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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王妃和齊王妃的送的禮也到了。

    紀王妃送的是一尊翡翠送子觀音,雕琢得十分精美,是上好之品,值得不少銀子,紀王妃這一次是下了重本,出了大血。

    她會送重禮,元卿凌一點都不奇怪,紀王妃面子上的事情,總是做到極致的。

    相比之下,齊王妃褚明翠送來的禮就有些寒酸了。

    是兩根人參,還有一些當歸。

    褚明翠是個務實派,不做門面功夫,她不喜歡元卿凌,更不想看到她懷孕,送這些東西來,大概是府中家臣做主,聊表心意。

    畢竟,都是自家妯娌,若什麼都不送,不管不問,倒是顯得小氣狹窄了。

    真送吃的或者藥材,也知道楚王妃不會吃,那就沒必要張羅太好的。

    其嬤嬤找個地方想安放好送子觀音,但是擦拭的時候才發現,那送子觀音的後背是有一條裂縫的。

    這裂縫不算明顯,若不是仔細看,還以為是翡翠的紋路,玉根。

    但凡是佛像雕刻,都務求完好無缺。

    送一尊有裂痕的送子觀音,算是什麼意思?

    其嬤嬤很生氣,告知了喜嬤嬤。

    喜嬤嬤道:「算了,放置一旁,跟王爺說說就好,不要告知王妃,免得她生氣。」

    其嬤嬤氣道:「紀王妃也欺人太甚了,這不是詛咒嗎?真沒見過這麼黑心的女人。」

    其嬤嬤素來說話都小心有分寸,像這樣抨擊一位王妃主子,以前是斷不會的,甚至綠芽有時候出言無狀,她還會呵斥。

    但是她覺得這種事情就不能出差錯,犯忌諱。

    這是大大不祥的事情。

    若是沒發現,拿了這尊像擺放在房間裡,王妃日夜對著這尊有裂縫的送子觀音,那真是不吉利。

    喜嬤嬤也生氣。

    但是,生氣歸生氣,這事也沒辦法說,畢竟,東西送回過來的時候沒發現,現在才說有裂縫,怎知不是挑事誣陷?

    她道:「算了,先擱起來吧」

    宇文皓回來的時候,其嬤嬤去跟他說了這事。

    宇文皓聽罷,雷霆震怒。

    老元這幾日吐個半死,臥床幾日雖沒出血,但是情況還是沒好轉多少,他心疼得不行,紀王妃竟還故意送噁心來,老元現在情況不好,氣不得,如果叫她知道,一旦生氣,豈不是又動了胎氣?

    宇文皓自己被刺殺的時候都沒這麼生氣過。

    動他可以,動他老元是沒得商量的。

    翌日,他一早就回了衙門,帶著捕頭和幾名衙役到了紀王府,說劉側妃的死,還有可疑,需要仔細調查。

    紀王已經去了亭江府剿匪,不過 算他在,宇文皓這口氣也吞不下。

    帶著人到了紀王妃的院子外頭,他高聲道:「你們都給我帶口罩進去,紀王妃的病是會傳染的,得了病,就是死路一條,你們若不想步入鬼門關,就把口罩給帶嚴實了。「

    一句一個鬼門關,一口一個死字,聽得人膽戰心驚。

    紀王妃在裡頭自然也聽到了,臉色僵硬,卻硬是擠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宇文皓進了去,紀王妃託病坐在榻上,神色淡淡地道:「五弟來了?」

    宇文皓盯著她,道:「大嫂,打擾您養病對不住了,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須得再來問問大嫂,還請大嫂不要隱瞞。「

    紀王妃道:「不要緊,聽五弟的口氣,我都是將死之人了,自然就沒什麼好隱瞞的。」

宇文皓看著她冷淡的臉,想起她送的那尊觀音,心裡就來氣,道:「大嫂不必灰心,這病倒不是必死無疑,聽大夫的話定時吃藥,興許也能熬個兩三年。」

    紀王妃眼底有怒氣跳躍,手握住了白瓷杯子,手指蒼白見骨,「五弟還沒說是為何事而來。」

    宇文皓神色一收,換了公事公辦的面容,「是這樣的,日前本王收到匿名告密,說劉側妃是被大嫂給逼死的,大嫂以劉側妃家人為要挾,逼迫劉側妃投湖自盡。」

    紀王妃冷冷地道:「我為何要這樣做啊?」

    宇文皓看著她,冷道:「密報說,紀王妃已無生子的可能,怕側妃誕下哥兒,會威脅到紀王妃的地位,所以心生殺意,可若自己動手,始終會被查出,因而威逼劉側妃自己投湖自盡,既然是自己投湖自盡,那便怎麼查都查不到紀王妃的頭上來。」

    紀王妃神色幾度變幻,最後,勉強一笑,看著宇文 ,「無稽之言,五弟也信?」

    宇文皓道:「所以本王前來問個明白,如果紀王妃否認,此人便是誣告,本王當要追查下去。」

    紀王妃冷笑,「調查?」

    承認,是斷不可能的。

    但是此案繼續調查下去,這麻煩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且一旦公開調查,即便最後查證是誣告,民間大概也把她脅迫側妃自盡的事情傳開了。

    她心裡發恨,卻言語不得。

    沉默了片刻,她軟了下來,咳嗽了一聲,「五弟這般纏咬不放,是為了那送子觀音的事情吧?」

    宇文皓陰惻惻地看著她,「送子觀音是怎麼回事?本王不知道。」

    紀王妃一臉內疚地道:「那觀音,我本是真心實意地送給楚王妃的,殊不知底下的人毛手毛腳,那觀音下了地有了裂縫我也不知道,送去了才跟我請罪,如果五弟是因為這事,嫂嫂給你賠不是。」

    說著,她站了起來,對著宇文皓福身。

    宇文皓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底下的人做錯了事,大嫂應該好生教訓才是。」

    紀王妃當下厲喝一聲,「來啊,把小青給我帶上來。」

    當下,一名小侍女被拖了進來,被壓著跪在了宇文皓的面前。

    那小侍女也不過十五六歲,眼底一片驚慌惶恐,身子瑟瑟發抖。

    紀王妃怒道:「本妃送給楚王妃的送子觀音,你竟不小心落了地,有了裂痕還敢給王妃送過去?你是有幾條命可送?來啊,給我打!」

    小侍女跌坐在地上,下意識地搖頭,眼底噙滿了淚水。

    一名粗壯的嬤嬤上前,一把揪住小侍女的領口,掄起了手掌便用力扇下去,口中怒道:「打死你這個不懂事的小賤人,敢冒犯了

    宇文皓厲喝一聲,「慢著!」

    嬤嬤怔了一下,退後一步看著宇文皓,「王爺,請您莫為這小賤人求情,她罪有應得,幸好楚王妃沒氣出個好歹來,否則,她萬死不足以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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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皓問那小侍女,「那送子觀音,長什麼模樣?是什麼顏色?」小侍女方纔已經被嚇得快哭了,如今宇文皓一問,她壓根不知道,支支吾吾半響,腦子一片空白,舌頭都打結了。

    「這……這個奴婢,奴婢記不住了,應該是玉白色的。」

    宇文皓冷笑,看著紀王妃,「嫂嫂,看來本王在你眼中也不過是傻子一名,可隨便糊弄的。」

    紀王妃眸色沉了沉,「五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那案子就繼續調查吧。」宇文皓轉身。紀王妃眸色微冷,握住了拳頭,又慢慢地鬆開。

    「齊嬤嬤,你可知罪!」紀王妃厲喝一聲。

    方才要打小侍女的嬤嬤噗通一聲跪下,臉色慘白。這嬤嬤,是紀王妃成親的時候帶過來的管事嬤嬤,與紀王妃十分親厚,多少主意,都是她代出的。

    這一次,宇文皓沒等紀王妃說話,便喝道:「府中侍衛何在?」

    外頭進了兩人,「在!」

    宇文皓冷道:「把齊嬤嬤帶下去,杖打三十大板。 」

    紀王妃沉痛地看了嬤嬤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也沒求情,只無力揚手,讓侍衛拖了下去。宇文皓讓人出去盯著打,不許留半點情面。

    紀王妃淒冷一笑,「至於嗎?王爺至於跟一個奴才計較嗎?」「針不紮到肉,紀王妃永遠都不會知道痛。」宇文皓出了一口氣,心情頓時輕鬆起來。紀王妃盯著他,搖搖頭,「沒想到王爺這般沒出息,這些內院女人的把戲,便是民間也屢見不鮮,但是女人和女人的戰爭,從來都不牽扯男人,王爺這樣巴巴地出頭,不免落了個心胸狹隘的名聲。」

    宇文皓眸色冷凝,「難得紀王妃今日肯打開天窗說亮話,那本王也不妨直言,只要對元卿凌有任何實質或者非實質的傷害,都是跟本王過不去,沒有什麼女人的戰爭,你對元卿凌出手,就是對本王出手。」

    紀王妃忽然哈哈大笑,笑罷,還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真是可笑,真是荒謬,你難道忘記公主府的事情了嗎?元卿凌是怎麼陷害你的?就是她,讓你娶不到褚明翠,得不到褚家的支持,你不恨她?」宇文皓笑了,「恨,所以,她是本王這輩子的仇人,誰想動她,都得先經過本王。」

    紀王妃冷冷地笑了起來,「五弟心裡想什麼,我還是很清楚的,如今元卿凌得了太上皇的看重,又懷了身孕,對你肯定是有很大的利用價值,不知道楚王妃心裡可清楚這一點?還是傻乎乎地以為五弟是真的愛重了她?需要我找人提點她一下嗎?」「隨便!」

    宇文皓微微一 ,「只怕大嫂自作聰明,白忙活一番,大嫂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好好地為自己找一塊風水寶地。」說完,轉身拂袖而去。紀王妃臉上帶著笑容,看著他的背影飛快消失。她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凝固,眼底恨意頓生。齊嬤嬤被打了三十大板,命都丟了半條,被侍衛抬了下去。齊嬤嬤是她最貼心的人,身邊也必須有她伺候才妥帖,十年王府相依,雖是主僕,卻早情同母女,宇文皓深知這點,他好狠的心。她拖著病前去探望,看到齊嬤嬤血肉模糊的後背,她恨得幾乎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齊嬤嬤哭著道:「王妃千萬不要為老奴傷心,您病情不容動怒,老奴沒事。」紀王妃心中又痛又怒,咬牙切齒地道:「本妃一定會為你報仇的。」齊嬤嬤吸了一口氣,「沒想到楚王竟為小小的事情大動干戈,這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便是知道了,也不過是憤怒幾句,咒罵幾句,他竟然找上門來了,還假借劉側妃的案子,王妃,您要小心他,他是吃準了您的軟肋,劉側妃之事,他也是清楚的。」紀王妃冷冷地道:「如今他有望可登太子之位,自然有恃無恐,但是,他如今的底氣,都是仰仗元卿凌的肚子,若那肚子沒了,看他還傲氣什麼?」齊嬤嬤吃驚地道:「王妃,您可千萬不能動手,如今宮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旦敗露,可就沒翻身的餘地,這不比咱們府中。」紀王妃沉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對元卿凌下手,聽說她的胎兒不穩,是因為服 了紫金湯的緣故,服了紫金湯,那胎兒定就保不住的,我不需要動手,只需要氣她,或者讓人嚇唬她幾句,便可坐收其成。」

    齊嬤嬤陰毒地道: 「沒錯。」宇文皓回了王府,心情大好。湯陽卻有些擔心,「紀王妃為人陰毒,您這一次惹了她,只怕她不會善罷甘休。」宇文皓道:「本王不惹她,她就善罷甘休了嗎?她能看著老元順利產子?斷不可能,橫豎都這樣,還不如自己先討個綵頭?也好震懾一下。」湯陽想想也是,橫豎都要被算計的。元卿凌對此事毫不知情,依舊在吐個昏天暗地,日月無光。她徹底寫了個服字。不知道媽媽當年懷著她的時候,有沒有這樣難受過?如果有,她很內疚,因為她還沒來得及報答媽媽就死翹翹了。吐得難受,對食物也提不起任何的興趣。丁點兒的味道都讓她吐個死活。這天,好不容易吃了點粥,結果還是吐得心肝脾肺腎都移位,躺在床上,她蒼白無力地對一臉心疼卻毫無辦法的宇文皓道:「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宇文皓輕輕地拍著她的胸口,「別說話,閉上眼睛休息。」宇文皓心裡焦急得快發瘋了。他想殺人,想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如果不是御醫有言在先,說打了孩子反而會損母體性命,他早就下手了。老元身體裡住著一個小娃娃。他的身體裡住著一頭野獸,這野獸不咬人,光咬他,咬得肺腑破損,心臟揪痛。元卿凌閉上眼睛,眩暈是不會因為閉上眼睛就消失的,相反,會更甚,她只得睜開眼睛,但是她又著實是困,累,覺得自己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在睜眼閉眼中,她覺得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眼淚從眼角滑落,她心裡脆弱的一塌糊塗,想爸爸媽媽,想家裡,想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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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元卿凌落淚,宇文皓眼底一熱,抱著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了。

    「宇文皓,我想家,我想回家。」元卿凌放聲就哭了出來。

    多少女兒出嫁之後,還可以回娘家?

    多少女兒在懷孕的時候,媽媽是大包小包地過來看望照顧?為外孫張羅小衣裳,小襪子,說著懷孕的注意事項。她被丟在不知道什麼時空的角落裡,這輩子都再見不著媽媽了。媽媽知道她在這裡嗎?

    宇文皓以為她想祖母了,連忙替她擦眼淚,「好,好,我馬上叫綠芽去請祖母,我請她過來住,陪著你,好嗎?」

    元卿凌搖頭,哭得更傷心了。

    宇文皓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他沒辦法替她難受,安撫任何的話都是沒用的。

    喜嬤嬤快步進來,臉色微變,道:「王爺,太上皇來了!」

    宇文皓一怔,猛地抬頭,「什麼?」

    「真的,人都在外頭了,喜嬤嬤在外頭迎接。 」其嬤嬤顫抖著嘴唇道。

    天啊,太上皇多久沒出過宮了?太上皇竟然來看王妃?

    元卿凌止住了哭,與宇文皓對望了一眼。

    這……這怎麼可能?

    而且,這實在是太……太讓人震驚了。

    就算太后來,皇后賢妃來,都不可能是太上皇來啊。

    「微服來?」宇文皓問道。

    「不,儀仗開路。」

    宇文皓對元卿凌道:「我出去一下。」

    他飛快地跑了出去。

    到了外頭,果然見太上皇與常公公一同走了過來,儀仗在後頭,一大堆的宮人婢

    女跟著,聲勢浩大。

    元卿凌走過去見禮,「參見皇祖父。」

    太上皇一襲黑色蟠龍袍子,束冠,鬍鬚刮去,人顯得特別精神,且步子邁得也大,一點都不像是久病之人。

    「孤今日有閒暇,出宮走走,剛去了你六弟府中,順道過來看看你這楚王府。」太上皇環視了幾眼,「嗯,府邸不錯。」

    宇文皓佩服,老爺子連出宮的藉口都想好了,不讓人覺得是特意來看望老元的,心裡禁不住地暖了暖。

    他扶著太上皇慢慢地走進正廳,太上皇隨口問道:「對了,孤聽說楚王妃懷上了,是嗎?」

    宇文皓道:「回皇祖父的話,是的。」

    「身子可好啊?」太上皇入座,看著宇文皓問道。

    宇文皓犯愁地道:「不太好,吐,頭暈,吃不下。」

    太上皇淡淡地道:「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吃不得苦,不才懷個孩子嗎?還這麼多毛病,嬌氣得很!」

    宇文皓撇嘴,「皇祖父您也沒懷過,怎麼知道是嬌氣呢?她是真難受。」

    太上皇揚手,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懷孕的人,孤當年是看多了。」

    老爺子當年是牛啊,最多那年,一口氣有兩個個兒子三個女兒出生。

    不過,也就那年了,之後,再沒有任何動靜。

    許是一年之內,就把後來幾年要生的都給生了。

    不過,老爺子生了那麼多個兒子,也只有明元帝誕下了九個兒子啊,其餘幾位親王,怎麼生都是女兒。

    老爺子本覺得無所謂,到底,不還有皇帝的九個兒子嗎?這宇文家怎麼都能傳承下去的。

    這兩年,開始著急了。

    老六病,老八瞎,老九未成年,其餘的親王,成親了那些,都沒生出兒子來。

    老爺子麵上不說,但是背地裡暗暗著急,在明元帝面前,少不了就會多說了兩句。

  老爺子急了,明元帝作為孝子,肯定也急,這才有了朝臣揣測的誰生下兒子就立為太子的說法。

    宇文皓沒搭腔,怕自己無禮犯上。

    「拿上來!」老爺子對常公公喊了一聲。

    常公公從身後宮人手中拿來一個食盒,遞給喜嬤嬤,「這是太上皇賞賜給王妃的,嬤嬤拿去給王妃吃吧。」

    喜嬤嬤接過來,輕嘆道:「怕是要辜負太上皇的一番疼愛了,王妃如今是吃什麼吐什麼。」

    常公公道:「你只管拿過去,吃得一口也算不辜負太上皇的恩典。」

    喜嬤嬤便接了過來,福身退了下去。

    喜嬤嬤把食盒提了回去,元卿凌問道:「太上皇走了嗎?」

    「沒走,在外頭呢,給您賜了食盒,您就吃一口,甭吃太多,便算是謝恩了。」喜嬤嬤道。

    元卿凌苦著臉,「我實在不想吃。」

    喜嬤嬤打開食盒,只見裡頭摀住一碗像是甜湯的東西,顏色潔白,倒是十分清香,像椰子的味道。

    她端了出來,道:「您就稍稍地吃一丁點兒。」

    「是糖水?天啊,我更不想吃了。」元卿凌眉頭皺得像酸菜

    一樣。

    喜嬤嬤拿出勺子,把勺子浸入甜湯裡拿起來,「您就舔舔勺子,也算是吃了。」

    元卿凌笑了,「這不是敷衍嗎?」

    「也算吃了,反正不辜負他老人家一番心意。」喜嬤嬤笑道。

    元卿凌拿起勺子舔了一下,怔了怔,抬起頭看著喜嬤嬤,「這不是甜的。」

    她撐起身子坐在床邊上,把碗接了過來,也不用勺子,直接喝了起來。

    一口氣,竟喝了大半碗。

    喜嬤嬤擔心得不得了,怕她一會兒狂吐,連忙把痰盂拿了過來。

    元卿凌摀住胸口,打了一個飽嗝,其實還想喝,但是不能喝太飽了,吐的滋味讓她太難以忘記。

    「不吐?」喜嬤嬤放下痰盂,擦了擦手,為她掃著後背。

    元卿凌道:「這東西好喝,不知道是什麼,有椰汁的香味,裡頭還有燕窩,微微甜,但是更多的是清潤的香氣,我心頭的惡悶氣一下子驅散了。」

    喜嬤嬤都忍不住要哭了,這七八天來,她真的是吃什麼吐什麼,人足足是瘦了一大圈啊。

    「我出去見見老爺子!」元卿凌道。

    「可不能去的,您得臥床。」喜嬤嬤壓住了她的肩膀道。

    元卿凌道:「你叫肩輿抬我出去。」

    喜嬤嬤猶豫了一下,元卿凌拉著她的手哀求道:「我想跟老爺子說說話。」

    她是真的悶垮了,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天,她的人生都狹窄了。

    出去能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也是好的。

    喜嬤嬤見她滿臉的祈求,只得

    道:「那好吧。」

    她出去喊人準備肩輿,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元卿凌上去,叮囑下人,「要小心點走道,不許過快,一步步走。」

    「是!」兩名下人應道。

    太上皇和宇文皓在正廳裡說話,也都是太上皇在問元卿凌的情況,宇文皓倒苦水,說老元最近真是苦不堪言,聽得常公公都心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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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卿凌被肩輿抬出,太上皇坐在正中,早早看見了,皺眉道:「她出來做什麼?」

    元卿凌也大老遠看到了太上皇嫌棄的表情,這老爺子,到府中看望她,還端著裝著了?

    宇文皓快步出去,把元卿凌抱了進來。

    因為御醫一句話,說不能叫她下地,所以,不管是接手還是沐浴,都是他抱著去的。

    元卿凌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廢人,捶著他的手臂無奈地道:「就放我下來走兩步怎麼了?」

    「不能,御醫說你還不能下床行走。」宇文皓說著,把她直接放在了椅子上,「你就是不聽話,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沒在府中的時候,你經常偷偷下地。」

    元卿凌道:「我如果不走兩步,腿都要廢了。」

    她哀怨地看著太上皇,「皇祖父,您說是不是?」

    太上皇看了她一下,然後轉臉去看著宇文皓,皺眉道:「你出門的時候就不知道把她捆在床上?若捆著還不老實就不知道打一頓?」

    宇文皓點頭,對元卿凌擠眼,「是,孫兒記得了。」

    元卿凌無奈地看著老爺子,「這坐胎也沒這樣坐法的,偶爾還是可以下來走兩步,我知道分寸,我是大夫。」

    太上皇口氣淡淡地道:「能醫不自醫,怎麼樣?喝得下那湯羹麼?」

    元卿凌眸色閃亮了一下,「吃得下,且吃下去之後感 覺人沒這麼悶了,那是什麼東西?我瞧著有燕窩和椰汁。」

    常公公笑著道:「您就甭管是什麼,反正是好方子,吃了不禁能驅散悶氣,還有坐胎之用。」

    宇文皓聞言,連忙便討要方子,「皇祖父,那這方子能給我嗎?我讓人給她做,她最近就沒吃上一口好東西。」

    「不必,這東西吃不得太多,適當的時候,孤會叫人送出來的。」太上皇揚手道。

    他慢慢地站起來,「時候不早了,孤還得去一趟你三哥的府上。」

    元卿凌有些失望,「這就走了?不多說幾句?」

    他一走,自己肯定又被搬回房間睡覺的。

    太上皇看著她,「你好生養胎,對你而言,這是最要緊的事情,記住了嗎?」

    元卿凌看著他正色的臉,下意識地道:「記住了。」

    宇文皓送太上皇出去,太上皇跟他叮囑了好些話,元卿凌看出去,能看到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他是在擔心。

    元卿凌鼻子有些酸,然後就忍不住落淚了。

    她擦了一下眼睛,最近脆弱得很,一點小事就落淚。

    宇文皓回來就看到她在擦眼淚,以為是方才皇祖父呵斥,所以委屈了。

    他伸手為她擦淚,柔聲道:「皇祖父就那麼一說,他心裡疼你,這一次出宮,幾個府邸跑下來,他是累壞了,他是為你出宮的。」

    元卿凌眼淚婆娑地看著他,「我知道,所以我才哭。」

    宇文皓笑了,牽著她的手站起來,「想走走是嗎?陪你走走,但是只許這一次,回頭還是得躺著休息,除非御醫說可以下床行走了。」

    元卿凌一下子轉啼為笑,調皮道:「遵命!」

    從正廳一路走回去,其實也不近。

    兩人走得慢,慢悠悠地,身後跟著一大群人,曹御醫聽得說王妃自個走路,也馬上跟著去,唯恐出個好歹。

    「吃了皇祖父送來的湯羹,真感覺好些了嗎?」宇文皓問道。

    「嗯,沒這麼暈,而且吃下去也沒見要吐,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且如今都入秋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椰子。」

京都地處北方,入秋已經比較寒冷,椰子是南方出品,雖說能放置一段日子,但是,都這個時候了,誰還會藏著椰子?

    宇文皓道:「宮裡要什麼東西沒有?便沒有,請人從南方送過來也可以,太上皇的鬼影衛很了不起。」

    「鬼影衛?」

    「嗯,鬼影衛是太上皇在位時候建立的,曾威風一度,在民間和百官間刺探消息,後來父皇登基,鬼影衛也就淪落為太上皇跑腿了。」

    元卿凌還是頭一次聽,她記得曾在乾坤殿看到一個身穿黑衣的侍衛,不知道是不是鬼影衛。

    「只怕表面是跑腿吧?我見老爺子消息十分靈通,這些鬼影衛只怕依舊還在為他刺探消息。」元卿凌道。

    宇文皓道:「不奇怪,反正朝中沒什麼事情是瞞得過老爺子的。」

    這話,元卿凌聽喜嬤嬤說過。

    喜嬤嬤是在太上皇身邊伺候多年的人,她應該是知道鬼影衛的作用的。

    宇文皓看了看她,「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

    元卿凌道:「今天我心情好,除了娶側妃納妾,和女人有關之外,其餘一切都能原諒你。 」

    宇文皓笑了,「什麼納妾娶側妃?不過倒是和女人有關。」

    「褚明翠?」元卿凌側頭看他。

    宇文皓一怔,「褚明翠是誰?不認識。」

    元卿凌掐著他的手臂,「求生欲很強嘛。」

    宇文皓恍然大悟,笑嘻嘻地道:「你說齊王妃是吧?這事和她還真沒關係,是紀王妃。」

    「她又怎麼了?」元卿凌問道。

    「前天她不是叫人送了一尊觀音像過來嗎?」

    「對,送子觀音,成色還不錯,不過喜嬤嬤藏起來了,說不想擺放她送的東西。」元卿凌記得有這事。

    「那觀音是有裂縫的,就在觀音像的背後。」宇文皓想起還慍怒不已。

    元卿凌啊了一聲,不禁失望,「有裂縫的?那多可惜啊。」

    「你不生氣嗎?」宇文皓有些意外,那麼小氣的人,這麼大的事情竟然不生氣?

    元卿凌看著他,「要生氣的嗎?反正白得來的,有裂縫就當沒得到就是了,我也不圖她的東西,只是覺得那麼好的觀音像,可惜了。」

    玉一旦有了裂縫,那就不單單是大打折扣的事情了。

    基本是廢掉了,除非切割做其他玩意。

    宇文皓握住她冰涼的手,「你懷孕了,她送有裂縫的送子觀音像,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無聊的詛咒?幼稚的玩笑?」

    宇文皓哀愁地看著她,合著她一點都不生氣,不在乎,他還覺得紀王妃欺人太甚,上門收拾了一頓,就為了給她出口氣,回來還怕她生氣先不敢跟她說呢。

    元卿凌笑道:「你如果不想見到那尊觀音,送回去還給她就是。」

    「算了,她也得到應得的教訓了。」宇文皓想想,還是覺得收拾一頓紀王妃是應該的,就算不是為了老元出頭,也是為自己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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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卿凌看著他,「收拾過是什麼意思?」

    宇文皓把那天去紀王府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包括把紀王妃身邊的嬤嬤重責一頓,但是卻隱去了紀王妃最後跟他說的話,想想還是不放心,遂叮囑道:「紀王妃或者其他人,如果跟你說任何挑撥我們之間關係的話,你都不要信。」

    元卿凌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是非我還不懂得區分嗎?」

    宇文皓心裡到底是有些擔心的。

    他和元卿凌好上,是在她為太上皇治病之後,她自己心裡會不會也想過,他其實是別有居心?

    因著這種擔心,宇文皓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起來。

    他想聽一下元卿凌的真心話,但是又怕反而給人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

    老爺子送來的甜湯,讓元卿凌過了兩天天堂般的生活。

    不吐,也能略吃點東西,偶爾也反胃,但是和原先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而且,在御醫的診斷下,她每天可以下床行走,到院子裡去散個步。

    就是如果身後不是跟著一群人,會自在很多。

    宇文皓空前緊張,出門之前,千叮萬囑,尤其對徐一和御醫交代,但凡她下了床,屁股後面必須得有他們兩人守著。

    過了兩日,元卿屏打包過來,喜滋滋地道:「這一次是父親求我過來陪您的。」

    「求?」元卿凌笑了,對元卿屏這用詞感覺到滑稽。

    元卿屏挑眉,「雖然也是命令,但是語氣好了很多。」

    元卿屏帶來了

    侯府的動靜。

    老太太最近吃飯吃多了,還主動喝藥,每天都會到院子裡去散步。

    哥哥元倫文調到了戶部。

    二老夫人那天教訓管家,老太太竟然插嘴,幫了管家一把

    元卿屏笑著道:「你是沒看到,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多難看,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吃驚得很。」

    「她吃驚什麼?」元卿凌吃著梅子乾,問道。

    「當然是吃驚祖母竟然出手管府裡的事情,然後祖母見她目瞪口呆的,還對她說讓她取賬本過來對賬,這可把她給嚇懵了。」

    元卿凌一怔,「真的?」

    對賬之事,本是主母和賬房做的,老太太是要管家事了嗎?

    二老夫人這些年,大概沒少私取公中的銀子,如果要對賬,二老夫人肯定下台。

    老太太精明,如果真心要管,二老夫人瞞不過去。

    元卿凌很開心,老太太這般,可見是振作起來了。

    「對了,我帶來了好多東西,父親和母親也給你送了東西,還有哥哥的。」元卿屏叫侍女打開箱子,一件一件東西掏了出來。

    靜候和黃氏送的是金豬。

    明年是豬年,孩子如果順利會在豬年出生,所以,打了個金豬,也算是下了重本。

    大哥元倫文送的是一個撥浪鼓。

    「哥哥親手做的。」元卿屏遞過去,那撥浪鼓用了牛皮封面,兩個彈珠子是木頭做的,元卿凌搖了一下,「噗噗」地響,有點像心跳的聲音。

    這份禮物很巧心思,嬰兒在母體住的時候

    ,最好聽的音樂就是母親的心跳聲,而這撥浪鼓發出的聲音,會讓嬰兒熟悉而安心。

    「哥哥倒是想買好點的,但是他也沒銀錢,俸祿都是交歸公中,每月再分月例銀錢,你也知道,二老夫人手攥得緊,月例銀子沒多少。」元卿屏撇嘴。

    「知道。」元卿凌把撥浪鼓交給喜嬤嬤,「放好。」

    元卿屏又掏出兩件小衣裳,青色暗雲紋,沒刺繡,柔軟舒服,紅著臉道:「這是我做的。」

    元卿凌接過來,用手撫摸了一下,笑道:「你做的?太好看了。」

    其嬤嬤笑道:「二小姐可真是貼心,這衣裳做得多好看啊,叫人心裡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元卿屏汗顏道:「我做姨娘的,也沒什麼好東西送給他,就做兩件小衣裳,等他出生了,我還得做。」

    元卿屏素來大大咧咧的,元卿凌沒想到她針線功夫這麼好,顧司那小子,若娶了她,也真是有福氣了。

    說起顧司,元卿凌把屋中的人遣走,留下姐妹二人敘話。

    「你的親事,有什麼動向?」元卿凌問道。

    元卿屏洩氣,「好端端的,能不說這個嗎?破壞了我的好心情。」

    「我之前叫你姐夫幫你留意過的。」元卿凌道。

    元卿屏一怔,隨即嗤笑,「得了,王爺還會管這事?你別安慰我,反正只要能留著這條命,那人又不至於耄耋老矣,或者容貌不算醜陋的不堪目睹,我就算了。」

    「你怎麼這樣想?太消

    極了。」元卿凌總覺得她年紀輕輕卻特別的悲觀負面,什麼都往壞處想。

    元卿屏淡淡地道:「不是消極,還記得小蘭嗎?她要成親了,嫁給吳大學士做填房,吳大學士今年都六十二了,小蘭才十六不到。」

    小蘭?

    元卿凌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張天真稚氣的圓臉。

    那女孩笑起來有兩個特別好看的酒窩。

    她喜歡踢毽子,撲蝶,針線還特別好。

    她父親似乎是在京兆府任職的。

    元卿凌想到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要嫁給一個即將賣鹹鴨蛋的老頭,就一陣反胃。

    元卿凌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是什麼世道?

    「什麼時候成親?」元卿凌吞下了一隻蒼蠅般,摀住胸口問道。

    「剛交換了庚帖,等著下聘。」元卿屏也像是憋著一口惡氣,道:「我來之前,她來找過我,說想陪我聊聊天,我急著過來,讓她一會兒來找我。」

    元卿凌看著她,「嗯?」

    元卿屏苦笑,「別這樣看著我,我需要一個同病相憐的人陪我聊聊,給我勇氣,你放心,我可以不帶她進來,就在外頭說說話。」

    元卿凌道:「她來也不妨,我又不是不認識她。」

    「嗯。」元卿屏把東西收拾了一下,「你要休息了,我先出去吧。」

    元卿屏拉著她坐下來,「我問你,你還記得顧司嗎?」

    「顧司?知道他,御前副侍衛長。」元卿屏道。

    「他如果要娶你,你願意嗎?」元卿凌問道。

    元卿

    屏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笑罷,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大姐,你雖然是王妃,可你也不能擺佈顧家,知道顧家在京中有多大的勢力嗎?他就是要娶個公主,都完全不是問題,我?我只是一個破落侯府的女兒,說白了,就連吳大學士之流的都看不上咱家,咱爹的侍郎之位,這些年都是靠銀子維持的,若不是得了世襲的侯位,我們家早就破敗不堪了,誰看得起咱?」

    第206什麼世道

    對於侯府現在的尷尬狀況,元卿凌是知道的。

    侯府這些年,一直沒有出什麼有力的人,父親這侍郎官位,東保西保,花了不少銀子,每一次吏部考核,都必須託人走關係走後門,否則早就刷下來了。

    皇上今年年初,點名批評某些衙門,說有些官員,尸位素餐,混吃等死,今年考核,就是拾掇這些人。

    靜候自然就對號入座了,他自知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心比天高,才比紙薄的人,總是嘆息時不與我,懷才不遇,其實,心裡是最清楚的。

    他就是沒本事。

    連抱大腿的本事都沒有,只能是通過嫁女籠絡朝臣,企圖穩住自己一席之地。

    他總說要問鼎尚書之位,但是,其實他心裡明白,能保住侍郎之位就不錯了。

    他清楚,府裡的人都清楚,就連元卿屏也清楚。

    所以她才會說出,她不可能配得上顧司,這不是妄自菲薄,這是真正的有自知之明。

    元卿凌心裡柔軟脆弱,聽不得這些事情。

    輕嘆一聲,「算了,這事逼到跟前再說吧。」

    「你別為我費心,我都做好準備了。」元卿屏笑了笑,「其實,也沒那麼糟糕,像小蘭這樣,還是有很多人羨慕她的,以她的家世,能嫁給大學士,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元卿屏最後一句話,壓不住諷刺的意味。

    元卿凌覺得胸口那口渾濁之氣又冒了上來,她蹙眉,忍不住跑到痰盂前,吐了起來。

    元卿屏

    嚇了一跳,連忙打開門叫人進來,她自己跑過去為元卿凌掃後背。

    「沒事,沒事,吐是正常的。」元卿凌吐完,白著臉安撫道。

    喜嬤嬤其實在外頭聽到她們說話,所以,她悄悄地把元卿屏拉到一邊去,道:「那小蘭如果來了,還是別叫王妃見著。」

    元卿屏點頭,「知道了,我會帶她到外頭說說話,然後就讓她走。」

    她想起自己也有些魯莽了,怎麼能叫小蘭來呢?

    大姐是認識小蘭的,小蘭那性子,怎麼去做一群朝廷大員的後娘?她還不如自己的。

    元卿凌吐完之後,睡了一會兒。

    睡醒之後,綠芽進來伺候。

    「二小姐呢?」元卿凌問道,她也沒起來,躺在床上,覺得前幾天的難受勁又回來了。

    「二小姐在前院裡,和人說話呢。」綠芽說。

    元卿凌想起她之前說邀請了小蘭過來,大概是小蘭來了。

    她慢慢地坐起來,「去把二小姐和她的朋友請進來吧。」

    綠芽怔了一下,才想起喜嬤嬤吩咐過,不許告知王妃有人來了的事情。

    「去吧!」元卿凌道。

    綠芽只得出去。

    出了門口,喜嬤嬤正端著酸梅湯進來,問道:「醒了?」

    綠芽心虛地道:「醒了,王妃說要見二小姐和那位小蘭姑娘。」

    喜嬤嬤瞪了她一眼,「多嘴!」

    綠芽低著頭,「奴婢知道錯了。」

    喜嬤嬤道:「既然王妃要見,去傳吧。」

    綠芽應聲而去。

    喜嬤嬤端了酸梅湯進來,元卿凌

    正口渴,一口氣喝了小半碗,酸的滋味讓她的胃部頓時舒適起來。

    「我怎麼那麼愛吃酸的?」元卿凌笑道。

    喜嬤嬤也笑了,「酸兒辣女,這一胎,定是世子。」

    元卿凌笑笑,「世子也好,郡主也好,都不打緊,平安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喜嬤嬤說。

    過了片刻,便見元卿屏領著一個圓臉可愛的小姑娘進來。

    她怯怯地跟在元卿屏的身後,眸光探了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像一隻小兔子。

    「參見王妃!」小蘭怯懦地上前行禮。

    元卿凌微笑,「小蘭,怎地跟我生分了?快坐!」

    對這個姑娘,她還是很有記憶和感覺的,可見當初原主也喜歡這個姑娘。

    小蘭看到元卿凌溫和的面容,頓時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特別的可愛。

    「凌姐姐!」小蘭喊了一聲。

    元卿凌一下子喜歡上這個姑娘了。

    不是原主的那種熟悉感,而是這個姑娘一眼能看到底,是很實在的單純。

    只是,看到她這般單純,卻要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元卿凌心裡就不舒服,和小蘭說了兩句話,就讓元卿屏帶她下去。

    不過,小蘭剛走出去,又回頭問元卿凌,「凌姐姐,我能在王府住一天嗎?就住一天,我不亂跑的,就陪著屏姐姐。」

    元卿屏道:「不好,我姐夫不許外人來,等我回去之後,你到侯府來住。」

    小蘭哦了一聲,但是看得出有些失望。

    元卿凌見狀,道:「那就讓她

    住一天吧,陪陪你說話也好。」

    小蘭頓時歡喜起來,「謝謝凌姐姐。」

    元卿凌吩咐綠芽去給她安排地方,不過也不需要怎麼安排,和元卿屏住一塊就好。

    綠芽回來之後對喜嬤嬤道:「這個小蘭小姐是叫侍女帶著衣裳來的,她知道可以在這裡住了嗎?」

    喜嬤嬤道:「應該是二小姐早先許下了她,就住一天也不礙事,就被讓她總到王妃跟前就好。」

    一個單純的丫頭,家世也不複雜,應該不礙事。

    宇文皓晚上回來,元卿凌跟他說了留了一個昔日小妹妹在家裡住一天。

    宇文皓道:「你喜歡就留,不打緊,但是不能讓她吵著你休息。」

    「不會,她和元卿屏玩耍,對了,她父親是在京兆府供職,她馬上要嫁給吳大學士了。」元卿凌道。

    宇文皓皺起了眉頭,「吳大學士?都快八十了吧?」

    「說是六十二。」元卿凌臉色發白,「有八十那麼老了嗎啊?」

    「誰知道他到底多大,看著就是個老頭子,這把年紀還娶個小姑娘?那不是娶了人家過去叫人家守活寡嗎?」宇文皓說完,往她嘴唇和胸口瞟了一眼,他現在太明白這種滋味了。

    元卿凌笑罵道:「你什麼眼神兒?」

    「看看都不行了嗎?」宇文皓不服氣,不能動還不許看了?

    一個不能動只會兇的元卿凌,看起來還是……看了看她那張瘦得有些可憐的臉,還是可愛得讓人心疼的。

    他惆悵地揉著

    她的臉,「你得多吃點啊,這麼瘦怎麼行啊?這颳大風就能把你給吹走了。」

    「說著那糟老頭子的事情,怎又扯上我吃多不吃多的事來了?說起吃我心裡就愁,我想吃,倒是吃得下啊?」元卿凌心裡的小怪獸又要被放出來了。

    「我再入宮問皇祖父討碗湯吧,你之前喝了,有幾天舒服。」宇文皓道。

 元卿凌無力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別去,就在這裡陪著我。」

    「撒嬌了?」宇文皓撫摸著她的頭髮,寵溺地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元卿凌閉上眼睛,想不要孩子的念頭又在腦子裡浮現,「我一直以為,我們能過幾年二人世界,沒想到這麼快就多了一個人。」

    「二人世界?什麼二人世界?」宇文皓疑惑地看著她。

    「就是只有我和你。」

    「王府也不會只有我和你啊,還有那麼多人。」

    元卿凌眸子抬了一下,看著他近乎癡呆的臉,又緩緩地閉上,算了,不解釋了。

    晚飯吃不下,不過,幸好亥時左右,常公公親自送來了湯羹,和上次的味道一樣,元卿凌喝下之後,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宇文皓忍不住又問常公公,「這到底是什麼?就不能把方子給本王嗎?」

    常公公道:「可不能夠的,但凡快速見效的東西,都有一定的害處,太上皇只是不忍心王妃這般難受,但凡能撐下去,都不必喝這個。」

    元卿凌好奇地道:「這難道不是椰子汁加燕窩嗎?還能有什麼害處?」

    燕窩沒什麼好處她是知道的,但是倒不至於對人體有害處。

    「王妃就喝出這兩種麼?」常公公笑問道。

    元卿凌道:「還有些草藥的味道,像甘草還是柴胡?」

    宇文皓皺起眉頭,「甘草柴胡能和燕窩椰汁混在一起嗎?多難喝啊。」

    「不難喝,當然也不算十分好喝,不過,喝下去不

    會反胃就是。」元卿凌道。

    常公公笑道:「等王妃不再反胃惡阻了,老奴再告訴王妃吧。」

    說完,常公公也告退走了。

    元卿凌皺起眉頭,「一定是放了很噁心的東西,不然怎麼不告訴我?」

    「興許是放了名貴的東西,怕你有心理負擔,所以沒告訴你。」宇文皓安慰道。

    元卿凌笑道:「他給我賜了幾顆珠子,也是十分名貴的,還有禦杖……」

    她往袖袋裡攏了一下,宇文皓連忙阻止,「行了,不要掏了,我看見那禦杖就頭痛。」

    「又不揍你,你痛什麼?」元卿凌笑道。

    宇文皓幫她脫了外裳,「睡覺!」

    元卿凌順勢躺了下來,他也隨即躺下,習慣性地伸出手,她也習慣性地抬起頭,讓他的手臂枕在自己的腦袋下,身子一側,整個人就窩在了他的懷抱中。

    這動作,習以為常,幾乎成為慣性。

    只要他的手伸過來,她就會馬上抬起頭讓他的手臂穿過,那動作一氣呵成,嫻熟得很。

    往日兩人都沒發覺,今晚卻兩人都同時發現這一點,相視一笑。

    原來夫妻做久了,很多事情就真的會順理成章,成為習慣。

    習慣還包括他抱著她的時候,總是情不自禁親她的臉頰,脖子,手也會不安分地漫遊。

    今晚兩人的精神都不錯,宇文皓是看元卿凌精神好,他就精神好。

    元卿凌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前貼,宇文皓一下子縮了回來,「不許戲弄人,大半夜的

    ,我可不想去洗冷水澡。」

    撩得滾燙滾燙的,還不能碰,整一宿就得受折磨,別想睡了。

    元卿凌翻身壓了上來,在他唇邊吐氣如蘭,「應該是不怕了,你輕點兒就成。」

    宇文皓看著她,「認真的?」

    「認真的!」元卿凌眸色迷離。

    宇文皓坐起來,慢慢地扶著她躺好,也認真地道:「今晚你不能碰我一丁點,袖子都不能碰,往裡挪一下,再挪一下。」

    元卿凌白了他一眼,「還扮作柳下惠了?」

    「御醫的話,要謹記,」宇文皓躺下來,呼吸慢慢地調整,意念催眠,身邊這個人,是妖精,是魔怪,碰不得,搭理不得, 「阿彌陀佛!」

    元卿凌本還只是戲弄戲弄他的,見他這般,還真較勁了,身子纏了過來,唇壓了上去。

    「阿彌陀佛!」含糊不清的話,從他唇間溢出,眸子的顏色卻陡然變深,手慢慢地抱上了她的後背。

    一盞茶功夫之後,元卿凌笑瞇瞇地躺下,正色道:「不許碰我,我們中間有一條三八線,阿彌陀佛。」

    宇文皓罵罵咧咧地起來,收拾了兩件衣裳,穿著寢鞋踢踏踢踏地出去。

    「爺您又去洗冷水澡啊?」徐一在外頭守夜,一般到子時才會去休息,所以見慣了這個場面。

    「多事!」宇文皓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一聳聳肩,「都說給您找兩個伺候的,您又不要,怪得了誰?」

    宇文皓心裡頭別提多窩火。

    鬼池旁邊有一個冷水池

    ,自從元卿凌懷孕之後,他來這裡的次數就頻繁了許多,湯陽叫人留了燈。

    燈光昏暗,他站在屏風處脫了外裳,正要剝掉裡頭的寢衣,便見光影動了一下,有人迅速進來,在後頭為他褪衣裳,雙手從他的伸手抱了過去,身子緊貼上來。

    宇文皓笑了,「你不睡覺跟著過來做什麼?快回去睡覺。」

    唇在他肩膀上印下來,帶著急促的喘氣聲。

    宇文皓一怔,執住環抱著他身子的手,猛地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臉少女,她臉色殷紅,眸子如雲如霧,正怯怯而嬌羞地看著他。

    宇文皓一把推開她,厲聲問道:「你是誰?誰叫你進來的?」

    少女跌在了地上,隨即跪了起來,睫毛輕顫,竟是楚楚可憐,「我叫小蘭,我來伺候王爺的。」

    宇文皓怒道:「誰叫你來伺候的?」

    他扯了嗓子喊,「綺羅,綺羅!」

    大晚上的,外頭也沒人。

    他一手扭住小蘭的手,拖了出去。

    這剛出了院子,就看到元卿屏走了出來,她看到宇文皓光著上身,拖著小蘭出來,嚇得臉色都變了,「王爺你……」

    她猛地上前把小蘭護在了身邊,敵視地看著宇文皓,嘴唇顫抖,「你怎麼能這樣做?」

    宇文皓盯著她,瞇起了眼睛,「是你授意的?」

    元卿屏問小蘭,「你有沒有怎麼樣?沒事吧?別怕,有我在。」

    小蘭怯怯搖頭,眼淚跌了出來,更添了幾分可憐與淒慘。

    宇文皓

    大怒,一手揪過了小蘭,「是誰讓你這樣做的?」

    徐一和綠芽綺羅等人奔了過來,看到這一幕,都嚇住了。

    王爺怎麼欺負人家小姑娘啊?

    元卿屏也怒了,「你別以為你是王爺,就可以欺負民女,你放開她。」

    第208想當側妃

    宇文皓氣得七竅生煙,但是聽小姨子的語氣,她應該不是指使人。

    這般嚷嚷,自然也驚動了元卿凌。

    喜嬤嬤扶著她過來,她一身錦緞披風,拖曳在地上,因走得急,步履遷就身子,便像拉風的企鵝一樣。

    「怎麼回事?」她上前,看了小蘭一眼,又看了一臉狂怒的宇文皓。

    元卿屏委屈地道:「大姐,王爺他竟然對小蘭……他怎麼能這樣做?」

    宇文皓氣得生煙,怒道:「本王在鬼池沐浴,她竟然闖進來,從背後抱著本王,我直接就拽了她出來。」

    元卿屏一怔,「胡說……」

    但是,她的話頓時止住,看著小蘭,「你說你出去走走,去哪裡走走了?」

    不過,不會,她信得過小蘭,她心性單純。

    小蘭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嚶嚶嚶地哭著,哭聲傷心絕望,也不辯解。

    元卿屏一時不辨真偽,不知道她是因為被欺負哭,還是因為其他。

    元卿凌看了宇文皓一眼,對徐一道:「送王爺進去沐浴。」

    「還沐個鬼……」宇文皓怒氣未消,卻接收到元卿凌冷冷的眸光,「把剛才被女人碰過的地方,給我洗乾淨,擦乾淨,徐一,你幫他洗,哪裡被碰過,就使勁給我搓!」

    徐一雄赳赳領命,拖著宇文皓去。

    宇文皓不忘記回頭辯解,「我沒碰過她,她抱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綠芽,綺羅,把二小姐和小蘭姑娘帶到偏廳。」元卿凌轉身便去,喜嬤

    嬤急忙上前扶著。

    元卿凌的氣息有些急促,她是在生氣。

    小蘭被綺羅拖了起來,道:「去吧,還哭什麼?王爺欺負你了嗎?」

    元卿屏瞪著綺羅,「難不成是小蘭去勾了他麼?」

    她打死也不信。

    小蘭只哭著,任由綺羅拖她進去。

    元卿凌坐在椅子上,心頭的煩悶又湧了上來,有想吐的感覺。

    她極力忍住,讓喜嬤嬤給她端了水,她喝了一口,才看著小蘭道:「說吧,怎麼回事?」

    元卿屏忍不住上前,「大姐,這事和小蘭沒有關係,她是被欺負的,你就算不為她出頭,也不該質問她。」

    元卿凌掃了元卿屏一眼,「你先閉嘴,聽她說。」

    小蘭卻還是只哭,不說話。

    元卿凌不耐煩了,厲聲道:「別再哭了。」

    「姐姐!」元卿屏失望地看著她,「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你為什麼要喝她啊?」

    元卿凌看著這個本來比較聰明的妹妹,今日是腦子秀逗了嗎?

    元卿凌忍住一口氣,淡淡地道:「好,你說說,現在這事怎麼收場。」

    小蘭抽泣著道:「凌姐姐,我什麼都不求,如今清白已損,求凌姐姐讓我留在王府,哪怕做個奴婢,伺候您跟王爺都可以,我不求名分。」

    元卿凌輕嘆了一口氣,「好,既然你這樣說,那我成全你。」

    小蘭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狂喜,「謝凌姐姐成全。」

    「喜嬤嬤,你看我們府中還有誰沒成親,把小蘭指給他吧。」元卿

    凌道。

    「門房阿土還沒成親。」喜嬤嬤道。

    「行,王府出這筆銀子,幫他們辦了婚事。」元卿凌說。

    小蘭一怔,臉色大白,又哭了起來,「凌姐姐,您這是要逼死我啊!」

    元卿屏也氣得直搖頭。

    元卿凌湊下來,道:「逼死你?是你自己說願意留在王府為奴婢的,怎麼?不是真心話?」

    小蘭嚇得一下子止住了哭泣,跪在地上磕頭,「凌姐姐,我錯了,求您原諒我。」

    元卿凌口氣冷淡地問道:「錯了什麼?」

    小蘭哭著道:「是有人教我這樣做的,那人說,只要王爺碰了我,他就會娶我為側妃,她說凌姐姐您也是這樣成了楚王妃的。」

    元卿屏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臉色發白,「小蘭,你在胡說什麼?」

    小蘭抬起頭看著元卿屏,滿臉的淚水,「屏姐姐,您要原諒我,我也是一時誤入歧途,我不想嫁給吳大學士,只要我成了楚王側妃,就算退婚,吳大學士也不敢去找父親的麻煩。」

    元卿屏氣急敗壞,「你真是……真是糊塗,不可理喻,我還以為你被欺負了,巴巴為你出頭,你怎麼就那麼愚蠢啊?我真想一巴掌打死你。」

    小蘭嚶嚶地哭著,茫然 慌地看著元卿屏,又看著元卿凌,睫毛飛閃,驚懼不安。

    「這樣教唆你的人,是誰?」元卿凌冷聲問道。

    小蘭卻還是只哭不說。

    元卿屏氣了,拽著她的手,「你倒是說啊,誰叫你這樣做?」

    小蘭這才哽咽囁嚅地道:「是紀王妃,昨天紀王妃命人請了我到紀王府去,她說讓我去找屏姐姐,說我的親事,然後讓我說心裡不高興,要跟你說話,想辦法混進王府去,結果恰好今天你來王府,事情……」

    她的聲音,越發低了起來。

    元卿屏手足冰冷,沒想到自己還被利用了一把。

    她失望至極,「我沒你這個朋友了,你回吧,以後不要來找我。」

    喜嬤嬤正欲出口,元卿凌阻止了她,「讓二小姐處理吧。」

    喜嬤嬤只得止住了話,二小姐讓她走,還是護著了她,王府可還沒發落她呢。

    小蘭哭著出去,回去收拾了衣裳,帶著侍女灰溜溜地走了。

    元卿屏看著大姐,愧疚地低下了頭,「大姐,對不起,我沒想到小蘭有這個心思的。」

    元卿凌微笑,「以後長個心眼就好。」

    其實,紀王妃弄點麼蛾子還好,她一直無聲無息的,不知道憋什麼大招,還更恐怖。

    這樣小打小鬧,為她煩悶的坐胎日子裡增添點兒情趣,再好不過了。

    元卿屏恨聲道:「那紀王妃為什麼像瘋狗一樣咬著您不放呢?」

    元卿凌輕責,「不得無禮,怎可拿狗與她相提並論?多寶會生氣的。」

    多寶搖著尾巴衝進來,匍匐在元卿凌的腳邊,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

    元卿屏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卻還是懊惱地道:「我以後是應該小心的,外人都知道我是可以隨意出入王府,若

    有人對你心懷叵測,一定還會利用我。」

    「你知道就好,除了祖母,誰都不可帶過來,或者在外頭聽到什麼風聲,都不得輕信,記住了這兩條,基本出不了差錯。」元卿凌道。

    第206章

    對於侯府現在的尷尬狀況,元卿凌是知道的。

    侯府這些年,一直沒有出什麼有力的人,父親這侍郎官位,東保西保,花了不少銀子,每一次吏部考核,都必須託人走關係走後門,否則早就刷下來了。

    皇上今年年初,點名批評某些衙門,說有些官員,尸位素餐,混吃等死,今年考核,就是拾掇這些人。

    靜候自然就對號入座了,他自知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心比天高,才比紙薄的人,總是嘆息時不與我,懷才不遇,其實,心裡是最清楚的。

    他就是沒本事。

    連抱大腿的本事都沒有,只能是通過嫁女籠絡朝臣,企圖穩住自己一席之地。

    他總說要問鼎尚書之位,但是,其實他心裡明白,能保住侍郎之位就不錯了。

    他清楚,府裡的人都清楚,就連元卿屏也清楚。

    所以她才會說出,她不可能配得上顧司,這不是妄自菲薄,這是真正的有自知之明。

    元卿凌心裡柔軟脆弱,聽不得這些事情。

    輕嘆一聲,「算了,這事逼到跟前再說吧。」

    「你別為我費心,我都做好準備了。」元卿屏笑了笑,「其實,也沒那麼糟糕,像小蘭這樣,還是有很多人羨慕她的,以她的家世,能嫁給大學士,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元卿屏最後一句話,壓不住諷刺的意味。

    元卿凌覺得胸口那口渾濁之氣又冒了上來,她蹙眉,忍不住跑到痰盂前,吐了起來。

    元卿屏

    嚇了一跳,連忙打開門叫人進來,她自己跑過去為元卿凌掃後背。

    「沒事,沒事,吐是正常的。」元卿凌吐完,白著臉安撫道。

    喜嬤嬤其實在外頭聽到她們說話,所以,她悄悄地把元卿屏拉到一邊去,道:「那小蘭如果來了,還是別叫王妃見著。」

    元卿屏點頭,「知道了,我會帶她到外頭說說話,然後就讓她走。」

    她想起自己也有些魯莽了,怎麼能叫小蘭來呢?

    大姐是認識小蘭的,小蘭那性子,怎麼去做一群朝廷大員的後娘?她還不如自己的。

    元卿凌吐完之後,睡了一會兒。

    睡醒之後,綠芽進來伺候。

    「二小姐呢?」元卿凌問道,她也沒起來,躺在床上,覺得前幾天的難受勁又回來了。

    「二小姐在前院裡,和人說話呢。」綠芽說。

    元卿凌想起她之前說邀請了小蘭過來,大概是小蘭來了。

    她慢慢地坐起來,「去把二小姐和她的朋友請進來吧。」

    綠芽怔了一下,才想起喜嬤嬤吩咐過,不許告知王妃有人來了的事情。

    「去吧!」元卿凌道。

    綠芽只得出去。

    出了門口,喜嬤嬤正端著酸梅湯進來,問道:「醒了?」

    綠芽心虛地道:「醒了,王妃說要見二小姐和那位小蘭姑娘。」

    喜嬤嬤瞪了她一眼,「多嘴!」

    綠芽低著頭,「奴婢知道錯了。」

    喜嬤嬤道:「既然王妃要見,去傳吧。」

    綠芽應聲而去。

    喜嬤嬤端了酸梅湯進來,元卿凌

    正口渴,一口氣喝了小半碗,酸的滋味讓她的胃部頓時舒適起來。

    「我怎麼那麼愛吃酸的?」元卿凌笑道。

    喜嬤嬤也笑了,「酸兒辣女,這一胎,定是世子。」

    元卿凌笑笑,「世子也好,郡主也好,都不打緊,平安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喜嬤嬤說。

 過了片刻,便見元卿屏領著一個圓臉可愛的小姑娘進來。

    她怯怯地跟在元卿屏的身後,眸光探了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像一隻小兔子。

    「參見王妃!」小蘭怯懦地上前行禮。

    元卿凌微笑,「小蘭,怎地跟我生分了?快坐!」

    對這個姑娘,她還是很有記憶和感覺的,可見當初原主也喜歡這個姑娘。

    小蘭看到元卿凌溫和的面容,頓時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特別的可愛。

    「凌姐姐!」小蘭喊了一聲。

    元卿凌一下子喜歡上這個姑娘了。

    不是原主的那種熟悉感,而是這個姑娘一眼能看到底,是很實在的單純。

    只是,看到她這般單純,卻要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元卿凌心裡就不舒服,和小蘭說了兩句話,就讓元卿屏帶她下去。

    不過,小蘭剛走出去,又回頭問元卿凌,「凌姐姐,我能在王府住一天嗎?就住一天,我不亂跑的,就陪著屏姐姐。」

    元卿屏道:「不好,我姐夫不許外人來,等我回去之後,你到侯府來住。」

    小蘭哦了一聲,但是看得出有些失望。

    元卿凌見狀,道:「那就讓她

    住一天吧,陪陪你說話也好。」

    小蘭頓時歡喜起來,「謝謝凌姐姐。」

    元卿凌吩咐綠芽去給她安排地方,不過也不需要怎麼安排,和元卿屏住一塊就好。

    綠芽回來之後對喜嬤嬤道:「這個小蘭小姐是叫侍女帶著衣裳來的,她知道可以在這裡住了嗎?」

    喜嬤嬤道:「應該是二小姐早先許下了她,就住一天也不礙事,就被讓她總到王妃跟前就好。」

    一個單純的丫頭,家世也不複雜,應該不礙事。

    宇文皓晚上回來,元卿凌跟他說了留了一個昔日小妹妹在家裡住一天。

    宇文皓道:「你喜歡就留,不打緊,但是不能讓她吵著你休息。」

    「不會,她和元卿屏玩耍,對了,她父親是在京兆府供職,她馬上要嫁給吳大學士了。」元卿凌道。

    宇文皓皺起了眉頭,「吳大學士?都快八十了吧?」

    「說是六十二。」元卿凌臉色發白,「有八十那麼老了嗎啊?」

    「誰知道他到底多大,看著就是個老頭子,這把年紀還娶個小姑娘?那不是娶了人家過去叫人家守活寡嗎?」宇文皓說完,往她嘴唇和胸口瞟了一眼,他現在太明白這種滋味了。

    元卿凌笑罵道:「你什麼眼神兒?」

    「看看都不行了嗎?」宇文皓不服氣,不能動還不許看了?

    一個不能動只會兇的元卿凌,看起來還是……看了看她那張瘦得有些可憐的臉,還是可愛得讓人心疼的。

    他惆悵地揉著

    她的臉,「你得多吃點啊,這麼瘦怎麼行啊?這颳大風就能把你給吹走了。」

    「說著那糟老頭子的事情,怎又扯上我吃多不吃多的事來了?說起吃我心裡就愁,我想吃,倒是吃得下啊?」元卿凌心裡的小怪獸又要被放出來了。

    「我再入宮問皇祖父討碗湯吧,你之前喝了,有幾天舒服。」宇文皓道。

207
 元卿凌無力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別去,就在這裡陪著我。」

    「撒嬌了?」宇文皓撫摸著她的頭髮,寵溺地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元卿凌閉上眼睛,想不要孩子的念頭又在腦子裡浮現,「我一直以為,我們能過幾年二人世界,沒想到這麼快就多了一個人。」

    「二人世界?什麼二人世界?」宇文皓疑惑地看著她。

    「就是只有我和你。」

    「王府也不會只有我和你啊,還有那麼多人。」

    元卿凌眸子抬了一下,看著他近乎癡呆的臉,又緩緩地閉上,算了,不解釋了。

    晚飯吃不下,不過,幸好亥時左右,常公公親自送來了湯羹,和上次的味道一樣,元卿凌喝下之後,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宇文皓忍不住又問常公公,「這到底是什麼?就不能把方子給本王嗎?」

    常公公道:「可不能夠的,但凡快速見效的東西,都有一定的害處,太上皇只是不忍心王妃這般難受,但凡能撐下去,都不必喝這個。」

    元卿凌好奇地道:「這難道不是椰子汁加燕窩嗎?還能有什麼害處?」

    燕窩沒什麼好處她是知道的,但是倒不至於對人體有害處。

    「王妃就喝出這兩種麼?」常公公笑問道。

    元卿凌道:「還有些草藥的味道,像甘草還是柴胡?」

    宇文皓皺起眉頭,「甘草柴胡能和燕窩椰汁混在一起嗎?多難喝啊。」

    「不難喝,當然也不算十分好喝,不過,喝下去不

    會反胃就是。」元卿凌道。

    常公公笑道:「等王妃不再反胃惡阻了,老奴再告訴王妃吧。」

    說完,常公公也告退走了。

    元卿凌皺起眉頭,「一定是放了很噁心的東西,不然怎麼不告訴我?」

    「興許是放了名貴的東西,怕你有心理負擔,所以沒告訴你。」宇文皓安慰道。

    元卿凌笑道:「他給我賜了幾顆珠子,也是十分名貴的,還有禦杖……」

    她往袖袋裡攏了一下,宇文皓連忙阻止,「行了,不要掏了,我看見那禦杖就頭痛。」

    「又不揍你,你痛什麼?」元卿凌笑道。

    宇文皓幫她脫了外裳,「睡覺!」

    元卿凌順勢躺了下來,他也隨即躺下,習慣性地伸出手,她也習慣性地抬起頭,讓他的手臂枕在自己的腦袋下,身子一側,整個人就窩在了他的懷抱中。

    這動作,習以為常,幾乎成為慣性。

    只要他的手伸過來,她就會馬上抬起頭讓他的手臂穿過,那動作一氣呵成,嫻熟得很。

    往日兩人都沒發覺,今晚卻兩人都同時發現這一點,相視一笑。

    原來夫妻做久了,很多事情就真的會順理成章,成為習慣。

    習慣還包括他抱著她的時候,總是情不自禁親她的臉頰,脖子,手也會不安分地漫遊。

    今晚兩人的精神都不錯,宇文皓是看元卿凌精神好,他就精神好。

    元卿凌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前貼,宇文皓一下子縮了回來,「不許戲弄人,大半夜的

    ,我可不想去洗冷水澡。」

    撩得滾燙滾燙的,還不能碰,整一宿就得受折磨,別想睡了。

    元卿凌翻身壓了上來,在他唇邊吐氣如蘭,「應該是不怕了,你輕點兒就成。」

    宇文皓看著她,「認真的?」

    「認真的!」元卿凌眸色迷離。
 宇文皓坐起來,慢慢地扶著她躺好,也認真地道:「今晚你不能碰我一丁點,袖子都不能碰,往裡挪一下,再挪一下。」

    元卿凌白了他一眼,「還扮作柳下惠了?」

    「御醫的話,要謹記,」宇文皓躺下來,呼吸慢慢地調整,意念催眠,身邊這個人,是妖精,是魔怪,碰不得,搭理不得,「阿彌陀佛!」

    元卿凌本還只是戲弄戲弄他的,見他這般,還真較勁了,身子纏了過來,唇壓了上去。

    「阿彌陀佛!」含糊不清的話,從他唇間溢出,眸子的顏色卻陡然變深,手慢慢地抱上了她的後背。

    一盞茶功夫之後,元卿凌笑瞇瞇地躺下,正色道:「不許碰我,我們中間有一條三八線,阿彌陀佛。」

    宇文皓罵罵咧咧地起來,收拾了兩件衣裳,穿著寢鞋踢踏踢踏地出去。

    「爺您又去洗冷水澡啊?」徐一在外頭守夜,一般到子時才會去休息,所以見慣了這個場面。

    「多事!」宇文皓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一聳聳肩,「都說給您找兩個伺候的,您又不要,怪得了誰?」

    宇文皓心裡頭別提多窩火。

    鬼池旁邊有一個冷水池

    ,自從元卿凌懷孕之後,他來這裡的次數就頻繁了許多,湯陽叫人留了燈。

    燈光昏暗,他站在屏風處脫了外裳,正要剝掉裡頭的寢衣,便見光影動了一下,有人迅速進來,在後頭為他褪衣裳,雙手從他的伸手抱了過去,身子緊貼上來。

    宇文皓笑了,「你不睡覺跟著過來做什麼?快回去睡覺。」

    唇在他肩膀上印下來,帶著急促的喘氣聲。

    宇文皓一怔,執住環抱著他身子的手,猛地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臉少女,她臉色殷紅,眸子如雲如霧,正怯怯而嬌羞地看著他。

    宇文皓一把推開她,厲聲問道:「你是誰?誰叫你進來的?」

    少女跌在了地上,隨即跪了起來,睫毛輕顫,竟是楚楚可憐,「我叫小蘭,我來伺候王爺的。」

    宇文皓怒道:「誰叫你來伺候的?」

    他扯了嗓子喊,「綺羅,綺羅!」

    大晚上的,外頭也沒人。

    他一手扭住小蘭的手,拖了出去。

    這剛出了院子,就看到元卿屏走了出來,她看到宇文皓光著上身,拖著小蘭出來,嚇得臉色都變了,「王爺你……」

    她猛地上前把小蘭護在了身邊,敵視地看著宇文皓,嘴唇顫抖,「你怎麼能這樣做?」

    宇文皓盯著她,瞇起了眼睛,「是你授意的?」

    元卿屏問小蘭,「你有沒有怎麼樣?沒事吧?別怕,有我在。」

    小蘭怯怯搖頭,眼淚跌了出來,更添了幾分可憐與淒慘。

    宇文皓

    大怒,一手揪過了小蘭,「是誰讓你這樣做的?」

    徐一和綠芽綺羅等人奔了過來,看到這一幕,都嚇住了。

    王爺怎麼欺負人家小姑娘啊?

    元卿屏也怒了,「你別以為你是王爺,就可以欺負民女,你放開她。」

208
宇文皓氣得七竅生煙,但是聽小姨子的語氣,她應該不是指使人。

    這般嚷嚷,自然也驚動了元卿凌。

    喜嬤嬤扶著她過來,她一身錦緞披風,拖曳在地上,因走得急,步履遷就身子,便像拉風的企鵝一樣。

    「怎麼回事?」她上前,看了小蘭一眼,又看了一臉狂怒的宇文皓。

    元卿屏委屈地道:「大姐,王爺他竟然對小蘭……他怎麼能這樣做?」

    宇文皓氣得生煙,怒道:「本王在鬼池沐浴,她竟然闖進來,從背後抱著本王,我直接就拽了她出來。」

    元卿屏一怔,「胡說……」

    但是,她的話頓時止住,看著小蘭,「你說你出去走走,去哪裡走走了?」

    不過,不會,她信得過小蘭,她心性單純。

    小蘭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嚶嚶嚶地哭著,哭聲傷心絕望,也不辯解。

    元卿屏一時不辨真偽,不知道她是因為被欺負哭,還是因為其他。

    元卿凌看了宇文皓一眼,對徐一道:「送王爺進去沐浴。」

    「還沐個鬼……」宇文皓怒氣未消,卻接收到元卿凌冷冷的眸光,「把剛才被女人碰過的地方,給我洗乾淨,擦乾淨,徐一,你幫他洗,哪裡被碰過,就使勁給我搓!」

    徐一雄赳赳領命,拖著宇文皓去。

    宇文皓不忘記回頭辯解,「我沒碰過她,她抱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綠芽,綺羅,把二小姐和小蘭姑娘帶到偏廳。」元卿凌轉身便去,喜嬤

    嬤急忙上前扶著。

    元卿凌的氣息有些急促,她是在生氣。

    小蘭被綺羅拖了起來,道:「去吧,還哭什麼?王爺欺負你了嗎?」

    元卿屏瞪著綺羅,「難不成是小蘭去勾了他麼?」

    她打死也不信。

    小蘭只哭著,任由綺羅拖她進去。

    元卿凌坐在椅子上,心頭的煩悶又湧了上來,有想吐的感覺。

    她極力忍住,讓喜嬤嬤給她端了水,她喝了一口,才看著小蘭道:「說吧,怎麼回事?」

    元卿屏忍不住上前,「大姐,這事和小蘭沒有關係,她是被欺負的,你就算不為她出頭,也不該質問她。」

    元卿凌掃了元卿屏一眼,「你先閉嘴,聽她說。」

    小蘭卻還是只哭,不說話。

    元卿凌不耐煩了,厲聲道:「別再哭了。」

    「姐姐!」元卿屏失望地看著她,「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你為什麼要喝她啊?」

    元卿凌看著這個本來比較聰明的妹妹,今日是腦子秀逗了嗎?

    元卿凌忍住一口氣,淡淡地道:「好,你說說,現在這事怎麼收場。」

    小蘭抽泣著道:「凌姐姐,我什麼都不求,如今清白已損,求凌姐姐讓我留在王府,哪怕做個奴婢,伺候您跟王爺都可以,我不求名分。」

    元卿凌輕嘆了一口氣,「好,既然你這樣說,那我成全你。」

    小蘭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狂喜,「謝凌姐姐成全。」

    「喜嬤嬤,你看我們府中還有誰沒成親,把小蘭指給他吧。」元卿

    凌道。

    「門房阿土還沒成親。」喜嬤嬤道。

    「行,王府出這筆銀子,幫他們辦了婚事。」元卿凌說。

    小蘭一怔,臉色大白,又哭了起來,「凌姐姐,您這是要逼死我啊!」

    元卿屏也氣得直搖頭。
  元卿凌湊下來,道:「逼死你?是你自己說願意留在王府為奴婢的,怎麼?不是真心話?」

    小蘭嚇得一下子止住了哭泣,跪在地上磕頭,「凌姐姐,我錯了,求您原諒我。」

    元卿凌口氣冷淡地問道:「錯了什麼?」

    小蘭哭著道:「是有人教我這樣做的,那人說,只要王爺碰了我,他就會娶我為側妃,她說凌姐姐您也是這樣成了楚王妃的。」

    元卿屏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臉色發白,「小蘭,你在胡說什麼?」

    小蘭抬起頭看著元卿屏,滿臉的淚水,「屏姐姐,您要原諒我,我也是一時誤入歧途,我不想嫁給吳大學士,只要我成了楚王側妃,就算退婚,吳大學士也不敢去找父親的麻煩。」

    元卿屏氣急敗壞,「你真是……真是糊塗,不可理喻,我還以為你被欺負了,巴巴為你出頭,你怎麼就那麼愚蠢啊?我真想一巴掌打死你。」

    小蘭嚶嚶地哭 ,茫然驚慌地看著元卿屏,又看著元卿凌,睫毛飛閃,驚懼不安。

    「這樣教唆你的人,是誰?」元卿凌冷聲問道。

    小蘭卻還是只哭不說。

    元卿屏氣了,拽著她的手,「你倒是說啊,誰叫你這樣做?」

    小蘭這才哽咽囁嚅地道:「是紀王妃,昨天紀王妃命人請了我到紀王府去,她說讓我去找屏姐姐,說我的親事,然後讓我說心裡不高興,要跟你說話,想辦法混進王府去,結果恰好今天你來王府,事情……」

    她的聲音,越發低了起來。

    元卿屏手足冰冷,沒想到自己還被利用了一把。

    她失望至極,「我沒你這個朋友了,你回吧,以後不要來找我。」

    喜嬤嬤正欲出口,元卿凌阻止了她,「讓二小姐處理吧。」

    喜嬤嬤只得止住了話,二小姐讓她走,還是護著了她,王府可還沒發落她呢。

    小蘭哭著出去,回去收拾了衣裳,帶著侍女灰溜溜地走了。

    元卿屏看著大姐,愧疚地低下了頭,「大姐,對不起,我沒想到小蘭有這個心思的。」

    元卿凌微笑,「以後長個心眼就好。」

    其實,紀王妃弄點麼蛾子還好,她一直無聲無息的,不知道憋什麼大招,還更恐怖。

    這樣小打小鬧,為她煩悶的坐胎日子裡增添點兒情趣,再好不過了。

    元卿屏恨聲道:「那紀王妃為什麼像瘋狗一樣咬著您不放呢?」

    元卿凌輕責,「不得無禮,怎可拿狗與她相提並論?多寶會生氣的。」

    多寶搖著尾巴衝進來,匍匐在元卿凌的腳邊,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

    元卿屏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卻還是懊惱地道:「我以後是應該小心的,外人都知道我是可以隨意出入王府,若

    有人對你心懷叵測,一定還會利用我。」

    「你知道就好,除了祖母,誰都不可帶過來,或者在外頭聽到什麼風聲,都不得輕信,記住了這兩條,基本出不了差錯。」元卿凌道。

209
 宇文皓沐浴回來,還是一臉的怒氣。

    「處置了?」宇文皓進門就怒問道,「打死了嗎?」

    元卿凌含笑上前伺候,端水,擦頭髮,揉肩膀,「打發走了,這一次小懲大誡。」

    「就這麼輕易放過了她?」宇文皓怒氣沖衝,實在也是不敢不生氣,畢竟開始的時候他沒有馬上認出,還叫人家白抱了一下,老元可介意這事。

    元卿凌道:「受人指使的迷途小白兔一隻罷了,不願意嫁給吳大學士,就對你下手了,想做側妃。」

    「指使?誰指使?」宇文皓隨即想到一個人,「紀王妃?」

    「就是她。」元卿凌拉著他過來坐下,「這件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二妹已經很羞愧,如果再追究,她以後不敢來了。」

    「她這一次沒長心眼,開始還敢幫著小蘭。」宇文皓哼道。

    「被人利用了,別怪她,消氣,消氣。」元卿凌梳著他的後背,笑盈盈地道。

    宇文皓聲大且兇,「這一次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予追究,若有下次,以後就別想進出王府大門半步。」

    「好,好!」元卿凌保證,「我已經警告過她了,沒有下次了。」

    「還有……」宇文皓眸色一擰,怒氣還是沒消的樣子。

    元卿凌放開手,瞥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

    宇文皓怒氣一收,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委屈萬分地道:「繼續,像剛才那樣,可久沒享受過了。」

    元卿凌失笑,看來男人也

    是要哄的。

    撫了一番,兩人說了會兒話,等他頭髮乾了再睡。

    宇文皓其實沒睡得著。

    他現在是特別小氣的人。

    紀王妃再一次犯在他的手裡,他得琢磨琢磨怎麼再收拾一頓。

    這事他自己想想也後怕。

    如果不是老元信他,如果不是那小蘭道行未到,他這一次就栽了。

    且不說旁的,當時如果鬼池裡燈火再暗一點,自己警惕性再降一點,回身抱著就使勁親……天啊,想想都噁心。

    老元會怎麼跟他生氣,這點不消說,只怕氣得連孩子都保不住。

    而且,若果這事鬧了出去,側妃之位沒小蘭的,但是留在府中做個姬妾,每日噁心著老元,他也甭想喲好日子了。

    想到這裡,他真的是渾身怒火。

    元卿凌伸手搭在他的胸口,迷糊地道:「慢慢想,總有辦法對付她的,睡覺吧。」

    宇文皓心底一柔,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心意能這般相通,讓他禁不住欣喜。

    今晚這事,本以為叫府中的人閉緊了嘴巴,就沒事了。

    畢竟,始作俑者紀王妃也不敢說啊。

    但是偏偏這事就傳到了太后的耳中去。

    當然,版本完全變了模樣。

    說宇文皓帶了府中一個侍女偷偷去了鬼池那邊鬼混,殊不知被楚王妃發現了,當晚就大鬧起來。

    太后聽了,不得了,楚王妃懷著身孕,哪裡禁得住這般大鬧?當下馬上命人傳了宇文皓入宮。

    老太太直接質問,「鬼池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宇文皓一怔,「皇祖母您知道了?」

    聽了這好,老太太差點沒昏過去,指著他,「你好糊塗啊,楚王妃要是鬧出個好歹來,沒了肚子,我這條命也都給你了。」

    宇文皓聽老太太說得這麼嚴重,連忙道:「皇祖母您放心,她沒有鬧,很明白事理,真的。」
「不行,不行,」老太太雖是虛驚一場,但是,也想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定要解決的,她眸子定了定,道:「你的事情,我會與你父皇商量商量。」

    宇文皓道:「不用商量,此事不用告知父皇,真沒事。」

    「得了,你回去好生看著她,再鬧出這樣的事情,我首先就饒不了你。」太后厲聲道。

    宇文皓這一通實在是稀里糊塗的,除了殿,便拉了嬤嬤到角落裡細問。

    他一聽,也不得了,「事情哪裡是這樣?是誰在太后跟前胡說的?」

    紀王妃如今得了病,是斷不可能入宮跟太后說的。

    「今日,皇后過來請安。」嬤嬤輕聲說。

    皇后不可能知道這事,除非是有人入宮告知她。

    「今日有誰入宮給皇后請安?」宇文皓問道。

    嬤嬤微笑,「這奴婢就不知道了,王爺若要問,得去問顧大人,顧大人今日當值宮門領侍衛巡邏。」

    宇文皓馬上就去找顧司。

    顧司正在宮門處巡視,被宇文皓一把抓住,問道:「顧司,你老實告訴我,今天有誰入宮見過皇后?」

    顧司怔了一下,「見皇后?齊王妃啊。 」

    褚明翠?

    褚明翠和紀王妃兩人互相不對付的啊。

    「怎麼了?」顧司見他滿臉怒容,問道。

    宇文皓看著他,「還不是你未婚妻鬧的好事?」

    「我未婚妻?」顧司不高興了,拉長了臉,「別瞎說,我哪裡有什麼未婚妻?不許毀壞我的名譽。」

    「元卿屏!」宇文皓冷道。

    顧司一下子彎了眉目,「哦噢,是,她是的,她怎麼了?」

    宇文皓怒氣沖沖道:「昨天她帶了一個女子到王府去,這女子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潛入鬼池企圖對本王誘之以色,被本王識穿之後查問才知道是紀王妃指使來的,本以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殊不知今日宮裡太后就知道了,還把整件事情扭曲,說我強拉了侍女到鬼池去,被老元發現,鬧了一場,鬧得差點連孩子都沒了。」

    「造謠?」顧司怔了怔,「齊王妃造謠?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這事是紀王妃指使的,為什麼變成了齊王妃入宮告知太后?」

    宇文皓想了想,「我也百思不得解。」

    顧司道:「經過這一次,只怕太后會立定心思為你找側妃了。」

    宇文皓俊顏扭曲,「顧司,閉上你的烏鴉嘴。」

    顧司很惆悵地道:「我這人,說好的不靈,但凡說壞的,一定靈,王爺娶側妃,記得請我到府上喝 杯水酒。」

    「顧司,」宇文皓很認真地道,「你這輩子都別想娶元卿屏。」

    顧司大手一搭過來,笑瞇瞇地道:「

    王爺也真是,開個玩笑嘛,氣氛太沉重了不好,這件事情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打聽清楚的,你只管在府中等消息就是。」

210
 顧司這個人,真要辦點事,也實在迅速。

    晚上出宮之後,便掌握了第一手資料,迅速到王府去立功。

    竟然在正院裡看到了元卿屏,顧司頓時覺得,這功立得好,立得及時。

    「二姑娘!」顧司上前打招呼,經過上次的事情,她應該記得他了吧。

    元卿屏看了看他,「這位公子,您有點面熟。」

    顧司忍住心碎,自我介紹,「我叫顧司,和你姐夫是好友。」

    元卿屏一怔,隨即想起他就是那次城外出事的時候過來打招呼然後又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轉身而去的人。

    「原來是顧大人,失敬,失敬!」元卿屏端正神色,帶了幾分恭謹道。

    「你知道我?」顧司眸光鎖著她,問道。

    「我們見過,不過可能顧大人不記得了。」元卿屏微笑道。

    不記得?下輩子還記得。

    顧司做出絞盡腦汁地想的模樣,然後很茫然,「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呢?」

    元卿屏提醒,「在城外,就是齊王妃粥棚出事那一次。」

    「噢!」顧司恍然大悟,「對,我記得了,你那天跟楚王妃在一塊,我還過來跟你們說話。」

    元卿屏道:「是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轉身走了。」

    「是啊,那天傷情危急,我憂心如焚,趕著去救人,實在失禮了。」顧司歉意地道。

    元卿屏福身,「大人愛民如子,實在讓小女敬佩。」

    「哪裡哪裡,謬讚了謬讚了。」顧司搖著手,謙虛地笑著。

    迴廊上,

    宇文皓和元卿凌並肩站著。

    「怎麼辦?我很想揍他一頓。」宇文皓看著顧司,對元卿凌道。

    「他真的喜歡二妹嗎?」元卿凌問道。

    「否則他為什麼跟我打架?不就是因為我給二妹找夫婿嗎?」宇文皓道。

    元卿凌聽著顧司說的那些話,「可他連見過我二妹都不記得……」

    「裝的。」宇文皓道。

    元卿凌冷冷地道:「那確實該揍,不過輕點兒,別傷了我未來的妹婿。」

    宇文皓搖搖頭,「難啊,要娶你二妹,顧司父親母親肯定反對,否則,顧司也不需要藉酒消愁了。」

    元卿凌輕嘆,什麼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這是一個等級分明的社會,靜候府,侯爵府邸,說是好聽,但是京中又有誰把靜候府看在眼裡?

    說起靜候府,都是帶著諷刺鄙視的語氣。

    當然,元卿凌覺得這名聲敗壞,原主元卿凌當記一功。

    京中誰不知道她這個楚王妃之位是怎麼得來的?

    即便現在她和宇文皓恩愛情深,可黑歷史會一直被人翻出來的。

    城外救人那一次,是為她挽回了點聲譽,可只怕還不能徹底洗白啊。

    宇文皓厲喝一聲,「顧司!」

    顧司抬頭看他,眉心跳動怒氣,怎麼辦?他又想跟楚渣打一架了。

    宇文皓道:「進屋裡說話。」

    顧司忍下這口氣,佳人面前不可失態。

    他揚起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著元卿屏,「二姑娘,下次見。」

    「下次見。」元卿屏覺得這

    位顧司侍衛長還挺溫和親切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顧司跟宇文皓和元卿凌進了屋中,坐下來,斜睨了宇文皓一眼,「跟我擺你王爺的威風啊,一點面子都不給,有你求我的時候。」

    宇文皓把玩著杯子,口氣淡淡地道:「聽我那不成器的老岳父說,二妹的婚事,我能做一半主。」
顧司不滿地看著他,「你別拿這個威脅我。」

    「誰威脅你了?你愛說不說,瞧你剛才吹得,豬都快被你吹上天了,憂國憂民,救人心切?羞恥嗎?」宇文皓哼道。

    顧司恬不知恥地道:「我說的是事實,當日我救了好幾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卿凌聽著兩個男人在這裡相愛相殺,實在厭煩,道:「顧司,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未來大姨子說話,那自然不一樣,顧司收斂神色,道:「這事就是齊王妃說的,皇后去找了太后說了此事,也去找了皇上,把娶褚明陽為側妃的事情在提了一下,這事連褚首輔都是默認的,估計皇上斟酌一下,就得下旨了。」

    元卿凌一怔,「那褚明陽呢?褚明陽自己是什麼意思?」

    這人心高氣傲,會願意做個側妃?

    看她的樣子,連她家大姐褚明翠都沒放在眼裡。

    褚明翠好歹還是齊王正妃,她甘心做個楚王側妃?

    「她同意不同意這就不知道了,反正,今天王爺出宮之後,褚首輔帶著她入宮去拜見了太后,太后又請了皇上過去,

    還請了賢妃娘娘過去。」

    元卿凌心裡咯登一聲,「連賢妃娘娘都請了過去?那估計十有**了。」

    宇文皓坐不住了,「不行,我得馬上入宮去。」

    顧司道:「這事皇上還沒拿定主意,在拿主意之前,肯定會詢問你的意思,你且等那時候再表態不遲。」

    宇文皓看著元卿凌,「那不行,等不及的,今晚不說清楚,她肯定睡不著。」

    元卿凌神定氣閒,「又不是我娶側妃,我為什麼會睡不著?反正事兒你看著辦。」

    宇文皓白著臉,「壞了,換我睡不著了。」

    顧司同情地道:「是啊,如果娶側妃,那你肯定睡不著,王妃都要跟你往死裡鬧。」

    宇文皓陡然抬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顧司愣了一下,「我說你睡不著啊。」

    宇文皓站起來,看著元卿凌,「對,你會往死裡跟我鬧。」

    元卿凌眨了一下眼睛,看著他。

    「湯陽,湯陽!」宇文皓扯了嗓子喊。

    湯陽疾步走來,「王爺,卑職在。」

    「你命人在街口盯著,如果今晚有太后或者皇上的人來,立馬來報。」宇文皓下令道。

    湯陽得令。

    「今晚會有人來?」元卿凌問道。

    「今晚會來,如果父皇要問我的意思,那今晚肯定就會叫人出宮來問,褚首輔辦事是迅速的,肯定明日就會要得到答案,所以父皇必定會在今晚就問了我。」宇文皓道。

    顧司皺了皺眉頭,「但是,如果褚首輔心意堅定地

    要把孫女嫁給你為側妃,你是抗不過他的啊。」

    宇文皓站站起來,眸子閃過一絲狡猾的光芒,「沒錯,如今褚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王確實還不能遏制得他,可有兩人一定可以,那就是太上皇和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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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司道:「雖能遏制,但是,皇上顯然不會為了這些事情得罪褚首輔,對皇上來說,娶個側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算現在不娶,以後估計也逃不了,只是眼下還得先應付此事。」

    宇文皓道:「之前便提出過讓我娶褚明陽為側妃,但是其實父皇心裡是不太贊成的,至於這一次……如果我有很好的理由,父皇未必就一定會勉強我,不過你說得對,對父皇而言,我娶個側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以後父皇會怎生威逼,我暫時顧不得,唯有先應付眼前的。」

    元卿凌聽得心哇涼哇涼的,幸好宇文皓現在跟她一條心去對抗,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過,話說了回來,如果宇文皓自己都讚成娶個側妃,她也犯不著傷心難過,不值得了。

    她看著宇文皓慢慢冷靜下來的臉,他在思考,顯得特別的睿智。

    元卿凌覺得自己有點花癡,總愛盯著這樣的他看。

    事實不出宇文皓所料,戌時左右,穆如公公就帶著兩個太監來府了。

    他在門房處通報了一聲,便走了進去。

    剛進了院子,就聽得有吵鬧的聲音傳來,仔細聽,像是王爺的聲音。

    「你何德何能讓本王恨你?本王只是厭惡你,討厭你小氣,心胸狹隘,容不得人,現在本王見到你都噁心,想吐。」

    穆如公公一聽,這是跟誰說話呢?跟王妃說嗎?王爺是氣瘋了嗎?

    穆如公公還沒進得去,就聽得

    王妃說:「你厭惡我?我何嘗不厭惡你?只是大家都是斯文人,我懶得撕破臉罷了。」

    宇文皓冷道:「你別以為懷了本王的孩子,本王就會認你這個王妃,喝下這碗藥,本王與你一刀兩斷,別妨礙本王娶褚家二小姐。」

    元卿凌冷冷地道:「王爺真愛說笑,您有您娶,我有我帶著孩子再嫁,誰都不妨礙誰,到時候擺下滿月酒,還請王爺過來喝杯水酒。」

    說完,她把一個碗擲於地上,藥汁飛濺間,大步出門。

    「你走,馬上收拾東西走,本王不稀罕你,就沒見過這麼狹窄的女人,連本王娶個側妃都容不下。」宇文皓一掀桌子,怒氣沖沖地道。

    元卿凌出來就看到一臉發白的穆如公公,穆如公公還沒行禮呢,就聽得宇文皓這句話,元卿凌直接回身道:「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穆如公公,您來得正好,煩請您轉告父皇一聲,說我無緣做皇家媳婦,我捲鋪蓋走人,他愛娶誰娶誰。」

    「這是你說的,你說過的話要算數,但是你不能帶著本王的孩子走,喝藥,喝完藥,胎落了,你愛滾蛋滾蛋。」宇文皓追出來,怒道。

    元卿凌盯著他咬牙切齒地道:「好,這是你說的,你不要後悔。」

    她摀住了肚子,臉上有痛苦之色,綠芽急忙過來扶著,她一揚手甩開綠芽,眼底便冒了淚水,「宇文皓,記住,今天是你負我,我出了這個門口,你就休想我再

    回來。」

    說完,她抹了一把眼淚,扶著迴廊的欄杆,踉蹌而去。

    穆如公公可嚇壞了,一把攔住宇文皓,跺腳道:「我的好王爺啊,您怎麼能這樣說話呢?您這不是要氣死王妃嗎?哎呦餵,真要了老奴的命了,王妃若真出了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啊?」

    宇文皓哼了一聲,冷冷地道:「她要走,難道本王還要攔著嗎?是她無理取鬧,又不是本王做錯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穆如公公急忙問道。

    喜嬤嬤上前,輕聲嘆氣,「也不知道是誰嘴碎,在王妃的面前說王爺要娶褚家二小姐為側妃,一時氣憤,就跟王爺鬧了起來,說王爺趁著她懷孕難受的時候納妾,這本來是空穴來風的事情,她還當了真,怎麼都勸不住,王爺一時生氣,便說是真的,要娶褚家二小姐為側妃。」

    穆如公公眉心一跳,「這話是誰說的?」

    「可不還沒查嗎?等回頭安撫了王妃,我好生查一下就是。」喜嬤嬤說。

    宇文皓餘怒未消,「查什麼?不查,本王還就要迎娶褚明陽為側妃了,看她能把本王怎麼了?」

    喜嬤嬤勸道:「王爺您現在可不能拿話來激她,您看您方纔還給她喝什麼藥的,她若犯倔起來,真喝了怎麼辦啊?」

    宇文皓剛聽著怒氣消減了點兒,一聽這話,又頓時火冒三丈, 「她有膽子就喝下去,敢喝下去本王就敢休了她。」

    喜嬤嬤輕責,「王爺

    可不能跟王妃鬧的,御醫也說她這胎不穩,且情緒容易波動,容易鑽牛角尖,若真出了事,可怎麼辦才好?」

    穆如公公連忙道:「是啊,是啊,可不能這樣的。」

    宇文皓看了穆如公公一眼,彷彿才想起來問, 「公公這麼晚來,是有什麼事嗎?」

    穆如公公立刻搖頭,「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奉皇上的命令出宮來看看王妃。」

    「你回稟父皇,就說本王娶了個悍婦,要休妻!」宇文皓怒道。

    穆如公公嘴唇都哆嗦了,卻見綠芽發瘋地跑來,「王爺,嬤嬤,不得了了,王妃尋短見了。」

    穆如公公嚇得頓時軟了雙腿。

    一行人匆匆趕到了嘯月閣。

    元卿凌沒尋短見,只是要尋短見,幸好徐一發現及時,搶下了匕首,不過,看王妃的手似乎也傷了,地上也有幾滴血。

    喜嬤嬤見狀,連忙推了宇文皓,「王爺還要鬥氣嗎?」

    宇文皓這才不情不願地上前,伸手去扶她,「你要緊嗎?」

    元卿凌抽泣著,轉身背對著他,鼻音重重地道:「你走,找你的側妃去,我一會就走,離開王府。」

    「找什麼側妃?都說是外頭謠傳,你還當真了。」宇文皓無奈地道。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自打我懷上了,大家都在為你側妃的事情張羅著,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如果現在娶了側妃,有了新人,誰還會記得我這個舊人?我還不如走了,我還不如死了。」元

    卿凌哭得好傷心,肩膀抖動得厲害。

    宇文皓眉目隱隱有了怒氣,「本王都跟你解釋過了,你還不信,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元卿凌只是哭,不說話了。

    喜嬤嬤拉著穆如公公出去,給穆如公公塞了一錠銀子,嘆息道:「今晚您看到這事,萬不能告知太上皇或者皇上,這小夫妻鬧鬧脾氣是有的,王妃自打懷孕之後,性情也有些變化,一時執著犯倔,也是可以理解的,還請公公代為掩飾掩飾。」

    穆如公公推了銀子,道:「姑姑好生看著王妃,咱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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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如公公走後,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相視一笑,但是笑完之後,元卿凌卻忽然落了淚。

    她是一下子就傷心起來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宇文皓開始還以為她是裝的,結果看她眼淚是豆大豆大地下,哭得特別的傷心。

    他緊張起來,雙手托著她的臉,手指輕輕地掃去眼淚,「怎了?怎麼一下子哭了?是不是難受了?」

    元卿凌只顧哭,而且越哭越傷心,卻一句話都不說。

    這弄得大家都著急起來了,喜嬤嬤立馬就說要去請御醫。

    元卿凌這才止住了抽泣,道:「不用,我沒事。」

    兩個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樣腫了。

    「怎麼了?告訴我!」宇文皓看得心疼,問道。

    元卿凌看著他,忍不住心尖又在微痛,「我只是想起我們吵架的話,心裡難受,我說要走,你說休妻,打掉孩子,我知道都是假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難過,這些話,就像針一樣扎進來,心尖都發痛。」

    宇文皓眸色一痛,一下子抱著她,緊緊地抱著,把她用力地擠入自己的懷中,鼻頭酸楚,心臟也像她說的那樣,在發痛,尖銳地痛。

    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沒了元卿凌。

    他聲音驚痛而灼熱,道:「以後我們再也不說這樣的話,哪怕是做戲,也不要說,不,我們也不做戲了,如果這種個事情還有下次,我來拒絕。」

    元卿凌伏

    在他的懷中,重重地嗯了一聲,眼眶還是一個勁發熱。

    且說穆如公公回了宮裡,沒有聽喜嬤嬤的話,守住秘密,而是一五一十都轉達了給明元帝聽。

    明元帝皺起了眉頭,「王妃真的尋短見?」

    「真假不知道,但是奴才去到的時候,地上有血,王妃的手也傷了,而且,王妃哭得很傷心,王爺怒氣一直都壓不住。」

    明元帝沉思了一下,「他們夫妻看著像是做戲嗎?」

    穆如公公搖頭,道:「奴才看著不像,而且,他們事先也不知道奴才去啊,這做戲給誰看呢?」

    明元帝搖頭,「未必,老五精著呢,他媳婦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就為了不娶側妃?」穆如公公猶豫了一下,「皇上,老奴其實不明白王爺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了這門親事。」

    「不明白?」明元帝淡淡地笑了。

    「老奴愚鈍。」穆如公公道,「還請皇上指點。」

    明元帝冷笑,「朕也不知道,攀附了褚首輔,對他而言,利大於弊,唯一的弊端,大概就是楚王妃未必吃得住褚家那丫頭,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大好機會?他不像是這麼愚蠢的人。」

    穆如公公聽得涉及政事,不敢再問了。

    明元帝倒不是全然不明白宇文皓心裡想什麼。

    褚首輔三番四次提出要把孫女嫁給他做側妃,其目的和用心是什麼,他肯定知道。

    這對他來說,是個大好機會。

    但是,同時意味著他會被褚

    首輔牽制。

    這個兒子,傲氣比較大,不願意為了利益而逼自己做一些日後可能面對的抉擇。

    不妥協,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也分兩面看。

    做皇帝,有時候絕對不能妥協。

    但是,有時候需要妥協。

    明元帝心裡頭漫出一絲歡喜來,雖然還得歷練,但是,至少看出了好苗頭。
    關於娶褚明陽為側妃的旨意,最終也沒有下達到楚王府。

    算是逃過大難。

    但是元卿凌和宇文皓都知道,這個問題,始終會捲土重來,到時候,不知道又得想什麼法子去躲避了。

    換個角度想,元卿凌其實也挺高興。

    因為,不是她一個人在苦苦維持,還有他陪著。

    這樣的事情,經歷下來,兩人的感情也深厚了許多。

    艱難地熬過一個月。

    入冬了。

    天氣寒冷,元卿凌就不愛動彈。

    現在吃喝也正常了一些,雖然偶爾還會反胃嘔吐,可比起原先,已經好受很多。

    胎兒漸漸地穩定了下來,御醫每一次來診治,都是滿意地點頭,「進展神速,進展神速啊。」

    齊王娶側妃的這天,剛下了第一場雪。

    因親王娶側妃也是大事,齊王府大排筵席,作為哥嫂的宇文皓和元卿凌,還是要道賀的。

    這說來也巧了,紀王竟在這一天回了京,立功回京。

    皇上大加賞賜,讚許他用短短一個半月不足的時間便把亭江府所有的土山賊殲滅。

    明元帝給紀王賜了一身黃袍。

    自然不是明黃色,但是,皇上賜黃

    袍,這意味著什麼呢?

    百官的心又在猜測了。

    歷代皇帝,也有賜黃袍的,可只給太子賜,皇上此舉,是不是默認了紀王為太子?

    是啊,紀王本來就功績過人,如今又剿匪立功,獲賜黃袍,他本身又是長子,如果說皇上有心立他為皇儲,倒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倒是憐憫了楚王,虧得他還以為王妃懷孕了,便可穩坐太子之位。

    莫說這胎生出是男是女還不定,就算是哥兒,那也未必就輪到他,長子嫡子都在,說賢,他也不是最賢明的。

    就當百官都在為宇文皓掬一把熱淚的時候,宇文皓卻攜著楚王妃出席了齊王娶側妃的宴上。

    一個多月,楚王妃都沒出來過了。

    本以為懷孕的人,會幸福甜蜜,殊不知,看到楚王妃的時候,大家都吃了一驚。

    這楚王妃真是可憐啊,怕是連懷孕了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瞧那蒼白的臉?瞧那尖小的下巴,瞧那風都能刮走的身板,哪裡有半分懷孕的豐潤?

    淒慘得很那,到底是出身不高,又是那樣手段得來的,不受寵也是正常。

    也虧得她命好能懷上,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掃地出門了。

    這些,都是在場一部分人的心思,對元卿凌的猜測。

    對於可憐人,大家都願意用憐憫或者是寬容的眸光看待。

    洛平公主迎了過來,握住元卿凌的手,「我的天老爺啊,你怎麼瘦得那麼厲害?」

    元卿凌懷孕,公主是命人送過

    東西過來,但是她自己沒有親自來,她是個最識趣的人,聽得元卿凌胎兒不穩,避嫌不來。

    元卿凌微笑道:「之前一直都吃不下,現在好點了。」

    洛平公主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老五虐待你呢。」

    宇文皓也笑了,「皇姐,我哪敢啊?」

    洛平公主拉著她進去,「其他公主和親王妃都在裡頭,進去打個招呼。」

213
  屋中有幾位已經下降的公主,文敬公主,秦平公主,安平公主。

    至於親王妃,除了紀王妃,幾乎都在了。

    孫王妃,魏王妃,安王妃,每個人都打扮得十分精緻,有著和她們身份相對等的華貴。

    齊王妃褚明翠坐在正座的位置上,她身穿一襲大紅繡牡丹袍子,頭戴紫玉釵,妝容精緻,大方得體。

    元卿凌沒看出她有什麼不高興的表情來,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是恰到好處。

    是的,為齊王娶側妃,是她自己一手張羅的。

    元卿凌聽孫王妃八卦過,說齊王不同意娶側妃,是她去求皇后做主。

    褚明翠看著元卿凌進來,微微揚起了笑容,「楚王妃來了?快請坐。」

    「多謝齊王妃!」元卿凌道。

    因著是孕婦第一次出門,元卿凌有著國寶熊貓般的待遇,一眾公主和親王妃都對她關懷備至,請她坐下來之後,茶水點心各種,也都仔細查看才給她服用。

    畢竟,她若出了點麼蛾子,在場的人,怕也是逃不掉。

    元卿凌覺得自己在場,讓大家都很不自在,便道:「諸位慢坐,我出去走走。」

    孫王妃笑著站起來,「我也出去走走,對了,你還沒恭喜齊王妃呢。」

    元卿凌一怔,恭喜?孫王妃是諷刺嗎?這話可不妥當。

    她看著孫王妃,孫王妃臉上卻沒半點開玩笑或者諷刺的樣子。

    因著最近總是被人下套,所以,她還是留了個心眼,道:「我一會見著齊王,

    再恭喜他就是。」

    褚明翠淡淡地道:「人到了就是賞臉,至於恭喜不恭喜,嘴上的事情,不在乎的。」

    元卿凌還真是大吃一驚,作為正妃,今天應該是她最不開心的一天,為什麼她卻可以毫不在意?難道她對齊王真的是一丁點的感情都沒有嗎?

    元卿凌不理解這種扭曲的感情,轉身出去了。

    孫王妃跟著她出去,王府裡,賓客如雲,走到哪裡,都似乎有人聲。

    綠芽和徐一遠遠地跟著她們倆,但是沒有上前打擾。

    「齊王妃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元卿凌忍不住道。

    孫王妃道:「她能在意嗎?這事是她祖父做主的,她必須配合她祖父,否則,就連正妃之位都保不住,你沒見她一直為這事奔波嗎?」

    元卿凌聽得此言,怔怔,「那她其實也算是一個可憐人。」

    孫王妃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得了,哪裡有這麼多的可憐人?就算真有可憐,也必定有可恨之處,若不是她自己鬧出城外粥棚和假孕的事情來,至於有今日這下場嗎?再說了,齊王對她是真真的好,沒見齊王每一次看她,那眼睛就像染了蜜嗎?可她……哎,算了,不說了,今日說她,來日人家說我,我也始終得為我家那位找側妃的。」

    元卿凌最近對側妃兩個字很是反感。

    但是無論去到哪裡,都總會聽到這兩個字。

    心頭憋悶不已。

    齊王很愛褚明翠,但是他為什麼不反對娶側妃?

    她

    一直認為,齊王對褚明翠的愛,京中怕是誰都比不上的,可這樣的愛,到了最後還是容得下第三個人。

    元卿凌覺得這個地方待不下去,她對孫王妃道:「我有些不適,要回去了。」

    「這麼早就回去?」孫王妃一怔,看著她,便揣測她的心思,「你該不是為齊王妃難受吧?你大可不必,她看似是被迫,但是今日她也高興,你信不信?」
元卿凌看著她,「為什麼會高興?」

    孫王妃冷冷一笑,「袁大將軍一直都是中立的,沒有攀附哪位親王,可如今齊王娶了袁大將軍的孫女,袁大將軍就不得不做出選擇,站在了齊王這邊,齊王妃會不高興嗎?她深知齊王不會對她變心,娶個側妃進來,也不過是擺設,卻得到了有力的襄助可送她直登太子妃之位,你今日不該為齊王妃感到難受,而是為那可憐的袁詠意。」

    元卿凌沒想到還和太子之位掛鉤了,這地方越發的複雜,她更加待不下去。

    「我倒不是為了誰難受,只是覺得這地方烏煙瘴氣,想回了。」元卿凌招呼綠芽過來,「叫徐一準備馬車,我先回府。」

    綠芽緊張地道:「王妃是不是感覺不適?」

    「不……」話到嘴邊,元卿凌收了收,扶著額頭道:「是有些不適,但是不必告知王爺,叫徐一先送我回去便是。」

    王妃不適,是不可能不告知王爺的。

    宇文皓聽說元卿凌不適,一下子跳彈起來

    ,幾乎把桌子給掀翻了,也不管在場其他人側目,馬上就衝了出去。

    半響,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元卿凌出府,若不是元卿凌堅持要自己走,他就上手抱了。

    上了馬車,他掃著後背揉著眉心各種擔心焦慮。

    元卿凌拉開他的手,道:「我沒有不舒服,我只是覺得那個地方讓我不自在。」

    「是不是有人拿話噁心你?」宇文皓問道。

    元卿凌搖頭,看著宇文皓,「我只是不明白,老七為什麼要娶側妃呢?他如此深愛褚明翠,我先說明白,我不是為褚明翠鳴不平,我只是覺得,愛情不該是這個模樣。」

    「你啊,」宇文皓輕嘆,揉著她的手心,「就是孕中多思,這些事情和咱沒有關係,咱就是去湊個熱鬧的,別為了誰不高興。」

    「我真不是為了誰不高興,我只是不解。」元卿凌頓了一下,放棄了解釋。

    或許他說得對,真的是孕中多思。

    宇文皓道:「其實,我為老七高興,他身邊應該有個純粹的人,而這個人,最好能壓制那心機深沉的人。」

    元卿凌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別想太多,這件事,不是我們看得那麼簡單,等著吧,過兩天,老七會來找我說話的。」宇文皓胸有成竹地道。

    「找你說什麼?」

    「所有。」宇文皓道。

    元卿凌覺得只怕未必會,褚明翠應該不會再讓他跟楚王府有什麼其他接觸。

    如果一切都像孫王妃所說的那樣,

    褚首輔是要扶持齊王為太子,那麼,褚明翠就一定會阻止他洩露任何不利於自己的消息。

    齊王嘴上沒門,褚明翠知道,一旦來了楚王府,只怕會什麼都抖摟出來。

214
齊王府今晚宴罷,齊王去了新房。

    掀開紅蓋頭之後,屏退了新房裡的人,他看著袁詠意那張圓臉,道:「本王需要和你談一下。」

    袁詠意眨巴眼睛,揉了揉脖子,「王爺請說。」

    齊王道:「今晚,本王不會留在這裡過夜。」

    袁詠意伸手撫住胸口,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吐舌頭道:「那就真的太好了。」

    齊王一怔,「你……不難過?」

    袁詠意站起來,把頭冠卸掉,走到桌子前坐下來大快朵頤,「我都快餓死了,這一整天,就是早起梳妝的時候吃了點兒面片湯,一直餓到現在,太刻薄了。」

    齊王看著她,見她真沒有半點不悅或者難過之情,才略略放心,「那你吃,本王先出去了。」

    「等一下。」袁詠意放下筷子,道。

    齊王心中微沉,看來,沒那麼容易打發的,遂沉了沉臉。

    袁詠意看著他,露出了討好的臉,「您跟楚王妃是不是很熟?」

    齊王蹙眉,「還行,怎麼了?」

    「那您去楚王府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袁詠意祈求地看著他。

    「你去楚王府做什麼?」齊王疑惑地問道。

    「找楚王妃說話啊。」

    齊王看著她,心道,這個女人還真狡猾,以退為進,和他單獨外出的話,自然就多了相處的時間。

    看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淡淡地道:「改天去的時候告訴你吧。」

    「明天去嗎?」

    「不去!」

    袁詠意懊惱,「那後天呢?」

    齊王冷道:

    「後天不是回門嗎?」

    「大後天呢?」袁詠意再追問。

    齊王冷冷地拂袖而去,「你別咄咄相逼,吃相難看。」

    袁詠意一怔,吃相難看?她餓啊!

    餓還得顧什麼吃相?

    她是將軍府出來的女兒,她祖父是武夫,她爹是莽夫,不興講究這個。

    袁詠意繼續吃。

    陪嫁的丫鬟明月清風進來,淚眼模糊,悲聲對袁詠意道:「小姐,您真是命苦,今晚是您新婚之夜,王爺竟也沒在您房中過夜。」

    袁詠意翻翻白眼,「他不在這裡過夜我就命苦了?這什麼道理?他死了我才命苦……也不是,他死了我還能改嫁。」

    若不是楚王妃說嫁給齊王做側妃好,她才看不上齊王那文弱書生呢,一看就知道手無縛雞之力,怕是連行房的力氣都沒有的。

    不過,楚王妃說好,那就一定是好的。

    過了幾日,元卿凌身子好轉,按照規矩,也得入宮請安了。

    天氣漸冷,入宮請安得早起,宇文皓本來不太同意的,畢竟她現在不去請安,也沒有人說什麼。

    不過,元卿凌想見太上皇,確實總是留在府中很無聊,哪裡都去不得,如今懷王情況穩定,一給就是十天的藥,所以不必常去。

    喜嬤嬤和綠芽徐一陪同入宮去。

    今日,除了親王妃入宮請安,還有誥命命婦獲召入宮。

    元卿凌鮮少理會宮中的事情,所以不知道宮裡還在醞釀著什麼大計劃,但是看到清一色的妙齡姑娘,她心頭就

    一陣驚跳。

    在太后寢殿外等的時候,看到褚明翠帶著袁詠意和褚明陽進來。

    褚明翠是一襲紅色錦緞衣裳,有些老套,中規中矩,但是,元卿凌仔細辨認了一下,這應該是親王妃的朝服。

    褚明身穿如意紋百褶裙,脖子上掛了一串殷紅的珊瑚項鍊,粒粒紅燦如火,璀璨奪目。

    一如她的容顏,艷若桃李。

    至於袁詠意則穿得有些跳脫,黃配綠,綰著單螺髻,插著響鈴簪子,這打扮得有些不像成親的女子,倒像是還待字閨中的少女。
  她一看到元卿凌,就眼睛綻放光芒,飛快地上前,拘謹又熱烈地看著元卿凌,「楚王妃姐姐,您也在啊。」

    元卿凌微微笑,看著那張圓臉,自從出了小蘭的事情之後,她最近對可愛的圓臉有些排斥,所以,她回應就有些冷淡,「是的,袁側妃早。」

    但是,袁詠意一點都不生分,笑盈盈地道:「楚王妃姐姐早。」

    姐前姐後三分險,元卿凌還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褚明陽冷冷地道:「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也不知道羞恥,人家看得上你嗎?人家如今可是皇家的心肝寵,眼睛都長在額頭上的。」

    元卿凌不答話,褚明陽牙尖嘴利,她自問不是對手,最好是不回應。

    至於袁詠意受不受委屈,她還真干涉不了,這小丫頭也不是褚明陽的對手。

    不過,袁詠意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元卿凌整個震驚了。

    「閉嘴,你這個猴子

    屁股,羞恥兩個字你也配說嗎?嘴巴怎麼那麼臭?你是早上起來不漱口還是不擦屁股?」

    驚呆的不止元卿凌,還有褚明翠和褚明陽。

    褚明陽腦袋有片刻的空白,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伸出手指幾乎戳到了袁詠意的鼻子,「你……你放肆!」

    從來沒人敢這樣跟她說話,她是褚家嫡出的二小姐,誰敢對她無禮?

    「縮開你的手指,否則我當場給你掰斷了。」袁詠意瞪著眼睛,像露出獠牙的狼,凶狠而惡劣。

    不過,她回頭對著元卿凌的時候,卻是溫和而討好的,「楚王妃姐姐,別管這些爛臭嘴狗,咱到一邊說話去好嗎?」

    「袁詠意,你好大的膽子,太后殿前,你也敢這般放肆?」褚明陽丟了顏面,哪裡甘心?

    袁詠意一個回頭,箭步上前,一手提起褚明陽的領子,威脅道:「你再得吧得的,我就把你的衣裳全部脫光丟到城外讓人觀賞,你信不信?」

    任褚明陽再深沉和牙尖嘴利,對著動手黨的袁詠意,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是惱羞成怒瞪著她。

    褚明翠上前,冷聲道:「側妃不得無禮。」

    袁詠意放開褚明陽,看了褚明翠一眼,「你別對我擺王妃的架子,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本來昨天齊王哥哥說要帶我去楚王府的,你故意裝病壞我的好事,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扒光了丟到城門去。」

    殿外,已經有陸續的命婦和親王妃等

    候了,嬪妃娘娘們還沒到,一般她們都會稍稍遲一點的。

    這麼多人,聽著袁側妃出言不遜,目中無人囂張跋扈,都為之震驚,但是,誰都沒敢上前阻攔半句,袁家所有的人都是破落戶,無賴,招惹不得。

    褚明陽見對付不了袁詠意,又見袁詠意一味巴結元卿凌,便上前對元卿凌福身道:「拜見楚王妃。」

    元卿凌看戲看得津津有味,忽地見褚明陽過來福身,這黃鼠狼給雞拜年哪裡有安好心的?

    「二姑娘不必多禮。」她揚起了假笑虛偽的臉道。

    褚明陽看著她,陰沉一笑,一字一句地道:「禮數不能少,以後我進門之後,我們就是姐妹了。」

    元卿凌虛偽的笑容頓時僵硬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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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天兩人在穆如公公面前做了一場戲之後,一直都沒有旨意下來提及娶側妃這件事情。

    元卿凌慶幸這件事情是過去了,沒想到,眼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就算皇上不打算下旨,可褚明陽話都放出去了,如果不成事,丟的就是褚家的顏面。

    褚家會願意丟這個臉嗎?

    袁詠意一臉悔恨地看著褚明陽,原來楚王也要娶側妃嗎?早知道自己就先看看了,嫁給楚王多好啊,那樣她就是楚王妃姐姐的妹妹了。

    喜嬤嬤心頭窩住一口氣,扶著元卿凌,怕她因褚明陽的話而做出一些失態的舉動來。

    褚明陽陰毒冷狠地看著元卿凌,等待著她的回答。

    元卿凌看著她,篤定地道:「我和你,絕對不可能是姐妹。」

    既然褚明陽懂得放話,她也懂得。

    話大家都撂在這裡了,你有褚首輔,我有太上皇,咱死磕就是。

    褚明陽冷笑,「只怕緣分這個東西,還真由不得人。」

    「緣分個屁!」袁詠意聽出來了,楚王妃姐姐可沒打算要她,當下就仗義出頭,「你要當楚王側妃,還真的要由人決定,楚王妃姐姐說不許,那你就進不了,你脫光了去引楚王也不成,楚王看不上你這個爛胚子。」

    褚明陽冷冷轉身,一副不屑與袁詠意說話的樣子。

    褚明翠完全幫不上忙,或許也沒打算幫忙,只是冷冷地袖手旁觀。

    袁詠意看著元卿凌,懊惱地道:「楚王妃姐姐,我說話

    是不是太粗鄙了。」

    元卿凌看著她,慢慢地點頭,「是的,但是……深得我心。」

    那張圓臉,頓時燦爛成一朵花,明艷照人。

    一同進去給太后請安,太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元卿凌的身上。

    仔細反覆地問她吃喝如何,嘔吐還有嗎?還頭暈嗎?尿頻尿急嗎?楚王規矩嗎?

    直問到元卿凌尷尬無比,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賢妃和皇后也都在此,賢妃對元卿凌也頭一次露出了溫和的神色,叮囑了她孕期要注意的事情。

    從太后宮裡出來之後,元卿凌帶著喜嬤嬤和綠芽去了乾坤殿。

    袁詠意不遠不近地跟著。

    綠芽小聲地道:「王妃,袁側妃一直跟著您。」

    元卿凌也留意到了,回頭看她,袁詠意馬上躲進花叢裡,片刻才把腦袋探出來,訕訕地看著元卿凌。

    對於袁詠意的態度,元卿凌實在是很好奇。

    她現在是相信宇文皓說的那句話,這姑娘一點都不簡單。

    她一直這個纏著自己,用看愛豆的眼光看她,但是誰知道有什麼居心?她實在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家崇拜

    她吩咐綠芽,「請袁妃過來。」

    綠芽快步過去,躬身,「袁妃娘娘,王妃請您過去。」

    袁詠意的眼底頓時綻放光芒,一路小跑過去,汪汪地看著元卿凌。

    元卿凌有些無語,這畫面讓她想起每逢手裡拿著肉骨頭的時候,多寶就是這樣過來看著她的。

    「你跟著我做什麼?」元卿凌問道。

    袁詠意花癡地看著她,「我……我阿娘說要多謝王妃,問王妃什麼時候得空,她想拜訪王妃您。」

    「你阿娘為什麼要多謝我?」元卿凌奇怪地問道。

    「那天,」袁詠意有些激動,「您在城外,救了我阿娘啊,阿娘一直想跟您道謝來著。」

    元卿凌愕然,「我什麼時候救過你阿娘?」

    她忽然想起,似乎是有一位夫人,那夫人是和梁夫人睿親王妃陪同去的,那位夫人傷了手,她有為她止血。

    「你阿娘是傷了手的那位?」元卿凌問道。
「對,對!」袁詠意見她想起來了,更加激動,巴巴地看著她,「王妃姐姐,您能見見我娘嗎?」

    元卿凌微笑道:「好啊,那改日請您帶夫人來,我在府中招待。」

    「太好了,太好了!」袁詠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元卿凌再一次無語。

    如果說,這位袁詠意不是真的那麼簡單,就一定是很複雜。

    這個時勢,每個人都帶著面具做人,她還是小心為妙,這位袁夫人來一次就好,以後還是得敬而遠之。

    袁詠意活蹦亂跳地走了,剛好齊王也入宮去跟太上皇問安,與袁詠意迎面遇上,袁詠意一蹦三跳,直接抱著他就「吧嗒」地親了一口,緋紅圓臉綻開如花朵一般明艷嬌媚,彎腰可掬地道:「謝謝,謝謝王爺,一定是你在楚王妃姐姐面前為我說好話。」

    說完,又活蹦亂跳地去了。

    齊王如遭電擊。

    怔怔地站在原地

    ,腳都不能動。

    「大膽!」片刻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回頭怒罵了一聲,袁詠意卻早就像歡快的鳥兒一樣跑開了。

    元卿凌和喜嬤嬤綠芽也看到了這一幕。

    綠芽詫異地道:「齊王的臉好紅啊。」

    元卿凌看著齊王那張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的紅臉,真的很紅,像熟透的爛番茄。

    他嘴裡罵罵咧咧的,但是眼底卻難掩慌亂和迷惑。

    元卿凌轉身而去。

    進了乾坤殿,元卿凌可不必通報,直接進去。

    太上皇躺在貴妃榻上,耳朵上掛著聽筒,閉上眼睛聽著,常公公跪在他的身邊,伸手壓住胸口的聽診器。

    「嗯,老常啊,你這心不太好啊,跳得忒快。」

    元卿凌撲哧一聲笑了。

    太上皇睜開眼睛,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放肆!」

    元卿凌連忙福身行禮,「孫媳婦參見皇祖父。」

    「滾進來!」太上皇收了聽筒,臉色有些難堪,這難得有心情娛樂一下,還被撞破了。

    元卿凌進去坐下,看著他惱羞成怒的臉,哄道:「方纔您做得十分專業,這心跳過快,肯定是有毛病的,您給診斷出來了,看來我得給常公公開點藥了。」

    常公公笑著告饒,「王妃您可別,老奴身子好著呢,不用吃藥。」

    太上皇看著她,「吃了嗎?」

    「早上起來的時候喝了點粥,不過也餓了。」元卿凌看了看,「有吃的麼?」

    「能吃得下了嗎?還吐嗎?」太上皇問道。

    元卿凌回答說:

    「吃得下,吐也沒怎麼吐了,不過偶爾還有點反胃,對了,常公公,您現在能給我說一下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嗎?」

    常公公微笑著站起來,「現在可以了,王妃若想看,請跟奴才來。」

    元卿凌跟著他走出去,到了後院裡,便見後院裡種著一株火紅色的蔓籐。

    這蔓籐很粗壯,其實底色是黑色的,只是表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點點,第一眼看過去,就讓人覺得噁心無比,元卿凌嚇了一跳,「毒蛇?」

    「不是蛇,這是靈蛇草,是用於反胃惡阻的,只是性寒,不可多用,這靈蛇草長相醜陋,是以之前不不曾告知王妃。」

    元卿凌覺得,如果她看過這靈蛇草的本來面目,只怕真會噁心的馬上吐出來。

216
不過,元卿凌卻好奇,太上皇哪裡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這靈蛇草,她聽都沒聽說過。

    她發現這後院裡除了這靈蛇草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奇形怪狀的植物。

    她慢慢地看,走到一朵鮮豔的花朵面前,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喜嬤嬤急忙道:「不能碰。」

    元卿凌一怔,回頭看著喜嬤嬤,「怎麼了? 」

    「這是食人花。」喜嬤嬤白著臉道。

    元卿凌雖然沒見過食人花的真實面目,但是從圖書和電視上看到過食人花,哪裡是這模樣的?

    這朵花,看著像玫瑰,但是沒有玫瑰那麼繁複的花瓣,只是分了六瓣,形成一個簡單的漩渦,裡頭有幾根黃色的花蕊。

    喜嬤嬤見她不信,便從地上撿了一條小樹枝,碰觸花蕊,只見六瓣花瓣迅速夾攏,聽得「嘰喳」一聲,小樹枝斷裂的聲音傳出,等花瓣再打開的時候,那小樹枝被折斷的那一小節,已經碎裂成渣渣了。

    「這些東西,都是從哪裡來的?」元卿凌吃驚地問道。

    莫說沒見過,真是連聽都沒聽過啊。

    「逍遙公送的。」喜嬤嬤道。

    已經不止十次聽到逍遙公三個字了。

    看來,她真要拜訪拜訪這位逍遙公啊。

    離開乾坤殿的時候,也恰巧遇到了褚明翠褚明陽姐妹。

    袁詠意沒有和她們在一起,姐妹二人看著應該是從皇后宮中轉出。

    不過,元卿凌打算視而不見,逕直走過。

    褚明翠叫住了元卿凌,「楚王妃稍等一

    下。」

    元卿凌回頭看著她,「齊王妃有事?」

    褚明翠走了上來,帶著歉意道:「我二妹素來心直口快,但是她沒有惡意的,請楚王妃不要和她一般計較。」

    「不會!」褚明陽不會是沒有惡意,她是充滿了惡意的。

    褚明翠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難得楚王妃大量,不跟她計較,想必,你們日後也會相處愉快的。」

    又來了,元卿凌揚起眉毛,這一次沒打算迴避了,「我沒同意讓她進門,這事你知道的吧?」

    褚明翠一怔,「你沒同意?可這事在辦著了啊,皓哥哥也知道的。」

    元卿凌道:「你皓哥哥不知道。」

    褚明翠顯得很驚訝,回頭看了看褚明陽,很是手足無措的樣子。

    褚明陽冷冷一笑,「一個心胸如此狹窄的人,也配當王妃?」

    元卿凌看著褚明陽,「我記得我沒有得罪過你。」

    這女人為什麼死咬她不放?別跟她說什麼和褚明翠姐妹情深,為姐姐出氣,這位褚明陽涼薄得很,她不會。

    褚明陽上前一步,稍稍抬頭睥睨著元卿凌,冷冷地道:「你是沒得罪我,但是我看不慣你這種小人得志的樣子,你出身低賤,憑著骯髒的手段獲取了今日的榮華富貴,卻裝得比任何人都清高,還以此來迷惑楚王和你恩愛情深,呸,我看到就想吐,我偏就不能叫你如意,我要撕開你的臉皮,叫人看到你下賤不知羞恥的內心。」

    元卿凌的胸口一陣起伏

    ,她自然知道褚明陽在故意激怒自己,讓她動氣傷身,而她堂堂醫藥博士,也著實不該跟一個小學都沒讀過的毒舌少女計較。

    但是,她壓不住這口氣。

    她抓住喜嬤嬤的手,免得自己一下子激怒氣暈倒地,杏眼瞪著褚明陽,冷道:「我不管你是真要嫁進楚王府還只是想激怒我,可我把話撂在這裡,任何女人,想進楚王府的大門,想靠近宇文皓,都得問過我,而我,半步不讓。」

元卿凌說完,便覺得小腹一陣揪痛,她果然還是道行不夠。

    她轉身,聽得褚明陽出來撲哧的輕蔑笑聲,「好一句半步不讓,人死了,就自然會讓。」

    元卿凌猛地轉身,想直接就一巴掌打過去。

    喜嬤嬤一下子攔著在了她的身前,冷冷地道:「二小姐,說話不要太惡毒,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褚明陽欲反唇相譏,被褚明翠攔住,褚明翠福身,「嬤嬤,請送楚王妃回去吧,今日之事,我定會登門致歉。」

    「不必了!」喜嬤嬤垂下眸子,冷冷地道。

    元卿凌額頭有細碎汗珠滲出,這麼冷的天,她還冒了汗水,喜嬤嬤心裡著實擔心至極,恨不得當下就撕了褚明陽的嘴巴。

    出到外頭,徐一在等候,見喜嬤嬤要扶著王妃出來,不禁臉色一沉,「這是怎麼了?」

    「別問,先上馬車。」喜嬤嬤急道。

    上了馬車,元卿凌的臉色就有些白了,摀住肚子深喘了幾口氣。

    「別緊張

    ,慢慢呼吸,沒事的,一會就到了。」喜嬤嬤安慰道。

    元卿凌知道自己沒什麼大礙,就是一時氣急了,她調順了呼吸,就感覺好多了。

    馬車疾馳回到了府中,嬤嬤扶著她下來,徐一飛奔去找御醫,綠芽和嬤嬤一人攙扶一邊,把元卿凌扶回了嘯月閣。

    元卿凌直懊惱,「她只是氣我,我實在不上當的。」

    喜嬤嬤眉目森冷,「任誰聽了那些話都得生氣。」

    元卿凌躺下來,深呼吸了一口,「我剛才真是壓不住火,若不是嬤嬤你攔著,我只怕就要打過去了。」

    孕婦還就是個累贅,被人罵幾句,就各樣不行了,跟個瓷娃娃似的。

    喜嬤嬤知道,王妃已經準備動手了,但是,不管動手打到了誰,總歸是傷了她自己。

    喜嬤嬤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褚明陽就像一隻噁心的蒼蠅,專門盯著王妃。

    像這樣的逞嘴皮子功夫,王妃回罵不是,動手也不是,是真吃虧的。

    想到這裡,喜嬤嬤心裡急竄起一股怒氣來,她必須要想個法子,不然,這沒完沒了了。

    御醫趕到,診了脈象,也是急怒攻心導致動了胎氣,元卿凌調養多日,又被打回原形,繼續躺在床上坐胎。

    喜嬤嬤吩咐好其嬤嬤和綠芽看著王妃,自己回屋換了衣裳,便出門去了。

    且說褚明陽見褚明翠攔著她,還要對喜嬤嬤說改日登門致歉,覺得她真是一點骨氣都沒有,冷冷地道:「你對一個奴才卑

    躬屈膝的樣子實在讓我噁心。」

    「喜嬤嬤是太上皇身邊的人,得罪不得。」褚明翠淡淡地道,神色有些微慍,褚明陽最近是越發暴躁了,連她這個姐姐也沒放在眼裡。

    「那又如何?不還是一個奴才嗎?」褚明陽冷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祖父與她曾有交情。」褚明翠沒好氣地說,「我是為你好,你還這樣說話,你真是不識好人心。」

217
褚明陽也回以淡淡的口氣,「交情?呸,一個奴才罷了。」

    褚明翠不喜她的語氣,也就不再說了,姐妹二人出宮去,回了一趟娘家。

    回到褚府,褚明陽便沒搭理褚明翠,自己回了屋中。

    褚明翠去看望祖母,首輔夫人自從上次一次「意外」失聲之後,至今還沒康復。

    首輔夫人自然知道,在這府中,能對她下藥的只有一個人。

    她變得安分守己起來,夫妻快一輩子到頭了,她太清楚他的狠辣了。

    為了他所在乎的東西,他可以六親不認。

    她聽著褚明翠說今日遇到喜嬤嬤的事情,她一陣心驚肉跳,對著褚明翠搖頭,示意不可惹那個女人。

    褚明翠輕聲道:「孫女知道,只是明陽卻沒把她放在眼裡。」

    首輔夫人慘烈一笑,搖搖頭。

    ***

    傍晚,褚首輔回到府中,他習慣獨自一人用飯,剛叫人在屋中擺下碗筷,便聽得下人進來稟報,「老爺,有一位自稱喜嬤嬤的人來了,說要見您。」

    褚首輔抬起頭,眼底有些發怔,「喜嬤嬤?」

    「回老爺的話,是的。」下人道。

    褚首輔的失神也不過是片刻,馬上就恢復瞭如常,「請她進來。」

    「是!」下人領命而去。

    褚首輔看了看身邊伺候的老管事,「你說她來做什麼?」

    老管事躬身道:「老奴不敢揣測。」

    褚首輔淡淡地道:「怕是為了楚王妃。」

    老管事應了一聲,也有些怔然。

    下人領著喜嬤嬤進來

    ,便躬身告退了。

    褚首輔站起來,看著喜嬤嬤慢慢地跨過門檻進來。

    「見過首輔大人!」喜嬤嬤福身行禮。

    褚首輔輕聲道:「不必多禮,坐!」

    喜嬤嬤看到桌子上的飯菜,「您還沒用飯?」

    「剛準備用了。」褚首輔邀請,「要不,一起?」

    喜嬤嬤走過去,看著清淡的兩菜一湯,再看他瘦削清的面容,道:「你該吃好一點。」

    「粗茶淡飯即可。」褚首輔說。

    喜嬤嬤轉過頭,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說辭,但是,卻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老管事上前,「喜兒姐姐,許久不見了。」

    「犁頭,許久不見。」喜嬤嬤看著老管事,「還好?」

    「好,好,一切都好!」老管事笑著說,「只是,似乎沒過多久,我們都老了。」

    喜嬤嬤默然點頭,是的,一眨眼,就都老了。

    老管事躬身退了出去,屋中便只有褚首輔與喜嬤嬤兩人。

    褚首輔已經坐了下來,看著她,「坐下來說話吧。」

    喜嬤嬤搖頭,把心頭的思緒清空,看著他正色道:「上一次,你叫我對太上皇下藥,我遵照你的意思辦了,我欠你的,已經還清。」

    褚首輔沒有解釋說這是褚明翠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他甚至是事後才得知。

    他道:「你沒有欠我什麼。」

    喜嬤嬤悲涼一笑,「不知道,欠也好,不欠也好,總歸是兩清了。」

    褚首輔看著她,「你來就是為了我跟我說這一句嗎?」

    喜嬤

    嬤搖頭,問道:「為什麼你一定要褚明陽嫁給楚王?」

    「這事確實是我的主意,我這樣做,自有我的用意。」褚首輔道。

    喜嬤嬤厲聲道:「你有用意就可以違背其他人的意願?楚王不願意娶褚明陽為側妃,楚王妃也不會同意,你何必強人所難?今日在宮裡,你的孫女褚明陽對王妃出言不遜,激得王妃動了胎氣,我知道你們褚家這些年如日中天,對誰都肆無忌憚,即便害得王妃落胎,頂多也只是落個責罵幾句,可盛極必衰,今日褚家的張狂,會為你們褚家埋下大禍。」
  若是其他人說最後這句話,褚首輔定會大怒。

    但是是她說的,那就是苦口婆心的規勸,提示,警醒。

    只是他也稍稍抗辯,道:「這些年,我並未張狂跋扈,並未肆無忌憚,甚至年紀漸長,我越發內斂沉穩,我以為你都看在眼裡。」

    喜嬤嬤道:「可你的子孫不是,她們仗著你的威風權勢,已經開始挑釁皇家規矩了,以前,我記得你母親跟我說過一句話,如今同樣奉還給你,底線永遠不可越過,越過底線,便是萬丈深淵。」

    褚首輔看著她,「為什麼要幫著楚王妃?這些年你從沒登門找過我,我不認為,你只是當她主子看待,我想聽一句真話。」

    喜嬤嬤很坦白, 「兩個原因,第一個,她救了我的性命,我下藥一事,太上皇知道了,是她救了我。第二個原因……」

    她

    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眼底便籠上了輕愁,看著他道:「楚王不願意娶側妃,想對王妃從一而終,我想成全這段感情,那是我此生無法得到的東西。」

    褚首輔看著她,眸子的銳光漸漸消失,面容 縈繞了一份悲涼。

    「所以,你說當年為了伺候太上皇,不願意嫁給我只是推搪之詞。」褚首輔道。

    她不說話。

    褚首輔笑了,眼底竟有幾分眷戀,「褚明翠去找你,讓你對太上皇下藥,我雖震怒,但是,我心裡其實竊喜,那一刻,我知道你願意為了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喜嬤嬤依舊是低眉不言,但是,心頭卻被什麼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痛。

    「事到如今,你我都白髮蒼蒼了,我只要一句真話,你當初為什麼不願意相信我?」褚首輔看著她問道。

    喜嬤嬤抬起頭看他,他眼底的神情依舊是認真的,一如當年。

    她不知道怎麼說,斟酌良久,在他眸光的逼視下,她才緩緩地開口,「這樣就很好,我在宮裡過我的日子,你在宮外建功立業,妻妾成群,兒孫滿堂,我們都可以善終,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褚首輔很失望,「你就連一個答案都不願意給我嗎?」

    喜嬤嬤想起前事,也是千頭萬緒,「我所要的,以我的身份說出口已經是大罪,天下何人懂得?大概就只有楚王妃了,算了,我走了,希望你能還楚王妃他們一個安寧,讓她好生安胎。」

    喜嬤嬤說完,便轉身走了。

    褚首輔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真正的答案,他這一輩子只怕都不會知道了。

    楚王妃懂得她?她若不說,誰都不會懂得,可如果她說,他就不懂了嗎?

    他怔忡良久,才慢慢地站起來,冷道:「來人,叫二小姐過來。」

218
 褚明陽聽得祖父無端召見,便問了傳話的下人,「方纔王妃是不是去見過祖父?」

    下人搖頭,「回二小姐的話,沒有的。」

    褚明陽懂得為人來事,對祖父身邊伺候的人早有打點,所以如果大姐沒去找過祖父,那應該就沒什麼事。

    或許,是為了和楚王的婚事。

    如此,她便心安理得地出門。

    只是,她進了院子大門,老管事就急忙上前,道:「二小姐,老爺讓您先在外頭跪著。」

    褚明陽一怔,「跪著?為什麼?」

    老管事道:「這是老爺的意思,二小姐別問了,老爺正在震怒中,您還是先跪著吧!」

    褚明陽素知祖父威儀,不敢不跪,只是跪著也不甘心,她問道:「管事,能否告知我,到底我做錯了什麼?」

    管事輕嘆,「喜嬤嬤來過,二小姐您何必惹楚王妃呢?」

    褚明陽一聽,立刻就從地上起來,道:「我要見祖父,我有話要說。」

    管事為難地道:「二小姐,您還是先跪著吧。」

    「我要見祖父,我有話要申辯。」一個奴才的告狀,祖父也要責罰她了?這還成體統嗎?

    一個茶杯從屋子裡頭砸了出來,碎裂一地,碎片濺在褚明陽的身上,把她嚇得急忙退後兩步,噗通地就跪了下來。

    老管事嘆息道:「二小姐,還是跪著吧,老爺會見您的,您總有申辯的時候。」

    褚明陽心頭縱然不服,卻也不敢再造次。

    褚明陽的父親母親被傳了過來,進

    了屋中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出去的,褚大爺夫婦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只是微微嘆氣便走了。

    又過得一炷香的功夫,見禮部侍郎竟然也來了,也在裡頭說了一會兒話,笑著離開。

    褚明陽跪得膝蓋發痛,稍稍地後坐了一下,心裡盤算著到底是什麼事。

    褚明翠也進了院子,看到跪在地上的褚明陽,她輕蹙眉頭,「我說過你,你偏不聽。」

    褚明陽實在不解,問道:「喜嬤嬤這個老奴今日來過,祖父就責罰我了,為什麼祖父會那麼重視她的話?」

    褚明翠道:「二妹,你素來比我還聰明,應該明白有些事情說不得,我比你更憎恨元卿凌,但是,在喜嬤嬤面前,我也是盡量收斂,她惹不得。」

    褚明陽冷冷地道:「惹不得?那我以後嫁給楚王為側妃,還真得看她臉色不成嗎?」

    褚明翠看著她,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就生出了一種痛快之感,「你不會嫁給楚王,祖父已經決定,把你嫁給紀王為側妃,方才祖父傳了父親母親過來就是商議此事。」

    「紀王?」褚明陽跳了起來,尖聲道:「我不同意!」

    褚明翠壓著她的肩膀,壓低聲音厲色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別激怒祖父,我不妨告訴你,祖母失聲,就是因為 說錯了一句話,結髮夫妻也如此,你別以為你能多特殊,真惹惱了祖父,把你嫁給販夫走卒,你也只能哭著上花轎。」

    褚明陽搖頭,臉

    色慘白,驚恐地看著褚明翠,「我不信,我不信……」

    褚明翠壓低聲音道:「還記得那一次我回府,跟你說祖父要你嫁給楚王為側妃的事情嗎?你說你看出我的小心思,但是我何嘗不是在揣測祖父的心思?齊王是祖父的外孫,祖父肯定會扶持他為太子,但是,齊王無用,你也看在眼裡,祖父認為扶不起齊王,你覺得他會選擇誰?」
「誰?」褚明陽下意識地問。

    「紀王!」褚明翠淒然一笑,「可笑的是我押錯了寶,以為身為嫡子,只要祖父稍稍推他一把,他就能穩坐太子之位,可惜啊,他只是個窩囊廢,如今紀王立功歸朝,皇上親賜了黃袍,看來是要重用了,紀王是長子,紀王妃又病重在床,你嫁過去至少正妃之位不需要等太久。」

    褚明陽慢慢地清醒了過來,「那楚王呢?祖父難道就沒看好過楚王?」

    褚明翠解釋道:「楚王的母妃賢妃和太后都是蘇家的,祖父與蘇家鬥了一輩子,你覺得祖父還有可能扶起楚王壯大蘇家嗎?」

    「所以,」褚明陽盯著她,「你當初就是看清楚了這一點,才會幫著靜候和元卿凌在公主府設計楚王?」

    褚明翠道:「至少,我認為我這一步沒有做錯,如果我嫁給楚王,一旦紀王得勢,他不可能容得下楚王。」

    「可我不解,祖父為什麼不努力一把呢?為什麼要去選擇支持紀王二廢 齊王姐夫?」褚明

    陽雖然心思通透,但是對於這些事情,還是不如褚明翠看得明白。

    褚明翠嘆息,「紀王如日中天,勝券在握了,祖父錦上添花,其最終目的是要保著外孫齊王,有這份扶持恩義在,一旦紀王來日登上大寶,要殺盡顧忌之人,祖父還能為齊王說上兩句話,這只是我的猜測,可從**不離十了。」

    褚明陽消化著這些信息,沉默了半響,道:「所以,如果我嫁給紀王為側妃,最終有可能會成為皇后?」

    「機會很大!」褚明翠說。

    褚明陽便再無話,沉思著褚明翠說的話。

    過了片刻,老管事出來傳褚明陽進去。

    褚明陽已經跪得雙腿發麻,還是褚明翠攙扶著她才能走得進去。

    她進了屋中,也直直跪下,「孫女知道錯了,求祖父責罰。」

    褚首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底更是一派冷漠,「是誰跟你說,你會嫁給楚王為側妃?」

    褚明翠福身輕聲道:「回祖父的話,是孫女告告知二妹的。」

    「你又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褚首輔盯著她,眸光冷銳,盯得褚明翠心頭髮寒。

    褚明翠一怔,這事,不是祖父自己找父親母親商議了嗎?母親命人送信告知她的。

    「這……是母親說的,母親說是祖父提過。」褚明翠只得硬著頭皮回答。

    褚首輔冷笑了起來,「所以,你們覺得這事我提了一下,便一定可成?是什麼養成了你們目空一切的性子?是誰教你們張

    狂跋扈目中無人?是誰告訴你,褚家可以凌駕於皇家意願之上?又是誰給你們膽子,去惹楚王妃?」

    褚明陽忍不住辯駁,「祖父,真不是孫女惹她,是她著實可恨。」

    褚首輔盯著她,緩慢而冷殘地道:「如果楚王妃的胎兒有任何的閃失,我要你拿命來賠!」

219
 宇文皓得知今日元卿凌被褚明陽氣得動了胎氣,簡直是動了驚天動地之怒。

    天殺的,好不容易那天院判出來診斷了一下,說胎兒穩定,按照這個情況良好的發展下去,等胎兒滿三月,王爺就不必再用五指姑娘了,可淺嚐輒止之類的。

    現在又動了胎氣,這孕三月怕也是能看不能動了,作為一名血氣方剛的青年,他恨不得馬上糾閤府中人馬,把褚明陽揪出來五馬分屍。

    只是,不需要他去褚家找,便見湯陽疾步進來,道:「王爺,王妃,褚首輔帶著褚家二小姐過來賠罪。」

    宇文皓和元卿凌對視了一眼,有些不敢置信。

    這些年,褚家得罪的人不知凡幾,沒見他褚首輔登門致歉,今日竟然帶著褚明陽過來賠罪?一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宇文皓冷冷地道:「來得好,本王倒要看看,他褚首輔是否真能隻手遮天,凌駕於皇家之上。」

    元卿凌拉著他的手,擔憂地道:「你別太衝動,免得一發不可收拾。」

    局面就這樣,皇上可以得罪褚首輔,但是,親王還不能,這真是尷尬的局面啊。

    「放心,我不會跟褚明陽計較,她眼看著是個短壽的人,將死之人,犯不著我出手。」宇文皓安撫道。

    元卿凌看著他,認真地道:「不,褚首輔不用得罪,但是褚明陽得教訓她一頓,我們挑軟的柿子捏,褚首輔太老太硬,咱捏不動,捏個褚明陽,還

    是綽綽有餘的。」

    「高見,高見!」宇文皓佩服。

    宇文皓率人出去,褚首輔和褚明陽已經被迎入正廳裡,褚明陽站著,褚首輔坐著正喝著茶。

    見宇文皓來到,褚首輔站起來,態度謙遜而又不失首輔威嚴,拱手,「老臣見過王爺!」

    所謂伸手不打老年人,宇文皓忍著這口怒氣,回禮,「首輔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褚首輔沒入座,只等宇文皓坐下來之後,便沉肅一怒,「你還不跪下給王爺請罪?」

    褚明陽心頭窩了一口氣,此番請罪,她本不願意來的,但是奈何祖父強令下來,她只得遵從。

    而她即將成為紀王側妃,算起來是他宇文皓的嫂子,這一次不來請罪,之後便可不了了之。

    她實在不明白,祖父為什麼要這麼忌憚楚王,而且,還這麼在意元卿凌肚子裡的孩子,這孩子,應該除去才對。

    「跪下!」褚首輔見她犯倔不動,當下厲喝一聲。

    褚明陽聽得這雷霆狂怒,心中一怵,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雖不情不願,卻也只得道:「小女今日在宮中出言無狀,衝撞了王妃,還請王爺和王妃恕小女無知年幼之罪。」

    宇文皓連看都沒看她,對她的道歉也置若罔聞,只是對下人道:「來啊,給首輔大人換盞茶。」

    褚明陽氣得顫抖,這楚王是有心羞辱她的,她忍不住出聲道:「王爺,此番小女冒犯,事出有因,還請王爺明察。」

    褚首輔冷冷的

    眸鋒掃過來,褚明陽心中雖知道會惹祖父不高興,可眼下不能這麼沒了尊嚴,「王爺,是楚王妃出言侮辱姐姐在先,小女看不下去,這才仗義執言說了她兩句,小女代姐姐出頭雖是不對,但是,也情有可原。」
  她知道是大姐先變心,不願意嫁給楚王,可楚王是個糊塗蛋,他不知道,至今也還深愛大姐,如果他知道是元卿凌先冒犯了大姐,侮辱了大姐,這事指不定誰遭殃呢。

    宇文皓正愁找不到辦法處置她,聽得她這樣說,宇文皓當下慍怒,冷道:「來啊,請喜嬤嬤來。」

    褚首輔本來已經打算怒斥褚明陽了,聽得宇文皓這句話,他把嘴巴閉上了,慢慢地喝著茶。

    一會兒,喜嬤嬤進來了。

    褚首輔抬頭看著她,那清沉肅的面容竟是有了絲絲光彩,及不可見,他站起來點了點頭,等喜嬤嬤見禮,他才慢慢地坐下。

    見祖父如此禮待喜嬤嬤,褚明陽的臉都白透了。

    宇文皓道:「喜嬤嬤,今日宮裡紛爭你也在場,你說說,楚王妃是如何出言侮辱了齊王妃?」

    喜嬤嬤冷冷地看了褚明陽一眼,道:「在太后殿外等待的時候,二小姐便已經出言侮辱王妃,被袁側妃教訓了一頓才止住了話,後一同出宮的時候遇上齊王妃和二小姐,齊王妃替二小姐跟王妃道歉,妯娌二人客套了兩句,並未有誰侮辱了誰,倒是二小姐卻不知道回事,對著王妃大放

    厥詞,說王妃以骯髒的手段得了王妃之位,用了下賤,低賤之類的話來辱罵王妃,期間,齊王妃與王妃並未有過任何一句交惡的話,自然,齊王妃也沒有阻止二小姐侮辱王妃。」

    「你……你一個奴才……」褚明陽大怒,對喜嬤嬤她是恨之入骨,更不明白祖父為什麼會聽她的,「你竟敢胡言亂語誣陷本小姐?」

    一隻茶杯脫離了褚首輔的手,呈拋物線狀飛向褚明陽的額頭。

    「匡璞」地一聲,茶杯落地,茶水在落地之前,就已經傾瀉在褚明陽的額頭上了。

    這杯茶,是楚王宇文皓方才命下人切換上來的,上號的龍井,用甘泉水煮沸沖泡,外頭說,這種龍井一杯茶值三百文錢。

    重點是煮沸了的。

    宇文皓忍住喊「再來一杯」的衝動,看著褚明陽的身子軟軟地滑在地上,額頭燙紅一大片,茶杯砸過來的時候,還落了一抹殷紅的血跡。

    他口中淡淡地道:「首輔息怒,孩子不懂得,慢慢教就是了。」

    他本以為褚首輔是做做樣子的,殊不知宇文皓看過去,他眼底竟然是真的裹挾狂怒。

    他一怔,這老狐狸戲忒好了?

    「來,送二小姐回府,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出房門一步!」褚首輔夾著怒氣下令。

    跟隨來的侍衛,當下就把褚明陽拖了下去,她身子半軟,額頭燙痛得她忍不住眼淚,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不明白祖父為什麼要動此狂怒,想起大姐

    說祖母失聲之事也是祖父做的,她心頭頓時被一種恐懼擭取籠罩,哪裡還敢聲張,只裝死叫人給帶下去了。

220
 宇文皓看著褚首輔,這一次是真心地道:「首輔息怒,這事本王不追究了。」

    畢竟都砸了一個洞,而且那麼燙的水潑過去,那細嫩的皮膚肯定是得起紅泡,起了泡,未來一兩年疤痕都不能消退,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這個懲罰也算可以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褚首輔微微點頭,「王爺見笑了。」

    宇文皓道:「誰家沒幾個不肖子孫?」暗指褚家底下的人確實張狂。

    褚首輔轉頭去問喜嬤嬤,「王妃情況如何?」

    喜嬤嬤道:「御醫診治過了,這幾日是得臥床休息的,但是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他揚了手,叫了一個侍女進來,侍女手裡捧著一個錦盒,他示意侍女把錦盒放在桌子上,道:「這裡有一顆藥,是專為生產婦人用的,請嬤嬤替王妃請收下,有備無患。」

    喜嬤嬤走過去,打開了盒子,只見裡頭有個玳瑁盒子,打開之後,頓時覺得清香滿屋,喜嬤嬤怔了怔,「保胎無憂丸?」

    「是什麼?」宇文皓也嗅到了藥香味,問道。

    喜嬤嬤解釋道:「這是大周龍太后的保胎良方,出自傅青方的十三太保,龍太后改良過,未足月胎動者,一服即安,產時艱難者,一服即下。 」

    她看著褚首輔,眸色複雜,「這藥極為難尋。」

    褚首輔道:「當日皇后懷孕時,正好我到大周去,太后聽說皇后有孕,特送了我幾顆,如今僅餘一顆,悉數

    送給王妃,希望世子平安出生。」

    宇文皓不知道真假,看嬤嬤一臉感動的樣子,按說這是良藥了。

    先不說給不給元卿凌服用,這份心意還是得謝過的。

    他站起來拱手,「本王謝過首輔。」

    褚首輔看著他,道:「略表心意。」

    褚首輔站起來,看著喜嬤嬤,「老夫先告辭,嬤嬤能否相送?」

    喜嬤嬤放下盒子,垂下了頭,「是,大人請。」

    褚首輔對宇文皓拱了一下手,雙手很自然地背在了後頭,走了出去。

    喜嬤嬤跟隨相送,兩人似乎說了一些話,宇文皓聽不清楚,但是,喜嬤嬤卻笑了。

    等喜嬤嬤回來,宇文皓問道:「這藥嬤嬤能肯定是大周龍太后所煉製的保胎什麼無憂藥?」

    嬤嬤微笑道:「錯不了,當日皇后生齊王的時候難產,太上皇當時命我到產房裡幫忙,我便親眼看到過這藥,還是我研開了餵皇后服下的,這藥的味道我一聞就記得了。」

    宇文皓聞了一下,只覺得這顆藥清香無比,清香之中,夾著藥香的味道,叫人一聞就心曠神怡,煩悶盡散。

    「這藥是褚首輔給的,還是先不要給王妃服下。」宇文皓對褚首輔的人品有所保留。

    喜嬤嬤道:「王爺,王妃如今動了胎氣,服用無憂丸是最好的,一丸便可保胎兒穩固。」

    宇文皓沒有喜嬤嬤這麼有信心,道:「先不服,放著吧,同時,你對外說說,說褚首輔給王妃送了安胎藥。」

    喜

    嬤嬤道:「好,知道了。」

    宇文皓拿起一粒無憂丸,放在鼻子下方聞了一下,精神爽利啊。

    他傳了湯陽進來,道:「你見識廣博,你來看看著是不是大周龍太后產的無憂丸?」

    湯陽接過來看,又細細地聞了一下,搖搖頭道:「卑職著實不知,卑職只聽過無憂丸,卻無緣見過。」
 宇文皓想了一下,道:「請院判大人和曹御醫。」

    院判大人和曹御醫一同來到,聽得說是無憂丸,連忙仔細分辨。

    院判取了一碗熱水,用刀子刮了點兒,用水調和,慢慢地飲了一小口,遞給曹御醫,曹御醫也飲了一小口,慢慢地分辨口中藥的味道。

    然後,兩人一同點頭,異口同聲地道:「是無憂丸。」

    宇文皓鬆了一口氣,嬤嬤也鬆了一口氣。

    「王爺,這藥可馬上給王妃服下一顆。」院判道。

    宇文皓精神一振,道:「好,勞煩院判給王妃調服。」

    元卿凌聽得說是褚首輔送來的藥,有些排斥,但是院判,曹御醫還有喜嬤嬤都極力推薦,她便同意服下。

    宇文皓很緊張地守著她,隔一會兒便問她感覺如何。

    元卿凌其實服下的時候,就覺得胸口悶濁之氣盡散,如今服藥也不過一盞茶功夫,除了這個,還真沒其他的反應。

    「精神了點兒,心頭沒那麼翳悶。」元卿凌道。

    宇文皓連忙叫御醫過來診脈。

    御醫笑道:「王爺,您以為這藥是靈丹妙藥嗎?便是靈丹妙藥,

    也沒有馬上見效的,只是這藥確實有用,若有機會還得多討一顆,留著生產備用。」

    宇文皓問道:「這藥只有大周的龍太后有是嗎?」

    「是的,並未大批量地煉製,十三太保丸倒是有,不過肯定就不如龍太后這一顆無憂丸了。 」曹御醫道。

    宇文皓想了想,道:「湯陽,給我準備文房四寶,本王去信問問靖廷,看能否為我討得兩三顆。」

    元卿凌問道:「靖廷是誰?」

    宇文皓道:「大周的大將軍王陳靖廷,早些年我去過大周,與他一見如故,之後便書信往來,結為莫逆。」

    「哦!」見過一次面的網友,「他會幫你嗎?」

    「莫逆之交,便等同生死之交。」宇文皓篤定地道,「他絕對會幫,只要他能拿到,就斷沒有不幫之理。」

    元卿凌看著他,覺得他可能一廂情願,見過一次面,寫過幾封信,就是莫逆之交生死之交了?

    幼稚!

    不過,宇文皓興沖沖地去寫信,寫完之後,蓋下自己的印鑑,元卿凌讓他拿過來看看寫的什麼。

    他遞過來,元卿凌看了,頓時膛目結舌。

    心頭警鐘大作。

    這位陳靖廷,才是她的頭號情敵啊。

    信中用詞極為親暱,翻譯白話文大概的意思就是,什麼吾友靖廷,自打那秋天分別之後,思念至極,恨不得生了翅膀,飛到大周與他一同策馬奔騰,底下,是說了一大堆煽情的話,都是回憶和對未來見面的美好期盼,唯有

    末了最後一句,才略略提到請為我向貴國太后討幾粒無憂丸,你弟妹懷孕了。

    看到署名,元卿凌差點一口老血狂吐而出,摯愛之友小五。

    摯友就摯友,什麼是摯愛之友?還小五?他分明都老五了。

221
宇文皓喜滋滋地道:「寫得怎麼樣?」

    元卿凌看著他,「你們往日書信往來那些保存下來了嗎?」

    「都有啊。」

    「給我看看。」元卿凌道。

    宇文皓便著湯陽去取,當看到對方的回信與他的不相伯仲時,才覺得他或許不是一廂情願。

    他們兩人是真心相愛的。

    「這位大將軍王,娶親了嗎?」元卿凌問道。

    「娶了。」

    「生了嗎?」

    「還沒,才娶沒多久。」

    元卿凌放下書信,「他夫人知道你們的姦情嗎?」

    宇文皓瞪大眼睛,「你這是什麼話?我們是知己!」

    元卿凌笑了,「你們是真愛。」

    從兩人的書信看,這個靖廷大將軍王應該能為他鼓搗到一兩粒無憂丸來。

    吃藥一兩天之後,御醫前來診斷,說元卿凌胎兒穩了。

    宇文皓一把拉著御醫出門口,嚴肅地道:「穩了是什麼意思?」

    曹御醫眨巴眼睛,「穩了,就是穩了啊。」

    「那是否意味著可以適當地運動?例如出去散散步,例如出去遛個彎?」宇文皓衡量著運動的尺度,他想要的運動其實就是遛彎耗費的力氣。

    曹御醫笑了,「王爺稍安勿躁,再等一個月再來問臣這個問題。」

    宇文皓冷冷地拂袖進去。

    元卿凌胎兒穩定,前方傳來捷報,說褚明陽的親事定下來了,嫁給紀王為側妃。

    這個消息元卿凌得知的時候,還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紀王?這真是峰迴路轉,迂迴曲折啊!」

    宇

    文皓不關心,淡淡地道:「愛嫁給誰嫁給誰。」

    「但是,那位側妃才去了沒多久,就迎娶側妃入門,這合適嗎?」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道:「這有什麼的?隨便尋個藉口就好,例如,為紀王妃沖喜啊。」

    元卿凌想起那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褚明陽,「喜新娘子,只怕會把她氣壞了。」

    「最好是打成一團,也省得總是來找我們的麻煩。」宇文皓對這些內院婦人的爭鬥實在是深惡痛絕,總是提心吊膽著那天會來算計元卿凌一把。

    元卿凌深以為然。

    過了兩日,袁側妃派人送來帖子,說要帶母親登門拜訪。

    元卿凌想起之前答應過的,便命人回了帖子,說明日在府中恭候袁夫人和側妃大駕。

    宇文皓聽得說袁夫人和袁側妃來訪,道:「倒是可以結交一下,有個人解解悶。」

    元卿凌聽得他對袁詠意讚賞度這麼高,不禁嗤笑道:「當初這位側妃可是想著要嫁給你的。」

    '不可能!'宇文皓一口否定,「別人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意丫頭絕不可能會想要嫁給我。」

    元卿凌眉開眼笑,「真這麼肯定啊?」

    宇文皓道:「她見了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莫說嫁給我,就算是街頭見了我,都得馬上躲起來的,不過,這一次是和她母親一同來,若是她自己,是斷不敢來的。」

    元卿凌覺得心理陰影這個東西,還真的可以影響一個很樂觀的人。

    為宇文皓

    的惡作劇感覺到羞恥。

    喜嬤嬤聽得說明日有客人來,想著宮裡每天賜下來的肉也夠有餘了,便叫人在買點其他,多做幾個菜,也免得失禮了。

    翌日一早,元卿凌就打扮整齊,估摸著袁夫人和袁側妃應該是差不多也得中午時候才來,便叫人準備早點自己先吃了。

    這早點才剛吃完,就聽得下人前來稟報,「王妃,袁側妃帶著袁大將軍府的人前來拜訪。」

    元卿凌一怔,「這麼早?那趕緊請到偏廳去,我出去偏廳。」

    正廳比較刻板嚴肅,所以一般是宇文皓接見人的時候才用正廳,她接見女眷,多半是在偏廳,偏廳的佈置柔和很多。

    下人為難地道:「偏廳只怕是坐不下。」

    元卿凌嚇了一跳,「坐不下?來了多少人?」

    下人道:「這目測應該是二十三十個,或者是三四十個?也或許更多。」

    元卿凌啊了一聲,目瞪口呆。

    袁側妃不是說帶袁夫人過來嗎?這好幾十口人是什麼意思?該不是闔府統請吧?

    喜嬤嬤連忙吩咐下去,「叫廚房馬上出去買菜,多買點肉,哎,我寫個清單吧。」

    元卿凌帶著錢嬤嬤和綠芽綺羅出去應酬。

    這剛上了迴廊,就聽得正廳處傳來幾聲笑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吵雜的聲音。

    她暗自詫異,這幾十口人,聚在一塊,竟還能不說話的?這就是一人一句,都能把房頂給掀翻了啊,竟這麼寂靜呢。

    「楚王妃姐姐!」一

    道身影從屋中跳出,翩然而來,一手挽住了元卿凌的手臂,嬌容透紅,長睫毛微捲,露出一雙澄明的大眼睛看著元卿凌,說不出的欣喜。

    元卿凌每一次見她,總覺得她就像一顆大蘋果,掛在枝頭上,有露珠凝在上頭的大紅蘋果,清新,嬌豔,飽滿多汁,叫人恨不得朝她的臉頰深深地咬上一口。

    元卿凌含笑道:「這麼早就來了?」

    「是啊,祖母說要拜訪人家,就得早點去,不可打擾太久,畢竟王府也安排不了這麼多人住下來。」

    元卿凌嘴角抽動,住下來?

    所以,今天是打算耗一整天了嗎?

    不過,她忽然回神來,「你祖母也來了?」

    「來了,就在裡頭。」袁詠意道。

    元卿凌連忙加快腳步,這可不能叫老人家等的。

    她轉進大門,便見屋中一群人有站著有坐著的,客座兩排都坐滿了,主座兩位沒有人坐,空出來等元卿凌。

    左邊第一位客座上,坐著一位銀髮老太太,她身穿一襲團青色繡蝙蝠圖案綢緞衣裳,銀髮梳了一個貼服的髮髻,圓臉,皺紋不多,容光煥發,笑容可掬,正看著元卿凌然後馬上站了起來。

    元卿凌在她福身之前,就快步過去扶著她,「哎呀,老人家,您快別多禮,請上座!」

    說著,就扶著袁老夫人到主座上的左側位置。

    袁老夫人笑著道:「可不敢當的,王妃,您請坐!」

    元卿凌非得牽著她的手一同坐主座,道:「

    您若不坐,晚輩也不敢坐。」

    老夫人哪裡能叫元卿凌這個孕婦站著,也就不推讓了,和元卿凌一同坐下來。

    她剛坐下來,便見滿屋的人齊刷刷地站起來,對著她躬身行禮,「參見王妃!」

    元卿凌馬上站起來回禮,「諸位夫人,諸位姑娘們,快快請坐,不必多禮。」

    這一眼看過去,還真的有三四十人的。

 有一位夫人站了起來,對元卿凌福身,「妾身要謝過王妃救命之恩。」

    元卿凌認得她,就是那天在粥棚裡的那位夫人,傷了手,她給包紮過的。

    她含笑道:「夫人,您這救命之恩實在是談不上,您的手沒事了吧?」

    「回王妃的話,沒事了。」袁夫人有些激動,聲音很大,像回答問題的學生。

    接下來,是大傢伙出來自我介紹。

    一大群人,一通介紹下來,元卿凌只是微笑著點頭,笑得臉皮都僵硬了。

    但是,她也實在記不住幾個,反正都是一大堆的袁夫人再一大堆的袁姑娘,要不,就是表小姐表姨媽之類的。

    元卿凌發現她們一個個中氣十足,走出來的時候腳步鏗鏘有力,竟似乎每個人都懂得武功。

    她不禁偷偷地問身邊的錢嬤嬤,「袁家女眷都習武?」

    「個個都是高手!」錢嬤嬤小聲道。

    元卿凌肅然起敬。

    她看著那幾個小姑娘,最小的應該是七八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她們和袁詠意長得很像,都是圓臉可愛的。

    自我介紹之後,便是上禮物。

    每個人都給元卿凌準備了禮物。

    元卿凌咋舌。

    看著正廳中間放著的一大堆武器,長劍,匕首,弓箭,大刀,斧頭,暗器盒子……

    「這把劍是老身命人從西域打造的,純鋼製造,削鐵如泥,吹發可斷,王妃不妨耍上兩招!」老夫人獻寶般道。

    「祖母,王妃懷有身孕,不可動手。」袁詠意提醒。

    老夫人噢了一聲,歉意地道:「老身失禮了。」

    元卿凌擺擺手,笑得有夠勉強的,「確實不方便,下次,下次我在耍。」

    「我來!」袁家小妹上前,就是那位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手拿了劍,劍出鞘後往眉目裡一橫,對著元卿凌羞赧一笑,便見她疾步退後三丈,到了門口,腳下一蹬,沖天而起,長劍一伸,手腕也不知道是怎麼動的,反正元卿凌就看到一道寒芒接著一道寒芒在空中閃出,劍光如花朵般綻放,小姑娘輕身飛下,長劍往正廳中的屏風削去,只聽得「轟隆」一聲,屏風分開兩邊,倒地身亡。

    袁小妹收勢下地,寶劍入鞘,垂手而立,臉上含著微微笑,而頭髮紋絲不動。

    其嬤嬤心碎了一地,王爺最愛的黑檀木雕花屏風啊,天哪!

    「試試我的流星錘!」又一位小姑娘飛身而出,取了地上的流星錘,鍊子一收一放之間,只聽得呼呼生風,如雷霆之怒,如萬鈞之勢,一時間,只見那顆流星錘東一下,西一下,好幾次元卿凌以為是衝著她來的,卻也只是虛晃一下,迅速收回。

    其嬤嬤看著地上東一個洞,西一個洞的,不知道修好要多少錢呢?

    「還有我!」一名十三歲四歲的姑娘衝出,挑了長弓,飛身就出了門外,片刻不見蹤影。

    元卿凌正好奇之際,卻聽得有什麼東西「嗖嗖」劃破空氣而來,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頭皮上一涼

    ,似乎有風迅速掠過,然後,頭髮散亂,她駭然地伸手一摸,簪子不見了,倉皇轉頭去看,卻見長箭釘入了後頭牆壁上,她的簪子也在牆上釘著。

    元卿凌身體僵硬地拍掌,也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顏色,只是踉蹌著站起來,努力得體地對袁老夫人道:「老夫人,請恕我失陪一下,我要去小解。」

    袁老夫人含笑道:「王妃請自便,確實,有孕婦人是得總去解手的。」

    元卿凌看著綠芽和綺羅,「你們二人扶我去一下,我腿有些軟……不,有些麻,坐久了血氣不運行。」

    綠芽和綺羅顫巍巍地上前扶著元卿凌出去,元卿凌得體的腳步在出了門口之後迅速貼著牆壁,扶著胸口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她差點以為那箭要飛在自己的頭上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宇文皓說褚明翠鬥不過袁詠意,誰都鬥不過啊。

    齊王你慘了,你敢欺負袁詠意的話,你小命難保啊。

    元卿凌解手回來,髮髻已經梳好,方才放箭的那位袁妹妹拿著簪子前來送還,「王妃,您的簪子。」

    元卿凌微笑看著她,「送給你。」

    袁妹妹啊了一聲,激動地道:「真的?」

    「是的,喜歡嗎?」元卿凌問道,她不能再留著這簪子,會做噩夢的,她的腦袋差點就跟著簪子飛了。

    「喜歡,喜歡得不得了!」袁妹妹把簪子捧在胸口,竟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元

    卿凌越發不解了,這群都是女中英雌,為什麼會對她一個破落王妃這般看重?甚至舉家來探望呢?

    其看著一堆兵器,練武之人是很看重武器的,她們都是給她送最好的東西。

    袁老夫人端正了神色,看著元卿凌道:「王妃,老身有個不情之請。」

    「老英雄……老夫人您說。」元卿凌收斂神色,問道。

    袁老夫人看著放箭袁妹妹,嘆息一聲道:「我袁家一門都是莽夫,粗漢,實在是不懂得如何教育這些姑娘,她們一個個看著長得還好,可性子粗魯,無禮,放肆,老身想著她們的婚事,是日夜難安啊,意丫頭是上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麼好事,竟然能在十六歲的時候嫁出去,可她底下的這些妹妹,若沒個十八二十,只怕也是沒人要的。」

    元卿凌聽得這話,問道:「您是想讓我替哪位姑娘尋門親事是嗎?」

    老夫人笑著搖頭, 「非也,非也……」她抬頭看了一下袁夫人,眼底有詢問之意,咬文嚼字是不是這樣的?她有說錯嗎?

    袁夫人給自己婆婆一個鼓勵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袁老夫人滿意地繼續道:「王妃身為女子,竟然身負醫術,實在讓我等佩服不已,不知道王妃可願意把阿四留在身邊,讓她跟您學點東西呢?哪怕是認字也行。」

    元卿凌膛目結舌,「她們不認字嗎?」

    「認是認的,就是不大會寫。」袁老夫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十分

    汗顏羞澀的,她也是。

    「那何不請個老師?」元卿凌道。

    「請過,請過的……」袁老夫人頓了頓,一臉的茫然,「這個請是請了百來個老師,只是,他們都呆不久,銀錢也沒少短缺他們的,實在是費解!」

    袁詠意道:「他們是教不了,不是斷了手就是斷了腳的。」

    「閉嘴,就你事兒多!」老夫人怒斥袁詠意,竟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感覺。

    袁詠意被祖母呵斥了一頓,不甘心地退回去,嘀咕道:「還不許說,又不是我打的,大部分是祖母您打的。」

    元卿凌覺得頭皮很麻,像有上億螞蟻在發間穿梭爬行。

222
方才放箭的那位袁四妹單膝跪地,「求王妃收我在身邊,阿四一定聽王妃教導,還能保護王妃。」

    元卿凌心動了。

    雖然現在宇文皓安排了徐一跟著她,但是徐一到底是男子,有些地方她能去,他去不了,例如女眷的聚會,他就只能在外頭候著。

    可阿四不一樣,阿四可以帶著出入。

    但是,阿四是袁家的姑娘,以什麼名目留在王府?外頭的人不說說三道四嗎?

    喜嬤嬤微笑道:「王妃,您孕中多思,實在需要開朗的姑娘在身邊陪伴,您若是實在喜歡阿四姑娘,就留在府中陪您幾個月如何?」

    聽得嬤嬤發生,元卿凌便知道嬤嬤是屬意此事的,便含笑對阿四道:「既然這樣,你就留在我身邊,偶爾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阿四激動地道:「是,多謝王妃!」

    阿四收穫了一眾姐妹欣羨的眸光,她趾高氣昂地退到一邊去。

    袁詠意好懊惱,早知道她就先不嫁人了。

    大家坐著說了好一會兒話,因著你一言我一句的,時光過得也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

    元卿凌本以為這一場拜訪會挺難熬的,但是,聽她們說著這時代的趣事,竟覺得生動無比,幽默無比。

    最後說得她都很羨慕她們了,這一群人在一起,沒有太多尊卑禮教束縛,還真是很開心恣意。

    她們給元卿凌一個感覺,彷彿回到了現代的家裡,在現代過年的時候,幾個家庭聚在

    一塊,也是十分樂呵熱鬧。

    吃了飯,袁老夫人帶著家眷告別的時候,元卿凌竟然依依不捨,親自送到了門口,拉著老夫人的手,兩眼淚汪汪,「您一定要常來啊!」

    老夫人感動無比,沒想到王妃這麼好客,回以激動的眸光,「好,好,老身過兩日得空就來,王妃您千萬保重。」

    宇文皓的馬車剛好回來,目送這一大群人出門而來,他都驚呆了。

    元卿凌看到袁詠意飛快地竄上了馬車躲著,她不禁失笑,原來她真的很怕宇文皓。

    宇文皓過來跟老夫人打招呼,自然也是寒暄了幾句。

    阿四跟著出去馬車拿了自己的包袱進來,元卿凌見她竟然是帶著衣物家用來的,不禁笑道:「我是上當了嗎?」

    阿四活潑地道:「王妃,您若是不收我,我就在外頭求到您收為止。」

    元卿凌失笑,目送馬車遠去,才看著宇文皓道:「今日怎麼那麼早?」

    宇文皓扶著她的手進去,在她耳邊偷偷地道:「想你。」

    元卿凌眉目禁不住開揚,這賊人,越來也油嘴滑舌了。

    宇文皓回頭看了阿四一眼,打趣地道:「這袁家來一趟,你還收了個小弟?」

    「老夫人說讓她跟在我身邊,嬤嬤同意了。」元卿凌道。

    宇文皓點頭,「老夫人用心良苦了。」

    元卿凌一怔,細細品味著他這句話,明白過來,老夫人送阿四過來不是要她跟自己認字,而是要她來保護自己。

    兩人進了屋

    ,叫綠芽帶阿四先去住下。

    元卿凌給宇文皓倒了一杯水,才疑惑地問道:「其實我不太明白,我和袁夫人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她們一家為何對我如此熱情呢?」

    宇文皓解釋道:「老夫人出身武林,她的兒媳也多來自武林,是江湖義女,最是講義氣,你在城外的一幕,不顧身份,不顧髒亂,不顧危險,救了這麼多人,她們看在眼裡自然佩服。」

    「這就值得敬佩了?」元卿凌詫異,這敬佩的也太隨便了吧?天下做好事的人可不少呢。

    「她們懂得看人,一個人是否有赤子之心,她們能看出來,你那日所做,只為救人,本心純粹,不摻雜任何功利目的,自然值得敬佩。」

    元卿凌眨了一下眼睛,「這些話是你的猜測還是你心裡對我的真實想法?」

    宇文皓看著她,嘆息一聲,俊臉低垂,「旁人眼瞎,還道是真看懂了你,可只有本王知道,你是個小氣,嫉妒,兇惡,缺點一大堆的女人,偏這麼一個女人,本王還視若珍寶,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造孽了。」

    元卿凌白了他一眼道:「若沒有後面這兩句話,今天我跟你沒完。」

    宇文皓笑了笑,喝了口水,嘟噥了一聲,「其實你真的特別好。」

    元卿凌裝作聽不到,問道:「你說什麼?」

    「本王說今天衙門吃得特別好。」宇文皓一字一句地道。

    元卿凌捶了他一下,笑道:「你就不能誇讚我半句?女人都是喜歡聽好聽的話。」

    「何其膚淺!」宇文皓不屑油嘴滑舌。

    「可我喜歡聽!」元卿凌纏著上去。

    宇文皓看著她,心裡頭搜刮了一下,也實在想不到什麼好的形容詞,只能勉為其難地道:「你人真好,長得真好看,性格又好,打人也不痛,吃醋的時候特別可愛。」

    元卿凌心死地看著他,「行了,你還是別誇讚了,聽得我這汗毛都豎起來了。」

    「本王一向是行動派的,疼人還需要說嗎?」

    「你是怎麼個行動派啊?」元卿凌瞥了他一眼。

    他眸光眷戀,手指纏繞上她的髮絲,魅惑地看著她,唇湊了上去……

    「砰」門被推開,宇文皓嚴重懷疑是被踢開的。

    阿四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興沖沖地道:「王妃,我安頓好了,您有什麼吩咐?」

    宇文皓陰沉地看著她,「徐一是你大哥嗎?你和徐一是一家人嗎? 」

    阿四怔了一下,「徐一是誰?不是啊。」

    宇文皓火大,「本王和王妃有要緊事談,你進來做什麼?你進來為什麼不敲門?」

    阿四震驚,「這大白天的,還要敲門啊?不對,大白天的為什麼要關門呢?門打開不好嗎?亮堂亮堂的。」

    宇文皓氣得無力揚手,「是啊,打開打開,你先出去,本王有話跟王妃說。」

    容易嗎?容易嗎?這中午趁著吃飯的功夫,打馬飛快地回府想跟自己的王妃溫存一會兒都不行,容易嗎?

    阿四看著元卿凌

    ,然後又有些警備地看了宇文皓一眼,「王妃,如果有人欺負您,您就喊我一聲,我就在外頭。」

    元卿凌笑了,「好,你去吧。」

    袁家的人好是好,就是有些二缺,像個哈士奇似的。

元卿凌始終還是很想拜訪一下逍遙公,所以,阿四出去之後,她道:「找一天得空,我們去拜訪一下逍遙公吧?」

    宇文皓十分牴觸,「不!」

    「我就不明白了,逍遙公這麼好的人,你為什麼要憎恨他?」

    宇文皓鬱悶地道:「誰說我憎恨他?我只是不想見到他而已。」

    「為什麼啊?」元卿凌不解。

    「你為什麼非見他不可啊?」宇文皓也不解,一個老頭,糟老頭子有什麼好見的?

    元卿凌道:「我有些話想問他,很重要。」

    「必須問?」

    關乎是否老鄉,還真是一定要問的。

    所以,元卿凌重重地點頭。

    宇文皓只得道:「那好吧,明日我休沐,我叫人去下個帖子。」

    元卿凌抱著他親了一下,笑容可掬,「謝謝!」

    宇文皓頓時覺得值了。

    翌日一大早,宇文皓就起身穿衣。

    他叫徐一給他翻了一身盔甲出來,這盔甲一直保存在第一個櫃子裡的,徐一經常擦拭,去軍營的時候才穿,自打他任職京兆府之後,就再沒穿過了。

    元卿凌好奇地問道:「去國公府穿便服就好了啊,為什麼穿盔甲。」

    「我晚點還要去軍營一趟,免得到時候回來換衣裳,就先穿著了。」宇文皓解釋道。

    「你去軍營做什麼?今日不是休沐嗎?」

    宇文皓拉著她的手坐在妝台前,「是啊,趁著休沐,去探望一下同僚。」

    銅鏡裡,她嬌容圓潤,他站在身後,英姿勃發,帥得叫人

    一眼心動。

    「我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宇文皓笑著說。

    元卿凌笑道:「是嗎?我不是醜女了?」

    「醜還是醜,但是醜得別緻!」

    元卿凌拿梳子打他,笑罵道:「我們天造地設一對,你說我醜,你豈不是也醜?不然怎麼登對啊?」

    宇文皓嘆息,「自古俊男配醜女,長得俊的都娶不到俊媳婦,這是定數了。」

    「滾!」元卿凌笑著攆他,「別妨礙綠芽給我梳頭。」

    綠芽在一旁聽得正摀嘴笑,聽元卿凌吩咐,便上前道:「王爺和王妃現在的感情可真好。」

    「以前也好! 」宇文皓涼涼地道。

    元卿凌搭腔,「以前好嗎?不是一天打幾頓的那種好?」

    「打是愛嘛.」宇文皓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的臉龐,還別說,自打懷孕之後,人都變好看了許多,算了,再醜也是自家的媳婦。

    其嬤嬤準備了早飯,等元卿凌梳妝完畢,便過來吃。

    服下了無憂丸之後,元卿凌確實好很多了,早飯多吃了半碗粥。

    對於一個製藥的人來說,無憂丸實在值得研究一下,可惜現在也沒有了,只等著那位靖廷大將軍王送過來。

    逍遙公府和王府相隔不太遠,馬車行走大概是半個時辰不到,這已經是走得慢了,若是策馬去,大概就是一炷香功夫。

    因今天和宇文皓一同出門,就沒帶著阿四來,只帶了綠芽和徐一兩人。

    逍遙公府昨天就接到了帖子,逍遙公的兒媳婦梁夫人已

    經準備了迎接,馬車抵達,梁夫人便帶著家眷上前。

    「妾身參見王爺,參見王妃!」梁夫人含笑見禮,一眾家眷,也紛紛見禮。

    元卿凌看著梁夫人,見她今日著了一襲紅色暗雲紋緞裙,頭戴紫金釵,氣質甚是尊貴,和那日在城外是不一樣的裝束,可見是刻意打扮了一番,以示尊重。

    元卿凌微笑道:「夫人不必多禮。」

    梁夫人看著宇文皓一身盔甲,不禁笑了,「王爺,不至於!」

    宇文皓鬱悶地道:「小心駛得萬年船。」

    元卿凌看著兩人,什麼意思?

    梁夫人笑著邀請了夫婦二人進去,逍遙公府很大,目測佔地起碼也幾十畝,前面很大的地方都是花園,栽種了許多植物,如今深秋初冬,還有些花兒開得十分艷麗。

    假山亭台這些東西比較少,建築除了住所之外,很少其他休閒的建築,基本都是空地,種著花草和菜。

    一路進去,也沒見幾個下人,偶爾遇到兩三個,都是步履匆匆地從廊前走過。

    「夫人,您這府邸倒是開揚。」元卿凌覺得這樣的設計很好,像一個農場。

    「是啊,老爺子喜歡擺弄這些,後面還養了豬牛馬羊雞猴蛇等。」梁夫人道。

    「老公爺真有雅緻。」元卿凌讚賞地道。

    正說著,便見一名挑著糞水紮著頭巾的老者從後面的木門裡走出來,他身材高大,臉色黑紅,眉毛粗而濃黑,他挑著糞水,彷彿肩上沒有任何重物一般

    ,走得輕盈而……妖嬈。

    他沒走過來,而是繞了個彎到了後頭的菜園子去。

    元卿凌暗暗稱奇,這老僕人看著上了年紀,卻還如此壯健。

    她看著宇文皓,正欲說句話,卻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看了方纔那老僕人去的方向,不禁問道:「怎了?」

    「沒事!」宇文皓拉著她走在了梁夫人的前頭,「走快點兒,有話快說,說完咱馬上走。」

    元卿凌沒好氣地道:「你急什麼啊?」

    這才來呢,就說要走了。

    梁夫人和一眾家眷帶著他們進了正廳,正廳裡擺設十分簡單,一扇看著不是名貴木材做成的屏風,也沒什麼雕刻,隔開了左右廳。

    椅子擺放了兩排,中間正座是太師椅,黑色的木材看著也有些年月了,所有椅子都是修補過的,但是修補得十分別緻。

    正座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石畫,沒有落款,只是在旁邊寫了石頭兩個大字。

    真的是有夠簡潔的。

    入座之後,梁夫人命人奉茶,含笑道:「王妃您稍等,父親正忙著,一會兒就過來。」

    「好,不著急,我冒昧來訪,打擾了老公爺,實在不好意思。」元卿凌客氣地道。

    梁夫人說:「其實父親也提起過王妃幾次,說得空了要去拜訪王妃的。」

    「老公爺客氣了,該是我這個做晚輩的前來拜訪才是。」元卿凌覺得梁夫人不過是在說客套話,老公爺怎麼可能提起她幾次呢?

    他們壓根都不認識。

    她看

    向宇文皓,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眼睛往門外瞄著,眼神飄忽閃爍,神思不定。

    元卿凌大為詫異,這人今日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在逍遙公府曾做過什麼壞事吧?

    正想著,聽得外頭有腳步聲響起,腳步很響,像是沒穿鞋子,腳板底直接吧嗒在地上的聲音。

    門口人影一閃,便進來了一位老者。

    元卿凌定睛看,竟是方才挑糞的老僕人。

225
 梁夫人起身,含笑道:「父親,王爺和王妃到了。」

    元卿凌一聽,不由得一驚,這位挑糞大爺就是逍遙公?

    她連忙起身,福身道:「見過老公爺。」

    逍遙公看著她,濃黑的眉目一挑,嘿嘿一笑,「你做王妃的,跟老夫行禮,這不合規矩,快坐下。」

    元卿凌謙遜道:「您是前輩,自當是我見禮的。」王妃還真算不得是什麼,也就是位分尊貴罷了,論實力,人家甩她好幾條街,在這些老狐狸面前,可不能放肆的。

    「你這女娃倒是會做人。」逍遙公讚許地道,眸光落在了宇文皓的臉上,揶揄一笑,「五小子,這好久都沒來了,是不是還怕老夫彈你咕咕? 」

    宇文皓臉上木然,「您老人家還是為年輕後輩豎立良好的榜樣,別為老不尊惹人笑話。」

    逍遙公坐下來,腳丫子放在小矮几上,黑漆漆的滿是泥巴,一副耕田老漢的模樣,「論起為老不尊,太上皇當仁不讓,你還是先說說你皇祖父去。」

    宇文皓不敢。

    雖然一直想說來著,就是皇祖父縱容了這個老匹夫這般放肆無禮。

    元卿凌其實想單獨和逍遙公聊幾句的,但是眼下也沒尋到機會,畢竟逍遙公所有的興致都在宇文皓身上。

    說了一會兒話,逍遙公站起來,「小五子,跟我進書房。」

    宇文皓定了定,還是慢慢地站了起來,跟著他出去。

    元卿凌見他一副上刑場的樣子就好笑,這逍遙公挺

    親和啊,為什麼要怕他呢?

    逍遙公和宇文皓進去說了有一炷香功夫的話就出來了,出來之後,宇文皓就說要出去辦事,拉著元卿凌趕緊走。

    元卿凌好不容易來一趟,還沒問到想問的事情就這樣走,實在有些不捨。

    不過,逍遙公卻看著她道:「老夫過兩天入宮給老頭子請安,王妃若得空,便一起去吧。」

    元卿凌連忙道:「好,好,我得空的。」

    說完,這才放心跟宇文皓走。

    上了馬車,宇文皓一直沉默,臉色有些凝重。

    元卿凌問道:「什麼叫彈咕咕?」

    宇文皓看了她一眼,「彈腦門,他以前最喜歡彈我腦門。」

    「哦,他這麼粗壯,下手一定很重了,」元卿凌看著他還是一副凝重的樣子,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宇文皓輕聲道:「買兇刺殺我的人,逍遙公找到了。」

    「找到了?那為什麼不送交衙門而是要告訴你?或者直接稟報父皇啊。」元卿凌奇怪地道。

    「他已經遞了折子,但是父皇沒有任何批示。」宇文皓眉頭緊蹙,「甚至,父皇沒傳召他問話。」

    「是紀王?」

    「嗯!」宇文皓點頭,「是他,這我早知道,但是一直沒有證據,如今逍遙公找到了證據,父皇卻不管,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很憤慨也很失望,元卿凌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他建功歸來,如今又要娶褚家女兒為側妃,風頭一時無兩,或許,父皇大概也屬意他

    為太子。」

    一個殘害手足的人,皇上為什麼會選擇他呢?元卿凌不解。

    宇文皓冷冷地道:「既然父皇要保著他,我便偏要把他的爛腸子挑出來公諸於眾,不管誰做太子,總之不能是他。」

    元卿凌有些擔憂,「如果父皇真的屬意他,你這樣做,是跟父皇的初衷相反,只怕……」

    宇文皓眸色慍怒地道:「事到如今,沒什麼好怕的,此事父皇不追究,他便會更加囂張,得寸進尺,你以為他父皇身邊沒有他的眼線嗎?逍遙公遞折子的事情,他肯定知道的,這些日子他夾著尾巴不敢鬧事,我還道是因為立功後懂得低調了,沒想到是因為這事。」

    他說完,看著元卿凌,有些憂心忡忡,「我唯一的顧慮,便是你的安危,若我真的跟他宣戰,你首當其衝會成為他下手的目標。」

    「我不怕,頂多少一些出門,總不至於他會派刺客到王府去!」

    元卿凌覺得這樣忍下去也不是辦法,總有一天會被人欺負到頭上來的。

    宇文皓斟酌了一下,道:「我先想個周全的法子吧。」

    他始終是不放心,元卿凌和孩子是他的軟肋。

    元卿凌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道:「我不建議你去惹事,但是事來了,咱也不能躲,躲橫豎也是躲不過,難道我們不還擊,他就放過咱們了嗎?不會,只怕會更加囂張,你不必顧慮我,我自會事事小心,再不濟,我還有多寶和阿四保護

    我。」

    宇文皓看著她堅毅無懼的眸子,雖然覺得阿四和多寶都未必管用,但是她這般義無反顧的支持,讓他下了決心,他親吻著她的額頭,輕聲道:「得賢妻如你,夫復何求?」

    這是對元卿凌最高的讚譽和肯定。

    元卿凌與他手指交纏緊握,第一次覺得,夫妻之間,是必須榮辱與共,風雨同舟的。

    宇文皓從紀王的門人入手。

    紀王一黨,已經明目張膽地結黨營私,近些日子,風頭雖稍稍收斂了一些,但是,宇文皓早先就已經對他們有所防備,也著湯陽調查他們。

    回去和湯陽商議,要打擊紀王,就要斷其金銀來源。

    紀王這些年花費了不少的銀子,用於籠絡官員,最近幾年,也都是靠著紀王妃娘家接濟,苦苦支撐。

    但是,這遠是不夠的,所以,他有來錢的路子。

    不外乎,是地方官員的孝敬。

    州府官員,魚肉一方,山高皇帝遠,要考核調查,總不能是皇帝親自微服私訪,因此朝廷每年都會派遣欽差到各地巡視,而紀王每年都積極為自己的黨派爭取欽差一職,什麼冤家錯案,地方稅收,水利工程之類,一旦認真調查,是肯定得出簍子的。

    所以,他們便會孝敬京中當權者,與之分贓,紀王的花銷,有大部分來源於此。

    宇文皓是京兆府尹,要揪紀王的鞭子,就只能是從刑獄案子入手。

    可這事,若大肆調查,是要刑部下令的,京兆府的權

    限只在京師,要查紀王底下門人官員判的案子,必須師出有名。

    湯陽翌日出發,去了一趟亭江府。

    亭江府是紀王剛立功回來的地方,紀王能在一個月內迅速肅清土匪,可見亭江鎮是他的勢力範圍之內,而之前他本想舉薦宇文皓去亭江鎮剿匪的,若不是可控宇文皓在亭江鎮的一舉一動,他是絕不會舉薦。

    而亭江府的知府,就是紀王妃的表弟。

226
派出湯陽之後,宇文皓便開始部署,當晚幾乎到了凌晨才回府,元卿凌早就睡過去了。

    他沐浴之後,躡手躡腳地睡覺,看著元卿凌沉穩的睡顏,他忍住要親一口的衝動,躺在她的身側。

    他睡不著。

    心裡覺得很灰沉,父皇的做法,讓他很難過。

    他不在乎太子之位,他只在乎他的態度。

    那一場刺殺,他差點丟了性命不說,還反被誣陷是他買兇自傷。

    如今逍遙公找到了證據,父皇竟然不聞不問,置之不理。

    這些年,他心裡只有朝廷,只有父皇,不爭奪功勞,不爭奪恩寵,只想盡心為朝廷半點實事,為父皇分憂,可如今的結果,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心頭除了灰沉,還有悲憤。

    這一次尋紀王的錯處,其實說白了忍不了這份不公平。

    側身看著元卿凌純淨的睡顏,他心裡暗自嘆氣,也許父皇這樣做,是有他的用意,但是如果自己一直不爭奪,他們母子日後只怕也得跟著受委屈。

    心中,便暗暗篤定了起來。

    翌日一早,元卿凌起床之前,他又出去了。

    元卿凌今日要入宮去,所以,在宇文皓出門沒多久,喜嬤嬤便來喊她起床了。

    元卿凌摸著身邊早已經冷了的被褥,「王爺昨晚沒回來嗎?」

    喜嬤嬤扶著她起來,伺候衣裳,「回來得很晚,一大早又出去了。」

    「這麼早啊。」元卿凌其實昨晚是想等他的,但是一直犯困,想著先瞇一下下,卻睡死

    了過去。

    「是啊,王爺這兩天似乎很忙。」喜嬤嬤為她整理好衣裳,綠芽便端著熱水進來了。

    漱口梳頭之後,元卿凌吃了點早飯,阿四已經命人準備好馬車,她隨時可以出發了。

    元卿凌心情也不太好,為老五憋屈。

    她其實也沒想到皇上會這樣做的,同樣是兒子,實在是太偏心了點。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紀王已經露了狼子野心,皇上素來精明,為何卻瞧不見呢?

    元卿凌入宮之後,先去給太后請安,太后少不了是要問一番的,元卿凌都報了平安,太后才放心。

    從太后宮中出來,元卿凌直接就去了乾坤殿。

    遠遠地,就聞到一股子煙味從院子裡傳出來。

    這種大葉菸葉,味道特別嗆,她進了宮門,便見三人坐在廊前的石階上,一人一個大煙袋,叭滋叭滋地抽著,那叫一個煙霧縈繞。

    叫元卿凌吃驚的是這三人,太上皇居中坐著,身邊是逍遙公和褚首輔,而這三人的坐姿都……很不雅,豎起一條腿抖動著,就跟個市井糙漢似的,而且,除了煙味,還有一大股子的酒氣,這才一大早啊,就喝上了?

    這算怎麼回事?乾坤殿老古惑仔嗎?

    常公公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王妃,您來了,這裡抽著菸葉呢,您趕緊入殿去歇著。」

    元卿凌哦了一聲,卻還是上前先見了禮,「參見太上皇!」

    然後對著褚首輔和逍遙公福身。

    太上皇連忙放下煙袋,對

    褚首輔和逍遙公也道:「不許抽了,不許抽了,別熏著孤的重孫子。」

    二位爺放下了煙袋,叫常公公拿走。

    太上皇對元卿凌道:「坐!」

    元卿凌瞧了瞧,也沒椅子凳子的,坐哪裡?

    不過,常公公馬上就命人搬來一張椅子,擺放在院子裡,但是如果元卿凌坐下來,則高於太上皇,她也有些尷尬,不知道該不該坐。

    心裡頭嘀咕,他們三個人怎麼會聚到一塊去的?

    褚首輔起身告退了,他腳步有些虛浮,走過來的時候看了喜嬤嬤一眼,然後一個踉蹌,「不小心」撞到了喜嬤嬤,說了句對不起,施施然地走了。

    元卿凌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揉了一下眼睛怕自己看錯了,方纔那個做出中二舉動的真是褚首輔嗎?是不是人有相似?是孿生兄弟吧?

    印像中的褚首輔,沉肅,嚴峻,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兇惡。

    元卿凌覺得心臟有點受到打擊,她戒備了這麼久的褚家大當家,竟然會做出這樣幼稚的舉動來。

    她看向喜嬤嬤,喜嬤嬤垂著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臉頰卻飛了一片紅霞,竟有種老來俏的風韻。

    元卿凌定了定神,走過去皺著眉頭對太上皇道:「喝酒?喝多少了?」

    太上皇有些心虛,「沾了半口。」

    「您這臉色可不像是沾了半口,倒像是喝了半斤。」元卿凌戳穿他。

    逍遙公撲哧一聲笑了,「半斤?你太小看人了。」

    元卿凌眉頭

    皺得更厲害了,無奈地道:「老爺子,您知道您的病是不能沾酒的吧?」

    太上皇慢悠悠地道:「御醫說每天喝一口,活血行氣,孤好久都不喝了,把每天的一小口攥在今日喝。」

    他站起來,身子一陣搖晃,常公公急忙扶著他,「喲,您真是喝多了。」

    「難得咱仨聚一塊,褚老頭許久都沒來陪孤喝過了,一時興致高,多喝幾杯也是情有可原的。」太上皇搖搖晃晃地進去了。

    逍遙公站起來說要去解手,他倒是步履沉穩,一點醉意都沒有的樣子。

    元卿凌有些氣急敗壞,不過也先問了問身邊的喜嬤嬤,「他們三個,往日裡十分要好嗎?」

    「嗯,太上皇登基之前,他們是好友,跟王爺和顧司靜言大人一樣,太上皇登基之後,曾有御駕親征鮮卑,他們二人陪同去的。」喜嬤嬤解釋道。

    所以,是一起扛過槍的戰友咯?

    褚首輔有結黨營私獨霸朝政之嫌,如今又像個沒事人似的來跟太上皇吃酒,論當年情意,是否很虛假?

    還有逍遙公,她本以為逍遙公已經不管朝政,可他卻追查宇文皓被刺殺一事。

    朝中這些老人,真不容易看透,一個比一個老狐狸。

    元卿凌取出藥箱進入殿中,為太上皇檢查身體。

    酒喝多了,心率有些不正常,藥箱裡有血壓計,一量,竟高出了許多。

    元卿凌怒了,回頭對常公公道:「公公,這乾坤殿以後嚴禁藏酒,一滴都不

    行。」

    太上皇擺手,「你就是大驚小怪,偶爾喝一頓怎麼了?」

    「您這血壓高出多少您知道嗎?您心率不齊,知道嗎?」元卿凌聲音揚高。

    剛好,逍遙公回到門口,聽了元卿凌的話,他走進來問道,「什麼血壓高了?什麼心率不齊?王妃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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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卿凌回頭看著逍遙公,「他心臟本就不好,如今還喝那麼多,血壓自然飆升。」

    逍遙公看著她的藥箱,再看了看她耳朵上掛著的聽診器,還有血壓計,他眼底似乎閃過一些異樣。

    但是,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走過去坐下,對太上皇道:「那以後就不喝了,大夫的話是要聽的。」

    太上皇不高興,「懶得管你們,孤睡覺去。」

    元卿凌知道他酒氣上頭了,連忙給藥常公公,「盯著他吃下再睡。」

    常公公接過來,「得勒!」

    太上皇搖搖晃晃地進去了,留下逍遙公與元卿凌在殿內。

    元卿凌從氣憤中回過神來,才想起今日要問逍遙公的事,便把藥箱推過來一些,「老公爺,您見過這藥箱裡的東西嗎?」

    逍遙公看了一會兒,慢慢地搖頭道:「不曾。」

    元卿凌有些失望,「真沒見過?」

    逍遙公神色有片刻的怔惘,但還是搖頭道:「確實不曾見過。」

    元卿凌覺得自己應該猜錯了,如果逍遙公是老鄉,他應該很高興看到老鄉才對,至少,心情和自己會是一樣的,斷不會不承認。

    算了,哪裡有這麼多的穿越?

    她收拾好東西,給太上皇再開了幾天的降血壓藥,拿進去交給常公公,出來的時候,逍遙公已經走了。

    元卿凌也只得出宮去了,宮裡也是個是非之地,不宜留太久。

    宇文皓接下來的幾天都特忙,早出晚歸,時常回來只睡個囫圇覺便又出去了。

    終於,這天他回了個早,進門就樂呵呵的。

    「怎麼那麼高興了?」元卿凌問道。

    他笑道:「今日接了個案子。」

    元卿凌笑道:「接個案子怎麼高興成這樣子?你們京兆府哪天不接案子啊?」

    宇文皓眸色森森,「這案子接得好啊。」

    「嗯?」元卿凌餵他吃了一口紅棗糕。

    「今日,亭江府十幾名秀才入京告狀,狀告亭江府知府莫文向百姓徵收剿匪費用,每戶百姓收繳一百文錢。」

    「竟有這種無法無天的貪官?」

    元卿凌對案子的事情沒興趣,也就不追問,兩人一同吃了飯,在院子溜躂了一圈,徐一便過來說湯大人回來了。

    宇文皓馬上去了書房,湯陽早在書房裡等著了,見宇文皓進來,連忙拱手道:「王爺,事兒已經辦妥,後續證據鏈都調查清楚了,只等您開堂審理。 」

    宇文皓一拍桌子,高興地道:「好,這事你辦得妥當,有賞!」

    「賞銀?」湯陽笑著問道。

    「賞銀……欠著!」宇文皓大筆一揮,寫下一張欠條丟給湯陽,湯陽慢慢地疊好,「第十五張了。」

    宇文皓全無羞愧之情, 「你擔待一下,王妃懷孕了,以後王府花銀子的地方多。」

    湯陽笑了笑,睿智地道:「興許,這欠條還更好使。」

    宇文皓瞇起了眼睛,「此舉,若不拔掉紀王的虎牙,本王決不罷休。」

    亭江府秀才入京告狀的事情,翌日早朝,明元帝便知曉了,他雷霆

    震怒,命宇文皓嚴加調查,一旦罪證確鑿,亭江府不管牽涉多少官員,一律先罷免,再論罪追究。

    紀王也在朝堂之上,一張臉慘白慘白的。

    退朝的時候,他追上了宇文皓。

    「五弟,稍等一下。」

    宇文皓停下來,回頭看他,「大哥,有事嗎?」

    紀王含笑搭著他的肩膀,「沒事,只是我們兄弟許久沒一同喝過酒了,不如今晚大哥帶罐好酒到你府中,和你暢飲一番?」

    宇文皓不著痕跡地退開,道:「改天吧,最近我確實忙於公務。」

    紀王揚手,滿不在乎地道:「亭江府的事情,純屬那些秀才吃飽了飯,無事生瘋,按我說,把他們痛打一頓,趕回原籍,著府衙好生盯著便了事了。」

    宇文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哥,這事還沒調查,你就知道是秀才們無事生瘋了?」

    「本王到亭江鎮剿匪,莫文沒有收過什麼剿匪費用,此事我很清楚。 」紀王道。

    「有沒有收取,調查便知。」宇文皓說完,拱了拱手,「我還有事,先不奉陪了。」

    紀王陰惻惻地道:「老五,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宇文皓看著他,眸子冰冷,「敬酒罰酒都不吃。」

    紀王陰沉著臉,「我們幾位親王,誰背地裡沒有點陰暗事?你捅了一口子,勢必就有人要捅你一口子,你最好想清楚。」

    「悉隨尊便!」宇文皓大步而去。

    紀王氣得發怔,這老五是鐵了心要跟他作對了。

    他氣呼呼地回了王府,便聽得紀王妃命人請他。

    他一陣厭煩,卻還是去了一趟。

    紀王妃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見他進來,便直起了身子道:「王爺可來了,事情怎麼樣?父皇怎麼說?」

    「你好好養著,勞心那些事情做什麼?」紀王坐下來,看著她蠟黃的面容,淡淡地道。

    紀王妃恨聲道:「怎能不勞心?這亭江府上下的官員,都是妾身和表弟打點出來的,如果真出事了,少了他們的孝敬銀子不說,還會連累王爺您的。」

    紀王淡淡地道:「連累不了本王,本王不曾見過他們的孝敬銀子。」

    紀王妃一怔,「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紀王看著她,面無表情地道:「本王身邊的人都可以作證,本王不曾接觸過這些銀子。」

    紀王妃臉色微變,雙肩慢慢地塌了下來,木然地道:「沒錯,王爺不曾碰過這些銀子,都是妾身收的,也是妾身與表弟串聯,借王爺的方便,只是這話說出去,父皇會信嗎?文武百官會信嗎?」

    「為什麼不信呢?王妃的娘家,這些年購置田地,商舖,莊園,不計其數,只要調查一下,自然可水落石出。」紀王陰沉道。

    紀王妃倒抽一口涼氣,眼底不無悲憤,「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王爺就已經想著把妾身推出去送死了,還要妾身牽連娘家?我娘家的銀子,都是我二哥做生意賺來的。」

    「做生意?是啊,你大哥在戶部

    這些年,做了不少生意呢,只是,禁得起細查嗎?是放貸的銀子還是做生意的銀子啊?你大哥借你二哥的名頭所謂的做生意,真要翻查,難道父皇就查不出來了嗎?」紀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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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王妃心中是慌亂的,大哥如今雖已經不任職戶部,但是,早先如何發的家,只要皇上一調查,便可刨根挖底,全部一清二楚。

    可她心底著實憤怒,娘家這些年,明裡暗裡支持了多少銀子?若沒有娘家的支持,他能有今日嗎?

    雖然早知道他生了異心,可紀王妃總認為他還需要依靠自己,如今得知要娶褚首輔的孫女為側妃,他便直接棄用了她,果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好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紀王妃素來隱忍,如今縱是狂怒,面上也是波瀾不興,就連眼底的那一抹悲憤都藏了起來,只淡淡地提醒,「王爺,側妃未娶,元卿凌的肚子沒落,一切都還有變數,妾身往日總勸告王爺,凡事留一線餘地,今日也是這一句話,王爺看似廢棄的棋子,未必就沒有殺招。」

    紀王淡淡地道:「本王剛才的那番話,已經是留了一線,你和你表弟擔下這個罪名,本王自有辦法替你翻身。」

    紀王妃輕笑出聲,眸光近乎輕蔑地看著紀王,「王爺,這罪名,誰都不必擔,宇文皓一定就能查出什麼來了嗎?」

    「他這個人,本王很瞭解,若無十足的把握,絕不會輕易出手。」

    紀王妃眼底閃過一抹歹毒,「既然如此,那就找一件事情來困著他,叫他無暇理亭江府的事情。」

    紀王一聽,瞇起了眼睛看她,「王妃有辦法?」

    紀王妃咳嗽了幾聲,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喘了好一 會兒,才直勾勾地看著紀王,「王爺過來,妾身授您一計。」

    紀王走過去,坐在了她的身邊,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背,「你說。」

    紀王妃附耳低語了幾句,然後道:「這兩個計策,一計不成,一計再生,若一計成事,便能與老五談判。」

    紀王看著她,心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看來,現如今還真不能沒有她。

    她的心計,無人能及,最重要的是她的狠毒,是他如今迫切需要的。

    今天老太太來陪元卿凌了。

    老太太比上次過來的時候要精神許多,臉色也紅潤了起來,走路不需要孫媽媽攙扶,可見確實是好了許多。

    老太太是和元卿屏一起來的,元卿屏有些心不在焉,元卿凌跟她說了好幾次話,她都在神遊太虛,好一會兒才怔怔地問:「姐你說什麼?」

    元卿凌沒好氣地看著她。

    等老太太離開一下,元卿屏就拉著她的手臂,緊張兮兮地道:「大姐,我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元卿凌看著她神色不對勁,問道:「是不是府中出了什麼事?」

    「倒不是,」元卿屏顯得有些煩惱,「是那個顧司。」

    「顧司?顧司怎麼了?」元卿凌錯愕。

    這廝該不是去纏上元卿屏了吧?

    元卿屏臉色飛了一抹紅霞,囁嚅了半響,道:「那日我與小青出去買脂粉,路上遇見了他,他竟然問我願意嫁給他,我嚇得轉身就跑,大姐,這個顧司是登徒

    子嗎?」

    元卿凌失笑,「他這樣問?」

    「可不是?幸好沒旁人聽到。」元卿屏是又煩惱又不知所措,「他是不是調戲我啊?他這個人怎麼那麼壞呢?我還以為他是個好人。」

    「不是什麼好人!」元卿凌笑著道。

    元卿屏啊了一聲,眼底頓時就泛起了紅痕,「那……那他是調戲我作弄我的?」

    她還真想過他是認真的,這兩天,輾轉反側,想起他凝眸相詢的那一刻,只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雖然他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他倒不見得是在調戲你或者戲弄你。」

    元卿屏搖著她的手臂,急道:「那你快幫我分析一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元卿凌扶著她的手,道:「好,你告訴我,你對他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如果他真的求親,你願意嫁給他嗎?」

    元卿屏回頭瞧了瞧,見無人在,咬了一下唇,道:「我又不是傻子,肯定願意啊,他人長得好,家世好,說話也很好聽,還會武功,更是宮中的侍衛長……」

    「副的!」元卿凌糾正。

    元卿屏白了他一眼,「副的怎麼了?這麼年輕能當上副的侍衛長也很了不起了。」

    「沒你姐夫厲害。」元卿凌驕傲地道。

    元卿屏端正神色,傲慢地看了她一眼,「那可說不定,姐夫是命好,當了皇家的孩子,若和顧司一樣出身在尋常百姓家……」

    元卿凌不得不打斷她的話,「顧司不是出身尋常百姓家,你知道的

    吧?顧司的父親,是鎮北侯,母親是郡主。」

    元卿屏的臉色變了變,眸子慢慢地灰暗下來,「大大姐,我覺得他是在調戲我了,像他這樣的家世,要什麼樣的女人娶不到?他爹娘是看不上我,他也不會看得上我。」

    元卿凌也不逗她了,認真地道:「顧司是真的喜歡你,在我和你姐夫面前不止說過一次,上一次你姐夫為你找夫婿,被顧司得知,他跑過去跟你姐夫打了一架。」

    元卿屏定定地看著她,「真的?」

    「是真的,」元卿凌雖然有些不忍心說接下來的話,但是,她認為有個心理準備會比較好,所以,她繼續道:「但是,這個時代,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的,你能嫁給顧司,父親肯定是不會反對,甚至還會上趕著去,但是,正如你所說,顧司的父母則有很大機會反對,只要他們不同意,顧司就算再喜歡你,也不可能忤逆父母的意思,當然我認為他也不可能帶著你私奔!」

    私奔兩個字,嚇得元卿屏臉色發白,怔怔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慘然一笑,「所以,我不該心存希望或者是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元卿凌其實很想鼓勵她努力去追尋真愛。

    但是,談何容易啊?

    如果顧司的父母反對,她是壓根做不了什麼,能做的只有顧司,可她能去要求顧司違抗父母的命令嗎?

    她什麼都不能做,她的婚事,她是最沒有話語權的一個

    ,顧司也沒有,所以這是整件事情最悲哀的地方。

    而更讓人沮喪的是她這個做姐姐的,無從安慰。

    叫她放棄還是堅定信念?

    兩樣都不合適,只能是四目相對,各自無奈。

229
老太太和元卿屏過過晚飯才回,本是想等宇文皓回來的,但是,宇文皓這幾天都忙,沒等到,她們治好先吃了。

    天色不早,老太太又不願意留在王府過夜,元卿凌只得讓徐一送回去。

    元卿凌想著今晚要等宇文皓回來,之前好幾晚都發誓要等他,可總是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所以今晚她帶著多寶進屋,交流了一番,交流到最後,她連京中有多少隻流浪狗都知道了。

    可還是困。

    好不容易撐到子時,喜嬤嬤已經第五次進來催了,「該睡了,王爺今晚怕是沒這麼早回。」

    元卿凌迷迷糊糊地爬到床上去,「好,那我睡著等。」

    喜嬤嬤沒好氣地笑了,王妃其實都困得不行了,從亥時不到就看她一個勁地點頭,眼皮下耷,偏強撐著等了差不多兩個時辰。

    她上前為元卿凌壓好被子,剛轉身要吹滅燈,卻見宇文皓進來了,她嚇了一跳,「王爺!」

    元卿凌聽得聲音,猛地睜開眼睛,果然進他回來了。

    但是,他衣衫和臉上都染了血跡,一張臉憔悴又悲傷。

    元卿凌心中一揪,猛地下床,「天啊,出什麼事了?你受傷了嗎?」

    宇文皓扶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來,啞聲道:「我沒事,不是我,是老八,老八出事了。」

    「老八?」元卿凌怔了怔,隨即想起八皇子宇文暢,他是皇后嫡出,比齊王小一年多,排行第八,「他怎麼了?」

    「顧司傷了他!」宇文皓

    臉色慘白。

    「顧司?」元卿凌衝口而出,「不可能!」

    宇文皓慢慢地坐下來,眼底升上一絲迷惑與痛苦,「但是,他承認了。」

    元卿凌也十分震驚,「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傷八皇子?」

    宇文皓搖搖頭,沉重地道: 「他只承認傷了老八,但是不說原因,死活不開口。」

    元卿凌跌坐下來,顧司,顧司雖然偶爾犯渾,但是

    不至於會這樣做。

    可他承認了。

    「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看著她,想起今日的事情,眼底不禁籠了一層陰霾,「今日我入宮稟報亭江府的事情,出來的時候,遇到李公公,李公公告訴我母妃有些不適,昨晚請了御醫,我便想著順便過去看看,剛走到明華殿,便聽得老八在裡頭慘叫了一聲,我衝進去,見顧司拿著一把帶血的劍,老八已經倒在血泊中,而老八的貼身太監,死了,我抱著老八離開的時候,顧司看著我經過,慢慢地跟著我走,卻一句話都不說,等父皇來了,他只說了一句話,是他做的。」

    「明華殿?八皇子不是住在明華殿啊。」元卿凌道。

    「是的,明華殿許久無人居住了,但是老八喜歡到那邊去作畫,今天他就是去作畫的時候出事的。」宇文皓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哀戚莫名,也疑惑得很。

    「那八皇子如今怎麼樣?」元卿凌問道。

    「給了紫金丹了,但是,能不能熬過去,還不知道

    ,御醫說他的傷勢很重,我出宮的時候,他還吐血了。」宇文皓沉重地道。

    元卿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顫,知道他一直當顧司是自己的兄弟。

    「這事很蹊蹺,如今是誰接管調查?」元卿凌問道。

    「父皇把案子給了我,如今顧司暫時關押在京兆府衙門,我還不知道怎麼去問他。」宇文皓沉了一口氣,道。

    元卿凌問道:「八皇子和齊王相差一年多,齊王早就封了親王賜府另居,為什麼八皇子至今還沒賜府也沒有封王?而且我記得他似乎還沒成親吧?」

    按說成年的皇子,是不能留在後宮裡的。

    宇文皓道:「父皇其實已經有旨意想封他為祿王了,只是老八他的腦子有些不靈光。」

    「不靈光?」

    「他……」宇文皓也不知道怎麼說,「他從小就不愛和人說話,很孤僻,且他也不認字,只愛作畫,有時候可以作上一整天,可他喜歡我和老七,自小粘著我們,今天看到他連呼吸都沒有的樣子,我心裡特別害怕。」

    元卿凌聽著這個病症像是孤獨症。

    孤獨症,也就是自閉症,他們有自己的世界,但是智商是正常的,有些智商甚至超過許多正常人,他們只是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元卿凌握住他的手,有些蒼白無力地安慰,「別擔心太多,他會沒事的。」

    「你能救他嗎?」宇文皓看著她。

    元卿凌拿出藥箱,藥箱裡還是那些保胎藥,她搖

    搖頭,「對不起,我沒有辦法。」

    宇文皓雙手擦了一下臉,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我回來換身衣裳,我還是得入宮去,守著他。」

    「我陪你去吧。」元卿凌道。

    「不,你睡吧,沒事的。」宇文皓抱著她,緊緊地抱著,「你必須要好好的,不能出任何的差錯。」

    元卿凌眼圈發熱,道:「我知道。」

    宇文皓去沐浴,換了一身衣裳進來,看到元卿凌坐在燈下,還不去睡覺,「怎麼還不睡?」

    元卿凌抬頭看著他,「此事很蹊蹺,你有沒有想過,顧司是被陷害的。」

    「想過,我已經命人在宮裡緊密搜查調查,但是最壞的一樣是顧司承認了是他傷了八弟。」宇文皓拉她起來,扶到床邊,好生安撫,「你放心吧,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不止這案子會調查,亭江府的案子,我也會緊揪不放。」

    元卿凌看著他,「你覺得這事是衝你來的?」

    「未必一定是衝我,但是至少出了這件事情,父皇的注意力肯定就會轉移,對亭江府的案子就沒那麼看重,在這期間,有人就能做手腳。」

    「嗯,那你去吧,小心點。」元卿凌道。

    宇文皓在她額頭上親了下,柔聲道:「知道了,你睡吧,這幾天晚上都不用等我。」

    「好!」元卿凌躺下來,看著他披著玄色披風出門,風捲進來,有些冷。

    元卿凌是睡不著的,等他出門又坐了起來。

    喜嬤

    嬤進來道:「王妃,您不能這樣熬夜,對身體不好,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如果顧大人沒有做過,王爺一定會還他清白的。」

    元卿凌嘆氣,「我覺得,八皇子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他如果醒來,此事就能水落石出。」

    藥箱裡沒有藥,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御醫能救他。

    另外一種可能……她有些不敢想,大概,大概是救不回來,給藥也無用。

230
喜嬤嬤安慰道:「八皇子一定會沒事的,您就別想太多,快睡吧。」

    元卿凌只得又躺下,不然嬤嬤會一直嘮叨。

    思緒混亂,想了許久,她才慢慢地睡過去。

    只是,剛入睡大概也沒多久,就聽得喜嬤嬤叫她了,「王妃,快起來,宮裡來人了。」

    元卿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聽得說是宮裡來人,嚇得她馬上坐起來,一把拉住嬤嬤的手,「是不是八皇子……」

    喜嬤嬤摀住她的嘴巴,輕聲道:「噓,別胡說,是穆如公公來了,說皇上傳您馬上入宮去。」

    元卿凌臉色微變,「一定是八皇子情況不好了。」她起身,喜嬤嬤和綠芽進來伺候衣裳,簡單地梳了一個髮髻,天氣比較寒冷,所以,喜嬤嬤從櫃子裡取出一件披風給元卿凌裹上,便走了出去。

    穆如公公在外頭焦灼地等著了,見元卿凌出來,馬上道:「王妃,皇上命您立刻入宮去。」

    元卿凌問道:「是不是八皇子情況不好?」

    穆如公公鄭重地點頭,「是的。」

    元卿凌也不耽誤,道:「走吧。」

    她昨晚看過,自己沒有藥,藥箱裡除了保胎藥之外就是一些感冒或者輕微外傷用藥,抗生素有幾顆,但是,對重症傷者,這幾乎是沒有什麼效果的。

    天色未亮透,整個天空是沉沉的青靄色,天邊泛著魚肚白,整個京城,寂靜都有些可怕。

    喜嬤嬤是陪著她去的,輕聲道:「王妃,若沒有信心,千

    萬不要出手救治,若出了什麼事,皇后會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你。」

    元卿凌有些木然地點頭,「我知道。」

    她有些心亂如麻。

    心亂的原因,是因為沒辦法看清楚這背後的一切。

    她其實覺得,此事是衝著老五來的。

    入到宮中,穆如公公帶著她和喜嬤嬤來到清華殿,這裡是皇后寢宮的旁邊,獨立起來,稱為清華殿,是給八皇子住的。

    跟著穆如公公進去,便見明元帝和皇后都在,貴妃,德妃賢妃也都一同陪著。

    齊王和褚明翠也在,但是兩人分開一邊坐。

    元卿凌過去見禮,明元帝看著她,沉聲道:「不必多禮了,你進去看看老八。」

    元卿凌點頭,「是!'

    「楚王妃!」皇后叫住了她。

    元卿凌回頭,「是,娘娘。」

    「你有辦法救他是不是?」皇后盯著她,一抹光芒從她眼底生出,是近乎偏執的光。

    元卿凌輕聲道:「一切還得看過才知道。」

    皇后霍然起身,「當初楚王都死了,你還把他救了過來,如果今日你救不了老八,就是你見死不救。」

    還沒進去,這罪名就壓了下來,元卿凌道:「娘娘,我如今不知道八皇子的情況,且等我看過再說好嗎?」

    明元帝也淡淡地道:「皇后,稍安勿躁,且讓她進去看看。」

    齊王站起來道:「我陪著五嫂進去。」

    寢殿和外殿就是一牆之隔,這清華殿是從皇后寢宮裡分割出來的,所以並不大。

    裡頭守著御

    醫,床上躺著一個一點血氣都沒有的少年,長得和齊王很像,睫毛很長,躺在那裡一點生氣都沒有。

    地上放著一個盆子,盆子裡的水都被染成了紅色,隨著腳步聲響,水一晃一晃的,如同那血潮在不斷地翻湧。

    那少年,面容純淨,若不是臉色蒼白和呼吸微弱,幾乎讓人以為只是睡過去了。

    他的嘴角旁邊有一抹擦拭過的殷紅,應該是吐過血。

    曹御醫輕聲道:「王妃,八皇子是先被人震碎心脈,再劍刺心臟,雖服下了紫金丹,但是,情況已經很差,呼吸越來越慢了。」

    幾名禦醫,是束手無策地在這裡等著,可見是已經放棄了,皇帝和皇后都在外頭,免得斷氣,那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元卿凌默默點頭,走了過去。

    在馬車上的時候,已經偷偷地把藥箱拿出來放在地上,下來的時候提著藥箱下來。

    如今,她打開藥箱,發現藥有更新了一些,但是不多,有凝血劑和強心劑。

    她取出聽診器,聽了一下心跳,有內出血,內傷,造成了血胸,她胸穿引流之後,八皇子的呼吸稍稍和緩一些。

    但是,情況還是很差,他除了外傷之外還有內傷出血,所以如今的局面最大的問題就是失血太多,需要馬上輸血。

    但是輸血能否穩住情況,不知道,因為她沒辦法知道出血的情況是否已經止住。

    她走出去,跟明元帝提出要輸血。

    因不是第一次,所以齊王也

    都明白。

    元卿凌拿出血型檢測試紙,齊王的不吻合,在場的四王爺宇文蔚也提供了檢測,依舊是不合。

    紀王,孫王,都一併被傳了過來,檢測之後,元卿凌還是搖頭。

    皇后不耐了,「你為什麼總是搖頭?你是不是有心刁難?他們是兄弟,為什麼會不合?他們的血如果滴在一起,是會相融的。」

    元卿凌沒辦法跟她解釋,只道:「娘娘,不是我刁難,是如果血型不吻合,輸進去反而會害了八弟的性命。」

    「老五呢?」明元帝問道。

    穆如公公道:「王爺還在宮內查問,奴才去請他。」

    元卿凌本想說不必了,宇文皓是A型,八皇子是B型,但是,如果不查過,皇后肯定又會說她的。

    宇文皓急急地被叫來,看到元卿凌在這裡,他怔了一下,眸色複雜。

    他是不希望元卿凌來的。

    元卿凌為他紮手指壓血,滴在試紙上。

    宇文皓輕聲道:「若覺得不適,就一定要休息。」

    「知道了。」元卿凌輕聲回答。

    試紙舉起來,元卿凌還是搖頭,「不合適。」

    皇后近乎抓狂,一個人慢慢地走進來,垂著頭輕聲道:「五嫂,我呢?」

    元卿凌看著他,有些微怔,他叫她五嫂,但是她從沒見過他。

    元卿凌下意識地看向宇文皓,宇文皓道:「九弟,你過來。」

    九皇子?

    元卿凌一下子想起來了。

    九皇子宇文天,今年應該也就十六七歲,生母是羅貴嬪,曾得皇上深

    寵,曾謀害皇后被處死,她生下的一子一女,也因她的罪孽無法出頭。

    皇后冷冷地看著他,「你來湊什麼熱鬧?出去!」

    皇后憎恨羅貴嬪,憎恨九皇子,憎恨十七公主,這所有人都知道,連皇上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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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垂著頭,慢慢地走出去。

    元卿凌知道這個節骨眼上,最好不要惹皇后,但是這落幕的背影還有微微下彎眼角,即將要滴出眼淚,這一幕很觸動元卿凌。

    九皇子是真的關心這個哥哥,所以才明知道皇后不喜歡他,他也往裡闖。

    元卿凌沉聲道:「事態緊急,親兄弟的血容易配對,還是驗一下吧。」

    元卿凌說著的時候看向了明元帝。

    明元帝慢慢地點頭。

    九皇子走了回來,看著元卿凌,「有勞五嫂。」

    他應該是變聲期過了不久,聲音顯得特別低沉。

    元卿凌為他驗了一下,靜待片刻,眸色微喜,「合適!」

    皇后有片刻的凝滯,呼吸急促,不甘,怨恨地看著九皇子。

    明元帝已經發話了,「那還不趕緊帶進去?」

    元卿凌對九皇子道:「九弟,請!」

    九皇子跟著進去,這一次,帝后也跟著進去了。

    血液從九皇子的身體裡流出,通過一條細細的管子流向八皇子的血管裡。

    元卿凌向明元帝建議道:「九弟還年幼,最好能多幾個備用,父皇能否讓侍衛進來驗血?」

    皇后不太願意,淡淡地道:「我兒乃是天子骨血,怎可隨便用其他人的血?」

    元卿凌看了明元帝一眼,輕聲道:「兒媳以為,活命要緊。」

    皇后聲音尖銳,「那是否用了旁人的血,我兒就能活?」

    元卿凌沉默了一下,「我不敢肯定。」

    「你既然不敢肯定,怎可混淆皇室血脈?」

    皇后沉怒一聲。

    元卿凌試圖講道理,道:「娘娘,這哪裡是混淆皇室血脈?這只是……」

    皇后冷冷地打斷她的話,「你不必說了,如果你沒把握救得了我兒,閉上你的嘴巴。」

    明元帝卻淡淡下令,「你去吧,多驗查幾個。」

    皇后看著明元帝,正色道:「皇上,臣妾不同意。」

    「那你就滾出去,你一直在這裡叭叭叭的,朕心裡煩得很!」明元帝一下子就冒火了,怒斥了皇后。

    「皇上!」皇后震驚地看著他,如今他們的兒子躺在這裡,生死未卜,他不曾安慰半句,卻還出言怒斥了她。

    皇后心裡涼得很,兩行眼淚落下,悲聲道:「皇上,臣妾心裡就不煩了嗎?臣妾心裡就不痛了嗎?暢兒腦子雖然不好,可他到底是臣妾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在明元帝發怒之前,元卿凌讓御醫看著,自己走了出去告知宇文皓,讓他找侍衛進來驗血。

    在最後一張試紙用完之前,找到三個合適的。

    一併請了進來,明元帝都一一問過家世和在京宗親,才叫他們給血。

    輸血之後,八皇子的臉色好了一些,呼吸也漸漸地穩了。

    可這不意味著他脫離了危險。

    希望紫金丹能止住內出血,只要不繼續出血,情況就有好轉的可能。

    九皇子還有一粒紫金丹,他怯懦地伸出手遞給了御醫,然後跑了出去。

    紫金丹就算再有一粒,但是已經服下了一顆,短時間內,是不能再

    服了,否則起不到作用。

    天色已經亮了,大家都在等待。

    太后和太上皇那邊還沒通知,不過,想必也瞞不住太上皇,只能是瞞著太后了。

    明元帝命宇文皓去提審顧司,皇后臉色沉黑,「他就是兇手。」

    明元帝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元卿凌走了出去,在偏殿裡暫時休息。

    偏殿掛著很多畫,都是風景畫,元卿凌一幅一幅地看下去,這是這個孩子眼裡的世界,圍牆內,是無限延伸的風景。

    元卿凌驚為天人。

    這些畫,栩栩如生,一草一木,皆彷彿有生命似的。

    這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孩子。

    元卿凌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遭此橫禍,不知道為什麼顧司要動手傷他,又或者,不是顧司,是其他人。

    在很多風景畫裡,有一張自畫像。

    應該是畫他自己,旁邊東倒西歪地寫了個暢字。

    這自畫像很奇怪,臉很長很長,眼睛很大很大,幾乎佔了臉的三分之一,眼睛是圓的,眼珠子著墨點過,很是精靈。

    有些搞怪。

    元卿凌想像著八皇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齊王走進來,站在她的身側,也看著這幅畫。

    齊王悲傷地道:「他眼睛不好,所以,他說要把眼睛畫得大一些,那樣就能看得清楚一些。」

    「他眼睛不好嗎?」

    「是的。」

    「為什麼不好? 」元卿凌問道。

    齊王搖頭,「誰知道呢?御醫檢查過,一切正常,但是他就是很多東西看不清楚,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

    了。」

    弱視?

    在明華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宇文皓回了京兆府,提審顧司。

    顧司就是沉著臉,一句話都不說,氣得宇文皓直接一拳揮過去,「你說話啊混蛋,你是不是想死啊?」

    顧司嘴角滲出鮮血,伸手擦了一下,抬起頭陰鷙地看著他,眼底有仇恨之色。

    「說,不是你做的。」宇文皓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一張臉都快逼到顧司的臉上去了。

    顧司依舊是那樣冷冷地看著他。

    府丞過來勸,「王爺,您先冷靜下來,慢慢問。」

    顧司氣得臉色鐵青,坐下來喝了一口水,瞪著顧司道:「重傷皇子,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你和老八素來親厚,你不會傷他,到底是誰?你包庇誰?」

    顧司還是不說話。

    宇文皓一把怒火又上來了,一個杯子砸了過去,顧司霍然起身,眼看就要衝過來打他,卻被府丞攔住,把宇文皓拖到一邊去壓低聲音道:「哎,好了,好了,這樣問下去也沒什麼結果,王爺,要不我們都出去,您跟顧大人好好說說,顧大人看著是有話要說的,只是有些顧忌。」

    宇文皓聽得府丞的話,再看看顧司一臉的不忿與怒火,他分明是有冤屈的,也有憤恨。

    宇文皓冷靜了一下,道:「好,你們先出去吧。」

    府丞揚手,著府衙的人一同出去,把門關上。

    宇文皓扶起方才被他掀翻的桌子凳子,坐了下來,認真地看著顧司,「現在沒有別

    人,你說,你包庇誰?你為誰頂罪。」

    顧司看著他,眼底有怒火跳躍,「你何必明知故問?認識你這麼多年,我從不知道你是這麼虛假的人,我既然替你頂了罪,就我一句話都不會多說,你只管告訴皇上,是我做的,砍頭也好,五馬分屍也好,算我成全了這段友情,以後黃泉路上遇到,我們也只當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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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司整個都懵了,半響才回過味來,「你他媽的說什麼鬼話?本王要你頂什麼罪?」

    顧司冷冷地道:「如果不是因為王妃懷了身孕,我怕她受刺激鬧出一屍兩命來,我怎會為你這種渣人頂罪?」

    他一手抓住宇文皓的衣領,把他拽了過來,一口血噴在了他的臉上,惡狠狠地道:「我呸,宇文皓我說你是不是瘋了?你就是再耐不住,也不想想蘇嬪是你父皇的女人,你是有幾顆腦袋可以砍?你真是喪心病狂,老八撞見了你們的好事,你竟然對他下了殺手,他是你弟弟,你是不是瘋了你?」

    宇文皓一手摀住他的嘴巴,顧司一口咬過來,宇文皓怒得一拳揮過去,顧司還了一拳,宇文皓扛起桌子就砸過去,見顧司一臉的血污,他又砸不下手,可舉起來,就這樣放下來有些丟面,遂憤憤不平地往邊上狠狠一砸,那桌子當場砸了個碎裂,桌子腿飛彈上來,直直敲在 的腦殼上,疼得他抱著腦袋蹲下來,好一會兒才忍過去即將飆飛而出的眼淚。

    顧司冷冷地道:「活該!」

    宇文皓揉著腦袋站起來,瞪著他,「你認識我多久了?」

    「打你光屁股就認識你。」顧司冷道。

    「所以,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宇文皓近乎抓狂。

    「以前不是,但是誰知道你是不是色迷心竅?」顧司哼道。

    「既然我是這樣的人,你為我頂罪做什麼?」宇文皓眼圈忽然

    有些發熱,心頭軟了軟,盯著眼前這個二缺,傻得真夠可以的。

    顧司罵罵咧咧地道:「我還不是看在我未來大姨子的份上?如果她出什麼事,小蘋果一定哭死了。」

    「小蘋果又是什麼鬼?」宇文皓皺起眉頭。

    「你才是鬼。」顧司衝他呲牙咧齒,恨得牙癢癢。

    宇文皓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親眼看到我對老八出手嗎?」

    「見到你丟劍帶著蘇嬪逃去。」宇文皓道。

    「可我轉頭就從門外進來。」宇文皓是聽到了一聲慘叫聲馬上進去的,從殿外一路跑進去,速度是很快的,「我有可能先丟劍逃去然後再從殿門進來嗎?」

    「你用輕功啊!」顧司現在感覺有些不妥了,當時事發突然,宇文皓在他心中徹底顛覆,這種震撼,足以讓他這個天才變成一個智障。

    「我用輕功掠過整個明華殿,然後還不被侍衛發現?」宇文皓再問。

    顧司看著他,「真不是你?」

    宇文皓拿著方才砸自己腦袋的桌腳,敲了他的腦殼一下,「用你的腳丫子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我。」

    顧司一把撥開他的手,沉沉地嘆一口氣,無奈地看著宇文皓,「那怎麼辦?我都在皇上跟前承認了。」

    宇文皓涼涼地道:「能怎辦?要麼殺頭,要麼五馬分屍,頂多日後到了黃泉路上再遇見,只裝作不認識便是了,畢竟你那麼蠢,認識你都覺得羞恥。」

    顧司不滿地吧唧嘴,吞了口水,道:「

    想辦法啊。」

    宇文皓問道:「你看到那人轉身離去,是帶著蘇嬪是嗎?」

    「我把蘇嬪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你……不是你,就是那個狗男,我只看到他丟劍轉身,側臉和你像,衣裳和你穿的同一個顏色,都是石青色的。」

    宇文皓沒好氣地道:「宮中禁衛軍,除你們御前守衛的那一群之外,都是穿石青色的錦服。」

    顧司呆呆地看著他,「似乎 是喔。」

    宇文皓瞪著他,「閣下腦殘否?」

    元卿凌這話真好用,尤其形容在顧司的身上。

    顧司無奈,「現在怎麼辦?你必須調查清楚還我清白。」

    宇文皓背著手踱步轉了兩圈,眼前這個明顯是豬隊友,但是不能見死不救。

    他道:「你還是一句話都不必說,我回復父皇,隻手問不出什麼來,父皇一定會震怒,但是,我去找你父親,讓他先去跟父皇求情,起碼能拖個一兩天,我先從蘇嬪入手調查,蘇嬪是肯定知道這個人是誰的。」

    「她是瘋了才會說。」顧司想了一下,「而且,你就算讓蘇嬪供出她的野男人,你怎麼跟皇上說?天大的一頂綠帽子套下來,皇上能接受得了嗎?」

    綠帽是男人最痛,尤其是當今天子的頭頂,絕不能頂著一片綠,他頭頂若是一片綠,那很多人就連頭頂都沒有了,人頭落地。

    至少,蘇嬪宮中的人,還有蘇嬪宮中的主位德妃娘娘,都得遭殃。

    宇文皓斟酌了一下,確實此事

    會牽連到德妃娘娘,想德妃娘娘在他兒時十分關愛,她又無兒無女的,雖說她是父皇從龍之妃,一直得父皇寵愛,但是出了這種事,德妃首先有一個監察不力管轄不力之罪。

    而且,德尚宮一干人等,不知道有多少顆腦袋下地呢。

    宇文皓著實傷透了腦子。

    「算了,你先踏實地在這裡呆著吧,少不了你吃喝的。」宇文皓說完,轉身出去了。

    顧司照著自己的腦子,狠狠地給了三巴掌,仰天長嘆,蒼天啊,后土啊,怎麼偏叫他撞上這事了?

    宇文皓先去了一趟侯府找顧司的父親,顧司的父親已經知道此事,正著急著要入宮,但是聽說八皇子生死未卜,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求情,唯恐觸怒龍顏,那逆子就無救了。

    宇文皓找到顧侯爺,自然沒敢說分明,只說顧司只承認了殺人之罪,但是其餘一個字都不願意說。

    顧侯爺氣得直錘桌子,怒髮衝冠,「逆子,逆子,本侯要殺了他,免得他羞辱祖宗,連累家族。」

    宇文皓一副苦口婆心地勸道:「侯爺,顧司與本王多年好友,本王是深信他的為人,他絕不可能傷了老八,此事定有內情,他似乎是在隱瞞一個重大的情況,且等本王前去調查,但是如今龍顏大怒,還得侯爺入宮去求情,讓本王拖個一兩天,想必可以水落石出了。」

    顧侯爺一聽,頓時覺得楚王這個人很仗義,毫無原則地相信那逆子

    ,相反他做個做父親的,卻從沒想過是另有內情。

    他怒氣頓消,想著那逆子雖然糊塗,但是不至於這麼大逆不道,應該要向楚王學一學。

    他拱手道:「王爺,若能洗清逆子的罪名,本侯欠您一個人情。」

    宇文皓大義凜然地道:「顧司是本王好友,自小一起長大,情誼非比尋常,侯爺這話就見外了。」

    打……死顧司也不能讓侯爺知道顧司誤以為兇手是他,所以拼著這顆腦袋死命去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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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侯爺連忙入宮,哭了一大通,求皇上開恩,容此事調查清楚再做處置,若真查實顧司有罪,他這個做老子的就親手斬殺了他。

    顧侯爺和明元帝本來就有兒時情意,看到老朋友哭得這麼傷心,明元帝就是再怒,也有一絲絲心軟。

    宇文皓等候爺走了再入宮稟報,說顧司一字不吐,看樣子是有包庇之人或者情況。

    皇帝聽得此言,雖大怒但是想起了顧侯爺,便著他抓緊調查,看到底他要包庇什麼人。

    紀王在旁邊聽到,淡淡地道:「顧司是父皇身邊的侍衛長,他的責任是保護君王,放眼整個京城,和他最深交的就是五弟你了,若說他要拼了這條性命去包庇,只有父皇和五弟值得他這樣做。」

    宇文皓冷冷地道:「大哥,你這話放肆了,顧司要包庇父皇什麼?難不成你懷疑是父皇傷了八弟?說話也不經腦子。」

    紀王呵呵地笑了笑,「五弟,既然你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也沒有辦法。」

    明元帝沉鬱地看了兩人一眼,「做點實事去,總比在這裡鬥嘴強,都滾出去!」

    紀王神色一整,道:「父皇,兒臣還有話要說。」

    「說!」明元帝微慍道,有完沒完了?

    紀王上前,道:「父皇,明華殿裡,那太監死了不作數,八弟傷了,顧司拿著滴血的長劍,而五弟進去抓住了顧司,也就是說,八弟受傷的時候,只有顧司與五弟在,不會有第三個人,所以

    兇手只有三個,要麼是顧司,要麼是五弟,要麼是八弟自己拿劍戳自己,再一掌震碎自己的心脈。」

    明元帝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明華殿裡就只有他們四個人?你在現場嗎?」

    紀王觸及明元帝冷冽的眼神,心中一凜,連忙道:「兒臣也只是推測。」

    「不如你來推測一下亭江府的案子什麼時候可以審理完畢?」明元帝沉怒道。

    聽得說起亭江府的案子,紀王大氣不敢出,只斂色道:「兒臣妄言了。」

    宇文皓聽到他被斥責一頓,心裡才平衡了些。

    但是,他也不敢逗留,拱手退了出去。

    紀王也退了出去。

    在外頭他叫住了宇文皓,涼涼地道:「顧司和五弟是好友,這一次顧司出事,五弟怕是不惜一切為他奔走了吧?連包庇和另有隱情的藉口都搬出來了,莫不是最後弄了個狐妖殺人,而顧司也是被狐妖迷惑的來平息此事?那可真是貽笑大方了。」

    「大哥!」宇文皓陰沉地看著他,舉起了自己的拳頭,「你看我這個是什麼?」

    紀王冷笑,「怎麼?你想打我嗎?打,你儘管打,父皇就在裡頭……」

    砂鍋這麼大的拳頭,照著紀王的鼻樑骨就撞了過去,紀王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又彷彿被銅鑼匡當了一下,痛得他耳朵都發鳴。

    紀王在艱難之中,一腿踢出,宇文皓直接一腳踢在他的小腿骨上,痛得紀王抱著左腿使勁轉圈跳舞,嘴裡痛呼。

    身邊的

    人早嚇傻了,反應過來連忙便跑上前拉開宇文皓,宇文皓雙手被架住,他也不掙扎,就看著紀王跳完,一拳揮過來。

    他生生吃了這一拳。

    然後就聽到明元帝狂怒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麼?」

    紀王嚇得一個哆嗦,回身便委屈地跪下,「父皇,五弟不知道發什麼瘋,出來不由分說就打了兒臣一頓。」

    宇文皓也跪下,一臉內疚地道:「父皇,兒臣不敢與大哥打架。」

    紀王怒道:「是你打我,我沒有與你打架。」

    紀王一拳打過來的時候,用的是蠻勁,宇文皓的臉上直接就腫了起來。

    但是他揍紀王,鼻樑,腦袋,還有小腿,都是內勁,一時半會沒什麼痕跡。

    所以,看表面,他比紀王傷得更慘烈。

    最重要的是,明元帝是親眼看到紀王打人。

    當明元帝陰沉的眼光落在紀王的臉上時,宇文皓卻麻利地磕了個頭,「父皇,是兒臣的錯,兒臣馬上去調查八弟一案,等案子水落石出之後再跟大哥賠罪!」

    「你……」紀王臉色頓時漲成了紫色,怒火燃燒,「你敢做為何不敢承認?」

    宇文皓拱手,「大哥,是我錯,我不該還手,臣弟給你賠罪。」

    紀王沒想到宇文皓竟然這般二皮臉,這絕對不是他的作風,他素日一板一眼,是斷不會耍這樣小心機。

    一時,紀王氣得說不出話來,他認罪態度良好,說等之後再賠罪,現在卻又馬上賠罪,顯得他不依不撓

    胡攪蠻纏似的。

    明元帝沉下臉對宇文皓道:「你還跪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查案?」

    宇文皓站起來,「是,兒臣告退!」

    紀王氣急敗壞,「父皇,您不能相信他……」

    「閉嘴,」明元帝氣得臉都黑沉下來了,「在這裡跪著,沒朕的旨意,不許起來!」

    紀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睜睜地看著父皇轉身進去,自己卻半響都擠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來。

    他猛地轉身,只能看到宇文皓揚長而去,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陰沉地咬牙切齒,好,我就看你如何給顧司翻身,這一次就算治不了你,讓你損了一條狗也是好的。

    宇文皓揍他,絕不是一時衝動。

    實在是已經忍無可忍了。

    最重要的是,他媳婦現在救著老八,而他又調查著案子,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是絕對不可能懲罰他的,當然也不排除秋後算賬,可過了幾天,父皇的氣消得也差不多,頂多是罰跪,就算跪上三天,可揍了那賤胚一頓,也是值得了。

    宇文皓去了賢妃宮中。

    他昨天出來的時候,李公公告訴她母妃不適,所以他才會去母妃殿中,但是去母妃處,是要經過明華殿。

    他覺得,顧司出現在明華殿,是意外,應該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如果當時顧司不在,他衝了進去,現場就剩下他與老八,還有死了的太監。

    他百口莫辯。

    因為他衝進去抱著老八出來的時候,禁軍就已經趕到

    ,速度非常的快。

    他可以斷定,目的是他,而不是顧司更不是老八。

    可恨的是老八卻因這事生死未卜。

    賢妃看到兒子來,不禁問道:「你父皇不是交託了差事給你嗎?你怎麼還來我這裡?快去辦差吧。」宇文皓上前,關切地道:「母妃身子不適,兒子當然是要來探望探望的。」

234
賢妃嗔了他一眼,「怎麼?還盼著你母妃病了是嗎?」

    宇文皓眸子微閃,「真沒有不舒服?看不許瞞著兒臣。」

    「得了,你母妃能吃能喝,有什麼不舒服的?」賢妃看著他,壓低了聲音問道:「倒是老八那邊,情況如何啊?你那王妃行不行啊?」

    宇文皓道:「還不知道,盼著是沒事的。」

    賢妃點頭,道:「雖然皇后這個人有些不討喜,可老八著實可憐,他只是個孩子。」

    所有的鬥爭,都不該牽涉孩子的。

    尤其,老八是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他是被所有人疼愛的。

    宇文皓安慰道:「放心吧,會沒事的。」

    他站起來,「兒子先過去看看。」

    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這是一個局,目前所知是有兩個應該調查的,一個御前伺候的李公公,是他說母妃不適,引他過來的。

    第二個,是蘇嬪。

    這兩人,從蘇嬪處入手是最好的,李公公都是人精了,一動反而會讓他警覺,有所防備。

    但是,正如他和顧司所擔憂的,如果先從蘇嬪入手,則這事之後很難遮瞞,即便查得真相,父皇的顏面也會蕩然無存。

    衡量了一下,他覺得還是先找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是德尚宮的主位,她有知情權,由德妃去調查蘇嬪,是最合適的。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直接德尚宮找德妃娘娘,如今他奉旨調查這個案子,貿貿然到德尚宮去,蘇嬪會有所警覺,最重要的是外界會

    猜測此事是否與德尚宮有關。

    他想到了喜嬤嬤。

    喜嬤嬤昔日在乾坤殿伺候,各宮娘娘對她都十分敬重,且喜嬤嬤往日和德妃娘娘也有來往,如果讓喜嬤嬤前去告知德妃,那就沒人懷疑了。

    宇文皓找到了喜嬤嬤。

    喜嬤嬤處變不驚,雖然心底很震駭,但是也馬上應了下來,道:「王爺籌謀是對的,此事只能由德妃娘娘去調查,老奴馬上去一趟。」

    喜嬤嬤到了德尚宮,蘇嬪正在正殿裡和德妃娘娘說話,在場的還有同是德尚宮的麗嬪。

    見喜嬤嬤來,德妃娘娘親自起來相迎,笑著道:「喲,嬤嬤大駕光臨,可真是稀客啊。」

    嬤嬤福身,含笑道:「今日老奴回了乾坤殿探望太上皇,想著許久沒給德妃娘娘請安了,便過來一趟。」

    她又對著蘇嬪和麗嬪福身,「見過蘇嬪娘娘,見過麗嬪娘娘。」

    蘇嬪和麗嬪見德妃都起身了,也不敢託大,虛站了一下起來,回了個微笑,「嬤嬤不必多禮。」

    兩人都不太明白,為什麼德妃要對喜嬤嬤這麼禮遇。

    雖然說曾經伺候太上皇,可到底也只是奴才,且如今已經出宮去了。

    德妃卻拉著喜嬤嬤坐了下來,含喜道:「得知嬤嬤出宮去了王府,本宮好生掛念,一直盼著嬤嬤入宮,今日可算是見著了,不容易啊,嬤嬤一切可好?」

    「謝娘娘惦念,老奴一切都好。」喜嬤嬤微笑道。

    麗嬪和蘇嬪見德妃只顧著和喜嬤

    嬤說話,也就起身告退了。

    嬤嬤站起來福身,「兩位娘娘慢走。」

    麗嬪微笑了一下,蘇嬪是直接就走了。

    喜嬤嬤看著兩人出了門,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斂。

    喜嬤嬤輕聲道:「德妃娘娘,有幾句話,老奴必須要跟您私下說,您把人遣出去吧。」

    德妃見她神色凝重,便吩咐了身邊的嬤嬤,「你帶人下去,不許任何人來。」

    嬤嬤領命而去,把殿門關閉上。

    德妃看著喜嬤嬤,「嬤嬤,本宮知道您事兒繁忙,若非要緊事,您也不會親自來德尚宮一趟,到底是有什麼事?」

    喜嬤嬤道:「娘娘不要這樣說,奴才只是不願意常來打擾您。」

    「本宮記得您的大恩,巴不得您來,不要說打擾。」

    德妃這些年無兒無女,皇上卻又十分寵愛她,自然招人嫉妒,太上皇便著嬤嬤時常過來探望,得了太上皇的重視,自然就能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望而止步。

    喜嬤嬤看著她,道:「娘娘這些年很不容易,雖說不爭不奪沒有是非,可您潔身自好,不代表著您宮裡的人也是這樣,娘娘您心大啊,莫非不知道德尚宮要出禍事了嗎?」

    德妃聞言,臉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嬤嬤,您快說,德尚宮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這些個奴才在外頭惹事了?衝撞了皇后?」

    喜嬤嬤輕嘆,「若只是這等小事,老奴不會來打擾娘娘。」

    她壓低了聲音,輕聲道:「八皇子出事,顧大人他

    之所以一字不吐,承認了刺傷八皇子之罪,是要隱瞞內情,當日八皇子在明華殿作畫,是撞破了某些人的好事,顧司剛好來到,也瞧見了,是蘇嬪與一個男子摟抱在一起,顧大人瞧得真真切切,傷了八皇子的人,就是她的姘頭。」

    德妃花容失色,一手摀住了自己的嘴巴,眼底流露出驚慌與狂怒,「天啊,天啊,蘇嬪這個賤人,好大的膽子。」

    嬤嬤壓低聲音,「娘娘先稍安勿躁,老奴此番來,就是王爺授意的,他不能直接來稟報此事,也不能直接調查,所以叫老奴來一趟,此事還得娘娘暗中調查一番,看蘇嬪往日裡和誰來往最多,這事得隱秘行事。」

    德妃震駭過後,也慢慢地冷靜了下來,「老五做得對,這事不能大張旗鼓地調查,會損了皇上的顏面,一定要低調處理,嬤嬤只管轉告老五,這事本宮馬上開始查,一定要把那姦夫給揪出來。」

    「娘娘是要抓緊了,否則顧大人會被問罪的。」嬤嬤道。

    德妃恨聲道:「蘇嬪是我宮裡的人,此事一旦鬧開去,人盡皆知,本宮也會被她拖累,你放心,便是要了她這條命,本宮也要查出那姦夫的身份來。」

    喜嬤嬤站起來,「那老奴就放心了,老奴先走,靜待德妃娘娘的消息。」

    嬤嬤走後,德妃便先暗中下令,命人找了伺候蘇嬪的人過來問話。

    且下令封鎖德尚宮,任何人不得進出。

    封鎖

    德尚宮的命令一下,蘇嬪大概就猜到了。

    她慘然一笑,後悔的眼淚從臉上滑落。

235
德妃把話都問完之後,才叫嬤嬤去帶蘇嬪來。

    德尚宮大門緊閉,蘇嬪跪在殿裡,一言不發。

    德妃看著她,心頭怒極,她素來乖巧懂事,怎麼竟會犯下這樣的錯事來?

    德妃強忍怒氣,冷冷地道:「那人是誰?」

    蘇嬪抬起倔強的臉,美麗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娘娘不必問了,處死嬪妾吧。」

    「你死了就完事了?」德妃大怒,「不說本宮會被你連累,你的家族也會因你而被處置,你父兄如今都外放當官了,眼看過兩年就能回京任職,你是不是要斷了他們的前程?」

    蘇嬪慘然道:「就算嬪妾供出,我父兄便能置身事外嗎?嬪妾害慘了他們,可已經無法回頭了,如果早知道今日,嬪妾便是死也不敢的。」

    「如今後悔,已經太遲了,你最好從實招來,我還能為你的父兄向皇上求情。」德妃怒道。

    「只怕是任何人的求情都無用了,娘娘,嬪妾對不住您一直以來的教導和愛護,嬪妾有罪!」蘇嬪潸然淚下。

    德妃看著她,是又怒又心疼。

    到底同一屋簷下住了那麼久,若說全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如今看著她還能跪在這裡,可她的命運已經定了,她是必死無疑的。

    德妃沉聲道:「你是有罪,禍亂宮闈,你死不足惜,可若招出了姦夫,你宗族親人還有一條活路,你自己好好琢磨。」

    德妃如今心腹的人還在問話調查,所以也不著急要蘇嬪招供

    ,她能接觸到的男人是有限的,只要耗費些功夫,總能調查出來。

    只是,終究還是希望她自己招供。

    德尚宮的掌事宮女走了進來,在德妃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德妃點點頭,道:「先別驚動了,繼續問。」

    掌事宮女應聲,走了出去。

    蘇嬪驚慌地看了德妃一眼。

    德妃淡淡地道:「你以為你能瞞下來嗎?本宮始終會調查出來。」

    蘇嬪心頭惶恐,不可連累了他的,他本就是被自己所害。

    腦子裡想起了那人的話,若實在受刑不過,你便招認那人是楚王,你是死定了,可你的心上人還能活命。

    她哀哭一聲,伏頭下地,悲聲道:「娘娘,是楚王,那人是楚王,嬪妾實在不願意供他出來,娘娘,不能讓皇上知道啊,王爺會被打死的,嬪妾願意一個人領罪,娘娘,求您守著這個秘密吧,嬪妾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德妃聽得這話,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她伸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死死地盯著蘇嬪,咬牙切齒地道:「你……你死性不改,竟敢污衊楚王?你那姦夫若是楚王,他為何叫本宮來調查你?你是不是當本宮是傻子?你真是枉費了本宮疼愛你一場。」

    蘇嬪一直磕頭,哭著道:「嬪妾沒有撒謊,是楚王,我們倆約在明華殿,殊不知正行好事,卻被八皇子和小太監撞見,楚王一劍殺了小太監,為了怕八皇子說出去,他也

    出手殺了八皇子,顧司在場,他是為我們望風的,聽到外頭有人來,王爺連忙帶著我翻牆而出,顧司逃不及,只能為他頂罪。」

    德妃眼底迸出火焰來,「編得很好,可惜,本宮不是傻子。」

    蘇嬪哭道:「娘娘,嬪妾說的都是真的,若不是楚王,顧司怎麼會自認殺人之罪?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德妃自知他說得有道理,但是,她不信蘇嬪的話。

    她知道不能讓蘇嬪出去亂說一句,否則就要連累老五了。

    她沉了下來,冷聲道:「來人!」

    門被推開了,嬤嬤走了進來,「娘娘您吩咐。」

    「把蘇嬪帶回殿中,堵住她的嘴巴,不許她亂說一句。」德妃怒道。

    嬤嬤得令,回身拿了一塊布,一手拉起蘇嬪,往她嘴裡堵住了布條,道:「蘇嬪娘娘請吧!」

    蘇嬪倉皇地被帶了出去。

    德妃覺得必須見到老五了。

    她道:「來人,請楚王到我宮中,便說本宮有幾粒安胎藥丸要給王妃的。」

    「是!」宮女領命出去。

    宇文皓正在查問當日當班禁軍的名單,聽得說德妃要見他,便去了。

    來到德尚宮,德妃便命人關門。

    宇文皓先請安,然後問道:「德母妃,怎麼樣?她招了嗎?」

    德妃看著他,這孩子是她打小看著長大的,絕不是那樣的人。

    所以,德妃道:「你坐下來,聽本宮好好說。」

    宇文皓神色怔疑,坐了下來看著德妃。

    德妃道:「那賤人招是招了,

    但是,她卻說姦夫是你。」

    宇文皓點點頭,「在我預料之中。」

    德妃一怔,「你知道她會這樣說?」

    宇文皓道:「德母妃,我已經調查過了,我當日從御書房出來之後,李公公便告知我母妃不適,所以,是李公公指引我到了明華殿,這原本就是針對我設下的局,顧司只是恰好出現在明華殿,顧司看到蘇嬪和那姦夫,側臉看和我有些相似,所以顧司也以為是我,便自作聰明地替我頂下了罪行。」

    德妃點點頭,又想了一下,「他們是知道八皇子經常到明華殿去的,所以他們選擇明華殿行苟且之事,這確實像是一場陰謀,不過,如果說那人只是酷似你,被八皇子撞破之後,按說可迅速逃去,不需要傷人,八皇子身邊的太監自會把此事稟報皇后,此人的計策就已經成功把你牽連進來了,為何要重傷八皇子把事情鬧大呢?要知道,這事鬧大了,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處,畢竟,嚴密調查,他們難保不會露出蛛絲馬跡,雖說如果成功可以把你打個用無翻身之地 可若不成,則是他們敗露了,這樣做不值得。」

    宇文皓道:「德母妃分析得沒有錯,所以,他們原先是沒打算傷老八的,只是想讓老八和小太監看到,小太監稟報了皇后,皇后會問老八,老八這人不會撒謊,他若說是我,父皇也會堅信是我,加上我得李公公指引,在這個時刻曾

    出現在明華殿附近,基本我就是水洗不清了。但是,他們殺了小太監,也要殺老八,老八隻是重傷,那人補劍不及,顧司就來到了。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做呢?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老八和小太監都看到了姦夫的面容,那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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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鬆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八皇子看到了姦夫的容貌?」

    「是的。」宇文皓搖搖頭,「不樂觀,如今父皇嚴令破案,蘇嬪這事只能暫時瞞著,如果我們沒有新的證據,或者說老八沒醒來,這事也就瞞不下去了。」

    德妃急了,「那怎麼辦?」

    宇文皓想了想,道:「我有丁點的頭緒了,但是還得查實。」

    德妃道:「那你快去,本宮會盯著那賤人,不許她先透露半句的。」

    宇文皓搖搖頭,「德母妃,您這裡拖不久了,她既然開了口,那麼就算您不捅破,這事也有人捅破到父皇的跟前。」

    宇文皓斟酌了一下,忽然眸色一亮,道:「如果有人要告知父皇,這個人,必定是在明華殿附近巡邏的禁軍才符合邏輯,但是,這件事情真正看到的人沒有,除了那姦夫之外,一旦告狀,父皇必定嚴問細查,告狀之人,必須要把現場的情況,除奸夫之外,還有誰更清楚 當時的情況?」

    德妃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那姦夫會去告狀?」

    「是的,他會去,他那天被迫與蘇嬪在明華殿設局害我,是因為有把柄在幕後之人的手中,他們要害的人是我,從顧司的出現,就讓他們的計劃大亂了,甚至現在調查此案的負責人也是我,要突破,他們就得有人去告知父皇,我與蘇嬪在明華殿幽會,被老八識破,我殺了小太監,重傷老八,顧司進來為我頂罪,

    一切,就和蘇嬪說的一樣,德母妃,如果此人真的這樣說,那就是老八出事之後,他們曾經見面,且一同對過口供,你馬上命人查一下,老八出事之後,蘇嬪與誰見過面?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是我方才到禁軍處拿到的值班禁軍名單,我圈出了幾個可疑的人。」

    德妃娘娘接過來,仔細看著那些名單,眸光落在了一個叫吳叔化的名字上。

    她眉頭一跳,道:「此人很有可疑。」

    「怎麼說?」宇文皓問道。

    德妃娘娘道:「蘇嬪剛入宮的時候,是被封為才人,住在采邑殿,這個吳叔化就是在采邑殿當差,後來蘇嬪被封,搬到了德尚宮,此人也被提拔了過來,且方才本宮命人調查,發現蘇嬪給他賞賜過幾次,還當著皇上的面,誇讚過他辦事穩妥。」

    「此人與我,是否有幾分相像? 」宇文皓問道。

    德妃想了想,「身高差不多,若說側臉,也有幾分相似的。」

    宇文皓冷冷一笑道:「那基本可以確定是他了。」

    德妃眸色一閃,喜道:「本宮可以去告訴蘇嬪,說你已經從李公公處入手,得知了她的姦夫就是吳叔化,吳叔化也認罪了,只是,他一力承擔罪狀,說是他下藥迷了蘇嬪,侮辱了蘇嬪,蘇嬪救郎心切,定會去自首。」

    宇文皓搖頭,「不,蘇嬪未必會這樣去做,畢竟這關係到她的宗族家人。」

    德妃卻道:「不,本宮懂得女人,女人願意

    為了自己的情郎付出一切。」

    宇文皓道:「德母妃,此事沒那麼簡單,蘇嬪再愚蠢,也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害了全族,所以,我覺得她不會去,她不去,雖然以後得不到帝寵了,可至少不傷性命,蘇嬪是個一個自私的人,否則她不會因為一時寂寞,不顧家族聲譽和父兄家人性命,也要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所以,這邊先耐著,等我的通知,如果吳叔化真的去了,我會命人告知您,您便先令蘇嬪自盡,但不可告知說是您下的命令,便說是她自己交代了罪行,然後自盡,不可讓她到父皇的跟前去。」

    德妃皺起了眉頭,「老五,如果按照你說的去做,此事對你完全沒有任何的好處,吳叔化去告狀,說是你與蘇嬪苟且,然後本宮去找皇上,說蘇嬪自盡,交代了與吳叔化苟且之事,那你依舊脫不了嫌疑,反而你會和吳叔化一起被牽扯入內。」

    宇文皓道:「德母妃,您別忘了,還有顧司,到時候父皇傳召顧司,顧司說出真相,直認那人是吳叔化,至於顧司之前為什麼不說,顧司也說得出理由來,那就是此事關係皇上聲譽,皇家的面子,顧司寧死不敢損天威顏面,如今既然皇上都知道了,他才說出來,一切都是勉強合理的。」

    「你說的是勉強合理,可到底你還是沒徹底洗清嫌疑。」德妃說。

    宇文皓想跟她解釋多一些,例如,他已經命

    人從李公公處入手,當他和吳叔化一樣有嫌疑的時候,關於這些事情,父皇一定會讓冷靜言去調查,因為靜言是父皇的心腹,父皇信得過他是絕對可以保守秘密,只要靜言接手了這個案子,他原先查到的線索,便可全部交給靜言,不愁無法水落石出。

    而最重要的是,老八那邊也還有希望。

    不過,這些話解釋下來耗時太久,他擔憂吳叔化如今會去找父皇,便道:「德母妃只管聽我的去做便行,我先告退,等吳叔化那邊有行動,會命人告知德母妃的。」

    德妃只得道:「那好,你先去吧。」

    宇文皓告退而去。

    看著宇文皓離開,德妃輕輕嘆氣,老五雖然想得周全,但是太過迂迴曲折了。

    而且,他是真不瞭解女人啊。

    蘇嬪是愛慘了吳叔化,不然的話也不會不顧性命與他來往,女人心裡一旦有了一個男人,就會不顧一切,只為護著他。'

    只是,這番話,便是說出來老五也不懂的。

    她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按照老五說的話去做。

    她在殿中等著,沒過多久,果然就看到徐一前來通知,說吳叔化要求見皇上。

    德妃馬上命人把蘇嬪帶上來。

    倒不是她憐惜蘇嬪的性命,只是蘇嬪現在還不能死,她的證供,足以推翻吳叔化的話,證明老五的清白,至於老五說的其他那些,完全沒有必要做了。

    蘇嬪被帶了上來,掌事宮女拿掉她嘴裡的布,蘇嬪跪在

    地上。

    德妃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冷冷地道:「你真以為你遮瞞得過去嗎?楚王已經從李公公處入手,調查清楚了,吳叔化被拿到了御前,只是他招認是對你下藥**,伺機侮辱了你,他為了你,擔下一切罪名,倒是個癡情種子,只可惜,癡情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一次,他必定是要受千刀萬剮之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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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嬪臉色微變,嘴唇都顫抖了起來,驚慌地看著德妃娘娘,「千刀萬剮?」

    德妃看著她,臉色慢慢地柔和了下來,輕嘆道:「本宮也是女人,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本宮帶你去見皇上吧,事實如何,你自己跟皇上交代,是要殺還是要剮,你也該承擔的。」

    蘇嬪跌軟在地上,一時眸子亂轉,神思難定。

    德妃下令,「來啊,扶蘇嬪起來,去御書房覲見!」

    御書房,明元帝盯著地上跪著的這個人,臉上肌肉微微抖動,驚天狂怒於眼底斂住。

    「你說的可是真的?」明元帝的聲音彷若從地獄傳來,陰沉而冰寒。

    吳叔化磕頭,「回皇上,臣句句屬實,臣有罪,隱瞞至今才敢稟報皇上,實在是此事事關重大,臣怕影響皇上的聲譽,一直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麼說,臣該死!」

    一旁的穆如公公,聽得是膽戰心驚,大氣不敢出一口。

    「你確定你看到的人是楚王?」明元帝再問。

    吳叔化顫聲道:「臣親眼所見,楚王斬殺太監的時候,臣剛好就是在通天閣上巡視,對明華殿內的情況一目瞭然,楚王殺了太監之後,又對八皇子出手,他是正面對著八皇子,一掌打出,然後再刺了一劍,而顧大人也親眼所見,他就在旁邊看著,楚王動手之後,便帶著蘇嬪娘娘翻牆而逃,臣看得清清楚楚,翻牆之時,蘇嬪娘娘的袖子還被牆壁上的爛石鉤破爛了,當時顧大

    人也想逃,但是他撿起劍想逃的時候,禁軍已經急趕而來,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楚王竟然繞了回來,從正殿進入,抱起了八皇子,而顧司也被隨即趕製的禁軍拿下,顧司承認了殺人之罪,是因為他知道,殺人者,正是楚王。」

    宇文皓站在殿外,從他得知吳叔化要面聖的時候,他就站在了外頭,只等傳召。

    他知道德妃娘娘會照著他說的話去做,所以,也等著德妃娘娘來稟報蘇嬪的死訊。

    穆如公公走出來,輕聲道:「王爺,皇上傳您進去。」

    宇文皓點頭,「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果然見德妃娘娘來了,不過,看清楚之後,他的心一沉,她竟然帶著蘇嬪來了。

    他的心,有片刻的怔愣,德母妃沒有按照他說的去做?不,蘇嬪不能見父皇,蘇嬪除了承認罪行之外,是不可能說任何的一句話的。

    「王爺,請!」穆如公公催促道。

    宇文皓眸子微沉,只得進去了。

    他的腦子一陣凌亂,變故來得太快,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去應對。

    他單膝下跪,「兒臣參見父皇!」

    明元帝的眸子,彷若寒刀一樣在他的臉上刮過,然後,盯著他,聲音冰冷地道:「你八弟的事情調查得怎麼樣了?」

    宇文皓只能道:「臣已經有眉目了。」

    穆如公公快步進來,沉聲道:「皇上,德妃娘娘帶著蘇嬪到。」

    明元帝聲音一點感情都沒有, 「傳!」

    宇文皓心底無奈至極

    ,冷冷地掃了吳叔化一眼,吳叔化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但是眼珠子卻飛快地轉了一下。

    德妃娘娘帶著蘇嬪進來,便先跪下了,沉聲道:「皇上,臣妾管治不力,臣妾有罪!」

    蘇嬪看到吳叔化跪在地上,身子已經軟了半截,她噗通一聲跪下,哭著道:「皇上,臣妾是被侮辱的,臣妾應該以死贖罪……」

    德妃腦袋轟地一聲,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駭然地看著蘇嬪。

    吳叔化聽得這話,搶截了蘇嬪的話,「皇上,蘇嬪娘娘是否被楚王侮辱,臣看不清楚,臣方才敘述可能有誤,畢竟,臣看過去並不能分辨出蘇嬪娘娘是否自願或者被強迫。」

    蘇嬪頭伏在地上,聽得吳叔化這話,她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才悲聲道:「皇上,臣妾非自願,是楚王相逼,臣妾實在無力反抗,求皇上明鑑啊!」

    德妃連忙道:「皇上,不是這樣的,不是楚王,這個姦夫就是吳叔化,他們二人誣陷楚王,這本來就是一個局……」

    宇文皓心底再嘆了一口氣,這是越描越黑啊,還說一個局,這話本來就不能說出來的。

    明元帝狂怒,一拍桌子,「都給朕住嘴!」

    蘇嬪和德妃見天威震怒,都頓時噤聲。

    明元帝看著宇文皓,「他們說的可都是事實?」

    宇文皓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很難取信父皇,只得道:「回父皇的話,不是事實,臣那日不曾見過蘇嬪娘娘。」

    明元帝冷

    哼一聲,再問德妃,「你帶著她來請罪,那你是如何發現的?你又是如何斷定她的姦夫是吳叔化?」

    德妃百口莫辯,總不能說這是老五告知的。

    她如今才知道老五說的才是真知灼見,蘇嬪是該死的,她是自私的。

    德妃答不出來,蘇嬪卻能回答,她哭著道:「回皇上,是臣妾心裡惶恐驚慌,把此事告知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便帶著臣妾過來請罪。」

    德妃嘴唇顫抖了一下,卻還是忍不住為宇文皓辯解,「皇上,臣妾相信楚王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那顧司是為誰頂罪?」明元帝的聲音冰冷得很。

    德妃慌亂,「顧司……顧司不是為誰頂罪……」

    宇文皓打斷了德妃的話,道:「回父皇,兒臣奉旨調查此事,確實如吳叔化所言,明華殿裡小太監被殺,八弟被重傷,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此人對八弟也是下了狠手的,一掌之後再一劍,顧司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其實顧司並非不說一句話,他進來的時候,也以為是兒臣,那人的背影與側臉,與兒臣相似,他誤以為是兒臣,因此,擔下了罪名,不過,吳叔化和蘇嬪娘娘說殺人者是兒臣,兒臣不承認,假設兒臣帶著蘇嬪娘娘翻牆逃走,是不可能立刻又繞到正殿門口,除非是用輕功……」

    吳叔化連忙道:「沒錯,王爺就是用輕功的。」

    顧司看著他,淡淡地道:「禁軍隨即就

    趕到了,如果本王是用輕功飛過來,他們必定有人能看到,便請父皇傳他們入殿,問問便知。」

    吳叔化道:「皇上,臣是親眼所見,至於其餘禁軍有無看見,臣不敢肯定 但是臣以為,此事不宜張揚,方才王爺說顧大人誤以為那人是王爺,顧大人與王爺深交多年,這麼近的距離怎麼會分辨不出那人到底是不是王爺就貿貿然頂罪了?這可是殺頭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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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元帝看著蘇嬪,「你說說,那天到底怎麼回事?」

    蘇嬪哭哭啼啼了一下,還沒張嘴,明元帝便怒了,「哭什麼?叫你說就說。」

    蘇嬪嚇得一個哆嗦,連忙道:「回皇上,嬪妾那天……那天是單獨出外散步,途徑明華殿,卻不料,被人拖了進去,把嬪妾給嚇壞了,嬪妾還沒看清楚此人,便聞得一陣香味,嬪妾的腦子就一陣糊塗了,之後嬪妾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褪臣妾的衣裳……殊不知,忽然聽得有人喊了一聲五哥,臣妾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些,才看到竟然是楚王,楚王出劍殺了那個小太監,臣妾嚇得魂飛魄散,蹲下來抱著頭,見八皇子也倒了下來,之後,楚王便拖著臣妾跳了出圍牆,他丟下臣妾之後,立刻就走了。」

    宇文皓冷道:「如果是本王強迫了你,那麼本王應該連你也一同殺了。」

    蘇嬪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看著吳叔化。

    明元帝一直盯著她看,自然也看到她這個下意識的眼神。

    他方才只顧著狂怒,如今看,只怕確實有內情。

    老五膽子再大,都絕不敢這樣做。

    他斟酌了一下,下令道:「來人,把蘇嬪和德妃送回德尚宮,沒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德尚宮一步,把楚王押入暗房,聽候調查,吳叔化也一同帶下。」

    宇文皓的心底悄然地鬆了一口氣。

    父皇能這麼冷靜地下令,應該是沒有盡信蘇嬪與吳叔化的話。

    蘇嬪看到了生

    機,只要咬死了自己是被下藥侮辱,沒有侮辱成功,她就還有一條活路。

    所以,她不敢說自己通姦,寧可錯失直接整死他的機會,也要為自己謀一條活路。

    只要她改口,說不是強迫,而是早與他勾搭在一起,再加上吳叔化的口供,父皇至少會信了七八。

    哎,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託在老元的身上了。

    只有救回老八,他才有可能徹底洗清嫌疑。

    德妃內疚地看了宇文皓一眼,垂頭喪氣。

    她是想著讓宇文皓脫罪的,她認為女人都會為了男人不顧一切,聽得心上人為了自己承擔一切罪名,要被問千刀萬剮之罪,她怎麼會不挺身而出承認是她是自願的?

    可她進殿的第一句話,就是被強迫被侮辱了。

    她不明白蘇嬪的想法,她有些懵了。

    若不是為了愛,她為何要這般犯險?只是因為一時寂寞嗎?

    宇文皓和吳叔化都被帶到了宮中的暗房。

    宇文皓沒和吳叔化說一句話,這裡有人監聽,吳叔化是不會接話的,他反而會不斷污衊堆砌。

    他如今只希望父皇是派靜言調查。

    暗房的侍衛進來,把兩人拖進了受刑房。

    德妃和蘇嬪也被禁足在德尚宮。

    蘇嬪回到殿中就跪下來了。

    德妃坐在椅子上,疲憊無力地看著她,眼底盡然是失望與痛恨,「為什麼?楚王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到底是受何人的指使要害他?」

    蘇嬪木然地搖頭,「娘娘,我確實是被

    王爺侮辱的。」

    德妃恨聲道:「是的,就在不久之前,你跪在這裡跟我說,你的姦夫是楚王,卻不曾提過你被人侮辱。」

    蘇嬪道:「嬪妾還是那句話,嬪妾是被侮辱的。」

    德妃一巴掌打了過去,氣得急火攻心,打了一巴掌,自己反倒差點暈過去。

    蘇嬪伸手摸了一下被打的臉,「娘娘,您說得對,我不能連累家族,我不能。」

    「你現在知道不能連累家族了?你當初為什麼要跟他廝混在一起?」德妃怒道。

    蘇嬪苦笑,「為什麼?你說為什麼呢?」

    她抬起頭看著德妃,口氣尖酸,「娘娘您有沒有每天都照鏡子?您看到您眼角的皺紋嗎?看到您鬢邊的白頭髮嗎?您老了,可為什麼皇上還要那麼寵您?一個月,足足有五天召您侍寢,若說您有子嗣,得皇上寵愛也就罷了,可您什麼都沒有啊,他為什麼就寧可傳您去侍寢也不傳我?我年輕,漂亮,有趣,他說我是這個宮裡最可愛的女人,可為什麼偏生皇上就看不上我啊?足足一年了,皇上都沒翻過我的牌子。」

    德妃聽了這些話,冷冷地道:「如果本宮沒有記錯,你當初選秀,第一年的時候你是被刷下去的,為什麼第二年你又來?選秀女,第一年來過,第二年便可不來,你若不來,沒有人會怪罪於你和你的家族。」

    「我不甘心!」蘇嬪摸著自己的臉,笑得有些癲狂,「我為什麼會被刷

    下去?我長得不好看嗎?那年的選秀,哪位秀女有我長得漂亮?我不甘心,我知道我只要入宮了,就一定得到皇上的寵愛,寵冠後宮,可為什麼呢?是皇后嫉妒我,如今我也不怕說了,出了這件事情,就算皇上不怪罪我,他也不會再寵幸我,是皇后嫉妒我啊,我知道她有半年都命人取下我的綠頭牌,皇上自然不能翻我牌子。」

    德妃聽她這般胡言亂語,心下厭惡,命人看著她,自己進了殿中。

    皇后是嫉妒新人,蘇嬪長相嫵媚,頗具風情又年輕,皇后自然是要壓制她的。

    但是,皇上其實也不喜蘇嬪,說蘇嬪心思太重,這話,皇上跟她說過。

    德妃揉著太陽穴,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如今,只盼著八皇子能醒來了,否則,她的罪過就大了。

    宇文皓被押到暗房的事情,不是很多人知道,但是喜嬤嬤知道了。

    喜嬤嬤暗暗著急,卻又無計可施。

    她到清華殿外轉了兩圈,王妃還在裡頭,王妃若是知道,該著急了吧?

    但是此事也必須得告訴王妃,讓她盡力救治八皇子,否則,王爺也要出事。

    元卿凌悶頭治傷,外頭天崩地裂也不知道。

    但是,她也不能一直守在清華殿裡頭,她是孕婦,需要休息。

    所以,輸完第二輪血的時候,明元帝便讓她到側殿休息,著喜嬤嬤入殿伺候。

    元卿凌腰酸背痛,半躺在貴妃榻上,看到喜嬤嬤進來,她舒了一口氣,「

    嬤嬤,我餓了,有吃的嗎?」

    喜嬤嬤走過來,壓住了她的肩膀輕聲道:「王妃,老奴有話要告訴您,您可千萬別激動,別著急上火。」

    元卿凌看著她,慢慢地坐起來,「我現在已經很激動了,你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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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免得她過於激動會傷了自己。

    「王爺被皇上帶到暗房去了。」喜嬤嬤說。

    元卿凌看著她,「哦。」

    這有什麼好激動的?

    去暗房,他又不怕黑。

    喜嬤嬤覺得王妃如今遇事是越發鎮定了,便繼續道:「所以,王妃您一定要設法救醒八皇子,如今只有可以還王爺清白,他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了。」

    元卿凌聽出味道來了,一把攥住了嬤嬤的手,「什麼意思?暗房是哪裡?他怎麼了?」

    喜嬤嬤道:「暗房是宮中暫時拘押犯事內侍宮人的地方。」

    「他怎麼了?」元卿凌緊張起來了,「父皇為什麼要把他關押到暗房裡?」

    喜嬤嬤搖搖頭,「奴婢也不知道,老奴會想辦法到德尚宮打聽,只是,德尚宮如今被禁足,老奴怕是進不去,得想個法子才行。」

    「這事和德尚宮有什麼關係?」元卿凌懵了,嬤嬤說得沒頭沒尾的,她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嬤嬤道:「今日王爺命老奴去德尚宮,叫德妃娘娘審問蘇嬪……」

    「慢著,蘇嬪是誰?為什麼要審問蘇嬪?蘇嬪和老五被關進暗房有什麼關係嗎?和八皇子有關係嗎?什麼唯一目擊證人?是顧司的案子嗎?顧司承認了?」元卿凌真是一頭霧水啊,她入宮之後就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

    嬤嬤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王妃還什麼都不知道啊,王爺應該還沒機會跟她說案子的事情。

    她站起來,道:「您先休息,老奴出去試試,看能不能進德尚宮。」

    元卿凌站起來,道:「我跟你一塊去。」

    「只怕不好,皇上未必會讓您離開清華殿的。」

    「那就別告訴他啊。」元卿凌自顧自地往外走。

    嬤嬤追了上去,「只是德尚宮有人看著,沒有皇上的手令……」

    「我有禦杖。」元卿凌頭也不回地走了。

    「……」是,禦杖好使,太上皇真是有先見之明,總是在最及時的時候有他給的法寶。

    元卿凌帶著嬤嬤一路來到德尚宮。

    門口有禁軍把手,元卿凌拿出禦杖閃了下,「奉太上皇之名,要進去問話。」

    禁軍認得元卿凌和喜嬤嬤,又見禦杖上有太上皇的印鑑,連忙退開, 「王妃請!」

    兩人走了進去,德尚宮的掌事宮女見兩人來,急忙迎了進去。

    蘇嬪依舊跪在正殿裡,元卿凌和喜嬤嬤經過正殿的時候,她背對著門口,但是,因心頭驚惶不安,她聽得腳步聲,還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喜嬤嬤和元卿凌,她垂下了眸子。

    喜嬤嬤和元卿凌也看了她一眼,便跟著掌事姑姑進去。

    德妃剛塗了藥油,殿中一股子藥油的味道,見元卿凌來,她歉意地牽著元卿凌的手,嘆息道:「王妃,是本宮害了老五啊,本宮是好心做壞事。」

    元卿凌和德妃不是很熟,但是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得道:「娘娘請先莫憂心,到底出了什麼事?」

    德妃

    讓她坐下來之後,叫喜嬤嬤說了前半截,喜嬤嬤便把顧司說的話都告知了她。

    說完之後,還強調,「顧司是誤會了,和蘇嬪苟且的人一定不是王爺,顧司也知道是自己看錯了。」

    元卿凌聽完,實在很難相信顧司這個豬頭竟然會眼瞎到這個程度,「顧司竟然以為是老五和蘇嬪偷,情?蘇嬪就是方才外頭的女人吧?老五看不上她。」

    德妃和嬤嬤都愣了一下,這個答案,是她們都沒料過的。

    然後是德妃把在御書房裡的事情都說了,道:「蘇嬪如今一口咬定說是老五強迫了她,還對她用了藥,皇上雖沒立刻處置,但是也把老五和吳叔化關在了暗房裡。」

    「這個蘇嬪前後矛盾,開始跟德妃娘娘您說姦夫是老五,後來在皇上面前改口說是強迫下藥,顯然這是謊話。」元卿凌想了想,道:「我覺得不必要太擔心,父皇那麼聰明,他肯定可以看出破綻來的。」

    德妃道:「破綻是有的,但是,這事忌諱啊,不能大張旗鼓調查,這嫌疑不洗脫,就算皇上看出了破綻也無用,老五要的是清白,絕對的清白。」

    元卿凌知道德妃說的都是必要的,如果不是絕對的清白,皇上心裡始終是有一根刺。

    德妃想起蘇嬪,不禁又怒道:「這蘇嬪實在是該死,老五在暗房裡,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喜嬤嬤連忙使了個眼色。

    元卿凌看到了,疑惑地問道:「不是關

    在暗房裡嗎?要遭什麼罪?」

    見喜嬤嬤和德妃都沉默,元卿凌急了,「你們還不如實話實說,省得我自己猜測,我現在特別悲觀,只會想壞處。」

    嬤嬤只得告訴她,「進了暗房,首先不由分說,先打一頓,這一頓下去,三十大板,翌日還沒認罪,再加三十大板。」

    元卿凌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下去,嬤嬤連忙伸手扶著她,元卿凌深呼吸一口,好不容易穩住,哆嗦道:「老頭心太狠了,是想要了老五的命嗎?」

    她站起來,「不行,我去找父皇,我孩子還沒出生呢,就想要他爹的命了?」

    喜嬤嬤拉著她,「王妃您稍安勿躁啊,皇上正在盛怒之中,您去找他,豈不是更惹得他生氣,叫王爺再遭罪。」

    元卿凌想起宇文皓在暗房裡被人打板子,心裡就痛得難受,「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我得想辦法讓皇上放他出來才行。」

    她也知道著急於事無補,坐下來,想了一下,她道:「我去見一下蘇嬪,她在撒謊,只要是撒謊,就一定有破綻。」

    「但是蘇嬪會一口咬定是老五欺辱了她,說話會十分難聽,你是否受得了?」德妃擔憂地道。

    「德母妃放心,我信得過老五,這些事情他不會做。」元卿凌篤定地道。

    德妃奇異地看著她,這楚王妃原先少來往,卻不知道她原來這般沉穩冷靜。

    換做其他女子,不可能有這樣絕對的信任,多少都會存疑

    ,然後去求證。

    而她直接就說蘇嬪撒謊,她是真真兒地信了老五的。

    元卿凌道:「這件事情,老五一直在調查,他想必已經有眉目了,所以,他必須要出來。」

    「可人都在暗房了,有什麼辦法?」德妃惆悵地問道。

    元卿凌眸色暗了暗,「蘇嬪!」

240
元卿凌出了正殿,命人搬來一張小椅子,就坐在了蘇嬪的面前。

    她盯著蘇嬪看了好一會兒,蘇嬪本來一直低頭,最後被元卿凌盯得發毛,她才淡淡地道:「王妃,有話就說吧。」

    元卿凌道:「聽德妃娘娘說,你覺得自己很漂亮?」

    蘇嬪看了她一眼,極具挑釁,「自認比王妃要漂亮。」

    「知道父皇為什麼不寵你嗎?」元卿凌問道。

    蘇嬪冷冷一笑,「這事和王妃沒有關係,王妃也沒有資格問這樣的話,王妃還是去為楚王奔走吧,只是,輕薄後宮嬪妃,只怕奔走無用了。」

    「你把父皇看得這麼糊塗嗎?誰真誰假,連我都能分辨出來,父皇會不知道嗎?」元卿凌微笑,盡量控制自己的爪子,沒有一巴掌揮過去。

    「如果王妃這麼篤定,就不該來這裡,只需要安心地等就好。」

    「我來這裡,是因為不能讓老五在暗房裡待著。」元卿凌再一笑,湊過頭去看著她,「同時,斷你的活路。」

    蘇嬪一怔,「什麼意思?」

    元卿凌輕嘆,「我其實也不願意這樣做,但是沒辦法。」

    她伸手拔下蘇嬪的簪子,往自己的手臂上一扎,鮮血頓時溢出。

    蘇嬪驚愕地看著她,「你瘋了?」

    喜嬤嬤疾步進來,「王妃,您這是何必呢?」

    元卿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道:「命人稟報父皇,便說蘇嬪先是出言辱罵我,繼而用簪子傷了我。」

    蘇嬪驚愕地站起來,「你…

    …你污衊我?我沒有辱罵你,更沒傷你。」

    元卿凌冷笑,「老五也沒有輕薄你,更沒有殺人,你覺得八皇子醒不來了?他親眼看到你和吳叔化在一起,是認罪還是被指證,你自己琢磨。」

    她說完,直接倒在了喜嬤嬤的懷中,對喜嬤嬤眨了一下眼睛,「送我到太上皇處。」

    喜嬤嬤笑了,王妃其實很不願意驚動太上皇的。

    她是真心疼王爺,三十大板加三十大板,是足足六十大板,一板一板,都打在了她的心上啊。

    德妃都傻眼了,還能這樣的?

    元卿凌對德妃道:「不必去稟報父皇,自然有人會稟報父皇的。」

    德妃會意,命人一同扶著元卿凌出去。

    門外的禁軍見元卿凌手臂流血,幾乎暈倒的樣子,不由得驚問:「王妃娘娘,這是怎麼回事?」

    喜嬤嬤冷冷地道:「蘇嬪瘋了,竟然敢辱罵王妃,還拿簪子刺傷了王妃。」

    元卿凌被扶上了肩輿,被送往了太上皇的殿中。

    常公公見元卿凌受傷被送過來,還哭哭啼啼的,不由得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天啊,流了這麼多血?還不傳御醫?一個個站著做什麼?」

    太上皇淡淡地瞧了一眼,「得了,這麼緊張做什麼?她自己就是大夫,這點小傷死不了人,讓她坐下來,叫喜嬤嬤給她包紮一下傷口就好了。」

    太上皇再吩咐道:「去,告知皇帝,就說王妃哭得死去活來,要見王爺,甚至動了胎氣,

    叫曹御醫在這裡站著,皇帝派人來問,問什麼只管說是就行。」

    到底,還是太上皇最懂得她。

    元卿凌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沒辦法裝出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

    不過,反正父皇也不會親自來問。

    喜嬤嬤幫元卿凌包紮好傷口,再扶出來,元卿凌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謝皇祖父幫忙。」

    「你啊,威逼皇帝,便是救了老五,你也惹惱了他。」太上皇嚴厲地道。

    「這不是沒辦法嗎?六十大板啊,誰能熬得住?」元卿凌無奈地道。

    太上皇沒好氣地搖頭,「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以後有這樣的事情,別拿孤做盾牌,破壞孤的清淨。」

    禁軍已經去稟報明元帝了,說蘇嬪刺傷了王府,王妃嚇得都快暈過去了,不敢留在德尚宮,去了乾坤殿療傷。

    明元帝皺起眉頭,「當真是蘇嬪做的?」

    元卿凌跑到德尚宮去做什麼?不是在清華殿歇息嗎?

    「臣入殿問過,確實是蘇嬪做的,說王妃去問了蘇嬪兩句話,蘇嬪就破口大罵,還激動得拔下簪子傷了王妃。」禁軍道。

    明元帝這邊還不辨真假,便又聽得乾坤殿的人來報了,說王妃驚著了,哭得要緊,已經傳了御醫,看著應該是動了胎氣。

    明元帝的腦袋幾乎漲成兩個大,煩躁地道:「穆如,去看看怎麼回事。」

    穆如公公領命去了一趟,回來之後稟報導:「回皇上,王妃說腹痛,如今曹御醫已經在了,太上皇

    說,最好叫王爺來。」

    明元帝臉色一滯,冷冷地道:「楚王妃越發大膽了。」

    肯定是她故意去激怒蘇嬪,才會被蘇嬪所傷的。

    穆如公公苦笑道:「其實太上皇也知道王妃是救夫心切,但是太上皇說,她肚子裡有皇家的骨肉,她現在要天上的星星都得給摘下來給她,莫說一個不成器的王爺了。」

    明元帝無奈地問道:「那太上皇還說了什麼?」

    穆如公公輕聲道:「太上皇沒說,但是王妃有話說。」

    「她還有膽子說話?」明元帝眉目一冷。

    穆如公公不敢做聲。

    明元帝哼了一聲,「她說什麼?」

    穆如公公輕聲道:「她說她相信自己的男人。」

    明元帝臉色僵了僵,沉默了片刻,淡淡下令,「把老五帶出去,帶出去之前,多補十大板子。」

    穆如公公心道:好歹還是便宜了二十大板,不枉王妃折騰這一番。

    只是,又是被罵又是被刺又是動胎氣的,戲太大了。

    明元帝已經冷靜了下來,從頭到尾地去想了一下這件事情。

    從表面上看,老五的嫌疑還是最大的。

    但是,他想起了德妃說的那一句話,德妃說,那是一個局。

    如果是一個局,老五栽進去,那就不奇怪了。

    所有證詞證人對他都不利,可唯獨一點,那就是他絕不可能對蘇嬪有惦念,更不會對老八出手。

    「叫靜言入宮,暗中調查明華殿一事。」明元帝緩緩下令。

    穆如公公鬆了一口氣,急忙

    出去傳令。

    冷大人雖然只是國子監祭酒,但是心思縝密,且不偏不倚,如果他調查,事情是一定可以水落石出的。

241
清華殿那邊不能沒了元卿凌,所以,宇文皓很快就打完板子被扶了出來。

    若只是三十大板,倒也還好受。

    畢竟,辟劈啪啪打完,痛楚過了,生受幾天就是。

    現在是剛打完三十大板沒多久,就立馬多上十大板,真是在傷口上撒鹽那。

    徐一扶著他的時候,他整個身子都靠在了徐一的身上,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徐一,打板子其實真的很痛,你王妃之前還被打了三十大板,真是慘無人道。」

    徐一吃力地撐著他前行,喘了一口粗氣,「是啊,慘無人道,不知道是哪個渣人打的王妃。」

    宇文皓哼哼了兩聲,「等本王好了,你就死定了。」

    徐一道:「卑職說的是施刑的那個侍衛。」

    宇文皓贊同,道:「你找他出來,本王要重重懲罰。」

    徐一哦了一聲,隨即又道:「不過,也怪不得人家,那時候是王爺您吩咐下來,說讓人往死裡打,王爺,您現在覺得痛嗎?可王妃那會兒打完就要入宮了,她還沒人扶著呢,是怎麼撐過來的?」

    宇文皓一顆心都要碎了,「你快閉嘴吧,說得本王心裡就跟狗咬似的。」

    徐一倒是覺得,打板子就是打板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們是戰場上過來的人,還怕挨板子嗎?刀槍劍戟,哪一樣不比板子嚇人?

    回到乾坤殿,元卿凌看到他走路都要人攙扶,臉都痛得變白了,眼淚止不住,刷刷地就下了兩滴,走上前去,

    難過地問道:「痛嗎?」

    宇文皓一把抱住了她,嘆息一聲道:「老元,對不起!」

    元卿凌心中一沉,猛地推開他,「對不起?我的天啊,你真的輕薄了蘇嬪?」

    宇文皓被她一推,差點沒站穩,好不容易靠著徐一站好,不禁白了她一眼,「誰輕薄了她?你胡說什麼呢?這怎麼可能?」

    「那你說什麼對不起? 」元卿凌瞪著他。

    徐一快問快答,「王爺覺得打板子很痛,像狗咬似的,想起以前曾叫人打王妃板子,三十大板,等於被狗咬了三十口,太慘了。」

    宇文皓淡淡地道:「你不說話沒人說你是啞巴。」

    徐一扶著他,四處看了一下,「那您是怎麼辦?要坐著還是趴著?」

    「趴著!」作為過來人,元卿凌很有經驗地道。

    徐一點頭,扶著他到貴妃榻上趴著。

    常公公拿了鐵打藥過來,道:「這是太上皇叫咱家送過來的,活血化瘀,塗抹之後,兩天之後,保管能走能跑。」

    元卿凌伸手去接過來,宇文皓才看到她的手臂被包紮著,撐起腦袋驚問道:「你的手臂怎麼了?」

    元卿凌輕描淡寫地道:「沒事,不小心戳了一下。」

    宇文皓慢慢地撐起來,也沒辦法坐,連跪都沒辦法彎腿,他只能臥下去,然後伸手拉元卿凌在身邊,滿眼焦灼地道:「怎麼那麼不小心?痛嗎?」

    元卿凌溫柔地刮著他的臉,心疼他遭罪,「肯定沒打板子疼,你趴好,我

    給你上藥。」

    宇文皓撐起腦袋,「你們都出去。」

    元卿凌道:「徐一留下吧,你給王爺脫一下衣裳,我力氣不夠。」

    宇文皓拉長了臉,他可不想徐一幫他脫。

    但是他確實也沒辦法自己來,只得趴著身子,等大家出去之後,徐一過來幫忙脫掉。

    元卿凌看到血肉模糊一片,心裡痛得要緊,眼淚忍不住,一邊上藥一邊哭。

    宇文皓聽得她哭,心裡也難受,竟也忍不住鼻子發酸,悶聲道:「這罪我如今受了,才知道你當初有多痛,我很後悔,對不起。」

    元卿凌吸了一下鼻子哽咽道:「我寧可自己痛,這罪我受過,就不願意你受。」

    宇文皓嗓子裡像是堵著一團棉絮,說不出的難受,這句話,應該是他說的。

    保護妻兒,是他的責任。

    他伸出手把她抱在了身邊,用臉蹭幹她的淚水,柔聲道:「別擔心,我沒事。」

    元卿凌道:「我厭煩這樣沒完沒了的出事。」

    宇文皓也厭惡,皺起眉頭道:「那要不我找刺客一刀結果了老大?」

    元卿凌一把摀住他的嘴巴,驚怒道:「你瘋了?這是宮裡,雖說是太上皇的地方,可太上皇也絕對不會允許你殘殺手足。」

    這話回去再說。

    元卿凌繼續上藥,宇文皓下巴枕著手背,道:「其實這案子本來沒這麼複雜的,他們破綻很多,因為他們的計劃是臨時一變再變,無法周全,只是德妃娘娘……哎,也不能怪她,她

    也想幫我。」

    他側頭看著元卿凌,「對了,老八怎麼樣?」

    「輸血之後,穩定了很多,但是不意味著能脫離危險,現在只能是希望上天保佑了吧,沒有再內出血就好。」元卿凌道。

    「今天會醒來嗎?」宇文皓問道。

    元卿凌道:「很難說。」

    她有些難過的,肺腑重擊受損,中劍,這些痛楚都不是一個孩子可以承受的。

    上了藥,元卿凌為他覆蓋了一件衣衫,「你先在這裡休息,我回去清華殿,你別到處亂走,我順便打聽一下是誰接手調查案子。」

    「小心點兒!」宇文皓叮囑道。

    元卿凌一出去,穆如公公就在外頭等著了。

    「王妃,皇上有旨!」

    元卿凌跪下來,「元卿凌接旨。」

    穆如公公看著她,「皇上說,等王妃跪下來之後,告訴她是口諭,免跪。」

    元卿凌忍氣吞聲地站起來,強顏歡笑,「父皇真是一位有趣的賢君。」

    穆如公公道:「蘇嬪明知楚王妃身懷皇家子嗣,卻肆意衝撞,出言辱罵,因口角之爭以利器傷了王妃,導致王妃胎氣大動,胎兒不穩,為正後宮之風,賜蘇嬪毒酒一杯,命王妃在場監看,斷氣後覆命。」

    元卿凌臉色煞白,皇帝老兒,你這報復來得太快太狠。

    要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她不能,做不到。

    她是學醫的。

    她的使命就是治病救人,而不是殺人。

    「王妃!」穆如公公看著她,「皇上旨意,不得違抗。」

    元卿凌斗膽一問,「若是違抗,有什麼下場?」

    穆如公公道:「抗令者誅!」

    穆如公公微笑道:「不過,皇上肯定不會殺王妃的,頂多是把王爺拉回暗房裡,住上三五七天,暗房裡,每天都得輪刑,以王爺的武功,應該能扛個幾天。」

    元卿凌瞪著眼睛,「老五是他兒子啊。」

    「先君臣,後父子,王妃應該懂得的。」穆如公公不接受反駁。

    元卿凌目瞪口呆。

242
元卿凌雖然不想幫著蘇嬪,蘇嬪死活和她更是無關,但是,她不想辦這個差事,不想盯著一個人在她面前斷氣。

    她是個孕婦,不想見這種殘酷的事情。

    「案子都還沒調查清楚,皇上為什麼要賜死蘇嬪?」元卿凌問道。

    穆如公公輕聲道:「賜死蘇嬪,是太上皇的意思。」

    元卿凌錯愕地看著穆如公公,「是太上皇的意思?」

    元卿凌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什麼衝撞了王妃刺傷了王妃,用這個藉口殺了蘇嬪,那明華殿裡的一切,就掩蓋下去了。

    元卿凌道:「我去見太上皇,一會才去辦差。」

    穆如公公道:「好,老奴在這裡等著王妃。」

    元卿凌快步進去,既然是老爺子的意思,那她去求老爺子讓皇上改變主意,派別的人去監刑,老爺子疼愛她,應該不會讓她去做一些殘酷的事情。

    老爺子在屋中和常公公下棋。

    元卿凌進去之後,跪下來道:「皇祖父,您要幫我。」

    老爺子眸子抬了抬,「幫你什麼?」

    「賜死蘇嬪,是您的意思是嗎?可您知道皇上派了誰去監刑嗎?」元卿凌委屈地道。

    老爺子問道:「派誰啊?」

    元卿凌都快哭出來了,「我,父皇叫我去盯著蘇嬪喝毒酒,我現在懷著身孕,見不得這種殘酷的事。」

    老爺子皺起眉頭,「竟有這樣的事?」

    元卿凌跪前一步,「是啊,穆如公公就在外頭等著了,您得趕緊幫我說一聲啊。」

    老爺

    子不滿地道:「喝什麼毒酒?孤的意思是賜白綾,讓你看著她吊著斷氣,還弄什麼喝毒酒,宮裡的毒酒烈性大,一口下去就斷氣了,還有什麼好看的,皇帝真是越發心慈手軟了。」

    元卿凌心肝兒顫抖了一下,側頭,「您……您說什麼?我沒聽錯吧?」

    老爺子揮手,不耐煩地道:「耳朵聾了嗎?得了,就這樣吧,改上吊,撤走毒酒,你去盯著,斷氣回來覆命。」

    元卿凌跌坐在地上,駭然地看著他,「您……」

    老爺子轉頭盯著她,「殺人你敢嗎?」

    元卿凌下意識地搖頭。

    「盯著人死你也不敢?」

    元卿凌猶豫了一下,「不是不敢,只是不好。」

    「你死,人家盯著好不好?」太上皇再問。

    元卿凌蹬地一下子跪直,「那我就不同意了。」

    老爺子哼道:「你連看著一個誣陷攀咬自己夫婿的女人自盡都不敢,你還有什麼出息?你憑什麼可以保護你肚子裡的孩子?權利場,素來是白骨堆疊,你以為高位者底下踩著的都是什麼?都是屍體。」

    元卿凌知道,她歷史不差。

    但是,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元卿凌小聲地道:「為什麼殺蘇嬪?」

    「她不該死?」太上皇冷問。

    「或許,罪不至死吧。」元卿凌試圖用現代的法律去說。

    太上皇沉聲道:「不管明華殿裡發生了什麼,起碼可以肯定一樣,那就是她當時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先是與人苟且再誣

    陷親王輕薄侮辱她,論罪當誅,就別提那層層剝開,種種陰謀詭計了,這宮裡從來都不缺魑魅魍魎,事小可以視而不見,事兒大就得殺一儆百。」

    元卿凌沉默了。

    蘇嬪是皇上的嬪妃,與人苟且,就已經是當誅了,沒辦法,這裡的律法就是這樣。

    對女子很不公平。

    如果是在現代,背夫偷漢,被發現之後頂多也就揍一頓,離婚,個別極端的例子,當然也會上上社會頭條和熱搜,例如某位經紀人和某寶某容。

    元卿凌告退而出。

    穆如公公在外頭等著,看到她出來,微笑道:「王妃,可以走了嗎?」

    元卿凌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忍不住道:「公公,咱現在是去弄死一個人,有什麼值得笑的?」

    穆如公公看著她,意味深長地道:「王妃,如果皇上不信王爺,那現在死的人是誰?」

    元卿凌倏然而驚。

    雖然說,皇上不會殺了宇文皓,但是,如果皇上不信老五,認定了他輕薄嬪妃,亂了宮闈,老五大概比死也好不了多少吧?

    她還有什麼好心慈手軟的?

    蘇嬪在德尚宮。

    德妃還不知道此事。

    直到穆如公公帶著宮人端著白綾來到,德妃臉色微變。

    她看著元卿凌,元卿凌輕聲道:「皇上命我監刑。」

    德妃牽著她的手,輕嘆道:「本宮陪著你。」

    元卿凌謝了一聲,看向蘇嬪。

    蘇嬪臉色慘白,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她被人拖了下去,像一條軟在地上的

    蛇。

    白綾,懸掛在了側殿的耳房裡。

    穆如公公念了皇上的旨意之後,便帶著人出了門口,屋中,只有元卿凌,德妃和即將要死的蘇嬪。

    現場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蘇嬪急促而凌亂的呼吸聲。

    她跪在地上,髮鬢凌亂,外頭有伺候蘇嬪的宮女在哭,被穆如公公呵斥驅趕。

    蘇嬪慢慢地抬起頭,如毒蛇一般的眸子盯著元卿凌,「你說,要斷了我的活路,你果然說到做到,你即將為人母,狠毒至此,我詛咒你的孩子胎死腹中!」

    元卿凌臉色煞白,指尖都在發抖。

    德妃沉怒一聲,「蘇嬪,你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你真以為皇上賜死你和楚王妃有關係嗎?不過是尋了個藉口,為你留身後名聲,不至於牽連你的宗族親人,你不思感恩,竟還口出狂言,你真是死不足惜。」

    「你閉嘴!」蘇嬪陰鷙地看著德妃,「事到如今,你何必假惺惺?我有今日,不都是你害的嗎?」

    德妃怒道:「死性不改,本宮待你雖不如親妹妹親厚,卻不曾虧待過你,你自己做錯了事,還敢怨恨遷怒其他人,難不成你犯下的那些混事,都是本宮逼著你去的?」

    蘇嬪笑了,笑得像一朵開到了極致的荼蘼花,嗅到了腐爛的氣息,「我有什麼錯?我為什麼只能像那過了季節的花,在這冷宮一般的地方裡慢慢凋零枯萎?我還年輕,我為什麼就不能為自己追求點什麼?呵,你是

    高高在上的德妃,你深得帝寵,可你享受過什麼?明明是皇帝的女人,可你感受過他強壯的臂膀和胸膛嗎?你敢貼上去傾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嗎?你敢在他面前放任自己,去感受真正的極樂嗎?你再受寵又如何,在皇帝面前還不是只能恭順低微,甚至連與他四目相凝都不敢。你能想像得到,原來那些事情,也是可以叫人歡喜到極致的?你不知道,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就像一個死人,一個即便活著,也死了一大半的人。」

243
元卿凌聽了這番話,首先看了一下德妃。

    身為後宮的一位有名的賢良妃子,她庭訓和接收到的教育,應該都無法接受這番話帶給她的震撼。

    確實,德妃如遭雷劈,腦子幾乎炸得是一片空白,等慢慢細品過來之後她氣得手足發麻,指著蘇嬪,嘴唇顫抖了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來, 「好不知羞恥的言論!」

    蘇嬪露出絕幻般的笑顏,如在霧中的花,還真叫人覺得有幾分淒美,她看著德妃,繼續道:「德妃娘娘覺得不知羞恥嗎?您是知道羞恥的,可您這輩子,什麼都沒沒有,恩寵只是一場空,當您容顏老去,不知道是否會後悔,不曾有過不管不顧轟轟烈烈的時候?」

    「閉嘴,你給我閉嘴!」德妃指著她,氣得臉色發青,「你快速速受死。」

    蘇嬪慢慢地走向白綾,伸手撫摸了一下。

    元卿凌覺得,此人雖壞,但是,那是她的選擇,如果她覺得和吳叔化的一場愛戀,充實了她的生命,那麼她大概也能慷慨赴死的。

    活法不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德妃臉色鐵青,對蘇嬪一丁點的恩義與憐惜都沒有了,只冷冷地看著她拿白綾的動作。

    元卿凌也覺得,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上吊自盡。

    但是,蘇嬪竟然抱著白綾跪在了地上,痛哭失聲求饒,「德妃娘娘,請您跟皇上求情,便說嬪妾錯了,嬪妾再也不敢犯,請皇上饒了我,趕我出宮也罷,拘禁我於牢

    獄也罷,只求饒我性命。」

    元卿凌有點無法適應這種忽然的轉變。

    她方才毫無悔意且洋洋自得地宣揚了一番她的人生意義,讓人雖然不敢苟同卻也不得不對這份狂熱肅然起敬。

    最後這一跪一哭,整個崩壞。

    德妃冷冷地道:「你方才不是說得很好聽嗎?你不是說本宮只是活死人一個嗎?本宮願意做著活死人,你就去做個死人吧。」

    「不,不,」蘇嬪跪著過來,哭得花容淒慘,「嬪妾不知道是要以死作為代價,若早知道,嬪妾也寧可孤獨一生,娘娘,您為我求情啊。」

    蘇嬪求完德妃,又去求元卿凌,「楚王妃,我知道太上皇喜歡你,你去求太上皇,饒我一命吧。」

    元卿凌轉身,真希望她剛才就這樣上吊死了,至少,看的人心裡頭會舒服一點。

    蘇嬪的心理轉變,其實她是明白的。

    她和德妃說的那番話,只是想給自己壯膽,想讓自己坦然面對死亡,她得到過一些就連位分尊貴如德妃都不曾得到的東西,她沒有遺憾了,此生無悔了,死也不懼了。

    可她始終是一個只貪戀享樂卻不願意負擔後果的人。

    真到了面對死亡的那一刻,她沒有辦法用那些荒唐的歡愉來說服自己。

    她不能接受,那些偷來的歡愉,竟然是要用生命做代價的。

    面對她的哀求,元卿凌只能道:「蘇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蘇嬪慌亂地道:「我知道王

    妃恨我,恨我污衊楚王,可我也是沒辦法,是李公公叫我這樣做的,我若不按照他說的去做,他便要把我和吳侍衛的事情說出去,王妃,我也是受人指使的,我罪不至死啊,哪怕叫我在牢獄裡過一輩子,我也願意,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蘇嬪嚎啕大哭,哭得渾身顫抖。

    德妃恨鐵不成鋼,顫聲道:「你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今聖旨已下了,誰敢抗旨?你的命,是留不住了,可你的父兄家人,不會因你而被連累,你就去吧!」

    蘇嬪捂臉,「不,不啊!」

    元卿凌覺得自己看不下去了。

    在她看來,蘇嬪真的是罪不至死的。

    吳叔化是該死的,吳叔化殺了小太監,傷了八皇子,而這些應該都和蘇嬪無關。

    她問道:「吳叔化殺太監和傷八皇子的時候,你可有阻止?」

    蘇嬪已經哭得近乎癲狂,聽了元卿凌的問話,她眼珠一轉,「我有,我有阻止,可我阻止不了,是吳叔化殺的,他狠毒,他這個人素來狠毒,這一切都和我沒有關係。」

    但是,這眸子一轉間,卻叫元卿凌看出了端倪。

    元卿凌盯著她,「楚王問過吳叔化,他說殺太監和傷八皇子,是你的意思。」

    「他撒謊,」蘇嬪大怒,「他忘恩負義狼心狗肺,是他殺的,我沒有,我沒有讓他動手。」

    「所以,吳叔化對楚王撒謊了?」元卿凌冷道。

    「他撒謊,他撒謊……」蘇嬪眼神飄

    忽地道。

    元卿凌坐了下來,道:「撒謊的是你,蘇嬪,我雖不是專學心理的,可我看得出你在撒謊,在你和吳叔化的關係中,你是占主導地位的,所以吳叔化是聽你的命令行事,是你叫他殺的。」

    蘇嬪喘著氣,臉上有虛透的蒼白,「我……我迫不得已,李公公的計劃是會害死我的,他是讓八皇子看到我,不讓八皇子看到吳叔化,我是死定的。我不能讓他害死我,我要反抗,殺了小太監,殺了八皇子,我才有活路。」

    李公公要她露臉叫八皇子看到,所以她是死定了,不管抱著她的那個人是宇文皓還是吳叔化,總之不是皇帝,她就死定了。

    一個被逼到了絕路上的女人,她已經沒有辦法去籌謀一個周全的計劃去反抗李公公了,她只能是跟著現實走,哪怕最後還是沒能保住自己,她總不能坐以待斃,所以,她要殺了八皇子和小太監,按照她想的計劃,宇文皓來到的時候,她已經逃出去了,就算事後追查,也不一定會追查到她的身上去。

    可偏生來了一個顧司。

    顧司看到了她。

    李公公的計劃是要宇文皓與皇上的嬪妃苟且,引得皇上大怒。

    蘇嬪的想法,則是要宇文皓背上殺弟的罪名,其用心,其實更險惡。

    元卿凌對她丁點的憐憫之心都沒有了,冷冷地道:「你若不肯就死,我只有叫人進來幫你了。」'

    蘇嬪絕望地吼了一聲,「你們的

    心腸,何其狠毒啊?」

    在元卿凌的誘問當中,德妃也聽出來了,殺八皇子,是蘇嬪的意思。

    德妃眸色冰冷,「八皇子只是個孩子,你竟下得手去殺他,你死一百次,都贖不了你的罪。」

    她冷聲吩咐,「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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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公公帶著人進來,把蘇嬪架起來,蘇嬪尖叫著,使勁掙扎,但是哪裡抵得過兩名粗壯的禁軍侍衛?

    她被吊了起來,聲音卡在了喉嚨裡,發不出來,她雙腳不斷地掙扎。

    元卿凌沒抬頭看,只看到一雙錦緞白繡花鞋在她的面前劇烈晃動。

    彷彿是一輩子之久,也彷彿只是一分鐘,那雙腳,停止了掙扎,垂了下來。

    元卿凌彎腰,偶哇地吐了出來。

    她很難受,不管蘇嬪該死不該死,一條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她沒有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喜嬤嬤進來扶起她出去,她出去之後,坐在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個大手擭住,叫她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錢嬤嬤的手在她後背掃著,「王妃不必為她悲傷,她死有餘辜。」

    元卿凌發現自己的指尖都是顫抖的,「我不為她悲傷,我只是覺得……原來做錯了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回頭重來的。」

    「走了,該跟德妃一塊去複命了。」喜嬤嬤知道她的想法,但是,穆如公公已經在外頭等了許久,要一起去複命。

    元卿凌站起來,腳步是虛浮的。

    殿門外準備了肩輿,她和德妃上了肩輿,被抬去了清華殿。

    明元帝在清華殿接見了她與德妃,還有穆如公公。

    冷靜言也在。

    冷靜言已經去過乾坤殿找過宇文皓了,案子宇文皓破了七八,他只需要再到禁軍處核實,再找幾個人問話,就能清清楚楚,在

    元卿凌來覆命之前,他已經稟報了案情。

    德妃把蘇嬪臨終之言說了出來,穆如公公和元卿凌證實德妃所言不虛。

    蘇嬪證詞與冷靜言稟報的沒有多大出入,不過,去拿李公公的時候,李公公已經上吊自盡了。

    一道聖旨到了暗房,吳叔化謀害八皇子,誅!

    案子不聲不響地辦完,不需要八皇子起來作供。

    顧司糊塗瀆職,被降職留用。

    宇文皓是最無辜的,但是,明元帝沒有補償給他,甚至還申飭了一頓,說他辦事不力,如此簡單的案子,都沒能調查清楚,反而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案子傳到了皇后的耳中,皇后卻百思不得其解,那吳叔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竟然敢殺害當朝皇子?而且,蘇嬪因得罪了楚王妃被賜死,楚王妃身份這麼貴重嗎?得罪一下就要賜死?還有皇上身邊伺候的老人李公公……

    皇后不敢問,此事分明是有內情的,但凡隨便用藉口搪塞過去的都是見別的人的,皇后深知皇家忌,既然是問不得,說不得的事情,那最好就讓它煙消雲散。

    八皇子的傷勢,有好轉的情況,這是目前為止,最大的安慰。

    元卿凌守在了八皇子的身邊。

    明元帝傳召了睿親王入宮,和冷靜言三人在御書房說了許久的話。

    深夜,一道旨意,下到了紀王府,太后壽辰將至,令紀王到護國寺為太后祈福一個月,齋戒,誦經。

    這道旨意,讓人猜不出皇上

    的用意來。

    往年也有在太后壽辰之前祈福,不過,這些多半是親王妃或者是嬪妃去的,也不過去兩三天,如今卻要紀王親自去,且足足一個月。

    實在耐人尋味。

    冷靜言在出宮之前,到乾坤殿去看了宇文皓。

    冷靜言說了皇上的處置,對於前面那些,宇文皓沒有意外,但是讓紀王到護國寺去祈福,則讓他有些詫異。

    「父皇是什麼意思?這事查到紀王了嗎?」宇文皓問道。

    「查不到,都是李公公出面辦的,紀王沒有任何牽連在內的證據,而且,李公公也自盡身亡了。」冷靜言道。

    宇文皓道:「這就奇怪了,若說沒牽連到紀王,父皇此舉不是懲罰了?」

    「不是懲罰?」冷靜言笑了笑,素來淡冷的臉也揚起了些許的諷刺之色,「護國寺是皇家寺廟,住持慧德大師是老吳王,太上皇的嫡親弟弟,與逍遙公更是莫逆之交,逍遙公不待見紀王,眾所周知,皇上讓他到護國寺去,不是懲罰難道真的認為他會潛心向佛嗎?叫他靜心修煉?」

    宇文皓點頭,「你說得對,但是,出師得有名啊,此事明面上和他沒有關係,父皇到底是惱怒他什麼呢?」

    「沒有證據,不意味著皇上什麼都不知道,李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他是偏幫哪位親王的,皇上心裡怎麼會不知道?便是平日裡多說一句,皇上都能聽得出意思來,李公公與紀王親厚,他在宮外有一所

    宅子,是紀王妃贈與的,還為他買了幾個貌美如花的婢女,這事很隱秘,但是不代表著皇上不知 ,不出事,皇上可以忍著,一旦出事,能這麼算了?」

    宇文皓不免頹然,「若父皇心裡有數,知道這件事情是老大做的,八弟差點因這件事丟了性命,卻只讓他到護國寺齋戒一個月,這算什麼處置?」

    冷靜言安撫道:「皇上自有用意,你也別揣測太多了,好好做你的京兆府尹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蹦躂得越是歡快的人,皇上越是關注,所謂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你懂的。」

    宇文皓細細品味著他話裡的意思,片刻,品味不出來,抬起頭瞪著他,「你說話就不能說直白一點嗎?」

    冷靜言怔了怔,「你沒文化嗎?自己理解理解就行了,還用說得多直白?」

    「不想理解,本王屁股痛。」宇文皓火大,這些事情弄得人心急焦躁的,還理解什麼?有話直說就是了。

    冷靜言皺起眉頭,一臉的嫌棄,身為國子監祭酒,他認為自己為了遷就王爺這個武夫,已經把自己的文化修養一降再降,甚至不敢拽文怕他驢腦袋不能理解,沒想到這麼簡單直白的暗示,他還是不懂。

    冷靜言道:「你身為京兆府尹,管治京師治安,刑獄,民生,掌京師掌園宅、口分、永業、蔭田,是切切實實的與民接觸,做好你的分內事,自得賢名,若有

    利民之賢名,無論誰算計到你的頭上,皇上也得斟酌斟酌,此乃自保之一。之二嘛……不說了,這還沒意義的事情,你反正自己斟酌吧,我走了。」

    冷靜言搖著折扇走了。

    宇文皓瞪著他的背影,這大冷天的,搖什麼折扇?

245
明元帝與睿親王和冷靜言談了之後,旨意下了紀王府,他回了御書房。

    穆如公公勸他休息,他搖搖頭,「你進來,陪朕說說話吧。」

    穆如公公應了,進來先沏茶,然後垂手站立一旁。

    明元帝半靠在羅漢床上,伸手揉了揉眉心,額頭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

    「老大今年三十了,是吧?」明元帝慢慢地開口,聲音是疲憊的沙啞。

    「回皇上,是的,紀王今年三十了。」穆如公公到。

    明元帝嗯了一聲,「這日子走得快啊,朕彷彿昨天看他們,還只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這一眨眼,就知道手足相殘了。」

    穆如公公嚇了一跳,連忙跪下,惶恐地道:「皇上!」

    明元帝冷笑,「朕從來不說是不是?朕不說,心裡就不清楚了嗎?」

    穆如公公不敢說話。

    「朕的這些兒子裡頭,朕對老大是寄予厚望的,從小,他就卓越過人,聰明沉穩,可這些年,卻是越發浮躁自得,氣焰日盛,他心裡頭打什麼主意,朕會不知道?他讓朕很失望啊。」

    「皇上,紀王會改過的。」穆如公公不知道皇上是什麼用意,也不敢妄自揣測,只能是輕聲安慰。

    明元帝厲聲道:「改?性子可以改,野心怎麼改啊?如今他還不是太子呢,就已經手足相殘,一旦得勢,朕再年邁一些,他的那幾個弟弟,還不都死在他的手裡?」

    穆如公公臉色發白,「皇上息怒!」

    「老二平凡,

    老三有能力但是性子暴躁,老四倒是還有些本事的,可惜啊,他心胸狹窄,容不下人,老六是沉穩,病了這些年,痊癒之後,怕也只能分封一方,做個逍遙王了,老七,老八,朕的嫡子,老八是腦子有事,老七呢,比腦子有事的老八更糊塗,尤其娶了個叫人生厭的媳婦。至於老九,罷了罷了。」

    九個兒子,他數了八個,都是沉重無力地嘆氣。

    穆如公公沒聽到皇上說老五楚王,便小聲問道:「皇上,還有楚王。」

    明元帝端起了茶,用杯蓋慢慢地推著水面上的茶沫,眸光悠遠,「老五……」

    他杯蓋一合,「老五媳婦倒是不錯,雖說總是自作聰明,可有仁心,勇敢,果斷,就是娘家有些叫人煩躁。」

    「是!」穆如公公應了一聲,可皇上始終是沒說楚王如何。

    明元帝不說了。

    穆如公公退了出去。

    剛出去,便見清華殿裡來人了,說八皇子醒了過來。

    穆如公公急忙回去稟報明元帝,明元帝精神一震,對穆如公公道:「方纔說老五媳婦,還少說了一樣,她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啊,擺駕!」

    穆如公公笑了,大聲傳道:「皇上擺駕清華殿。」

    八皇子是醒來了,但是,只是迷迷糊糊地地輕哼了一聲,眼睛就再沒睜開過。

    不過,叫他的時候,他也有感覺,眼皮子動了動,就是抬不起來。

    元卿凌稟報導:「八弟的傷勢始終是太重,如今內出血

    是止住了,可自打午夜起就開始發熱,給了退熱的藥,退燒了,可燒過之後,人會特別沒有力氣,所以,還是得再觀察觀察。」

    明元帝有些失望,「如此說來,還沒確定能痊癒?」

    元卿凌道:「我不敢肯定。」

    主要是她能用於八皇子身上的藥太少了。

    希望中藥有效果吧。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天,八皇子中間醒來過幾次,但是,也都只是睜開眼瞧了瞧,又慢慢地閉上。

    皇后的耐性徹底沒了,這天元卿凌剛給八皇子輸液,她就怒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往他身體裡打了那些人的血,才會讓他遲遲不好的。」

    在皇后看來,八皇子的血液是尊貴的,而九皇子還有那些禁軍,自然不可比擬。

    元卿凌知道這裡的人很多都有血液迷信。

    彷彿亂了血液,就會導致身份大打折扣或者少了上天的庇佑。

    元卿凌沒回答皇后這句話,事實上,她自己都累透了,快垮了。

    皇后見她不搭理,越發的惱怒,但皇上信她,她也沒有辦法。

    在宮裡第五天,許是上天見憐,見元卿凌都快形銷骨立了,終於讓八皇子情況大有進步地好轉。

    他是真正地醒來了,他睜開眼睛,就一直看著元卿凌。

    元卿凌微笑,退開了。

    皇后撲了過去,抱著他自然是一頓心肝地哭。

    宮女過來扶走皇后,御醫一通上前,最後,欣喜地對明元帝道:「穩定了,穩定了。」

    明元帝屏退所有人

    ,只留元卿凌在殿內。

    皇后甚是不解,但是也只能遵旨而出,在外頭先候著。

    元卿凌心頭也噗通亂跳。

    他知道皇上是要做最後的核實。

    這核實,或許是因為他還沒信老五。

    又或許,他要徹底還老五的清白。

    但是不管如何,問是要問的。

    她擔心的是,八皇子才醒來,是否還有那段記憶?且是否記憶錯亂?

    明元帝的手,撫摸著八皇子的臉,甚至寵溺心疼,「好孩子,還痛嗎?」

    「痛!」八皇子說,聲音很小,一點力氣都沒有。

    「乖,忍一下,忍忍就不痛了。」明元帝安撫道。

    「痛!」八皇子還是說。

    明元帝回頭看著元卿凌,「有止痛的藥嗎?」

    「給過了。」元卿凌說。

    明元帝握住八皇子的手,「聽到了嗎?給了止痛藥了,一會就不痛了。」

    八皇子沒做聲,轉眸去看著元卿凌。

    元卿凌稍稍靠前一點,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明元帝便輕聲問道:「暢兒,你告訴父皇,是誰傷了你?」

    八皇子皺起眉頭想了一下,蒼白的臉幾乎透明,脆弱的像一尊沙土堆砌的人兒。

    「五哥……」

    這兩個字從他的唇間吐出,元卿凌驚得腦袋都被炸開了,心臟倏然竄到了半空,懸浮著,連呼吸都不能把控了。

    明元帝倒是臉色不變,繼續輕聲鼓勵,「嗯,五哥怎麼了?」

    八皇子說:「伸手抓五哥,不是五哥,小德子就倒下來了,我這裡就出血了。」

    他縮

    回手,往自己的傷口處摸了一下,眼淚含著,「痛。」

    元卿凌差點跌在了地上,哎,這話說得,真是心血少一點都要被嚇死了。

    明元帝含笑安撫,「好,御醫那還有一粒紫金丹,父皇命人給你服下,這相距了幾日,能再服一顆了,這一顆紫金丹,是你九弟給你的。」

    「九弟!」八皇子聲音稍稍揚了一下,「九弟,要九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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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吃了一粒紫金丹之後,八皇子的情況看著穩定了下來。

    元卿凌再一次讚歎紫金丹的厲害。

    情況穩定之後,元卿凌和宇文皓終於可以夫妻雙雙把家還了。

    阿四在府中等得可著急了,見元卿凌回來,也不多問,可見著實是個有分寸的丫頭。

    宇文皓在宮裡也養了幾天的傷,出來之後,基本就沒什麼大礙了,京兆府那邊來過幾次人,說有要緊事,宇文皓想等元卿凌喝過安胎藥才去,元卿凌嫌他嘮叨把他攆去上班,宇文皓見婆娘生氣,只好夾著尾巴走了。

    這一次治好八皇子,明元帝沒有嘉獎下來。

    元卿凌其實也覺得不是她的功勞,雖然輸血也很大的作用,可血也不是她的。

    就因為輸血這件事情,還得罪了皇后,所以,元卿凌覺得這個功,不邀也罷。

    在府中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元卿凌入宮去探望一下八皇子。

    八皇子還不能下床行走,其實是可以的,但是皇后說他傷勢太重,必須要臥床休息,不許他下地。

    元卿凌為八皇子檢查了一下,心跳,脈搏,各項都還正常,可見康復得還是比較理想的。

    八皇子不許下地,但是他可以坐在床上作畫。

    元卿凌為他檢查之後,看到他放在一邊的畫,是一扇門,門關閉著,有一道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暢兒,能不能告訴我,這門是哪裡的門?」元卿凌問道。

    八皇子躲閃了一下,不說話。

    九皇子在旁邊

    解釋,「五嫂您別介意,八哥他一般不輕易說話的,熟悉了之後才會說。」

    元卿凌微笑,「嗯,我知道。」

    她看著八皇子問道:「八弟能否讓五嫂看看你的眼睛?」

    八皇子猶豫了一下,把臉湊過來,「看。」

    元卿凌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下,看有無器官病變,所幸是沒有的。

    「八弟,你聽我的口令,我叫你往上看,你就把眼珠子往上翻,我叫你往下,你就往下翻,知道嗎?」

    八皇子說:「看。」

    元卿凌便發口令,八皇子其實很聰明,元卿凌說的他全部都照足了做。

    沒辦法做其他檢查,元卿凌也不是眼科醫生,她檢查之後,找御醫問了一下情況。

    御醫說他從小開始便是這樣,遠近都看得不是很清楚,讀寫略微困難。

    元卿凌大致可以推斷,應該是弱視。

    弱視是在小時候矯正比較有效果,現在發育得差不多了,要矯正好就比較難。

    倒是可以配眼鏡,矯正屈光不正,但是,除非藥箱給驚喜,否則,還真沒辦法配出眼鏡來。

    她叮囑了一下九皇子,道:「你以後陪著你八哥一塊挑綠豆,把綠豆和黃豆倒在一起,然後看著他把綠豆挑出來,每天都要做,知道嗎?」

    九皇子心裡不解,但是他不敢問,這個五嫂看著很厲害的樣子,「知道了。」

    她把九皇子拉到一邊去,「如果皇后娘娘叫人為八皇子為什麼要這樣弄,你就說是八皇子自己要求

    的。」

    她心裡清楚,自己在皇后的心裡,地位和九皇子是差不多的,都是不可信的人。

    也罷,橫豎,她也沒打算和皇后有什麼來往。

    高攀不起。

    出宮之後睡了個午覺,便聽得喜嬤嬤進來說:「紀王府的人求見。」

    「不見!」元卿凌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說是為紀王妃的病來的。」

    「那也不見。」元卿凌坐下來,多寶趴在腳下,耳朵卻豎起來,像是聽著他們說話。

    喜嬤嬤點頭道:「確實不應該見,但是也得找個藉口打發了去。」

    「說我身體不舒服。」元卿凌道。

    喜嬤嬤笑了,「怎麼能這樣說自己呢?不行,便說忙於調理身體,無暇接見任何人就是。」

    「有什麼分別嗎?」元卿凌笑了,問道。

    「有,調理不是不舒服,只是想更健康一些。」嬤嬤可是十分講究這些的。

    元卿凌笑道:「您高興就好。」

    她看了看,「阿四呢?」

    「說是去了齊王府,聽說,袁側妃和齊王妃打架了,然後齊王又找人要打袁側妃,袁側妃一怒之下,命人回家告狀,這不,阿四就說去為姐姐出頭。」

    元卿凌瞪大眼睛,「不是吧?齊王妃和袁詠意打架?袁詠意一根手指頭都能掐死她啊。」

    「不定是耍什麼詭計呢。」喜嬤嬤一眼就看穿了齊王妃的把戲。

    元卿凌笑笑,「等阿四回來,讓她好好跟我說說,我這幾日著實是無聊了,想聽故事。」

    齊王府的故事,

    今天確實是精彩的。

    事情鬧得很大。

    齊王府塞滿了娘子軍,直接把齊王給嚇懵了。

    齊王妃也嚇傻了,她是不可能回去找幫手的,祖父會捏死她。

    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齊王妃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袁側妃迎面過來,不行禮就算了,還多番嘲諷。

    齊王妃遂命人教袁側妃規矩,殊不知袁側妃不願意,大鬧了起來,驚動了齊王。

    齊王認為,袁側妃的規矩著實學得不好,所以,齊王妃讓她學學規矩是出於好意,也是為了王府和袁家的顏面著想。

    在這件內院婦人的事情上,本不該插手的齊王,他嘴賤手賤的地管了。

    曾經有人認為,齊王的腦子其實還不如八皇子的腦子好使,說這句話的人著實有點欺人太甚了,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知灼見。

    他管了這事之後,不僅要袁側妃學規矩,還要袁側妃跟齊王妃賠禮道歉。

    袁側妃自然不肯,她堅持自己的意見,她已經行過禮了,不存在任何不恭敬的表現。

    齊王就覺得她事特別多,不就是賠禮道歉嗎?多大的事?她身為側妃,受點委屈就是應該的。

    這一下,袁詠意就爆炸了,直接指著齊王妃,說她往日裡多番陷害,又是在她水裡下藥,又是在她碗裡下毒之類的,齊王妃肯定不承認,要她拿出證據來,袁側妃拿不出證據,就上前打人,拿著鞋子追著齊王妃揍。

    齊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直接出手

    干預,被袁詠意兩招撂在地上,直接跌了個狗吃屎。

    齊王這麼弱雞,著實震驚了所有人。

    堂堂親王,竟然被一個女子撂在了地上,那不得了,誰的顏面都過不去,齊王當下就令全府侍衛出動抓起袁詠意,袁詠意的侍女回去通報報信,請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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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臉色鐵青但是背後冒汗地看著袁家老夫人,老夫人手持虎頭枴杖,身後擁簇一群娘子軍,每個人都帶著長矛,這是袁家的武器,上戰場,用的就是長矛。

    「老太太,您這是什麼意思?是帶著人來威脅本王乾預本王的家事嗎?」齊王心裡很虛,但是,面子不能丟。

    老太太一句話扔過來,「很明顯是威脅還有乾預了,否則為什麼帶武器?齊王還用問嗎?」

    齊王膛目結舌。

    若論說顯擺威風,他不是強項,對著一群上過戰場的女人,他也硬氣不起來。

    「你們……你們不能太過分了,怎能這麼縱容袁詠意?她已經目中無人了,本王也只是讓她學學規矩,又不是故意為難她。」齊王這話,明顯就弱了一重氣勢。

    這讓褚明翠很難堪。

    論身份,齊王是可以完全碾壓袁家的人。

    就算袁家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在齊王府毆打當朝親王,袁家的人就是看著像螃蟹,其實她們是最講規矩的。

    可他竟然真的慫了。

    褚明翠淡淡地上前,方纔的一場騷亂,讓她髮鬢凌亂,袖子被扯得發皺,雖極力維持親王妃的威儀,可還是有幾分狼狽。

    「老夫人,讓袁側妃學規矩,是本妃的意思,您老人家有什麼就衝著本妃來吧,和王爺無關,莫為難王爺。」

    袁詠意的母親袁夫人淡淡地道:「接齊王妃的話還真要小心翼翼啊,這一不小心,就落了個為難王爺的罪名

    ,袁家可擔待不起,齊王妃,我們袁家是惹不起了,但是,也絕不會叫我們袁家的女兒,在外頭受委屈任人欺負。」

    齊王皺起眉頭道:「誰欺負她了?都說教規矩,為她好的。」

    「不勞齊王賢伉儷,我們袁家的人,自己會教,請把小意交出來,我們帶回袁家去。」袁老夫人道。

    齊王聽得要帶走袁詠意,求之不得,連忙就命人帶了袁詠意出來。

    袁詠意沒受傷,就是方才和侍衛打的時候有些狼狽,她是一不小心被擒住的,真倒霉。

    看到大傢伙來幫她出頭,她很羞愧,因為齊王府的這麼些個侍衛,她愣不是人家對手。

    「幫小姐收拾東西,我們走!」袁老夫人下令道。

    袁詠意搖頭,「不,祖母,我不走。」

    這事都還沒說清楚呢,她才不能走。

    「不走?」袁老夫人皺眉,「我聽說你兩招就把齊王撂倒,顯然他不是褚首輔說的那樣英勇威武。」

    這孫女婿,她現在不是很滿意,要去找褚首輔算賬。

    武功不高強可以,但是必須要是有才能之士,就像楚王妃那樣,她不懂得武功,但是仁心仁術,自然就值得尊敬。

    齊王夫婦,沒有才能,沒有品德,沒有氣度,是名副其實的三無。

    最重要的是,齊王欺人太甚,內院女子的事情他摻和進去幫著齊王妃,此人實在無趣無聊無知,叫人無語。

    袁老夫人知道這個孫女婿王爺糊塗,本想著帶孫女回去,

    給他施加壓力,殊不知,這傻丫頭竟然不走。

    袁詠意走到褚明翠的面前,冷冷地道:「想趕走我?休想!」

    褚明翠皺起眉頭,「沒人想趕走你,只是希望你學點規矩。」

    袁詠意冷笑,「學規矩?你是刁難我,今日你說我不尊重你,對你出言諷刺,你說說,我哪句話諷刺了你?哪句話是不尊重你?你但凡說得出來,我袁詠意就跪下來給你磕頭認罪。」

    褚明翠看著她,淡淡地道:「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怪你,也不需要你給我磕頭認罪,以後不再犯就是。」

    「翠兒,不可這般縱容姑息。」齊王皺眉道。

    袁詠意一眼掃過去,「你知道什麼?你在場嗎?你這個弱雞秀才,胡亂聽信讒言,幸虧你不是太子,否則,北唐都要葬送在你的糊塗裡。」

    「你……袁詠意,你好大的膽子!」齊王氣極,這袁詠意他實在是無法忍受了,脾氣壞就算了,還死不認錯,「你對著本王都敢口出狂言,可以想像你對著王妃是何等的狂妄,偏你還死不認錯,實在可惡,可惡至極。」

    「你實在糊塗,糊塗至極。」袁詠意也跳腳了,「你吃了她的毒藥嗎?什麼都信了她,今天我規規矩矩地給她行禮,我身邊的侍女看到,途經廊前的侍衛也看到,是她先刁難我的,不由分說地就我跪下來,說我魯莽無狀,衝撞了她,褚明翠,做人要光明磊落,我袁詠意雖然

    粗魯,但是也是個講道理的人,今天是不是你刁難我在先的?是不是你叫我給你下跪?」

    袁家今日帶著一大群女子過來助威,其 就是有點欺負人的意思了,畢竟,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心裡清楚,確實是個魯莽暴躁的。

    但是,如今聽她的話,她竟然是完全佔理的。

    袁家的人,一個個挺直了腰骨,威風凜凜地看著齊王,「既然如此,問侍衛就是了。」

    廊前有侍衛經過,袁詠意看到,褚明翠沒有看到,因為相距都挺遠的,練武之人,耳聰目明,附近有哪些人出沒,袁詠意都清楚。

    齊王雖然對褚明翠之前做的事情有些失望,但是想著她不至於會刻意刁難袁詠意,便傳令下去,叫今日值班的侍衛過來,找出巡邏過迴廊的三個人查問。

    「回王爺的話,卑職三人巡邏的時候,確實看到袁妃娘娘給王妃請安見禮了。」

    「是真心行禮還是言語帶諷刺?」齊王問道。

    侍衛怔了一下,「這個,是否諷刺,卑職聽不出來,卑職只是看到袁妃福身,說了一句見過王妃,這算不算諷刺,實在不會分。」

    侍衛的回答,讓齊王有些吃驚。

    見過王妃這四個字,加上福身的動作,是怎麼都構不成輕慢或者是諷刺的。

    畢竟,側妃見正妃,這禮數就對了。

    他看著褚明翠,「是這樣?」

    褚明翠淡淡地道:「王爺說是就是吧。」

    她眼底有些委屈,似乎一臉不願意辯解

    的模樣。

    「是不是有什麼內情?」齊王看出她的神色來。

    袁詠意怒道:「內情?有啊,內情就是我福身之後,她立馬說我福身姿勢不正確,要我下跪,並且說要我學規矩,我自然不願意,我哪裡不正確了?她是知道我急脾氣,故意這樣為難我,我自然就忍不住跟她鬧了起來,齊王你過來,事情緣由也不問,就說我做錯了,還加侍衛把我抓去起來你們兩個人都是壞人,故意刁難我。」

    袁詠意氣極跳腳的叫罵中,竟有說不出的委屈,尤其最後一句控訴,竟帶了哭腔。

    這讓齊王心頭一震。

248
  這個圓臉丫頭自打進門,性子大大咧咧,不管短短的時日,就跟府中上下打成一片,每個人都在他面前稱讚她的好。

    每一次見她,她也都是笑容堆滿臉,偶爾還獻寶似地給他塞零嘴兒,說都是從娘家偷回來的,還驕傲地說自己是女兒賊。

    不過,她脾氣是真的衝,如果有什麼不順眼不高興的,衝著就發一頓脾氣,過了就跟沒事人似的。

    所以,今日他才會認為是她先魯莽暴躁在先,覺得她應該要學一下規矩,改一下脾氣,他或許認為,如果她把脾氣改了,就十分完美了。

    哪裡知道今日她竟然沒做錯。

    倒是翠兒故意為難她的。

    他看著褚明翠,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側妃,是她找的。

    找袁詠意為側妃,他其實知道她的用意。

    希望他能藉用袁家的力量,坐上太子之位,而她就是太子妃了。

    知道她對太子妃之位有執念,曾經他想過為了她去爭奪一下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到頭反而會害了自己和她的性命。

    人沒本事不可怕,最怕可的是沒有自知之明,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褚明翠看到他投來的眸光,淡冷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這件事情到了最後一定是我的錯,我錯了,我不該想著改變她的脾氣,我不該認為,身為齊王府的側妃,應該進退有度,至少不莽撞,不粗鄙

    不引旁人嗤笑。」

    她抬起頭看著袁老夫人,福了福身

    ,「老夫人,我本意是為了她好,但是我知道多事了,你們今日這麼多人來,一個個手持長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裡也備下了千軍萬馬,值得你們為之一戰,今日得罪了,我向袁妃道歉。」

    她對著袁詠意就躬身,「對不起!」

    說完,她帶著侍女轉身走了。

    這番話,說得袁老夫人和一眾袁家女眷十分羞愧,活像她們真的仗著人多欺負人家可憐的王妃。

    就連齊王,都怔了一下,開始覺得袁家的人有些過分了。

    袁詠意忽然出聲,快步上前攔住了褚明翠,高聲道:「王妃且慢,你這話說得不對,首先,我祖母帶這麼多人來,不是衝你,是衝王爺,滿府的侍衛追打我一人,我闔府傾巢而出,是為了應付王府的侍衛,不是應付你,應付你,還犯不著我祖母親自出馬。第二,一碼事歸一碼事,你說為了我好,希望我不莽撞,不粗鄙,我想請問王妃一句,我身為齊王府的側妃,什麼時候做過莽撞粗鄙的事情來丟齊王府的面子?如果沒有,你這正規矩一說,從而何來?」

    袁詠意一番話,讓袁家的女眷幡然驚醒。

    褚明翠太狡猾了,她們剛才差點都上了當,認為自己是欺負了她,反而不記得今天她們過來的初衷。

    太狡猾,太狡猾了。

    褚明翠淡淡地道:「詭辯,便是衝著王爺來,那也是以下犯上,就不該說了嗎?」

    「那就是王爺和我祖母的

    事情了,算不到咱今天起衝突的頭上來,我說過,一碼事歸一碼事,王妃剛才向我道歉,做出了受盡委屈的姿態,但是,在整件事情裡,受委屈的人是我,我今日一早心情很好,無緣無故地在院子裡被王妃刁難一通,繼而王爺為了幫你,命侍衛把我抓起來,便是我祖母心疼孫女來為我出頭,也被王妃一頓冷嘲熱諷,也是扣上了以下犯上的罪名,我為自己辯解幾句,更是被王妃說我詭辯,我不知道王妃做出委屈的姿態是給誰看,如果是給王爺看,那麼,王爺還真沒你想得那麼糊塗。」

    褚明翠笑不出來了,她轉頭過去看著齊王,齊王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都十分複雜。

    「你信她?」褚明翠問道,但是語氣卻是帶著些微的諷刺。

    齊王良久不語。

    褚明翠眼底的諷刺加深,嘴角揚起,甚是不屑的樣子。

    齊王終於道:「王妃累了,回屋休息吧。」

    褚明翠看著他,搖搖頭,笑道:「最是薄倖皇家人,今日,我算是看清楚了。」

    她倨傲地走了。

    袁老夫人知道這時候不必在場了,道:「王爺,那老身就先告辭了。」

    「老太太慢走。」齊王拱手。

    袁家的人走了,只跟袁詠意交換過眼神,不需要多說一句話。

    痛打落水狗或者是得意賣乖的事情,袁家不會做。

    阿四也走了。

    袁詠意看著齊王,正色道:「今天的事情,是你不對,你不該

    不分青紅皂白就叫人打我,從名譽上,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應該保護我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來欺負我,我希望再發生下一次類似的事情,你給我一個辯解的機會。」

    齊王看著這張正經的圓臉蛋,竟是想不到話來反駁,遂問道:「餓嗎? 」

    「我早飯都還沒吃,肯定餓。」袁詠意甚是委屈地道。

    「那本王陪你吃點。」齊王說著,便吩咐下人去準備飯菜。

    「你叫人給我準備就行,不用陪我吃。」袁詠意追上去。

    齊王忽然站定,袁詠意收勢不及,直直撞上了他的後背,她連忙往後彈跳幾步,「是你自己停下來的,我不是故意的。」

    這個人那麼柔弱,誰知道撞一下會不會斷骨?她可不承擔這個責任。

    齊王轉頭,眼底有一抹笑意,「本王又沒說你,你急著辯解做什麼?」

    袁詠意訕訕地道:「得分清楚責任嘛。」

    「這一次是本王的責任,走吧,小胖墩。」齊王笑著轉身。

    「誰是小胖墩?」袁詠意火大,「我哪裡胖?」她只是臉圓。

    齊王低頭笑著,方纔的不快,彷彿都一掃而空了。

    阿四回到王府,把今日齊王府發生的事情告知了元卿凌。

    元卿凌聽罷,簡直拍案叫絕,「沒想到圓臉丫頭戰鬥力這麼旺盛,我都能想到齊王妃那張臉大概都黑成什麼樣子了。」

    阿四搖頭,「才沒有呢,她臉色就不曾變過,甚至,她還笑呢,看她的眼神,似乎都

    看不起我們大家,也看不起王爺。」

    元卿凌點點頭,「是啊,褚明翠是看不上任何人的。」這傲嬌的小公舉甚至連齊王都看不上。

    元卿凌之前因為齊王娶側妃的事情有些慼慼然,覺得男人嘴上說得多深情,最終變得也很快。

    但是現在她竟然期待齊王和圓臉丫頭之間能生出點感情來,倒不是因為和褚明翠的私怨,而是她知道褚明翠對齊王絕無半點的愛意,甚至連夫妻之情都沒有。

249
 紀王府的人,再一次來到楚王府。

    不過,這一次來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紀王妃本人。

    她下轎子之後,直接再用肩輿抬進來的。

    她也不是自己來,而是叫了鎮國大長公主陪同來的。

    鎮國大長公主是明元帝的大姑姑,也是太上皇的姐姐,已經七十多歲。

    若紀王妃一個人來,元卿凌還能避而不見。

    但是鎮國大長公主陪著來,這面子還是要給的,當初有孕的消息傳出去之後,鎮國大長公主馬上就叫人送了禮過來祝賀。

    元卿凌帶著口罩出來,她如今懷有身孕,可不能輕率的。

    鎮國大長公主身穿一襲黑色團花圖案綢緞衣裳,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粒粒圓潤起了包漿,面容慈祥溫和。

    元卿凌先給她見禮,大長公主上前託了一下她的手,含笑打量著她,道:「快別多禮了,你身子重。」

    元卿凌致謝之後看向了紀王妃。

    有日子沒見紀王妃,這一次見到她,元卿凌心裡也比較震驚。

    她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元卿凌記得她才剛滿三十,如今鬢邊已經現了白髮。

    她的臉色十分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很厲害。

    她也帶了一個自製口罩,遮住口鼻,但是,或許是因為口罩的緣故,讓她的眼角和鼻樑看上去很多細紋,眼底還有些黃褐斑。

    元卿凌看得出,她已經是打了一層薄薄的粉。

    她穿了一襲比較寬鬆的衣裳,也或許是因為瘦,才顯得衣裳寬鬆,外頭

    裹了一件黑色夾棉披風,手裡還捧著暖手小爐,身子有些發抖。

    她看著元卿凌,臉上有勉強的笑,「見楚王妃一面真難。」

    元卿凌略微詫異,「難?這怎麼會?我們妯娌以往也經常見面。」

    紀王妃看著她,道:「我日前派人來請你,聽說連你的面都沒見著。」

    語氣,竟是有點埋怨,倒是叫鎮國大長公主輕嘆了一聲,「妯娌之間,大可不必如此的。」

    元卿凌道:「前幾日我都在宮裡,疲憊了幾日略動了胎氣,出宮之後,王爺便不許我出來,叫我臥床休息,怠慢了紀王府的下人,著實不好意思。」

    元卿凌心底冷笑,真沒見過求人還會擺這麼高的姿態,你叫一個下人來,我就得出來見他了?

    鎮國大長公主聽了元卿凌的話,不由得眉頭一皺,「動了胎氣?那可不行,必須得養著。」

    她看著紀王妃,「這事,你遣來的人回去沒說嗎?你應該告知老身,那樣老身來的時候還能帶點藥來,老身別的不知道,可保胎的藥是有的。」

    語氣,竟是有幾分輕責了。

    楚王妃這一胎,整個皇族的人都很緊張的,尤其鎮國大長公主,心裡一直都很著急的。

    紀王妃致歉,「我遣來的這奴才著實是辦事不力,回去竟也沒說,弄得我今日也沒帶什麼來。」

    元卿凌道:「不打緊,紀王妃先前也命人給我送了一尊送子觀音,十分名貴,我很喜歡。」

    喜嬤嬤微笑

    道:「是啊,若那尊觀音沒有裂縫,那可真是上品。」

    鎮國大長公主聽了這話,就有些錯愕了,「送子觀音?這送子觀音怎麼能有裂縫?是下人摔了嗎?」

    「是府中的那些奴才手腳不仔細,已經責罰過了。」紀王妃淡淡地道。

    鎮國大長公主怒道:「責罰?按老身說打殺就對了,這禮物出門,先檢查一次,送到之前,再檢查一次,確保無誤才可送出去,這不是尋常的物品,而是送子觀音菩薩,送的又是已經有孕的親王妃,簡直豈有此理。」

    鎮國大長公主信佛,這些年修得脾氣都快沒有了,如今動這大怒,一則是損壞觀音座乃是褻瀆神靈,二則,她在乎皇家的骨血,這傳出有孕,送來一尊有裂縫的送子觀音,這簡直是荒唐!

    紀王妃便有些不安了,長嘆一口氣,「也怪我去照顧老六的時候,沒有註意,染了這個病,府中又沒有一個得力可靠的人去打點,自然就出紕漏了,所以今日登門,我只要是想跟老五媳婦賠個不是,其次,才是為這病來的。」

    鎮國大長公主也著實是菩薩心腸,聽了這話,道:「你去照顧老六,也是出於長嫂的仁愛之心,你先是染病,之後你府中側妃也出事,確實是亂作一團的,你也別想太多,等身子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紀王妃眸色低垂,甚是悲憐。

    鎮國大長公主看著元卿凌道:「老五媳婦,今日老身

    陪老大媳婦來,便是為了治病一事,你如今懷有身孕,給她治病,老身是第一個反對的,但是,老身聽得魯妃說你有治這種病的藥,能否給她一些?」

    魯妃?事怎麼那麼多啊?

    元卿凌道:「大長公主,這藥我確實是還有的,但是,餘下不多了,老六那邊還得堅持用藥,半年之內,是斷不得的,而我如今懷了身孕,不能煉藥,如果紀王妃要的話,我只能是從老六那邊分一些出來,可這樣的話,那就有可能兩個人都沒辦法痊癒。」

    大長公主一怔,「老六還沒痊癒嗎?魯妃說他已經好了。」

    元卿凌搖頭,解釋道:「他如今只是不具有傳染性,但是,病還沒好,如今每隔幾天,我便命人去給懷王送藥,這藥是斷不得的,一斷藥的話,情況會比原先更嚴重。」「

    紀王妃依舊眸色不動,只是淡冷地笑了笑,「楚王妃這話,大概也只能糊弄一下不懂得藥理的人了,病已經治癒了大半,如果斷了你的藥,繼續服用御醫開的藥慢慢調理,也是能好,怎麼就說得會比原先更凶險了呢?這也是好沒道理的。」

    大長公主也點頭,「對啊,病情都已經穩定了,繼續慢慢調理,不是一樣可以痊癒嗎?」

    元卿凌覺得需要簡單科普,她道:「這病是十分凶險的,病菌的繁殖能力也很強,用藥恰到好處,便能壓製或者殺滅病菌,如果服藥半年,病菌全部殺

    死,那麼,人就痊癒了。可在病菌沒有被全面殺滅的時候停了藥,病菌會不斷地繁殖生長,同時沒有藥抑制,則一發不可收拾,懷王用藥,是剛到了關鍵的時候,所以他現在斷藥,對他來說還是有生命的危險。」

    大長公主似懂非懂,但是聽得最後一句,說懷王還有生命的危險,當下就擺手,「那不行,那不行的。」

    紀王妃雖然是皇家的人,可老六是她嫡親侄孫子,地位當然不一樣的。

250
元卿凌看著紀王妃,充滿歉意地道:「紀王妃,不是我不願意把藥給你,實在是藥不足,無法分治兩人。」

    「不要緊,」紀王妃兩隻眼睛特別的幽深, 「不知道方子能否給我?我叫人煉製就是。」

    唷,是為方子來的啊?倒是猜錯來意了。

    元卿凌幸好也早就有了準備,道:「綠芽,你去把我書桌上的本子拿過來。」

    綠芽領命而去。

    沒一會兒,綠芽便拿了本子過來,元卿凌道:「把本子給紀王妃。」

    紀王妃很是錯愕,這麼輕易就給了?

    「這是藥方?」紀王妃問道。

    「是的,我都是按照這個方子來煉藥。」元卿凌微笑道。

    紀王妃接過來之後將信將疑地打開,頓時目瞪口呆,「這是什麼?」

    這裡面寫的東西,她一個字都看不懂,像是符號。

    元卿凌道:「這就是藥方。」

    「這不是藥方。」紀王妃把本子合起,「楚王妃直接說不給就是,何必敷衍我?」

    大長公主命人拿過來看了一下,也是看不懂,問元卿凌,「這方子是怎麼看的?」

    元卿凌從袖袋裡取出一包藥打開在大長公主的面前,「這十餘種藥,就是懷王現在要服用的藥,這本來是要給他送過去的,我先收拾好出來,每一種藥的煉製過程,都極其繁瑣複雜,所用的大部分藥,也不是中草藥,當然有一些是可以用中草藥來提取成分,大長公主看不懂的那些,就是提取成分和煉藥的

    方程式。」

    她嘆氣,「其實這方子給了王妃,王妃也不會用,即便是給宮裡的御醫,他們也看不懂,除我之外,滿京城只怕沒有一個人能煉製出這些藥來,因此,我才會這般吝嗇這僅餘下來的藥,這些藥,是懷王的命。」

    紀王妃木然地道:「說到底,你就是不願意給。」

    元卿凌道:「我知道紀王妃一定會誤會我不願意救你,紀王妃先前雖然和我有嫌隙,可到底是一條人命,我不會因為私怨而見死不救,確實沒有藥,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紀王妃如果不信,那也沒辦法。」

    元卿凌說完,無奈地攤手。

    鎮國大長公主問道:「這些藥怎地如此奇怪?不知道楚王妃師承何人?」

    元卿凌歉意地道:「大長公主,家師有令,嚴守師門,一切不得外洩,以免招致災禍。」

    大長公主點點頭,「老身也能理解啊,你師父定身懷絕世醫術,也必定有不少救治良藥,如果被人得知,只怕還真會招致災禍。」

    紀王妃知道今日是討不到藥了,也就不願意再耗費功夫,道:「我有些乏了,就先不打擾楚王妃。」

    元卿凌道:「喜嬤嬤,送一下紀王妃。」

    紀王妃走了,但是大長公主沒走。

    大長公主留下來,看著元卿凌問道:「當真是沒有嗎?」

    元卿凌脫下口罩,無奈地道:「不瞞您,其實懷王的藥都不太足夠,我如今也是為這事煩著。」

    大長公主嚇了

    一跳,「那怎麼辦?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斷藥之後病情會更嚴重,豈不是說老六還會有生命危險?」

    元卿凌點頭道:「是的,所以我如今也在想,要不,等我胎兒穩定一些,再冒險煉製一些藥,不管怎麼說,先供夠給懷王,只是,紀王妃那邊我實在是顧不來了。」

    大長公主問道:「你冒險煉藥會不會對胎兒造成什麼危害啊?如果有危害,那是斷不能夠的。」

    「若說全無影響是不可能的,只能是自己小心點吧。」元卿凌先把後門關得死死的,免得大長公主再被攛掇過來一次。

    老人家是最好哄的,紀王妃又是擅長做戲的人。

    大長公主嘆了一口氣,「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老六那邊,自有造化。」

    元卿凌試探地問道:「是魯母妃跟您說我有藥的?」

    「那日只是閒聊,說起老六的病,她便說多虧了你有藥,不然她就得白髮人送黑髮人了,老身提了紀王妃的事情,畢竟紀王妃是因為去照顧老六才得病的,魯妃說願意給藥,但是,魯妃要求一次的藥給一千兩銀子,紀王妃買了兩次,之後或許給不出銀子了,便求老身陪她來一遭,問你拿藥或者要方子。」

    元卿凌一怔,「魯妃哪裡有藥給紀王妃?我給她的藥,只夠懷王的份量。」

    大長公主搖頭,「那老身就不知道了,可老身去看過,老六吃的藥和魯妃賣給紀王妃的藥那是一樣的。」

    元

    卿凌道:「不可能的,除非她私自給老六減份量。」

    說到這裡,她自個驚了一下,「天啊,可不能隨便減掉份量,這還真是要命的。」

    這才服藥多 久啊?就敢私自減份量了?搞不好還斷過藥呢。

    大長公主也被元卿凌的臉色嚇著了,「那……那要不要去看看?」

    元卿凌站起來,「必須要去。」

    大長公主道:「那行,老身陪你去一趟。」

    元卿凌忙叫人準備,自己也先回去換一身衣裳,先把藥箱拿出來,叫阿四提著。

    和大長公主一起來到懷王府,魯妃聽得兩人來,便出來招呼接待。

    元卿凌也坐不住,道:「我先進去看看老六吧。」

    魯妃笑著道:「叫他出來就是,何必進去呢?」

    說著,便吩咐下人請懷王出來。

    魯妃側頭去問元卿凌,「前些日子聽得說你吐得厲害,吃不下東西,如今好些了嗎?」

    元卿凌道:「謝魯母妃的關心,已經好很多了。 」

    「那就好,本宮也沒幫上什麼忙,心裡著實也愧疚。」魯妃微笑道。

    她並不覺得愧疚。

    元卿凌對懷王的救命之恩,已經還了。

    懷王的紫金丹送給了她,也救了她的命,一命還一命,自然就不欠什麼了。

    她也渾然不管元卿凌遇襲的原因,自己覺得心安理得就好。

    懷王在下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出來就有幾聲咳嗽,還有點兒鼻子堵塞。

    他先是見過大長公主,見過魯妃,再給元卿凌行禮。

    元卿凌

    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睡不好嗎?臉色怎麼那麼差?」

    懷王說話的氣不足,道:「前兩天冷著了,就一直打噴嚏,咳嗽,還有流鼻水,吃了兩天御醫開的藥了,還沒見好轉。」

251
 元卿凌道:「我幫王爺檢查一下。」

    懷王連忙伸手阻止,「不,不,聽母妃說五嫂懷了身孕,不可靠近小王。」

    元卿凌道:「沒事,你的病現在已經沒有傳染性了,只是檢查檢查。」

    懷王只得道:「那好,到屏風後頭去。」

    正廳裡有屏風,阻隔開來,元卿凌進去為他檢查了一番,竟聽得肺部雜音比較明顯。

    他的病,反而比原先嚴重了。

    元卿凌和他從屏風後走出來,她問道:「王爺沒有每天按時定量吃藥嗎?」

    「有吃藥,每天都吃。」

    元卿凌問道:「一天三次?一次八顆? 」

    魯妃笑著道:「一天一次,這藥吃多了總不是好事,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而且減藥之後,他說明顯精神了很多。」

    元卿凌一聽這話就來氣,但是到底是長輩,只能是搖搖頭問道:「減藥多久了?減的是哪些藥?減掉的藥呢?」

    大長公主道:「賣給紀王妃了啊。」

    懷王驚愕地看著魯妃,「母妃,您怎麼能拿五嫂的藥去賣?而且,不是是五嫂叫我減藥的嗎?」

    魯妃笑著道:「瞧你們緊張得那樣,那天禦醫來給你診脈,說你現在都好一大半了,既然是好了一大半,那減掉一部分藥也沒問題的,再說,那些藥賣給紀王妃,也好叫她出點血。」

    元卿凌真是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道:「魯母妃,我能私下跟您說幾句話嗎?」

    魯妃瞧了瞧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揚揚手

    ,「去吧。」

    公主佛心,自然知道元卿凌言語是要嚴苛一些了,不好當著她的面說。

    魯妃和元卿凌進了偏廳,還沒等魯妃坐下來,元卿凌就道:「魯母妃,您這樣做是要出人命的,您知道嗎?」

    魯妃慢慢地坐下來,看著她,神色頗有些得意,「本宮知道,本宮是故意的,你當初說過,這藥開始的時候不能間斷了吃,否則會比原先更嚴重,甚至會危及生命,本妃故意把一部分藥給紀王妃,給了兩次之後就不會再給,她肯定得去求你,本宮知道你與她有私怨,自是不會給的,她就只能等著病情加重,最好過不了年。」

    魯妃的聲音充滿了怨懟憤恨。

    紀王妃之前的用心,和其險惡?殺手是紀王府派出來的,當初懷兒被下毒,未必就不是她紀王妃的手筆。

    魯妃恨不得紀王妃死,但是,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動手,更不能跟秦妃鬥,紀王妃要買藥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用這種方式,加速紀王妃的死亡,神不知鬼不覺,紀王妃死了,她才可安心回宮,否則,她日夜不安。

    元卿凌聽罷,忍不住氣道:「魯母妃您是何其糊塗啊?這藥本來就不足,你還給了她,若沒有的時候,你就是用萬金或者再用紀王妃的命都換不來。」

    魯妃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甚是不悅,「你瞧你,至於這麼生氣嗎?你不記得她曾派殺手傷了你……不,是差

    點殺了你?你還憐惜她的命,她都恨不得你死了,你真是假菩薩心腸。」

    元卿凌氣得跺腳,「誰憐惜她的性命?我是憐惜懷王的性命,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能斷藥吧?你現在就是私自給懷王斷藥,你會害死他的。」

    魯妃懵了一下,急忙道:「不啊,你不是說他都好很多了嗎?你都說不會傳人了,不會傳人就是好了啊,不是嗎?」

    元卿凌無奈地道:「他只是不具傳染性,但是病還沒好啊,他是不能斷藥的,你到底給他減了多少?減了幾天啊?說實話!」

    魯妃慌了, 「也沒幾天,就是就是三四天,或者四五天這樣吧,也不是沒吃,就是少吃了,這應該不打緊吧?」

    「你說呢?沒瞧見他現在又咳嗽了嗎?沒覺得他在發熱嗎?」

    「那是他冷著了。」魯妃愣愣地道。

    元卿凌堵了一口氣在胸口,發也發不得,真是最是累事無知人。

    她擺擺手,也懶得解釋了,放了重話,「魯母妃,您如果繼續給他停藥或者減藥,他的病就不可能痊癒,您記住吧,紀王妃死不死,什麼時候死,有她自己的造化和報應,實在不需要您動手,您先保住懷王的命,再去做其他,行嗎?」

    魯妃看到她的神色這般凝重,也害怕了,「那……那懷兒現在會有危險嗎?他會痊癒嗎?」

    元卿凌道:「從現在開始,我會每天過來,持續十天,監督他用藥,有需要的話給

    他用針,希望情況沒有變得太差吧。」

    魯妃愧疚萬分,「本宮這一次實在是失策了,本宮都叫御醫看過,御醫說沒事,本宮才賣藥給紀王妃的。」

    元卿凌不想說什麼了,畢竟不停也都停了,只能自己再盯緊一點。

    她對這事本來是挺放心的,但是誰想過,親生母親都這麼不可靠呢?

    晚上宇文皓回來,聽得元卿凌以後每天都得去一趟懷王府,一張臉皺成了鹹酸菜,直接吐槽,「非得去嗎?現在多危險啊,大著個肚子進進出出,外頭全是壞人賤人,真遇到點什麼事,本王又沒在你身邊,太危險了,還像以前那樣給藥過去行嗎?經過這一次,魯母妃應該是不敢了。」

    元卿凌揉著他的眉心,溫言安撫道:「別擔心,有阿四保護我,出不了差錯,那些壞人賤人都怕姓袁的。」

    宇文皓還是眉頭不展,「但是那些壞人賤人最愛欺負姓元的呢,不行,得想個法子,每天出去一趟,我不放心。」

    現在就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的時候。在家裡尚且不安全,莫說出去了。

    所謂匹夫無罪,懷孕其罪嘛。

    元卿凌就知道說服他是最難的,他現在都有點被害妄;想症了,動不動就說有人害她。

    她坐在他的身邊,拉住他的手,決定動之以親情,「說實話,魯妃這樣斷藥,對懷王的病情影響是很大的,我今天是沒跟她說實話,懷王現在隨時都會有生命危

    險,如果我不去嚴密觀察著,一旦出現併發症或者是結核菌轉移的情況,我沒及時發現,那就能直接威脅到生命,你和懷王感情那麼好,你忍心嗎?」

    宇文皓震驚,「你沒騙我?」

    元卿凌搖頭,正色道:「絕沒有騙你,否則我也不至於要犯險出門。」

    只是誇大了一點點而已,但是結核菌轉移這種情況,出現的機率也不低,併發症也是。

252
宇文皓便沒了反駁的話,但是,他始終是不放心,哪怕元卿凌每天穿著盔甲出門,他還是不放心。

    他想了想,「要不,我入宮找太上皇,問他借兩個鬼影衛,暗中保護你吧。」

    元卿凌失笑,「至於嗎?」

    「至於!」宇文皓很認真。

    元卿凌聳肩,「你喜歡吧。」

    她對阿四很有信心,而且,不還有徐一嗎?

    宇文皓對阿四和徐一一點信心都沒有,因為他們兩人都是同一類人,粗心大意,警惕性不高,且容易相信人,更容易被人引開。

    鬼影衛則不一樣。

    兩人躺了下來,宇文皓的大掌撫上她的小腹,好奇地問道:「你說他在裡頭做什麼呢?」

    「睡覺!」元卿凌說。

    「先聊會兒再睡嘛。」宇文皓不滿地道,「你很睏了嗎?」

    接下來他有一段日子要被冷落的,就不能聊會嗎?

    元卿凌側身看著他,唇角揚起,「我說,孩子可能在裡頭睡覺。」

    宇文皓噢了一聲,神情很是無辜,「他其實挺無聊的,在裡頭什麼都不能做。」

    「他不會覺得無聊。」元卿凌警告地看著他,翹起尾巴就知道他想做什麼了。

    宇文皓嘀咕,「什麼時候才能進去探望一下他呢?」

    元卿凌把胸口上的大手扒拉下來,「等他出生你就能見著了,而且你某個地方也沒有眼睛,要看也看不了。」

    他抱著她軟玉般的身子,輕嘆道:「日子真苦。」

    「我都還沒叫苦呢。」

    宇文皓唇瓣

    輕觸她的白皙的臉頰,幽幽地道:「我也沒辦法替你受這份苦,哎,還有好幾個月要熬的。」

    「其實你心裡頭高興嗎?」元卿凌看著他的濃眉,問道。

    宇文皓想了一下,道:「高興,開始的時候很高興,但是慢慢地發現竟然有其他人比我們更高興,我就覺得心裡頭有些不舒服,彷彿你那麼辛苦,只為了別人的高興,又甚至,怕這孩子生出來之後,不招人喜歡,因為,有一半的機會是姑娘。」

    元卿凌其實也有這種感覺。

    她懷孕以來,備受各方關注,宮裡原先不喜歡她的,例如太后和賢妃,都對她關愛備至,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肚子,也很多人都盼著是個兒子,她可以想像,如果生出來是個女兒,多少人的希望落空啊?

    「你呢?如果不管周邊所有人的眼光,你希望是女兒還是兒子?我要聽真心話,而不是敷衍我的話。」

    「不都問過了嗎?」

    「你每天也問我吃了沒,我都回你了啊。」她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寢衣沒有熏香,但是整個人還是很好聞。

    她喜歡兩個人抱在一塊睡的感覺,很親密,很安穩,聽著他的氣息在她耳邊響起,她只要一側頭,就能觸及他的唇和眼。

    「我希望是兒子,但是我喜歡女兒。」宇文皓想了一下道。

    元卿凌問道:「既然喜歡女兒,為什麼又希望是兒子?」

    宇文皓道:「你想啊,不管是宮裡的還是朝中的

    文武百官,都盼著你生個兒子,好讓他們對於皇子帝睿保持希望之火,一旦是女兒,你就得承受各方失望帶來的種種不滿情緒。而我,真心喜歡女兒,女兒必定像你這樣,溫潤如玉,剔透玲瓏。」

    元卿凌道:「你想得很周到。」

    宇文皓問道:「那你呢?你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元卿凌想也沒想,道:「我希望是兒子。」

    「哦?你原先不是說過喜歡女兒嗎?」

    元卿凌道:「只要是我生的,兒子女兒我都一定會喜歡,做父母的,不會因為孩子的性別而少愛一點或者多愛一點。」

    「那你為什麼說希望是兒子?」宇文皓想著大概和他是同樣的原因了,不禁輕聲嘆氣。

    元卿凌卻輕聲道:「因為,這個時代,對女性不那麼的友好,女人的一輩子,是掌握在男人的手中,很少女人可以反抗,除非你足夠強大,可這個時代,不容許女人強大。」

    宇文皓怔住了,看著她臉上的一抹憂傷。

    她繼續道:「女人的幸福,也多半以嫁人來衡量,嫁得好,夫家有權有勢,那麼羨慕的人就多,不會管她是否要面對公婆刁難,妾侍的爭寵,她們生兒育女,主持家事,伺候公婆,妥帖地安排夫君娶側妃或者妾侍,妾侍懷孕,做主母的要事事勞心,還要欣喜地抱著其他女人為自己夫君生的孩子說,這個也是我的孩子,我的責任,還必須以此為榮,所以,我

    縱然很喜歡女兒,我卻不希望我生女兒。」

    末了,她悄然撫摸上他的臉,柔聲道: 「因為,我不確定她是否有她媽媽那麼幸運,可以遇到像她爹這樣的男人。」

    宇文皓被這番言論驚住了。

    她說的,是事實。

    但是,他包括很多男人都不會去想,這是否對女人不公平,女人是否會因此委屈難過。

    他們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做到以上的,是一個合格的女人,做不到,或者偶爾有所缺失,那就一定不是好媳婦。

    元卿凌道:「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你,那麼以我受過的教育,我的想法,我的性子,可以預想我的命運比現在悲慘一百倍不止。」

    他怔怔地問道:「你受過什麼教育?」

    「我……」元卿凌詭秘一笑,「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知啊。」

    宇文皓失笑,「你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那天上最閃耀的那顆星星,叫什麼?」

    「金星啊!」

    宇文皓看了她一下,「長庚星,也叫太白金星,你說金星也不算完全錯,不過,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你可知道長庚星意味著什麼嗎?」

    元卿凌笑笑,「金星還能意味著什麼?金星就是一顆離我們幾千萬公里的地獄星球。」

    宇文皓瞪大眼睛,「你好大的狗膽,怎麼敢這樣說?金星乃是啟明星辰,是我北唐仰望所在,你怎麼能說是地獄什麼球?你這個混球。」

    元卿凌笑了,「我說事實而已,我

    不知道金星是你們的信仰,那 ,我說錯了。」

    「你道歉!」

    「對不起!」

    「你得有點誠意。」他瞪眼。

    元卿凌揚唇,「怎麼樣才是有誠意?」

    宇文皓把她的手拽到某個位置,「你得跟它表示誠意。」

    元卿凌瞪大眼睛,「金星和它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那是子息的傳承。」他義正辭嚴地道。

    「辟劈啪啪」幾巴掌下去。

    他側身轉到一邊去,悶聲道:「睡覺,本王困了,一點誠意都沒有。」

253
宇文皓第二天得空一點就馬上入宮去給太上皇請安。

    所謂有求於人,不能空手而來,這個道理他是懂得的。

    大街上轉悠了一圈,因著時間著實緊湊,買了幾塊上好的菸葉便屁顛屁顛地進宮去了。

    太上皇斜看了一眼這幾塊所謂的上好菸葉,遂叫常公公取出逍遙公尋給他的來,兩種一對比,一級上好菸葉頓時被秒成渣渣。

    宇文皓厚顏無恥地道:「菸葉不能光看顏色,也不能光聞香味,更不能只看產地。」

    「那看什麼?」太上皇問道。

    「看心意。」宇文皓狗腿地上前,哈腰捶肩地,「您看,好歹是孫兒的一番心意,您就將就著收下,且老元說了,老人家抽煙不好,這菸葉若不太好的話,您就能少抽點兒,對您的身體也是好的。」

    「無事獻慇勤,說,有什麼事?」太上皇冷冷地,如今娶了個媳婦,越發沒正經了,不過,總比往日端著要好,小小年紀,像個老頭一樣嚴肅,著實叭可愛。

    宇文皓連忙湊到跟前去,堆起嬉皮笑臉,「這不,跟您借兩個人用用。」

    「誰?」

    「借兩個鬼影衛保護老元,最近她又得去懷王府了。」宇文皓道。

    「為什麼?」太上皇一怔。

    宇文皓自然不敢說魯妃賣藥,魯妃的用心,老頭一聽便知道,這得連累老六。

    「說是天氣轉冷,唯恐病情生變,遂多走幾趟。」宇文皓道。

    太上皇揚了揚手,常公公立馬上了煙

    袋,老頭像個老大似地,懶洋洋地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霧全部噴在了宇文皓的臉上,宇文皓嗆得臉色漲紅,死忍著不敢咳嗽。

    煙霧縈繞中,老頭淡淡地道:「不必求了,在上次出事,孤就已經派了鬼影衛保護她。」

    宇文皓一怔,「孫兒怎麼不知道?」

    老頭輕哼一聲,「你知道的話,還叫什麼鬼影衛?」

    宇文皓訕訕地道:「是。」

    「謝恩,滾蛋!」太上皇揚揚手,最近是越發懶說話了。

    宇文皓規規矩矩地磕頭,「孫兒謝過皇祖父。」

    常公公送他出去,笑著道:「王爺,您就別擔心,太上皇比您更緊張王妃肚子裡的孩子呢。」

    宇文皓糾正,「天下間除王妃之外,不可能有人比本王更在乎的,有人比本王更在乎也不合適。」

    「是,」常公公笑了,「只是您這醋吃得不合適。 」

    宇文皓小聲問常公公,「皇祖父真的派了鬼影衛出去保護王妃了?」

    「派了。」常公公說。

    「真的?」宇文皓再確定一下。

    常公公看著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王爺,您以前是這麼嘮叨的嗎?怎麼老奴記得您說話做事都特別爽脆?」

    宇文皓飛了常公公一眼,走了。

    元卿凌剛從懷王府回來,又被紀王妃堵在了門口。

    元卿凌扶額,無奈地看著她,「紀王妃,我真的沒有藥了。」

    「我想很你談一下。」紀王妃輕聲道。

    元卿凌覺得這樣糾纏也不是辦法,道:「

    進來吧,有什麼一次說清楚。」

    她回屋之後,吃了葉酸才帶著口罩出去見紀王妃。

    「你叫人下去吧,我想單獨跟你說說。」紀王妃看著屋中站立的阿四和喜嬤嬤,輕聲道。

    「不,我們不出去。」阿四說。

    紀王妃看著元卿凌,淡淡地笑了,「莫非,我現在還能傷了你不成?我連走路都走不了太久。」

    「阿四,嬤嬤,你們在門口等。」元卿凌道。

    「王妃!」嬤嬤覺得小心為上。

    「不礙事,去吧。」元卿凌淡淡地道,「叫多寶進來。」

    聽得叫多寶來,嬤嬤才放心。

    神犬多寶被牽進來,匍匐在元卿凌的腳邊,對紀王妃虎視眈眈。

    紀王妃笑著道:「這般嚴陣以待,倒是看得起我了。」

    「必須看得起,紀王妃的手段我見識過,咱今天不廢話,有話就說吧。」沒了外人在場,元卿凌連客套都懶得了。

    紀王妃挺直了腰,看著元卿凌,「我今天是來跟你談條件的,你給我藥,我扶宇文皓登上太子之位。」

    元卿凌十分意外,對紀王妃來說,太子之位,不是紀王勢在必得的嗎?

    「不信?」紀王妃淡淡地笑了,神色漸漸露出了悲苦,「命都保不住,還要什麼尊榮?」

    「這個條件,我不同意。」元卿凌道。

    紀王妃看著她,神情篤定,「你會同意,你難道就不想做太子妃嗎?太子妃之後,是皇后,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你敢說你不想嗎?你說不

    必虛偽,咱就直來直去地說,你救我,我幫你,有我幫忙你們事半功倍,這事你不著急回答我,可以跟老五商量商量,只要我幫你,紀王門下官員,我可以帶走一半,叫他們為老五所用。」

    「所以,你是要背叛紀王了?」元卿凌問道。

    紀王妃冷冷地笑了起來,「背叛?他早就背棄了我,等他從護國寺回來,就要迎娶褚家二小姐為側妃,我就算能活到那個時候,皇后的位置也不會是我的,既然這樣,我何必成全了褚家的人?又何必成全那負心漢?」

    元卿凌看到她眼底的絕望與憤怒,但是她也只能道:「對不起,愛莫能助。 」

    紀王妃扶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意味深長地道:「我說過,你不必著急回答我,先跟老五商量商量。」

    說完,她慢慢地走了出去。

    元卿凌陷入了沉默。

    不是為了這個交換條件,而是,紀王和褚明陽的聯手,還是比較難對付的。

    褚明陽不知道為什麼像瘋狗一樣喜歡逮著她來撕咬。

    紀王就不必說了,為了太子之位,喪心病狂了。

    晚上,宇文皓回來的時候,元卿凌跟他說了這事。

    「紀王妃這個人信不過,就算信得過,咱也不給她治,你有孕,不宜勞碌奔波。」宇文皓一口拒絕。

    元卿凌看著他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心動?」

    宇文皓搖頭,「沒興趣。」

    元卿凌托腮,「紀王妃真是奇怪,無端端來跟我說這些,也不

    知道有什麼居心。」

    「不要搭理她。」宇文皓對老大夫婦是深惡痛絕。

254
宇文皓怕她繼續搭理紀王妃,便叮囑道:「她再來的話,你就直接不見,總之,紀王府的人我們不惹,不見。」

    他已經想通透了,不管父皇現在是什麼態度,對老大抱有什麼樣的希望,他都不管。

    現在要緊的事情就是她和孩子,一切,等孩子生下再說。

    「我知道了,對了,案子辦得怎麼樣了?」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最近早出晚歸,就是摸著亭江府的這條線索,這案子就算他在宮裡養傷的期間,府衙的人都是照辦不誤,尤其湯陽,最近幾乎人影不見,想必也是為此事忙著。

    宇文皓道:「莫文的罪名是板上釘釘了,但是腦袋掉不掉,就看他願意供出多少個人。」

    「這個莫文,就是紀王妃的表弟吧?」元卿凌問道。

    「是的,我已經查到,這些年莫文有不少的孝敬是送到了紀王府。」

    元卿凌側頭,若有所思地道:「送到紀王府?不是紀王手中?那紀王還能躲過去。」

    宇文皓道:「沒錯,按照老大的做法,一定會把紀王妃推出來。」

    元卿凌明白了,道:「難怪她來找我說要扶你登上太子之位,想必紀王已經跟她攤過牌了。」

    「她來,倒不盡然是她自己的意思,想必是佟安的意思。」

    「佟安?」

    宇文皓道:「紀王妃的大哥,先前是戶部尚書,如今調任內閣,此人結交廣泛,年紀不大,勢力大,他這些年一直為老大奔走,為老大拉攏

    了許多人,如果他背棄老大,老大這太子夢只怕要碎掉了。」

    元卿凌搖頭,「不啊,不是還有褚家嗎?他都要娶褚明陽為側妃了。」

    「褚家老頭不會捧老大。」宇文皓篤定地道。

    元卿凌點點頭,「是的,齊王是他的外孫,要捧也應該是捧齊王。」

    「不,也不一定。」宇文皓意味深長地道。

    元卿凌詫異地看著他,「不一定?」

    宇文皓摟著她,「我們不談論這些無趣的事情,來,告訴我,你今天去哪裡了?做了什麼?」

    「懷王府,回府之後見了紀王妃,和多寶溜躂了一會兒,和阿四說了一會兒話,就這樣。」元卿凌背書似地道。

    宇文皓皺起眉頭,「那就是沒有午睡,不行,以後每天都必須午睡。」

    「我不睏。」最近覺得精力充沛,一點都不想睡。

    宇文皓嚴厲地道:「這是命令。」

    元卿凌翻翻白眼。

    怎麼辦?感覺已經進入老夫老妻模式了,每天的話題不是吃飯就是睡覺。

    「等你忙過這陣子,我們出去走走吧。」元卿凌道。

    「想去哪裡?」宇文皓撩著她的頭髮,柔聲問道。

    「出去走走,去哪裡都好,離開這裡熟悉的人和事,過兩天新鮮的日子。」元卿凌道。

    「好,等忙好了這案子,我跟你出去走走,反正到時候老六那邊應該也不需要再過去了。」宇文皓知道她是無聊透頂了,不能氣著孕婦啊。

    兩人吃了飯之後,在院子裡牽手走

    了一會兒,宇文皓便攆她回去沐浴睡覺。

    紀王妃過了兩日再親自來了一趟。

    元卿凌避而不見,只讓喜嬤嬤轉告她的話。

    喜嬤嬤出去對紀王妃道:「紀王妃,楚王妃今日有些困乏,不便出來見您,叫奴婢轉告您一句話,她愛莫能助,請您好好養病,不要再來了。」

    紀王妃眉目光芒漸漸沉了下去,她蒼涼一笑,「牆倒眾人推,沒想到,楚王妃也不例外,轉告她,要麼是朋友,要麼是敵人,一個將死之人,沒什麼好怕的,請她小心一點。」

    說完,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

    喜嬤嬤把這句話轉告給元卿凌聽,擔憂地道:「王妃,紀王妃這個人心狠手辣,她如果知道自己走到了絕路,一定會不折手段來對付你。」

    元卿凌怒道: 「她就是瘋狗!」

    多寶不滿地吠叫。

    元卿凌連忙安撫,「不是說你,別吵。」

    多寶這才嗚了一聲俯下。

    元卿凌氣呼呼地拿出藥箱,放在桌子上,「是我不願意救她嗎?是真的沒藥,我是醫生,如果有藥,哪怕她罪大惡極,我也會……」

    她吃驚地看著藥箱,眼睛瞪大。

    今天早上她取葉酸的時候,這些藥是沒有的。

    元卿凌氣極,紀王妃前天就來找,藥箱都沒反應,今天人家恫嚇一句,就馬上備下了一大堆的藥,欺善怕惡的東西。

    「怎麼了?」喜嬤嬤見她忽然怔住,湊上來問道。

    元卿凌慢慢地坐下來,擺擺手,覺得呼

    吸有點困難,她跟大長公主說過,她沒有藥,給紀王妃治病是不可能的。

    現在,忽然又有藥了,分明之前是故意刁難。

    而且,最重要的是,是人家威脅之後才有藥的,這不是讓紀王妃這個女人覺得自己怕了她?

    元卿凌扶額,「沒事,我就是忽然有點犯噁心。」對藥箱的所作所為噁心。

    「想吐了?」喜嬤嬤連忙叫綠芽去拿痰盂,她則給元卿凌倒了一杯水,「快,喝一口水,緩緩。」

    元卿凌接過來喝了一口,「好多了,不用擔心,我沒事,不吐了。」

    她慢慢地收拾好藥箱,抬起頭看著嬤嬤,「方纔,我說過什麼了?」

    「說什麼?」喜嬤嬤怔了一下,不知道她指什麼。

    「方纔,就是方纔,哎,算了,我記得了。」元卿凌煩惱至極,在貴妃椅上躺了下來,她說,她是醫生,就算紀王妃罪大惡極,她也會救她,這個是醫生的本分和責任。

    有醫無類。

    但是,紀王妃這個人,就是一條毒蛇,一頭惡狼,她不想做東郭先生。

    就當看不到,她最近都沒打開過藥箱。

    宇文皓晚上回來,還沒和元卿凌說一句話,就發現她心事重重了。

    喜嬤嬤悄然跟他說,「今天紀王妃來過,王妃沒見她,不過,紀王妃臨走之前叫王妃小心一點,做不了朋友,就是敵人,還說什麼臨死之人甚麼都不怕。 」

    宇文皓眸色冰冷,「她蹦躂不了多久,不管她。」

    案子已經

    直接和她扯上了關係,她逃不了。

    「王妃自打紀王妃走後就一直悶悶不樂,今日還犯噁心想吐了,這多久都沒吐過了啊。」喜嬤嬤對紀王妃也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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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了喜嬤嬤之後,宇文皓回去拉著元卿凌去院子裡走走。

    元卿凌心情明顯還是很差,宇文皓牽著她的手走,她也似乎邁不動步子。

    「很累嗎?」宇文皓扶著她坐在涼亭裡,風有點大,他脫了披風抱著她,「要不要回去?」

    元卿凌搖搖頭,拉著他坐好,然後從袖袋裡取出藥箱,藥箱變大,她打開,推給宇文皓,「你看。」

    宇文皓湊過去看了一下,「看什麼?」

    這些東西,他也不懂,甚至盒子上的字,他能看懂的都少,很多雞腸子。

    元卿凌把藥一盒一盒地拿出來,越拿越多,她都做了幾個分類,最後,眸光定在了一個眼鏡盒上,眼鏡盒拿起來,底下還有一層東西,但是,這層東西是上了鎖的。

    宇文皓膛目結舌。

    「你……你這箱子不大,但是為什麼能裝這麼多東西?」

    元卿凌被他一提醒,才驚愕地看著滿桌子的藥,這箱子裡的藥竟然擺了滿滿一桌子。

    而她再看自己的箱子,才拿了半箱子的藥不到。

    她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瘋了,真的瘋了。」

    宇文皓伸手去幫她拿出來,越拿越多,到最後,底下竟然還擺放著一層東西,「怎麼還有刀啊?這是什麼?鑷子?鉗子?」

    元卿凌湊過去看,哭笑不得,竟然連手術器械都有。

    而底下,還有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封著一一層白膜,她都沒勇氣撕開白膜看。

    宇文皓震驚地看著她,「

    老元,你真的要認真地追究一下這箱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元卿凌可憐兮兮地道:「我不知道啊。」

    宇文皓皺起眉頭,看著她,「你該不是遇到什麼大仙之類的吧?明天我帶你找護國寺的住持。」

    「別了,紀王在護國寺,這東西……沒什麼玄妙的來歷。」元卿凌艱澀地道。

    宇文皓道:「這還不算玄妙?按照正常說,你這個箱子能裝得下這麼多東西嗎?」

    元卿凌硬著頭皮道:「顯然是可以的,你看,這不都裝下來了嗎?眼睛有時候是最大的撒謊者,它總是迷惑我們的大腦,不,不,出錯的是我們的大腦,它發出了錯誤的信息,我們眼睛看到的不是真實的……」

    她無奈地看著他,好,她編不下去了。

    宇文皓看著她躲閃的眸光,「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這箱子的來歷,你其實是知道的,不是你原先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你確實知道,是不是?」

    元卿凌惆悵地道:「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的,這已經超出我理解的範圍,我沒學過這些。」

    她不知道是什麼控制了藥箱,在這個時代,連電腦都沒有,不要說超級電腦了。

    她苦笑,藥箱已經不像蟻人那樣可以變大變小了,它甚至還有自己的意識,可以自主添加藥物,而最重要的是,藥箱到底是連通了誰的意識?抑或說,連通了誰的大腦?

    作為一名研究大腦開發已經有日子的人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皓下了決定,「不行,明天要去護國寺。」

    元卿凌看著他,一個信念如此堅定的人,都被弄得神經兮兮的,還去求神拜佛了。

    兩人慢慢地把東西往回裝,那小小的藥箱,愣是把所有的東西都吞到了肚子裡,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元卿凌覺得這藥箱的原子排序應該是發生了改變,但是,就算是這樣,也需要控制,那麼,是誰在控製藥箱?

    元卿凌腦子裡迸出一個人來,她自己?

    但是,隨即嚇了一大跳,這不可能,因為如果是她的話,她特別不想救紀王妃,潛意識不可能會安排這麼多藥。

    再者,之前救八皇子,她要用的那些藥,藥箱也沒出現啊。

    所以,她認為控製藥箱的不是她自己。

    她現在就想夢迴實驗室一次,研究一下到底藥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是,她最近的睡眠很好,沒有做夢。

    翌日一早,他們便先去了一趟懷王府,然後坐上馬車往護國寺去。

    「昨晚,我把藥拿出來給你看,其中有一些藥,就是治療懷王用的藥。」元卿凌斟酌良久,還是忍不住道。

    「嗯。」宇文皓點頭,「有這麼多,應該夠他用了吧?」

    元卿凌含糊地道:「是啊,連紀王妃都夠了。」

    宇文皓詫異地看著她,「什麼? 」

    元卿凌怯怯地看著他,「我保證,我沒有為她治病的念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藥箱會忽然多了那麼多的藥。」

    「

    不管再多,都不能去給她治病,不是為了私怨不是為了其他,而是她本身就是一條毒蛇,她痊癒的那天,就一定會咬死你。」宇文皓嚴肅地道。

    元卿凌點頭,「我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如果我去給她治病,我會很危險。」

    她實在不敢拿自己來冒險,紀王府就是一個狼虎深潭,闖不得。

    宇文皓道:「現在藥多了出來,你也別給其他人知道,反正,該給老六多少你就給老六多少,其餘的,一律先藏起來。」

    「知道了。」元卿凌輕聲道。

    她心裡頭其實有些不是滋味。

    當沒有藥的時候,她心安理得。

    但是現在有藥,她就顯得很心虛。

    本來嘛,她不給紀王妃治病,是天經地義,誰也道德綁架不了她,畢竟,紀王妃害過她,差點要了她的命,當然了,這事也有可能是紀王做的,但是紀王妃撇得了關係嗎?

    估計連她自己過來辯解都不敢保證說她沒有害人之心。

    但是,作為一名從醫者,她的心就很過不去了,彷彿時刻有一條鞭子在鞭打著她的心臟,時刻提醒她是在眼睜睜地看著一條生命的流逝。

    她能救,但是她選擇袖手旁觀。

    腦子裡天人交戰。

    楚王妃和原先的元卿凌在天人交戰。

    楚王妃不斷勸說自己,我現在不是什麼勞什子醫生,就算是前生,也只是科研人士,不算醫生,只是學過而已。

    宇文皓見她耷拉著腦袋,心事重重的樣子,正色道

    :「元,咱商量個事。」

    「什麼?」元卿凌抬起頭看他,他的神情無比嚴肅鄭重。

    「從明天開始,你不能出門一步,就算去給老六治病,也不能再去,讓老六來咱府中吧。」宇文皓說。

256
元卿凌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身子隨著馬車顛簸而起伏,「好!」

    「我忙完這案子,就馬上帶你離京去遊玩,這京兆府一職,我也不做了,沒什麼比你更重要。」宇文皓道。

    「那不行!」元卿凌猛地抬頭看他,「我和你的工作是沒有衝突的,你可以繼續上班,我就在家裡安胎,一切照舊。」

    「不,我們離京,等孩子生了再回來。」或者,等紀王妃死了再回來。

    他冒險不起,之前她被人刺殺,差點死了,那種恐懼他至今想起來都會膽戰心驚,手腳冰冷發軟,那種恐懼,是可以吞噬人的勇氣和信念。

    那天一切都很安靜,風平浪靜,陽光和好,但是就那樣平靜的瞬間,卻也會天翻地覆的改變。

    而現在,分明四處巨浪翻滾,一旦出事,哪裡還有挽救的餘地?

    他絕不冒險,就算有九成的把握可以躲過去,也不能冒險。

    「不用吧?」元卿凌雖然想出去走走,但是,讓他丟下工作那就太誇張了,不至於,她安分守己一點在家裡就是了。

    宇文皓伸手撫摸她的眉尾,道:「昨晚我想了很久,這個決定雖然有些倉促,但是,一定是最穩妥安全的,離開京城,便是離開是非,離開爭鬥,京兆府尹一職,我不做,還有大把有才能的人可以上位,不是非我不可,而你卻是非我不可的……」他看到她嘴唇動了一下,當下拉長臉,「不接受反駁。 」

    元卿

    凌只得閉上嘴,但是,還是不認同他的做法。

    「紀王妃是什麼人,你我都清楚,她面臨什麼處境便決定了她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你,敵暗我明,防不勝防,我不希望在你懷著孩子的期間,還要擔心有人來謀害,這樣日夜驚悸不安,實在是折磨,所以,這事不是商量,是我的決定,你必須聽我的。」

    元卿凌道:「聽你這樣一分析,反而給她治病也沒這麼大的危險,至少,在治療期間,她必須對我畢恭畢敬。」

    宇文皓黑臉,「想你都別想,紀王妃已經是被老大棄用了,褚明陽也要進門,褚明陽就是看著紀王妃快要死了才嫁過來的,否則甘願做側妃?你給紀王妃治病,便又多了一個褚明陽為敵人,治不好,枉費,治好了,紀王妃就會立刻反噬你一口,褚明陽也不會放過你,你心裡明白,這些都絕對會發生的,人性不能拿來賭博,尤其,賭的還是自己的生命,你如果有什麼事,我這條命也算是給了她們了。」

    元卿凌聽到最後一句話,眼圈熱了熱,忍不住地就想哭。

    他所有的擔憂,都是為了她。

    放棄京兆府一職,對他而言絕對是大損失,影響他的前程,而他的前程,有可能就是很高很高的那個位置。

    放棄,也有可能就意味著徹底失去了。

    他放棄了那麼重要的東西,而她還在矯情個什麼勁?

    她主動地抱著他,臉和他的臉相貼著,他

    呼吸的氣息就在臉龐,他稍稍轉過來,唇便貼在她的臉頰上,印了一下,輕輕地抱著她入懷,凝眸看她,「所以,聽話,好嗎?」

    元卿凌點頭,「好,你決定就好,你去哪裡,我便跟著你去哪裡。」

    宇文皓嗯了一聲,「到時候,宮裡肯定會不同意的,所以,我們做好心理準備,私奔。」

    元卿凌笑了,「私奔這麼刺激啊?好啊。」

    宇文皓也笑了,揉了揉她的額發,「還刺激?你現在是一點都不能刺激。」

    元卿凌依偎在他的懷中,道:「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總夢想自己是一個女俠,仗劍走天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是嗎?你還想做女俠?」宇文皓大為詫異,「你的性子倒是古道熱腸,是個做女俠的料子,可惜,你不會武功,如何仗劍走天涯啊?」

    只是,以靜候府那樣的教育,她會有這個夢想也真是奇怪了。

    「是啊,所以這個夢想一直被耽擱了,但是現在好了,有你。」

    宇文皓覺得越發看不懂她了。

    她就真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說,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宇文皓問道。

    元卿凌抬起頭看他,「怎麼忽然這樣問?」

    「只是覺得,你的模樣都沒變,可你心裡,你的腦子,內在裡的所有一切都變了。」宇文皓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元卿凌笑道:「我不信有鬼,這個世界上,哪裡有鬼?至少你我都應該沒見過,

    要眼見為實,不能憑空猜測。」

    宇文皓看著她,「我怎麼覺得你笑得十分心虛呢?」

    元卿凌推了他一下,「少來了,我這還心虛?說鬼話有什麼好心虛的?」

    「我還是覺得你真有事情瞞著我。」宇文皓現在幾乎已經確定了**,他心裡突突跳了一下,該不是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吧?

    她外面是元卿凌,芯換了?

    「沒什麼事情瞞著你,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別多疑。」元卿凌哄道。

    宇文皓想著如果真有靈魂這個東西,到時候問住持就一清二楚,便道:「那好,我信你。」

    元卿凌暗自呼了一口氣。

    不過,過了一會兒,宇文皓又問道:「那個……被本王杖打三十那個人是你吧?」

    「是我,是我!」元卿凌兇巴巴地看著他,「你打了我三十大板,我在心裡頭把你罵了個狗血噴頭。」

    宇文皓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了一些,「那……那個入宮說本王沒有和你圓房,出來之後,本王吃了藥,那個……那個人是你吧?」

    元卿凌白了他一眼,「想說什麼? 」

    「還有那個……那個在公主府裡……」

    元卿凌狠狠地瞪著他,「說好不翻舊賬。」

    宇文皓嘀咕道:「我怎麼覺得,圓房之前和圓房之後,你就變了個人似的?」

    元卿凌舉起雙手,「好,我承認了,我不是元卿凌,我是另外一個鬼魂,我死了,然後投胎到元卿凌的身上,而我正好以前也叫

    元卿凌。」

    這樣說,宇文皓反而不信了,道:「我就是懷疑懷疑,猜測猜測嘛,你這麼生氣乾嘛呢?好了,不說了,信你了還不成?」

    元卿凌心虛地別過頭,她不是想兇他,實在是沒辦法解釋。

257
來到護國寺,已經是傍晚了,住持方丈聽得楚王來,親自出來迎接。

    「殿下,三年前一別,老衲甚是掛念,殿下可好?」

    住持方丈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點架子都沒有,尤其那臉上掛著的溫慈笑容,能讓人頃刻之間卸下凡塵俗世的所有煩惱。

    「勞方丈惦記,小王一切都好,」他雙手合十見禮之後,把元卿凌拉到身前來介紹,「方丈,這位是小王的內人,元氏卿凌。」

    元卿凌雙手合十,「見過方丈大師。」

    方丈含笑看著元卿凌,眸光凝注,甚至是打量了一下,道:「王妃好!」

    方丈邀請二人入禪房,阿四和徐一在外頭等著。

    進了禪房後,方丈命沙彌上茶,然後問道:「殿下和王妃可是來探望紀王殿下?紀王殿下在上晚課,只怕不能前來相見。」

    皇上有旨,紀王在護國寺,不得接見外界任何人,所以,方丈倒是圓滑,懂得維護紀王的面子。

    宇文皓來意直言,「不,方丈別誤會,小王不是來探望他的,是有事找方丈。」

    方丈含笑,「殿下有話請直言。」

    宇文皓牽著元卿凌的手,看著方丈道:「方丈,小王懷疑王妃被邪祟纏身,還請方丈佛眼如炬,替小王好好看看。」

    方丈一怔,轉眸看向元卿凌。

    這一番打量,足足看了有十秒鐘,才慢慢地移開,微笑道:「王妃心頭雖有不安,但並無邪祟纏身,王爺多疑了。」

    「沒有?」宇文皓鬆了一口氣,但是,想起藥箱的事情,遂對元卿凌道:「你把藥箱拿出來給方丈看看。」

    元卿凌怔了一下,他原先可沒說過要給藥箱方丈看的。

    這怎麼能隨便給人家看?這方丈信得過嗎?他可沒這麼魯莽啊。

    「拿啊!」宇文皓回頭看著她。

    元卿凌瞪著他,「沒帶。」

    「沒帶?你都帶在袖袋裡的,哪裡會不帶?」宇文皓說著便拉著她的手過來,往袖袋裡一陣翻找。

    元卿凌拍著他的手,「我自己拿,你放手。」

    宇文皓鬆開,看著她取出藥箱放在桌子上,那藥箱掏出來就是一個火柴盒子大小,宇文皓定定地看著,等待藥箱變大。

    藥箱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見風就長的架勢。

    宇文皓怔了一下,「咦?怎麼沒有變大?」

    他看著元卿凌,元卿凌也是一頭霧水,雖然她心裡希望藥箱不要變大,可她知道藥箱不是她控制的,她無法決定藥箱是否會變大。

    方丈微笑,「這箱子倒是精緻。」

    宇文皓道:「不,大師,這箱子原先是會變大變小的,裡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嗯,但是現在沒有變。」方丈用一副慈愛的眸光看著宇文皓,慈愛得近乎看是那種看傻子的眼光。

    宇文皓看著元卿凌,元卿凌攤手。

    「怎麼會這樣的呢?」宇文皓更加覺得詭異。

    他看著元卿凌,又看著方丈,有種無法表達心頭詭異情緒的無力感。

    方丈微笑,「王爺,老

    衲想與王妃單獨說幾句話。」

    宇文皓遲疑了一下,「本王聽不得?」

    「聽得。」方丈微笑,「王爺先在外頭稍等,或者到隔壁廂房裡喝杯茶。」「

    宇文皓覺得今天連方丈都詭異起來了。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一步三回頭,元卿凌都忍不住要笑了,但是方丈還是十分嚴肅地慈愛著。

    廂房的門關了起來,方丈微笑道:「王爺,請到隔壁喝茶。」

    宇文皓本來出去之後就直接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得方丈這話,只得悻悻地走了。

    元卿凌給方丈倒茶,對著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師,她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神情恭謹,靜待教誨。

    方丈看著元卿凌,溫和地道:「王妃,這箱子您先收起來。」

    元卿凌哦了一聲,把藥箱放回袖袋裡。

    方丈微微笑道:「王妃眉頭似染輕愁,所為何事?能否說與老衲聽?」

    元卿凌笑道:「方丈大師,我心裡頭並無困擾之事。」

    方丈雙手合十,「王妃是異世之人,老衲是方外之人,無事不能言。」

    元卿凌驚得差點落了手中的杯子,猛地看著方丈。

    方丈盤腿而坐,慈眉善目,像一尊佛像,眼底澄明如清流,不藏任何污垢。

    方丈微笑道:「王妃不必驚訝,心若沉靜,便事事通透。」

    元卿凌握住了杯子,壓住心緒的澎湃,「我實在不知道大和尚您在說什麼。」

    方丈笑了起來,「王妃信奉什麼?」

    元卿凌衝口而出,「科學,我不

    信神學,所以跟我說靈魂之類的,我都不信。」

    方丈意味深長地道:「王妃又如何知道,您信奉的科學,和老衲信奉的佛學,到最後,不是殊途同歸呢?」

    「這怎麼可能?」元卿凌驚愕,但是心底卻忽地湧起了一股子寒流,想起她研究大腦開發的時候曾有過的一種設想,大腦開發到了極致,可以控制很多事情,力量驚人,隔空取物,時空轉移等等,雖然是理論上的,但是如果這個理論得以證實,和神說難道不是殊途同歸嗎?

    「王妃覺得不可能嗎?王妃閉上眼睛,靜心聽,您能聽到什麼?」方丈道。

    元卿凌閉上眼睛,努力平靜心緒,耳朵最開始聽到的聲音很多很吵雜,風聲,樹葉落下的聲音,遠處的狗吠,鳥叫,蟲鳴,對話聲音,誦經的聲音,慢慢地,這些聲音似乎消失了,她開始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甚至是細胞破裂生長的聲音。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方丈。

    「王妃聽到什麼了?」方丈問道。

    「聽到很多,很多。」

    方丈微笑,「這就是眾生的聲音。」

    「您別跟我說我與佛有緣,我會聽到這些聲音,不是因為這個。」

    「王妃是否與佛有緣,這老衲不妄言,但是在王妃看來,您為何能聽到旁人聽不到的聲音?您能與百獸對話,能看穿世間萬物,看穿生死,看穿時空,原因何在?」

    元卿凌實在是震驚

    ,張大嘴巴半響,才喃喃地道:「大和尚,您到底想說什麼?您到底又知道什麼?」

    「王妃把您的藥箱拿出來。」方丈道。

    元卿凌把藥箱取出,放在桌子上,看著方丈。

258
方丈看著那藥箱,然後含笑對元卿凌道:「您再閉上眼睛,聽老衲的話。」

    元卿凌重新閉上眼睛,如今對這大和尚,她心底信服,雖然還是覺得很詭異。

    方丈的聲音,緩緩地響起,「您的面前,有一位重症傷者,她無法自主呼吸,脾臟破裂,內臟出血,性命危在旦夕,最重要的是她九月懷胎,孩子即將出生,且是橫胎,您會怎麼做?需要用到什麼來救治這位傷者?」

    元卿凌腦子裡飛快地想著,脾臟破裂內臟出血,且孩子即將出生,斷是不可能自己生產,首要是要凝血,輸血,剖腹取出孩子再修補脾臟,止住內出血,這是一台大手術,需要的手術器械很多,她藥箱裡只有手術刀,手術鉗子,連擴張器都沒有,對,還有,她不能呼吸,要上呼吸機……

    需要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便聽得方丈道:「您睜開眼睛。」

    元卿凌慢慢地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驚得她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藥箱變得很大很大,足足佔據了整個禪房的空餘地,長寬高都幾乎有三米,也就是說,一個火柴盒大小的藥箱,變成了九平米大的大箱子了。

    椅子,桌子都東倒西歪,應該是方才藥箱變大的時候拱倒的。

    「王妃去打開箱子!」方丈道。

    元卿凌驚疑地走過去,實在不能相信,這藥箱就是她原先的那個。

    難道說,大和尚就是控制藥箱的人?也是她讓自己魂魄穿越過來的?哎,她都要相信靈魂學了。

    摁下扣子,藥箱自己打開,裡頭的所有東西,呈現在元卿凌的面前。

    這就是一個小型的手術室,手術床,手術器械,儀器,呼吸機,心電監測儀,手術刀擺放整齊,連手術穿的無菌衣也有,她方才腦子裡所想的一切,如今在藥箱裡都能看到。

    她震驚得無以復加,半響才抬起頭看著大和尚,「您……您就是控制藥箱的人?」

    方丈微笑,「王妃認為呢?」

    元卿凌腦子一片凌亂,眼前所見太震撼了。

    大和尚和自己的穿越到底有什麼關係?他的能力為什麼那麼厲害?能不能讓她測一下他的腦電波?

    如果在現代,她一定會拉著大和尚回實驗室,看他腦子的構造,一定是和尋常人不一樣的。

    「您到底是什麼人啊?」元卿凌問道。

    方丈意味深長地道:「王妃可還記得實驗室裡,那出門就被車撞死的猴子?」

    「猴哥?」元卿凌一怔,「您連猴哥都知道?」

    天啊,真的有神仙嗎?

    「王妃給猴兒注射的劑量和給您自己注射的劑量是一樣的嗎?」方丈問道。

    元卿凌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呼吸,驚疑地看著方丈,「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是一樣的,給猴哥注射的劑量是比較少,她本來打算是逐漸加量的。而她自己給自己注射的量也偏少,本來也打算慢慢增多,但是一針下去,人就

    到這裡了。

    元卿凌伸出顫巍巍的手指,眼睛瞪得老大,「您……該不會是猴哥吧?」

    方丈含笑不語。

    元卿凌怔怔半響,實在沒有辦法把那活蹦亂跳的猴兒和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的方丈聯繫在一起。

    這個是噩夢。

    她給了自己一巴掌,沒醒來。

    「王妃研究的方向和設想的理論都是沒有錯的,但是,您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想像,大腦一旦被開發,會有什麼樣的力量,老衲幾十年來都在參悟這個課題,最後發現,其實科學和佛學,就是殊途同歸。」

    元卿凌心底柔弱無力地抗辯,不,你是猴子,你懂得什麼?科學就是科學,和佛學是扯不上關係的。

    「您的意思,就是說您信奉的那些佛,都是大腦比別人發達,才有近乎神的力量,我不認同,我不認同您這點。」元卿凌搖頭道。

    方丈笑著轉移話題道:「這藥箱不是老衲控制的,而是王妃您自個控制的,只是您一直沒挖掘自己的潛力,甚至說,你故意抑制了您大腦賦予您的力量。」

    元卿凌哭笑不得,還是搖頭道:「我不認同您說的,您還是踏實地說佛論吧,這樣大家都心安。」

    「就當老衲在胡言亂語,不過,終有一天,王妃會參透的。」方丈說。

    元卿凌快速站起來,這地方不能久留了,留得越久,越叫人覺得詭異。

    她寧可相信有神佛,也不相信他的滿嘴胡謅。

    「老衲不是那猴子,老衲只

    是曾經和王妃一樣,研究同樣的課題,也幾乎是用同樣的方式,來到這裡,至今已經五十二年了。」方丈緩緩地道。

    元卿凌看著他,「您……您是?」

    方丈道:「元博不會認識老衲,老衲是接著您的課題研究的,是在您的三百年後。」

    「所以,您一個做科研的人,現在去做唸經和尚?」元卿凌更加哭笑不得。

    「世事洞明皆學問!」方丈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元卿凌差點摔倒。

    實在是太違和了,但是違和中,卻又讓人詭異地覺得和諧。

    「紫金丹,是老衲以前研製的。」方丈又道。

    元卿凌禁不住問了一句,「您到底是信佛還是信科學啊?」

    「有衝突嗎?」方丈凝望著她,問道。

    元卿凌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了。

    方丈笑了,「博士,您如果有機會,到大周去求見他們的龍太后,或許,她能給您一個答案,她比老衲更透徹。」

    龍太后,元卿凌知道,就是研製無憂丸的那個人。

    她顫聲問道:「她該不會也是做藥物研發的吧?也是咱……村的人?」

    大和尚又只笑不語了。

    元卿凌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彷彿是透明的,透明的近乎一個白癡。

    「你剛才說,這藥箱是我自己的潛意識控制,是嗎?」元卿凌問道。

    「沒錯!」大和尚說。

    元卿凌凝神,「收!」

    藥箱慢慢地變小,恢復一個火柴盒的模樣,元卿凌拿起來放在袖袋裡,收斂神

    色,「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大和尚您。」

    大和尚意味深長地道:「王妃珍重,這藥箱對王妃大有用處,對王爺也大有用處,但是,天地萬物,極致必反,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元卿凌頭也不回地拉門出去。

    她需要冷靜,好好消化一下。

259
她在拉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方才東倒西歪的椅桌都各安其位,彷彿不曾倒下來過。

    「前輩您慢走!」大和尚一臉慈愛地道。

    元卿凌眼前一抹黑,差點栽倒,在大和尚的眼裡,她就是一個三百多歲的老古董,這一聲前輩,她擔得起有餘。

    好不容易扶著門慢慢地踱出去,已經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一手攀住宇文皓的脖子,咬碎了銀牙,「咱走!」

    宇文皓怔了一下,連忙扶住她,「臉色怎麼那麼難看?驅邪了?鬼走了?」

    元卿凌看著他,哆嗦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你……你就這麼盼著我鬼上身嗎?」

    宇文皓扶著她,確定她是真難受,這才急了,「怎麼回事?方丈跟你說什麼了?」

    方丈的聲音倏然在元卿凌的腦子後面響起,「老衲邀請王爺伉儷在寺中住一宿。」

    元卿凌心臟都快被嚇破了,猛地回頭,見他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還是那一副慈愛的神情,不禁道:「您走路怎麼沒聲音啊?人嚇人,嚇死人。」

    「王妃心緒煩亂,沒聽到老衲的腳步聲罷了。」方丈看著宇文皓,誠意邀請,「王爺,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敝寺住一宿?」

    宇文皓道:「那是當然的,這天黑路陡的,本王能走,王妃 也走不得。」且他都還沒跟方丈說過話就被趕出來了,事都還沒清楚呢。

    元卿凌想走,但是確實天黑了也走不成,只得默默無語地看了

    大和尚一眼,大和尚剛好看過來,對她含笑致意。

    元卿凌別過臉,最近身子不好,驚嚇不起。

    方丈叫人為兩人安置房間,這是皇家的寺廟,在寺廟右側有一所院子,是專門安置上香的皇家人或者是誥命們。

    他們入住,便要了三個房間,徐一和阿四各一間,宇文皓和元卿凌住在中間,左右護法都齊全了。

    進了屋中,宇文皓就問元卿凌,「方丈跟你說什麼了?把你嚇得臉色蒼白的。」

    元卿凌喝了一口水,平復了心情,道:「說了一個鬼故事,可嚇人了。」

    「方丈跟你說鬼故事?」宇文皓詫異。

    「是啊,很恐怖的鬼故事,所以嚇著我了。」元卿凌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確實今天聽的夠驚嚇了。

    宇文皓看著她,有些不信,覺得她有事情瞞著他。

    這種感覺特別的不爽。

    「元,方丈跟你說什麼鬼故事了?」他追問道。

    元卿凌腦子裡胡亂轉了一下,「說一個書生趕考途中,住在一個叫若蘭寺的地方,半夜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出現在寺廟裡,那女人堪稱絕色,是他生平未見的好看,殊不知,那女子卻是一個女鬼,專門以色獲取男人的魂魄……也可能是皮肉心臟之類的吧,最後他們相愛了。」

    宇文皓怔了一下,這前面烘託了那麼恐怖的氣氛,後面直接是神轉折的一句他們相愛了?

    「就這樣?」

    「中間部分太嚇人,我不敢回憶。」

    倩女幽

    魂的故事,她聽過看過,但是腦子凌亂,也不記得大半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宇文皓見她臉色再度蒼白,便信了她,握住她的手道:「別怕,鬼故事而已,又不是真的,休息一下,一會兒吃齋飯了,護國寺的齋飯不錯,平時吃不到,難得來,你要都吃點。」

    元卿凌一點胃口都沒,胡亂吃了點,就說困了要睡覺,讓宇文皓去找方丈下棋聊天。

    她一點都不擔心大和尚會跟宇文皓說今天的話,這些話說出來,宇文皓會瘋掉的,大和尚不會這樣害宇文皓。

    宇文皓走後,元卿凌拿出藥箱,藥箱和今日來護國寺之前已經大不一樣了。

    她雖不能說心裡默念什麼藥就會出現什麼藥,但是,當加強情緒的時候,就會出現她所想要的藥。

    也就是說,大和尚說藥箱是她意念控制這個事情是真的。

    也就是說,潛意識裡,她是想救紀王妃的,否則不會出現那麼多藥。

    之前,或許不明顯,但是今日被大和尚抽絲剝繭地一分析,她腦子經過一團混沌之後就慢慢地撥開雲霧清晰起來了。

    她從藥箱變大開始,所有的事情都慢慢地回憶了一遍。

    先是火哥兒的傷,她當時有一種強烈的情緒要救火哥兒,且因為被杖打了三十大板,感覺自己的生命也受到威脅,她需要藥,需要自己熟悉的藥,於是,藥箱出現了。

    只是那時候她覺得震驚詫異,沒想過是

    因為自己的意識控制才出現藥箱的。

    到後來給太上皇治病,藥箱裡出現的那些藥,雖然不是盡善盡美,但是起碼有用,那時候她的心態應該只是抱著僥倖的心態,底氣不足,所以藥箱根據她的心態做出判斷,給了一部分的藥。

    給懷王治病的時候,她也是一樣猶豫過,到底牽涉了太多的皇家內鬥的因素在裡面了,她的猶豫,自然也就影響了藥箱,因此,藥箱的藥開始不多,但是慢慢地持續穩定更新。

    當藥箱裡出現葉酸等藥的時候,其實那時候她和藥箱的意識已經相通了,藥箱能感受到她的身體變化和心理變化。

    不過,救紀王妃的原因,她始終還是沒有想明白。

    喝了兩杯清水,心頭也是一片雜亂,遂叫了阿四進來說話。

    阿四見她心緒不寧,便問道:「王妃您也不喜歡這裡?」

    「不是,你不喜歡嗎?」元卿凌問道。

    阿四搖頭,「不喜歡,這裡頭的人都跪拜那泥塑人兒,有什麼好喜歡的?」

    元卿凌被阿四直爽的話逗笑了,「阿四說得對。」

    「王妃有什麼心事嗎?阿四見王妃這兩天似乎不高興。」阿四問道。

    元卿凌看著阿四,問道:「阿四,你們元家的人,一個個俠義心腸,我問你,如果有一個人總是害你,性子又討厭,她快要死了,你會不會救她?」

    「不會!」阿四皺起眉頭,「壞人為什麼要救?」

    「是啊,壞人為什麼要救?

    沒理由要救一個壞人,救一個害自己的人。」元卿凌喃喃地道,她再看著阿四,「但是,假設你是大夫呢?這是一個病人呢?」

    阿四忠厚老實地道:「可阿四不是大夫。」

    「假設。」

    阿四心裡通透,「王妃,您說的是紀王妃嗎?」

260
元卿凌點頭,「你就當是吧,假如你是我,你會救紀王妃嗎?」

    阿四想了一下,道:「會!」

    元卿凌詫異,「為什麼?」

    阿四咧嘴笑了,「紀王妃死了,那褚明陽就是正妃,比起紀王妃,我更不喜歡褚明陽。」

    「我也不喜歡褚明陽,但是褚明陽不曾像紀王妃那樣直接威脅過我的性命。」

    所以這個選項是因應喜好而做出選擇的?

    「褚明陽以後如果做了紀王妃,她也會和現在的紀王妃做同樣的事情,而且,她會更加無所顧忌,紀王妃計謀深沉,雖然像毒蛇一樣很恐怖,可那褚明陽就是瘋了的豺狼,豺狼咬一口是要命的,毒蛇還能解毒呢。」

    元卿凌點頭,這一點其實她想過的,紀王妃沒比褚明陽好到哪裡去,但是,褚明陽一定會更直接更殘暴。

    或許,這就是她潛意識裡要救紀王妃的原因。

    同時,想必還有一個原因,是元卿凌不太願意承認的原因。

    是紀王妃那天過來與她說的那番話。

    紀王妃說可以幫老五登上太子之位,她不需要紀王妃的幫忙,但是,如果紀王妃的兄長佟安門下的人都不支持紀王,就等同削了紀王的左膀右臂,甚至更盛。

    紀王勢力被削弱,加上這一次被皇上處罰,自然就得韜光養晦,低調做人,暗中積蓄勢力,這需要一個過程,需要日子。

    換言之,這等同是勢力重新洗牌。

    「阿四,按照你說的那樣,褚明陽更討

    厭一些,更凶悍一些,那就算紀王妃活著,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阿四笑了,「不,王妃您是人,豺狼咬您很容易,但是豺狼咬不了毒蛇,毒蛇是可以反咬豺狼,當然了,如果王妃您能控制毒蛇去咬豺狼,讓她們兩敗俱傷,您就是最後的贏家。」

    元卿凌看著忽然變得很腹黑的阿四,她一直以為阿四很魯莽,和徐一一樣。

    但其實不是,阿四比徐一通透很多,她只是沒有人情練達而已。

    元卿凌斟酌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紀王妃必須要救了?」

    「王爺不會准許。」阿四適時道。

    元卿凌點頭,嘆息道:「對,他膽子小,惹不起那些人。」

    阿四看著她,不禁為王爺辯解起來,「我祖母說,王爺是咱北唐做英勇的戰士,他不是膽子小,他只是擔心您出事,我都聽徐一說過了,當初您可是在紀王妃的手底下吃過不少虧,王爺又不能總陪著您,為您安全計,他只能是先避開了。」

    元卿凌笑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說埋怨他,我只是說現在就是這麼一個情況,要說服他讓我去救紀王妃,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您不能瞞著王爺去。」阿四警告說。

    元卿凌道:「我不會瞞著他。」

    只是要斟酌一下,怎麼說服他。

    宇文皓去跟方丈說話,他試探地問道:「對了,王妃今日見了大師您,回去便嚇得要緊,說您跟她說了一個鬼故事,是嗎?」

    方丈微笑道:「那確實算是一個鬼故事。」

    出家人不打誑言,宇文皓相信他。

    「王妃有心事,王爺知道嗎?」方丈問道。

    宇文皓點點頭,「大師您慧眼如炬啊,其實本王覺得她有很多事情瞞著本王。」

    「今日王妃大致跟老衲說了一下,不外乎是為紀王妃治病的事情。」方丈道。

    「在這一點,我們意見一致,是絕對不可能去給紀王妃治病的,大師,如今老大在您這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想必在菩薩的面前也遮瞞不住,那是狼啊,狼會惦念救過他的人嗎?不,救他的人也會被他吞噬飽腹。」

    方丈微笑,「王爺,您擔憂的不無道理,但是,趕狗入窮巷尚且會極力反抗,更不要說是惡狼。」

    「又不是本王趕他們進去的。」宇文皓不滿地道。

    方丈道:「沒錯,不是您,但是,她知道王妃有救她的法子,王妃袖手旁觀,這條惡狼,會不反噬一口嗎?」

    「按照您這麼說,救她,咬一口,不救,咬一口,那何必浪費這勁?」直接殺了得了。

    這話可不好當著大和尚的面說,這些出家人都慈悲為懷。

    方丈拿出棋盤,擺了下來,微笑道:「這人生啊,就像是下棋,棋逢對手,下一把也不妨,可若怕輸直接就不下場,豈不是無趣?」

    宇文皓態度堅決, 「大師您說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但是,本王不會冒險。」

    方丈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道:「

    紀王在這裡幾日了,紀王妃不曾命人送過用度給他。 」

    「嗯?那又怎麼樣?」宇文皓幫忙擺著棋盤。

    「王爺最大的威脅,不是紀王妃,而是紀王。」

    宇文皓笑了笑,「紀王妃也不是什麼善茬。」

    「她的命在王妃的手中,越不是善茬,越好用,使用得當,就是一道屏障,任何人要找王妃的麻煩,就得先過她這一關。」

    宇文皓咦了一聲,「大師,您這話怎麼聽著不對味啊?您這話一點都不慈善啊,不符合您的風格。」

    方丈嘆息,「有什麼辦法呢?有能耐的,不去爭奪,沒能耐的,爭個頭破血流,老衲也是為江山計,這也是逍遙公的意思,逍遙公的意思,就是您祖父的意思啊。」

    宇文皓一怔,「皇祖父的意思?這怎麼可能?皇祖父是最不喜歡看我們兄弟內鬥的。」

    「他不喜歡,你們就不鬥了麼?」方丈笑了起來,「內鬥也好,手足相殘也好,總比不得江山百姓要緊。」

    宇文皓看著方丈,眉頭慢慢地蹙起,開始深思起來,「方丈,您這意思,是不是直接告知本王,祖父是有意要立本王為太子?」

    方丈嘆息,「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宇文皓擺擺手,「您甭說這些話激本王,這不是明月和溝渠的事情,本王不是沒有野心的人,但是眼下不是最好的時候。」

    「王爺是擔 王妃會被牽連進來,老衲明白,但是王妃真沒那麼嬌氣,您一直

    都低估了她。」

    宇文皓舉手下棋,「她再能耐,本王也得護著,得給她設下一道道的屏障,那樣,莫說傷害,就是接觸她都不行!」

    方丈輕笑搖頭,下棋不語了。

    宇文皓捏著棋子,心裡其實開始猶豫了,並未像他方才說的那麼堅定。

    讓他動心的是方丈那一句,紀王妃不是善茬,但是捏得住,那她確實就是一道屏障。

    與其一直避著一條快要死的瘋狗,還不如搭把手讓這條狗過來看看門口。

    但是,一定要找根繩子,套在她的脖子上。

    「明日王爺走的時候,不妨在後山旁邊的小寺看看。」方丈道。

261
翌日,宇文皓和元卿凌走的時候,也沒直接下山,而是按照方丈的吩咐,到後山的小寺靜待。

    沒多久,就看到有馬車陸續上來,馬車停在後山的平地,一個個人下了馬車,往裡進去。

    徐一怔了一下,道:「李大人?吳大人?孫將軍?曹郡王?」

    宇文皓看得臉色都沉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老大是被父皇禁足在這裡,下了嚴旨,不許任何人前來探望。

    但是他們罔顧聖旨也要過來,就絕對不是只探望這麼簡單的。

    慧師父在這裡相送的,道:「王爺,這幾位大人每日都來,從後山進入,與紀王殿下商議事情。」

    宇文皓點頭,「本王知道了,多謝師父相告,請轉告方丈,本王先告辭了。」

    慧師父雙手合十,「王爺王妃慢走。」

    馬車徐徐下山,雖是山路,但是因是皇家寺廟,道路也不算顛簸。

    宇文皓一路上都沉默,直到即將抵達京城,他才慢慢地道:「你有足夠的藥治療紀王妃是嗎?」

    「嗯!」元卿凌其實沒做聲也在想著怎麼開口說這事,聽得他提起,連忙應了。

    宇文皓沉聲道:「你可以給她治病,但是,此事一定要保密,還有,得把她的命捏在你的手裡,我也會用此案牽制著她。」

    元卿凌對於他忽然改變主意有些奇怪,「方纔那些人,都是紀王一黨的?」

    「不盡然是。」這才是讓宇文皓擔心的,他之前以為老大至少會安分一陣

    子,但是這般明目張膽地結黨營私,在祈福期間還邀約門下官員來商議,哪裡有半點安分的意思?

    而且,曹郡王和吳將軍素來都獨善其身,怎麼竟與老大混在了一塊呢?

    「元!」宇文皓忽然正經地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我有話要跟你說,你認真聽著,如果你不同意,我會聽你的。」

    元卿凌被他弄得有些緊張,「什麼話你說,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都支持你。」

    「真有可能會殺人放火。」他笑了,但是眼底卻是十分認真的。

    「啊?」元卿凌吃驚。

    他的笑容,慢慢地收斂起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眸子裡閃過一絲倔強堅定的鋒芒,「如果他是兒子,那麼,我要他來日做太子,如果她是女兒,那她就是我們的大公主。」

    元卿凌驚得瞪大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宇文皓看著她,寒星般的眸子裡漸漸籠了一絲遲疑,「你反對?」

    元卿凌搖搖頭,「不是反對,你是認真的?」

    「很認真!」

    「可我原先問過你,你說代價太大,不值得。」元卿凌不知道他為什麼一下子就改變了主意,之前可是一點徵兆都沒有。

    宇文皓道:「沒錯,原先我是這樣說的,事實上,我現在還是這樣認為,爭奪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為了那樣一個位置,不值得。」

    「那你這是為何呢? 」元卿凌不解了。

    宇文皓看著她,眸子沉沉,「因為,不是值得

    和不值得的問題,我原先認為,父皇還年輕,就算真的立了太子,那太子之位也不見得就穩固,反而會招致災禍,之前孑然一身,我不在乎,可有了你,我不能冒險,這是我來護國寺之前的想法,可昨晚我自己想了一宿,之前在戰場上我拼了命地建立功勳,難道真沒有半點野心嗎?我手底下不是沒有追隨的人,這麼多年我在軍中建立的人脈,絕不比老大少,以老大的性子為人,還有他處事的方式,他不是皇帝的人選,他挑不起這江山,他的狠辣陰毒,只會讓百姓受苦,所以,這不是值得和不值得的問題,是該做和不該做的問題,就算我奪不了這個位子,我也不能讓老大得了去。」

    元卿凌聽得明白,「你的意思,你目的不在太子之位,你只是要阻止紀王做太子。」

    宇文皓靜默數秒,「不,不,目前我不信任何人,我現在是奔著太子之位去的,命還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比較穩妥。」

    元卿凌問道:「你為什麼忽然會這樣想?方丈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皇祖父屬意我。」宇文皓的手抵住馬車的內側,讓元卿凌靠在他的手臂上不至於那麼顛簸,「但是,真正讓我改變想法的是今日看到這些官員不顧父皇的嚴旨也要到這護國寺來,這四人,分別在兵部,刑部,吏部,戶部任職,其中曹郡王和吳將軍都是不粘事的人,但是他們如

    今都投入了老大的門下,也就是說,老大的勢力在不斷地擴張,已經打入了四部,而他終將有一天,會逼得我無路可走所以,嚴格地說,是我不下場也不行了,岸上沒有我站的地兒。」

    元卿凌靠在他的懷中,靜靜地道:「既然你決定了,我會支持你。」

    他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揉著她的頭髮,「但是,只怕從今往後,你也不可能靜靜地躲起來安胎。」

    「我不怕。」她莞爾一笑,她一縷異世孤魂,怕什麼?

    宇文皓扶著她的肩膀,凝望著她,眼底有不忍,「原先,我想著你能好好地把孩子生下來就行,可其實自欺欺人,孩子生下來就安全了?」

    元卿凌輕聲道: 「既然這樣,我們就下場競逐一下。」

    宇文皓抱她入懷,下巴抵住她的額頭,千言萬語想說,但是,一句話也沒說,有她的支持就足夠了。

    回到府中,宇文皓就和湯陽出去了。

    元卿凌屏退身邊的人,把藥箱重新鋪出來,看著那些藥,她暗暗有了主意。

    收好藥箱之後,她對阿四道:「你去一趟紀王府,告訴紀王妃,我從明天開始會為她煉藥,讓她過來一趟,我要診斷一下她的病情到底有多嚴重,需要什麼藥。」

    阿四不多問,道:「是!」

    元卿凌在阿四轉身的時候,再道:「阿四,你告訴紀王妃,讓她端正好自己的態度再來見我,如果我從她眼底和神情裡看到一絲得意或者是

    倨傲,叫她不必來。」

    阿四微笑,「王妃,您這是要給她下馬威啊?」

    元卿凌把手撫摸在藥箱上,靜靜地道:「不,我是要讓她明白,她的命是在誰的手中,她要活著,就得讓我順心,舒心。」

262
  阿四到了紀王府。

    紀王府在籌備娶側妃事宜,府中上下,渾然沒有主母重病的氣氛,身在護國寺的紀王吩咐回來,這場喜事,務必要盛大,熱鬧,豪華,所以府中的家臣管家,落力地籌備,反而病中的正妃,門庭冷落。

    阿四按照元卿凌的吩咐,帶上口罩才去見紀王妃。

    紀王妃屏退了左右,躺在躺椅上,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看了阿四一眼,「有什麼事你就說。」

    「王妃讓我來傳句話,她從明天開始會煉藥,但是不知道紀王妃病情到底有多嚴重,請紀王府明天到楚王府一趟。」阿四說。

    紀王妃冷笑,「是嗎?她怕了?還是同意我的條件了?」

    阿四冷冷地道:「王妃還有一句話要我轉告的,那就是如果紀王妃想要活命,就要分清楚誰是莊家,誰是閒家,如果紀王妃覺得,王妃是迫於威脅或者是其他來為你治病,你不必去。」

    說完,阿四轉身走了。

    「王妃,袁家這丫頭太可惡了。」身旁的侍女微慍道。

    紀王妃閉上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四的放肆,她已經顧不得了。

    活命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有本事救本妃,你也可以放肆。」紀王妃冷冷地道。

    侍女垂眉,「奴婢不敢。」

    紀王妃很意外。

    她不在乎卑微到塵埃裡,只要能活著,她是可以對元卿凌卑躬屈膝,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意難平。

    不是因為元卿凌,元卿凌算什麼東西?不過

    是一條討厭的野狗。

    她苟活,是她所付出的一切,換回的只是誅心的背叛,這口氣怎麼嚥得下?

    意難平是其中之一。

    最重要的是,她放不下女兒。

    她死後,褚明陽入門為正妃,為討好褚家,她知道這個男人可以卑賤成什麼樣子。

    女兒也是隨時可以被他犧牲的。

    元卿凌捏住了她的軟肋,知道她必須要活著。

    但是,不要緊,她這條命就算交給了惡魔,與虎謀皮,也總勝過魂歸地府。

    而且,活著就有任何的可能。

    元卿凌如今得意,可一旦她痊癒,元卿凌遲早會成為她腳下的螻蟻。

    她不能等到明日再去,隨即命人梳妝更衣,備下馬車,馬上就到楚王府去。

    元卿凌在側廳見了她。

    喜嬤嬤和阿四守在身旁。

    元卿凌帶著口罩,沒看到她的神情,但是她的眸子一片冷漠,冷到刺骨。

    「我不說廢話,我一不需要你的勢力相助,二不怕你的威脅,但是我也不是聖母,我懷著身孕冒險為你煉藥,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我這一胎,必定很多人惦記,也很多人不喜歡,你必須攔在我的身前,把要害我的人都擋在外頭,確保我能順利生下孩子。」

    紀王妃沒有任何的猶豫,「你是要我做一條看門狗?我答應你。」

    元卿凌很佩服她。

    曾經,她倨傲不可一世。

    但是她能屈能伸。

    其實這樣的人會更恐怖,受得了屈辱的人,沒什麼是抵受不住的。

    元卿凌繼續道

    :「雖然這些話多餘,但是我還是要說在前頭,你的病不是一時三刻可以痊癒,你也別想著我是故意拖延你的病情,我既然決定為你治病,就沒有必要拖你。」

    紀王妃點頭,眸色木然,「我知道。」

    元卿凌把口罩遞給阿四,道:「讓紀王妃帶上。」

    阿四接過來之後遞給了紀王妃,「有勞! 」

    紀王妃拿在手中,這種口罩,她一直很奇怪是用什麼做的,之前在懷王府見過。

    戴了起來,感覺比她自己府中命人做的透氣。

    元卿凌走過來,她伸出手,讓元卿凌診脈。

    元卿凌卻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聽她的肺部,然後再仔細問診。

    問完之後,元卿凌再聽了一下脈搏和心跳,然後正色地道:「我剛聽你說,你從病發期初就是開始服藥,且是御醫為你診治開藥的,可我發現你的病情不曾緩解過,還在服藥期間越來越嚴重。」

    紀王妃怔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得病沒有多久,卻已經開始咳血,你不懷疑嗎?」元卿凌問道。

    紀王妃臉色微變,「可……我都是按時服藥,不敢耽誤。」

    「你的病情發展得很快,你咳血的情況有可能是肺部持續感染,也有可能是支氣管擴張,更有可能是心肺出現併發症,這些我會為你檢查清楚,但是不管哪一樣,按照我推斷你的病情不會發展到這個程度,至少,在這個時間內不會,你的藥有問題。」

    紀王妃下

    意識地搖頭,「這不可能,我的藥都是心腹丫鬟煎的,旁人壓根不能碰到。」

    「這些你自己去查。」元卿凌打開放置在桌子上的藥箱,「我為你輸液,會讓你氣管暢順一些,遏制你的咳嗽,開始的時候,你每天都得來輸液,除非發生咳血的情況,你可命人叫我過去,記住,一旦咳血,必須臥床,最好是側臥,哪一邊出血你就側臥哪一邊,這是至關重要,因為咳血的情況持續或者增多,你處理不當,會因此窒息而死,所以,千萬千萬記好。」

    紀王妃道:「如你所說,我每一次咳血豈不是都很危險?」

    「如果咳血多的話,確實很危險,我先為你用著懷王的藥,明天開始,我會煉你的藥,到時候你再還給懷王就是。」元卿凌先為她注射,然後在輸液。

    看著那倒掛著的瓶子,紀王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她見過,就是這些東西讓懷王從鬼門關裡逃生回來的。

    她的一口氣,慢慢地舒出,閉上眼睛。

    元卿凌道:「叫你的侍女看著,快輸完的時候叫我。」

    紀王妃睜開眼睛,看著她,神色很是複雜。

    元卿凌走了出去。

    掛瓶完畢的時候,紀王妃再問元卿凌,「你確定我的藥是被人動了手腳嗎?」

    元卿凌道:「你回去調查一下吧,御醫開的藥或者是其他的偏方都不必再服用,只用我的藥就好。」

    聽得偏方兩個字,紀王妃眸子倏然一閃,

    臉色是劇烈地慘白起來。

    元卿凌不問,讓人扶著她出去上肩輿。

    喜嬤嬤幫忙收拾東西,問道:「紀王妃的藥真的被人動了手腳?」

    元卿凌點頭,「我可以肯定,御醫的醫術是很高明的,看懷王的病拖了這麼久就知道了,但是,紀王妃得病不是很久,已經這麼嚴重,她是有一直服藥的,不可能發展得這麼快。」

    「會是誰呢?」阿四湊過來問道,「按說紀王府裡,也沒有人敢動她啊。」

    元卿凌淡淡地笑了,「不還有紀王嗎?」

    此言一出,喜嬤嬤和阿四都震驚了。

    喜嬤嬤在唇間豎起了一根手指,「噓,不要再說了。」

263
紀王府的水很深,兩個側妃都死了。

    紀王夫婦也是相生相殺,看似是擰成了一股繩子,但是往反方向一搓,那其實是各自為政。

    晚上宇文皓回來,元卿凌把今日的事情告知了他。

    宇文皓淡淡地道:「不奇怪啊,紀王妃如果是病死的,佟家那邊也不會懷疑,肯定繼續支持他。」

    「紀王著實心狠手辣。」元卿凌道。

    「夫婦都是一個樣,兩個人都有野心。」宇文皓覺得他們就是絕配,天狼地毒,「對了,她的態度如何?」

    元卿凌道:「我的話雖然算不得羞辱,但是阿四跟她說的絕對是放肆了,她都忍了下來,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

    「她是個識時務的,」宇文皓想了一下,「明天來的時候你跟她說一下,亭江府的案子,我給她留一條後路,先斷了莫文,但是莫文與京中的接觸,我先留個白。」

    「但是你怎麼跟父皇交代?」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看著元卿凌,甚是無奈地道:「父皇也不願意把老大牽連進去。」

    元卿凌一怔,「怎麼說?」

    「內閣下了一道公文,讓抓緊辦理此案,把亭江府涉案一干人等先全部革職查辦。」

    「這能看出皇上的意思嗎?」元卿凌覺得這道公文沒什麼特別啊,只是催促辦案。

    宇文皓道:「內閣的意思是先革職查辦,之後移交刑部還是吏部去做處理,那就不知道了,總之和我京兆府無關,內閣公文,沒

    有提及一句亭江府官員與京中權貴的事情。」

    「所以,你認為父皇還是想包庇紀王?」元卿凌深思起來。

    「不是認為,穆如公公今日也親自到了京兆府,傳了父皇嘉許我的口諭,說我辦案神速,這麼快就能結案,可我還沒結案。」

    元卿凌頹然,「這樣的話,父皇確實是有心包庇了。」

    宇文皓道:「不妨,證據我已經掌握,父皇是什麼意思都好,我們不管,只要知道我們手裡握住的東西,能控制好紀王妃,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宇文皓閉上眼睛,冰冷地道:「我若繼續追查下去,定會損了皇家的顏面和威信,父皇不查,我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父皇不暗中處置老大,那就讓人太心寒了。」

    元卿凌抱著他,「我們做好分內之事就好。」

    宇文皓把下巴抵住她的額頭,「我沒事,習慣了。」

    聽得元卿凌越發心疼他。

    真心覺得皇帝偏心啊。

    老五當初因為公主府的事情,被冷落了足足一年。

    這事對朝廷對百姓都沒有什麼損害,嚴格說,是損了點兒皇家的所謂顏面。

    但是,他卻被雪藏了一年。

    紀王呢?他殘害手足,敗壞朝綱,結黨營私,私相授受,最後只是在護國寺禁足一個月。

    而這一個月,他也沒有收斂,依舊召見門下官員,商議密謀。

    護國寺是皇家寺廟,不信皇帝不知道。

    為紀王妃治病的事情,是遮瞞不過去的。

    這天來到懷王府

    ,魯妃攔下了元卿凌,「你為紀王妃治病?」

    元卿凌輕輕點頭,「是的。」

    魯妃很生氣,「為什麼?她害過你。 」

    元卿凌無法解釋。

    魯妃悻悻地道:「我還以為你至少是個懂事的,你今日救了她,來日就等著被她咬了你吃吧。」

    說完,冷冷地轉身走。

    元卿凌回到府中,孫王妃也來了。

    孫王妃倒是沒這麼直接,只是淡淡地道:「紀王妃這個人,你要小心一點。」

    元卿凌知道她也憎恨紀王妃,但是這番勸慰是出自好心,遂解釋道:「對魯母妃,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是對著二嫂,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為她治病,我是深思熟慮過,她死了,會助長了褚家的兩個女兒,我雖憎恨紀王妃沒錯,但是我更憎恨褚家的女兒。」

    孫王妃點頭,「你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女子最憎恨的就是惦記自己夫婿的女兒,這褚明翠是一個,褚明陽也是一樣。」

    「褚明陽……」元卿凌怔了怔。

    孫王妃看著她,甚是厭惡地道:「是啊,褚明陽其實和褚明翠一樣,都愛著你家老五。」

    元卿凌頓時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褚明陽愛著老五?」

    孫王妃愕然,「你不知道?」

    「不是褚明翠嗎?」元卿凌自個懵掉了。

    孫王妃看著她,哭笑不得,「你這個人怎麼那麼糊塗啊?褚明翠是跟你家老五青梅竹馬沒錯,可褚明陽也心儀他啊。」

    「我沒聽說過。」元卿凌想起褚

    明陽無端地討厭自己,數次尋自己的麻煩,莫非就是因為她喜歡老五?

    孫王妃笑了起來,「以前老五每一次去褚府,褚明陽都躲著偷偷看他,府中的下人那麼多,肯定少不了有幾個嘴碎的,因此這事也傳了出去,只是大家心裡明白,不說罷了,她到底是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說她也有傷身份。」

    元卿凌皺起眉頭,「如果是這樣,我就明白她為什麼總是針對我了,開始我還以為她替褚明翠出頭呢。」

    孫王妃道:「否則,你以為為什麼褚家三番四次地提出要褚明陽嫁給老五為側妃?還不是看出了褚明陽的心思?不過呢,這褚明陽也是個高傲的人,老五娶了你,其實她就看不上老五了,可到底是自己喜歡的人,就算是看不上,她也容不得你,雖然我不想這樣說,可也不得不說,你救紀王妃是對的。」

    元卿凌看著孫王妃,由衷讚賞,「二嫂,你真的是七竅玲瓏心啊。」

    這麼多位親王妃裡頭,孫王妃真的是玲瓏明哲。

    孫王妃神定氣閒地笑了起來。

    「二哥最近怎麼樣啊?身子都好全了嗎?」元卿凌才想起,許久都沒見過孫王殿下了。

    孫王妃道:「在府中減肥。」

    「減下來了嗎?」元卿凌笑道,減肥大概是二哥終身的事業了。

    孫王妃臉色飛紅,「減下來一些了,比原先好看多了。」

    「真的?那我改天可得到孫王府去拜訪一下。」元卿凌

    奇異地道,能好看到讓孫王妃陡然臉紅的,必須要看看啊。

    「不用改天,過幾天你二哥生辰,咱妯娌是該聚聚了。」孫王妃拉著她的手,含笑道:「屆時,齊王妃和袁側妃也會來,她們兩人最近鬧得可熱鬧了。」

264
 元卿凌如今可沒心思八卦齊王府裡的事情。

    之前齊王妃鬧出過一樁子事情來,阿四回來告訴了她,她聽了之後覺得真的無聊到了極點。

    她從一開始,就高估了褚明翠這個人,原來以為她野心和實力是匹配的,但是沒想到她的腦子跟不上她的野心,最後只淪落在內宅府中和側妃鬥一鬥。

    「不過聽聞老七和袁側妃還沒圓房呢。」孫王妃說。

    元卿凌轉開了話題,和孫王妃說了一些宮中的事情,然後孫王妃就告辭了。

    今天和孫王妃的談話,讓元卿凌耿耿於懷的一點,就是褚明陽喜歡宇文皓的事情。

    所以,傍晚宇文皓回來用餐的時候,她問道:「褚明陽是不是喜歡你?」

    宇文皓慢慢地放下了碗,抬起眼睛看她,「你從哪裡聽來這種荒唐的事情?」

    元卿凌看著他,「故作鎮定也掩飾不了你內心的凌亂,你知道。」

    「不知道,也不可能的事情,是你孕中多思。」宇文皓拿起碗,繼續吃飯,誰知道?他不知道,誰又亂嚼舌頭根子了?

    「孫王妃說的,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說而已。」知夫莫若妻,元卿凌發現他的眼神很直,直到不敢左顧右盼,直到不敢有任何的情緒表現,平靜得如一汪池水。

    心虛!

    她放下碗,「就算是真的,這事也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宇文皓眸色這才飄忽了一下,「確實也怪不得我,我又控制不了她心

    裡想什麼。」

    元卿凌聲音稍稍抬高,「所以是真的?」

    宇文皓支支吾吾了一下,「聽說是真的。」

    「聽誰說?」元卿凌嚴厲地看著他。

    「那個……褚明陽自個說的。」

    元卿凌的筷子重重地啪在了桌子上,厲喝一聲,「她跟你告白過?」

    宇文皓悄然放下筷子,委屈地看了她一眼,「這又不是我的錯。」

    「竟然是真的?天啊,你都沒跟我說過。」元卿凌倒吸一口涼氣,瞧著他那楚楚可憐的大臉,氣不打一處來。

    宇文皓解釋道:「誰知道是真是假?她那會兒也不過是小女孩一個,在院子裡見著了,她來到我身旁,叫我不要娶褚明翠,娶她,她比褚明翠更適合我,小孩子說的話,哪裡能當真?」

    「這小孩子當時幾歲啊?」元卿凌平靜了一口氣,如果年紀小,說這些倒不是因為那種喜歡,有可能就是一時的仰慕之類。

    宇文皓皺眉,「我哪裡知道她幾歲?都去年年初的事情了,那會兒都還沒發生公主府的事情。」

    元卿凌那一口氣又吊了上來,杏眼圓瞪,「去年年初?那不過就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她都十四了,宇文皓,你還裝得好無辜啊,那時候說起她為什麼要嫁給你為側妃,你還一臉的茫然。」

    宇文皓是真委屈,「如果告訴你,她對我有想法,你肯定生氣。」

    元卿凌生氣地看著他的俊臉,「你哪裡好?憑什麼她們姐妹都看上你了?你這個招蜂引蝶的……爛溏心雞蛋。」

    那麼多女人惦記自己的男人,這種滋味可不好受。

    宇文皓桃花眼眨了一下,無辜地道:「其實你有什麼好生氣的?反正我都不拿正眼看她們,我覺得你應該高興,這麼多人喜歡我證明我是上品啊,就算不高興,也不能拿我撒火啊,這事和我沒關係,又不是我叫她喜歡我的。」

    「我生氣的是你沒告訴我。」元卿凌壓壓手,「算了,算了,你也別委屈了,反正她都要嫁給紀王為側妃了.」

    說到這裡,她又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難怪你會說讓紀王妃做我的屏障,你是早知道褚明陽對你有想法……」元卿凌說到這裡,忽然寒芒一閃,「最近,你們有見過面嗎?有說過話嗎?有互相遞過小紙條嗎?」

    宇文皓笑了,「你想到哪裡去了?她怎麼會跟我互相遞小紙條?你這不是胡思亂想嗎? 」

    徐一在門口,衝元卿凌眨了眨眼睛。

    元卿凌怔了怔,瞇起眼睛看著宇文皓,「沒遞過小紙條,那你們見過面?」

    宇文皓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堅定地道:「絕對不可能!」

    元卿凌露出悲傷的表情,慢慢地站了起來,哽咽道:「沒想到到現在你還會瞞著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算了,算了,你的事情我以後也不問了,你也不用告訴我。」

    宇文皓拉住她的手腕拽她到身前來,抱在了懷中,「別生氣,我不是

    故意瞞著你,只是不想讓你不高興。」

    元卿凌掙扎了兩下,紅了眼圈,「不用說,你就藏著掖著吧,等人家找上門來,我才知道也不遲的。」

    「她敢?」宇文皓橫眉豎眼, 「她敢來,我便把她的腿打折。」

    元卿凌聽他還是不願意說,不由得也心灰意冷,「我出去溜多寶,你自己吃吧。」

    她起身走到門口,對徐一道:「你陪我去。」

    「是!」徐一把劍抱在懷中,走在了前頭,吹著口 多寶一下子竄出來跟了上去。

    阿四也跟著過去了,多寶跑在前頭,雄赳赳地在桂花樹下射尿,露出賤兮兮的神情。

    徐一最喜歡看多寶撒尿,崇拜地道:「這姿勢多威風啊,三腿鼎立,水線噴,射,好看。」

    元卿凌讓阿四退後兩步盯著來處,然後質問徐一,「說,褚明陽什麼時候找過王爺。」

    徐一伸長脖子看了看外頭,確定王爺沒有跟來,才道:「昨天就來過,直接到京兆府衙門去找,昨天屬下送東西過去,剛好就看到他們從屋子裡出來,王爺還衣衫不整呢,臉上一大塊唇印,但是王爺一臉的木然,褚家二小姐卻很得意。」

    元卿凌全身上下,所有的頭髮汗毛都豎了起來,心底有一團火,噌地就竄到了腦門上,直接燒得滿腦子都是火炭。

    元卿凌忍住發抖的雙手,問道:「除你之外,還有誰看到?」

    「沒人,午歇呢,王爺在衙門偏廳的小屋子裡,屬

    下如果不是剛送東西過去都沒看見。」

    「王爺看見你了嗎?」元卿凌問道。

    徐一搖頭,「沒,王爺沒瞧見屬下,就跟個傻子似地站在那裡,看著褚家二小姐走了。」

    「還目送人家離開?」元卿凌那一股子怒火被冰封住,冷得全身發抖。

    難怪方纔他死活都不願意說,好啊宇文皓!

265
阿四忍不住問道:「徐一,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徐一就差發誓了。

    「這些話你可不能隨便說,你昨天看到王爺有沒有很生氣的樣子?」阿四問道。

    「沒有,王爺一點都沒有生氣,總之看著就不像是生氣的樣子,所以屬下才覺得奇怪,昨天回來就想告知王妃了,但是找湯大人說了一下,湯大人說不能告訴王妃,我就沒敢說。這不,今天孫王妃過來說了這事,我就覺得應該跟王妃說,看王妃都哭了。」

    徐一覺得對不住誰都不能對不住王妃,尤其見王妃都快要哭的時候,他一顆心就像被狗咬一樣難受。

    阿四看著徐一,嘆息道:「王爺會殺了你的。」

    徐一怔了一下,「為什麼啊?又不是我招那褚家二小姐進去的。」

    元卿凌看著徐一,道:「你馬上去找一下府衙的人,昨天褚明陽去京兆府找他,肯定有人知道的,你去問問,看誰看見她來,她總不可能無緣無故可以闖入午歇的地方。」

    「不是她一個人,還有一個穿著男裝的小老太太。」徐一說。

    「小老太太?」元卿凌怔了一下,「不是單獨進去的?這小老太太你見過沒有?」

    「沒見過,倒是那衣裳,很是名貴,也很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徐一閉著眼睛想了一下。

    元卿凌立刻下令,「你別想了,用你的腦袋想到明年都不會想起來,快去。」

    「現在去?」

    「現在

    馬上去,我一秒鐘都等不了。」她氣得快要爆炸了,想起昨晚回來,他像個沒事人似的,裝得倒是挺好。

    「去哪裡?」宇文皓的聲音在後面響起,狐疑地問道。

    元卿凌看著他。

    宇文皓正在走過來,看到她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腳步頓時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怎麼了?」

    「來得好,我問你,昨天褚明陽到衙門去找你,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元卿凌眼裡火星都要冒出來了,做不了隱忍的人,有賬她就得當場算。

    宇文皓叫屈,大聲地道:「你聽誰說的?胡說八道,褚明陽怎麼會來衙門找我?」

    「徐一都親眼看見了。」元卿凌氣得心肝脾肺腎都扭在一起了,事到如今,他還睜眼說瞎話。

    「徐一昨天又沒在衙門,他哪隻眼睛看見了?」宇文皓心虛了一下,但是覺得老元肯定是虛張聲勢,徐一都沒在衙門。

    徐一好心地提醒道:「王爺,昨天王妃命屬下給您送點心,剛好看到您送褚家二小姐出來,您臉上還有大紅唇印呢。」

    宇文皓氣得一張臉都黑了,指著徐一厲聲道:「徐一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王妃面前編派本王?你不要忘了上次你已經被趕出去了,是本王格外開恩才讓你回來的,本王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昨天到底看沒看清楚,是褚家二小姐還是衙門的伺候丫頭?你大聲說一遍。」

    徐一懵了,腦子匡當匡當地

    響,他看錯了嗎?是伺候丫頭?

    但是王爺的臉上,是有一個大紅唇印啊,他沒看錯。

    不過,徐一的腦子也難得地清醒了一回,知道自己無意識地又把王爺給賣了。

    他有些無措地道:「屬下……屬下應該是看錯了,那就是伺候的丫頭,只是長得和褚家二小姐很相似。」

    元卿凌沒看徐一,只是看著宇文皓,眼底從狂怒轉為冷寂。

    宇文皓心懸在半空,也緊張地看著她,卻裝出個無辜的樣子來。

    元卿凌頓覺心灰意冷。

    她開始只是生氣他隱瞞,但是從沒往他和褚明陽之間有什麼去想,可現在他的態度,分明是心虛。

    也就是說,昨天在府衙的偏屋裡,確實發生過什麼。

    元卿凌垂下眸子,對多寶道:「回吧!」

    她帶著多寶走了。

    宇文皓狠狠地瞪了徐一一眼,也沒追上去。

    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解釋。

    因為連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午歇的時候,他像以往一樣,在偏屋裡瞇了一會兒,便聽得有人敲門說褚首輔來找他,他起來打開了門,褚首輔和褚明陽進來了,之後發生什麼,他現在都沒想起來,是後來出去的時候,府丞說他的臉上有一個唇印,他趕忙拭去。

    因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叫了門房進來,衙門午休的時候,只有門房在外頭,官差也不巡邏,因此門房是唯一看到褚首輔和褚明陽來的人。

    門房也承認是他帶著褚首輔和褚明陽進來,

    敲開門之後門房就走了。

    而他確實也記得是看到了褚首輔和褚明陽。

    可之後發生過什麼,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腦袋就跟漿糊一樣。

    他知道老元生氣了,但是沒法解釋,也不敢上去惹她,只能讓她自個冷靜一下,等她氣消了再跟她慢慢說,畢竟這事太詭異,如果跟她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肯定是不信的。

    他看著阿四,道:「阿四,你去看著她。」

    阿四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道:「想不到王爺是這種人,阿四看不起你。」

    說完,轉身跑了。

    宇文皓的臉黑了半截,看到徐一也想轉身跑,他厲喝一聲,「你走一步試試?看你的腳會不會斷成蚯蚓泥?」

    徐一不敢動了,垂著兩手像小媳婦似地哀怨看了宇文皓一眼,「屬下知道錯了,屬下不該對王妃說王爺的韻事。」

    宇文皓恨不得一個鐵砂掌劈過去,當初他真是腦子瞎了才會留下徐一這頭豬的,腦子就沒有好使過的時候。

    「說,你都看見什麼了?」宇文皓怒道。

    徐一囁嚅地道:「屬下看見伺候丫頭……」

    「褚明陽,是褚明陽還有誰?」宇文皓忍住吐血的衝動,但是也實在忍不住一腳就踢了過去,「說你昨天看到的,王妃現在不在這裡。」

    徐一伸手指指後面,「王妃還在後面,能聽到,所以屬下看到的還是伺候丫頭。」

    宇文皓猛地轉身,果然看到元卿凌和多寶站在不遠處的槐樹下,

    正眸色冷冷地看著他。

    而多寶正在拉便便,姿勢十分優美動人,元卿凌應該是在等多寶拉完再走,阿四也站在旁邊。

    他扶著腦袋,有一種想昏過去的衝動,無力地招手,「元,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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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卿凌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宇文皓追了上來,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麼樣?你說,你說我就信。」元卿凌跟自己和解,這男人不至於會做出荒唐的事情來,她生氣歸生氣,也想聽聽他為什麼要隱瞞。

    宇文皓氣惱地道:「她是來過的,但是之後跟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她是跟著褚首輔來的。」

    「徐一沒有見到褚首輔,只見到一個小老太太。」元卿凌淡淡地道。

    宇文皓回頭看著徐一,眼底疑惑,「沒見到褚首輔?是一個小老太太?」

    徐一一拍粗腿,恍然大悟,「屬下記起來了,是褚首輔……不,是褚首輔的衣裳,繡著仙鶴的,是他的衣裳,但是,確實不是褚首輔,就是扮作男裝,是一個小老太太,臉上有皺紋的。」

    宇文皓搖頭,「不可能,本王去問過門房,門房親自領著褚首輔和褚明陽進來的,他說見本王開了門,他就走了,走之前,他看到褚首輔和褚明陽進了偏屋。」

    「進偏屋之後呢?」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搖頭,眼底一片茫然,「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出來的時候,府丞說我臉上……」他偷偷地看了元卿凌一眼,小聲地道:「說本王臉上有一個大紅唇印,可本王什麼都不知道。」

    元卿凌覺得他不像是在撒謊,「那他們進去有多久?」

    「一盞茶的功夫,門房說的。」

    「出去

    的時候,門房沒看到是褚首輔還是小老太太?」

    宇文皓搖頭,「門房不敢看的,只是低著頭相送。」

    這解釋倒是成立的,褚首輔的霸氣,不是人人都敢於直視。

    「你是說,從褚首輔和褚明陽進門之後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元卿凌問道。

    「真想不起來了。」宇文皓一臉的惆悵。

    徐一看著宇文皓,王爺有點忽悠了啊,連他都不信,就不能找個好點的理由嗎?

    卻聽得元卿凌道:「是不是被下藥了?」

    「當時就找了大夫,診過脈,沒有中毒,屋中也沒有下藥的味道。」

    宇文皓伸手拉她的手腕,湊了一張大臉過來,「你信我麼?」

    元卿凌掙開他的手,冷道:「保持距離,你現在是嫌疑犯,查清楚之前,你離我八百丈遠,還有,你的臉麻煩用消毒液擦拭一百遍,回頭我會叫徐一給你送消毒液,今晚你自己找個地方睡,別進嘯月閣,我看著你的臉噁心。」

    宇文皓哭喪著臉,「已經叫湯陽去查了,這不,還沒結果嗎?你別看右臉,看左臉,你看,左臉是乾淨的!」

    他把左臉湊過去,桃花眼一眨一眨的。

    元卿凌一巴掌就蓋了過去,恨得是牙齒發痛,「宇文皓,事情查清楚之後,你把你的臉畫個大花×,再在外頭招蜂引蝶,我廢了你的根。」

    徐一嚇得連忙夾住雙腿,驚恐地看著元卿凌。

    果然湯大人說得對,這事不能跟王妃說

    ,王妃現在很暴躁。

    宇文皓今晚不能進寢室睡,也不敢走遠,捲了一張棉被就在寢室外的迴廊裡睡覺。

    心裡越想越窩火,越想越憋屈,等事情查清楚之後,他一定要殺人。

    睡地板睡得腰酸背痛,半夜裡,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元卿凌沒睡著,暗黑中就見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移過來,她也不做聲,等他從床尾爬上來的時候她就一腳踹過去,也不知道踹到哪裡,只見宇文皓抱著某個地方在跳,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只得又委屈地往外走,繼續躺在地板上。

    元卿凌看著他出去,心裡頭還是窩著怒火。

    她是盲目地相信著老五,覺得他在神誌清醒的時候,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尤其那人還是褚明陽,老五對褚明陽是十分厭惡的。

    但是,褚明陽為什麼要這樣做?進去竊玉偷香嗎?這人做事總得有目的吧?

    翌日一早,宇文皓就端著早點過來,一臉慇勤地伺候。

    元卿凌看了他的臉一眼,「臉擦幾遍了?」

    「三百遍,擦了三百遍了。」宇文皓湊了臉過去,「你看,都擦得見骨頭了。」

    莫說她嫌棄,他自個都嫌棄,恨不得把臉給剮了。

    阿四推門進來,道:「王妃,湯大人求見」

    。她不看宇文皓,看不起他

    宇文皓聽了阿四的話教育,腰桿子頓時直了起來,「快傳,一定是有結果了。」

    湯陽剛到嘯月閣的時候就被徐一拉著,說了王爺昨晚的淒慘苦

    況,如今進來看到王爺一臉的諂媚,便知道徐一說的苦況大概只是滄海一粟。

    「調查得怎麼樣「宇文皓不等他見禮,連忙就問道。?

    湯陽道:」查清楚了,褚首輔前日一直都在宮中,所以絕對不可能去了衙門,屬下也再問了門房還有府衙裡的人,不止門房見過,出來的時候,有一人見到褚明陽帶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家,這老人家是穿著褚首輔的衣裳......「

    「這點本王知道了,不必說,說你查到的。」宇文皓打斷他的話。

    湯陽愕然,「知道了?哦,那好,屬下就開始從褚家二小姐接觸的人開始調查,也找褚家那邊相熟的下人問過,那褚家二小姐身邊有一個侍女,是從南疆來的,擅長催眠之術和易容之術,屬下懷疑,昨天假裝褚首輔的那個人,就是侍女。」

    「催眠?」宇文皓一怔,「是什麼東西?讓本王睡著?」

    湯陽解釋道:「不,這催眠之術其實就是意識的控制,不需要任何的藥物或者迷煙,只需要通過特定的指令,就能讓人短暫喪失自主意識,受對方的控制,而事後,被催眠的人多半想不起來這段記憶。」

    元卿凌看著宇文皓那張茫然的臉,「你是說,他被催眠了?」

    「是的,屬下也問過,褚家二小姐出府的時候,是叫人直接把轎子抬到院子門口,轎子裡坐著兩個人,也問過門房,門房說確實看到褚首輔和褚明陽從同

    一抬轎子裡下來的。 」

    宇文皓聽得火大,「 本王要怎麼才能記起來?被催眠之後就一直喪失這段記憶嗎?那本王怎麼知道自己前天有沒有被人欺負了?」

    元卿凌看著他,「你努力想一下,當時他們二人進門的時候,說了什麼話?或者手中可有拿著什麼東西晃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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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皓坐在椅子上,抱著頭想了一下,抬起頭還是一臉的茫然,然後伸手拉住元卿凌的手,元卿凌掙開,他嚴肅地道:「別鬧,牽著你的手,我能平靜心緒,才能慢慢地想起來。」

    元卿凌只得任由他握住手腕。

    過了一會兒,她問道:「想起來了嗎?」

    宇文皓惆悵地道:「可能抱著會更好一點。」

    「你……」元卿凌怒了,「你認真一點可以嗎?」

    宇文皓眸子凌亂,「我很認真了,但是這腦子就像是堵著一團棉花,無處入手。」

    「你再想想,褚首輔的手中,衣裳,頭飾,或者是其他……」元卿凌提醒。

    「衣裳……衣裳,」宇文皓猛地抬起頭,「仙鶴,對,是那衣裳,那仙鶴是會動的,嘴裡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元卿凌明白了,對徐一道: 「拿一瓶酒,再抱一隻雞進來。」

    徐一轉身就去,一會就先拿了酒回來遞給元卿凌,元卿凌對宇文皓道:「一口氣,喝半瓶,有個半醉就行。」

    宇文皓問道:「為什麼要喝酒?」

    「喝!」元卿凌不解釋,只重重下令。

    宇文皓接過酒,仰起頭咕咚咕咚就喝了半瓶,「沒怎麼醉。」

    「才喝下去,等一下,到躺椅上半躺下來。」元卿凌道。

    宇文皓走直線過去,躺下去的那一瞬間,頭就有點暈乎了。

    徐一從廚子手中搶了一隻即將上斷頭砧板的雞,蹬蹬蹬地就跑。

    元卿凌讓他抱著雞在胸口,走向宇文皓

    ,雞受驚,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宇文皓眼前一陣陣眩暈,尤其覺得那雞叫的聲音特別的刺耳,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元卿凌撫摸著他的額頭,輕聲道:「放鬆身體,放空思緒。」

    宇文皓整個身子沉了下去,放鬆。

    「你回到前天的衙門偏屋裡,你在睡覺,睡得迷迷糊糊的,很睏,很睏,很睏,忽然有人敲門,你醒過來,有些生氣被人打擾,但是還是把門打開,這個時候,你看到……」

    兩天前。

    宇文皓睡眼惺忪地看著褚首輔和褚明陽,「是你們?」

    褚首輔走了進來,外頭的冬陽照進來,有些刺眼,他退後一步,眼睛花了花,見褚首輔的胸前似乎有些異樣,他看了幾眼,衣裳的上的繡仙鶴竟然動了。

    他覺得腦子有些沉,揉了揉眉心,「褚首輔突兀來訪,有什麼事?」

    褚首輔卻退開,褚明陽上前看著他,「王爺,還記得我在水榭旁邊跟你說的話嗎?」

    「什麼話?」宇文皓坐在了椅子上,人有些眩暈,心裡有異樣的感覺。

    「我說,」褚明陽慢慢地走過來,蹲下在他的身邊,雙手就放在他的膝蓋上,「我說我要嫁給你。」

    宇文皓覺得困,閉上眼睛,但是不忘記把她的手移開,「別碰本王,自重。」

    褚明陽的手慢慢地從他腹中移上去,解開他的腰帶,柔媚一笑,「自重?若自重,我便成了紀王的側妃了,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她壓下來

    ,唇印在了他的臉頰上,移到耳垂,「皓哥哥,你是我的,你知道嗎?」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倏然,一手拉住了褚明陽的頭髮,猛地睜開眼睛,厲喝一聲,「滾!」

    褚明陽眼底有陰鷙桀驁之色,變了臉,「你是喜歡我的,何必抗拒?」

    那種唧唧噠噠的聲音,不絕於耳,他眼皮都睜不開了,但是,危機感在腦子裡形成了一道電光,迫使他不得不努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褚明陽,不許她再碰觸。

    那邊的褚首輔走過來拉開褚明陽,搖頭道:「不行,他抗拒得很厲害,走吧。」

    褚明陽看著他,不甘心,但是旁邊的人一直在拉,她悻悻地道:「我不會放手的。」

    褚首輔慢慢地上前,撕開了面具,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像極了雞屁股,她微笑,「王爺,今日冒昧打擾了,取王爺一件信物給二小姐作為定情信物,二小姐靜待王爺來娶。」

    說完,伸手拿了宇文皓腰間掛著的玉珮,而褚明陽則摘下了一邊耳環,放入了他的錦繡荷包裡。

    唧唧噠噠的聲音,不絕於耳,他站起來,打開門,送了兩人出去,回去,繼續躺著。

    宇文皓陡然睜開眼睛,眼前一陣亮光。

    看到元卿凌,徐一,湯陽還有阿四,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取出荷包把裡頭的東西都倒出來,果然看到一枚珍珠耳環。

    他牙齒都快咬斷了,他娘舅的,他被一個女的算計了,還輕薄了。

    他看著元卿凌,舉起雙手發誓,「那天,我絕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徐一笑道:「知道,方才您都念出來了。」

    元卿凌奇怪地道:「褚明陽為什麼要這樣做?嫁給紀王,是她自個願意的啊,為什麼反悔?又為什麼要有這府衙裡的一幕?」

    宇文皓站起來,一張臉冷得跟寒冰似的,「與其在這裡猜測,還不如直接上門興師問罪。」

    湯陽一怔,「這不合適吧?」

    「湯陽,帶上人證,去給褚首輔討個說法。」宇文皓冷冷地道。

    元卿凌一下子站了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了。」

    湯陽問道:「為什麼?」

    元卿凌看著宇文皓,「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在護國寺回來,你說,太上皇屬意你,我發現這褚首輔其實是聽太上皇的意思的,所以是不是褚明陽發現褚首輔其實也是屬意你而不是紀王?所以她原先同意嫁給紀王,可察覺了她祖父的心思之後,她改變主意了,但是之前提出兩次要嫁給你為側妃都被否決了,喜嬤嬤更是去找了褚首輔,讓他打消念頭,所以,循正常的途徑,她是不可能嫁入楚王府,她必須用這種手段,因為,這種手段是有成功的前例在,那就是我。」

    宇文皓看了她一眼,「本王不可能連續兩次中同樣的陰謀。」

    「所以,你看著辦。」元卿凌示意牆上掛著的長劍。

    宇文皓拂袖出去,「徐一,湯

    陽,跟本王來。」

    阿四追了出去,「我也想去。」

    元卿凌安然坐下來,揉揉太陽穴,真是一地雞毛。

    希望,這一地的雞毛,今天轉移到褚家那邊去。

268
  老五沒直接去褚府,而是先去了衙門,找道門房還有幾個官差,讓他們作為人證。

    再找了睿親王,逍遙公一同過去,叫他們做個見證人,到底是誰家欺人太甚。

    褚首輔今日沒早朝,但是今天心情也很差。

    褚明陽昨晚在外頭跪了一晚上,說要取消與紀王的婚事,因為她和宇文皓私定終身了,還拿出了楚王的信物。

    他自然是不信,這孫女什麼心思,他怎麼會看不透?便也不管她,只叫她在外頭跪著,跪死為止。

    今天一早,憂心忡忡的褚大夫人便叫人請了褚明翠回來,叫她勸著褚明陽。

    所以,褚明翠也回了娘家,聽得褚明陽說死活要嫁給宇文皓,她也吃驚了。

    她來到祖父的院子外,褚明陽跪得搖搖欲墜,早沒了原先的鮮豔熱烈,像一朵被霜打過的黃花菜,沒了一點的精神氣。

    不過,眼底卻十分的堅定。

    「妹妹,你這是何苦呢?嫁給紀王不好麼?」褚明翠勸道。

    褚明陽刀眼掃過來,冷冷地道:「我嫁給誰關你什麼事?你自然是不願意我嫁給楚王的,你自己過得不好,巴不得被人都過得不好。」

    褚明翠有些生氣了,「你說話怎麼那麼衝?我也沒得罪你。」

    「那你就別招惹我,我們河水不犯井水。」褚明陽冷冷地道。

    褚明翠氣結,「你至於對誰都衝嗎?我是好心來勸你,嫁給宇文皓有什麼好?你嫁過去,元卿凌一天不死,你就一天

    是側妃,紀王那邊還有盼頭。」

    褚明陽惡毒地道:「那就叫她去死。」

    「你……」褚明翠怒道,「你真是不可理喻。」

    褚明陽跪了一晚上也打動不了祖父,她性子本來就急躁暴戾,如今褚明翠撞上來,自然是一肚子的氣撒了過去,「裝什麼裝?殺人很難嗎?你以為你是白蓮花嗎?你沒做過害人爭寵的事?你鬧出的笑話,外頭都傳遍了,你還來這裡跟祖父邀功?勸我是想說明自己都高尚是嗎?可拉倒吧你。」

    褚明翠臉色冰冷地道:「行,你的事情我不管了,但是有一句話我得說給你聽,宇文皓不可能娶你為側妃,到如今你還沒看明白嗎?壓根不是元卿凌阻止他娶側妃,是他自個不想娶。」

    褚明陽冷道:「那也不需要你費心,收起你的假好心,現在你在齊王府的地位,早不如從前,你也見不得我好,我知道你是什麼心思,休在我面前裝出一副慈愛長姐的模樣。」

    褚明翠恨得是牙癢癢,她本應該轉身就走的,但是,方才聽母親說他們兩人私定終身,還有了信物為證,她 見那信物。

    所以,縱然褚明陽語氣這麼惡劣,她還是忍住一口氣問道:「母親說你與楚王私定終身,是不是真的?」

    褚明陽拿出手中的玉珮,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這玉珮是當年太上皇送給他的,若他對我無意,怎麼會轉送給我作為定情信物?」

    褚明翠看清楚

    了那玉珮,只覺得滿心悲憤,頃刻之間,目赤欲裂,當年太上皇送玉珮給他,她還暗示過想要那玉珮作為信物,以前他都是有求必應,但是這是他第一次拒絕了她,說這是太上皇給他的,他十分喜歡,不可轉送出去。

    如今,卻轉送給了明陽,可見從一開始,他對她就是虛情假意。

    她心底生出一股子恨意來,一手奪了褚明陽手中的玉珮,扔在了地上,玉珮碎開三塊,冷冷地道:「叫你們私定終身。」

    褚明陽大怒,跳起來一手抽出鞭子,劈頭蓋臉就朝褚明翠揮過去。

    鞭痕從褚明翠的左臉延伸開去,如同一條攀爬著的蜈蚣,疼得褚明翠差點沒昏過去。

    自有下人上前攔開,褚明翠氣得渾身顫抖,眼底含淚,她跪在地上,大聲道:「祖父,孫女求您出來主持公道。」

    門房疾步進來,敲了門,「老爺,楚王,睿親王,還有逍遙公來了,在外頭說要見您呢。」

    褚首輔背著手走出來,臉色陰沉地掃了褚明翠和褚明陽一眼,沉怒道:「帶她們二人下去,成何體統?」

    褚明陽跪下,倔強地道:「祖父,孫女非楚王不嫁。」

    褚明翠則控訴,「祖父,二妹無故打人,您看……」

    褚首輔頭也不回地出去了,連聽都不聽。

    褚明陽追了出去,褚明翠則跪在地上,怔怔半響,羞辱憤恨難當,卻沒有任何的辦法。

    褚首輔出到正廳,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他

    皺起了眉頭,楚王一臉的生氣,逍遙公和睿親王也坐在一旁,顯得神色不耐,他問道:「怎麼回事?」

    逍遙公指了一下宇文皓,「楚王說要老夫和睿親王過來做個見證,也不知道是見證什麼。」

    宇文皓站起來,還沒說話就看到了追著過來的褚明陽,他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厲聲道:「首輔,今日本王登門,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請問褚府到底是什麼家教?未出閣的女子,竟然敢直闖衙門,輕薄本王,褚家的門風,已經敗壞若此了嗎?」

    這話,叫逍遙公和睿親王倒抽了一口冷氣。

    雖然來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大概的事情,但是,畢竟是對著褚首輔,他這般直接數落,甚至質疑褚府的家教,是不是過分了?

    而且,他竟然說人家輕薄了他……這個雖然也是事實,可他自個的顏面也不要了嗎?這是能直說的?

    褚首輔並不知道這事,聽了宇文皓的話,他回頭冰冷地看了褚明陽一眼,「王爺說的是真的?」

    褚明陽看了宇文皓一眼,然後看著褚首輔,眸光沒有絲毫的躲避,堅定地道:「不是真的,是他命人傳信給我,叫我到府衙去找他,進了偏室之後,是他先抱我入懷,說要娶我,還給了我信物讓我回來等他過來提親,還千叮萬囑叫我求祖父,要取消與紀王府的親事,所以孫女從昨晚開始就跪在您的門口,求您去紀王府取消婚事

    ,孫女實在沒有想到,他今日就翻臉不認人,還這樣說我。」

    她上前一步,盯著宇文皓,眸光若火,「那天在偏室,你是不是說要娶我?你是不是抱著我說喜歡我很久了?你是不是說你是因為楚王妃的緣故,之前才兩度拒親?當時蠻兒在場,你說的一字一句,她都聽到了,你休想抵賴,我既被你親了抱了,你就必須得娶我,否則,我 死在你們楚王府大門外,叫你萬世遭人唾罵。」

    那天的事情,他已經全部忘記,他是必定無法反駁。

    當初元卿凌用手段對付了他,最後兩人也好了,如今她也不怕他憎恨,入門之後,他也定會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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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皓一手奪了她的鞭子,拋出直接套在她的脖子上,再順手解開徐一的腰帶,繫在鞭子接駁拋起,他拖著腰帶沖天而起,直接把褚明陽掛在房梁之上,此舉一氣呵成,「不必吊死在楚王府門口,你直接就死在這裡。」

    徐一連忙抱著自己的腰,免得衣裳鬆開。

    此舉,嚇得褚家的下人和侍衛急忙衝過來要幫忙,宇文皓震怒一吼,「誰敢上前,本王便先廢了誰。」

    褚明陽一張臉憋得通紅,兩顆眼珠子都快被勒出來了,她雙腿蹬著掙扎,可越掙扎就勒得越緊。

    她嗓子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求救地往下看,她的侍女蠻兒忽然衝起,道:「王爺欺負一個弱女子,實在惡劣!」

    宇文皓看這個侍女的身段高矮,應該就是她假扮褚首輔且對他施什麼鬼迷法子的,當下氣不打一處來,一腳就踹過去,踹中她的小腹,人直接飛了出去。

    但是她飛出去之後雙腳在牆上一蹬,又如同離弦的箭飛了回來,手中飛出匕首,砍斷了腰帶,褚明陽直直垂下,她飛過去想接著,宇文皓已經取了鞭子,衝她甩過去。

    她要麼避開,褚明陽墮地。

    要麼生生吃了這一鞭子,接著褚明陽。

    鞭子抵達,她紋絲不動,任由鞭子劈打在她的頭頂上,延伸出一道紅痕,她咬著牙,伸手接住了褚明陽,慢慢地放在了地上。

    褚明陽落地之後,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像是要爆開一般

    窒息得近乎痛。

    宇文皓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侍女蠻兒警覺地攔住,方纔的一鞭子,勁很大,她額頭到頭頂都一路幾乎滲血的殷紅,眸色陰沉,「王爺不要欺人太甚,否則我不客氣了。」

    宇文皓冷眼看著褚首輔,眸光頗為毒辣。

    褚首輔受不得這種眼光,衝侍女蠻兒厲喝一聲,「大膽,還不退下?」

    蠻兒跪在地上,澹然道:「老爺,二小姐說的是真的,奴婢親眼所見也親耳所聽,楚王承諾要娶二小姐,叫二小姐回來退親,等待他登門提親,沒想到今天楚王竟然翻臉不認人,還說二小姐輕薄了他,這種話,豈能信服於人?若非他來信,難不成二小姐會不顧自己的閨譽去找的他麼?。」

    她回頭看著宇文皓,手腕上帶著一個鈴鐺,她不經意地搖了幾下,眸子裡似染火焰,厲聲問道:「楚王殿下,你敢說你昨天沒有承諾要娶二小姐?你跟說昨天沒給二小姐定情信物?你敢說昨天不是你主動抱了二小姐?」

    她手腕上的鈴鐺,繼續晃動著,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

    宇文皓慢慢地走過去,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走近蠻兒和褚明陽的時候,他蹲了下來,眸子裡看不出任何的內容。

    褚明陽抓住了蠻兒的手腕,慢慢地坐直,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和興奮。

    一巴掌,直接蓋在了蠻兒的臉上,直打得她腦袋偏出一邊去,還沒回過神來,手中的鈴鐺便被扯

    斷,擲於地上,宇文皓站起來一腳踩爛。

    蠻兒驚呆了,褚明陽也驚呆了。

    宇文皓居高臨下地盯著褚明陽冷冷地道:「是不是覺得催眠了本王,本王就想不起來那天發生的事情了?你的侍女擅長催眠易容,當日就是她假扮成褚首輔的模樣帶著你來到衙門找本王,從你們進門的那一刻,就開始催眠本王,你們說的每一個字,本王都記得。」

    褚首輔臉色鐵青,一腳就踹向蠻兒,陰沉地道:「你竟然斗膽扮成老夫的模樣?你不要命了!」

    蠻兒吐了一口血,艱難地道:「老爺,他撒謊,信物,二小姐,信物呢?快拿信物給老爺看。」

    褚明陽慌忙道:「那玉珮摔破了,就在院子裡頭,祖父,您叫人去看,能拼湊在一塊的,不管怎麼樣,前天他確實是抱了我毀了我的清譽,我是非他不嫁了,求祖父您做主。」

    宇文皓冷道:「你什麼東西?你非本王不嫁本王還就得娶你了?沒鏡子嗎?不知道自個長得醜?你這癩蛤蟆還想吃本王的天鵝肉了?要不要臉?」

    褚明陽怒得面容扭曲,「你……」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的容貌,他竟然說她醜?

    宇文皓也不管她自己在一旁扭曲臉,對褚首輔道:「首輔,這事您自個去問問,衙門的人都在這裡,這幾個,都是親眼看到的,她和身邊的侍女,裝扮成您的模樣到衙門去,直接就進了本王午歇的地方。」

    褚

    首輔狠狠得瞪了褚明陽一眼,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打死她,這種事,他沒臉去處理。

    但是,睿親王和逍遙公都在這裡盯著呢,再沒臉,也得弄清楚事情。

    他硬著頭皮問了一番,得出的一致答案,是人家親眼看到他進了楚王午歇的偏屋。

    褚首輔一張臉全黑透了,想必他在整個官僚生涯裡,都沒試過這麼難堪的時候,竟然被一個侍女偽裝成為他去輕薄另外一個男人。

    這件事情,最難在於,他要麼否定那日被人偽裝,要麼,承認那日去的人是他自己本人,其實都是一樣,他如果說不被偽裝,就是他自己帶著孫女去輕薄了宇文皓。

    宇文皓看到老狐狸進退為難,這才坐下來,翹起了腳,淡冷地道:「今日當著皇叔和逍遙公的面,這事你們褚府必須給本王一個交代,褚明陽已經傷了本王的名譽,給本王也帶來很大的心理陰影,要麼,本王下手,要麼,首輔您家法下手,誰也別勸本王息事寧人,輕饒了她,你們沒被這麼醜的人輕薄過不知道其中艱辛羞辱,若她不受懲處,本王不善罷甘休。」

    逍遙公一副同情地看著老同僚,道:「褚大,這事,我們也插手不得,你總不能叫人家楚王白受這份委屈。」

    褚首輔再也忍不住狂怒,厲喝一聲,「來啊,家法伺候!」

    褚明陽軟在了地上,悲聲道:「祖父,孫女才是受委屈的人,您為什麼幫著外人不

    幫我啊?」

    褚首輔咬牙切齒地瞪著她,「你給我閉嘴,我的面子都被你丟盡了!」

    家法呈上來了,是一根粗壯的木杖,褚首輔一手接過來,重重地往地上一杵,便覺得地板震了震。

    褚明陽嚇得不輕,嘴上卻不認輸,怒瞪著宇文皓道:「宇文皓,你別太得意,你連元卿凌這種賤胚都娶,我看不起你,做你的側妃,已經是給你臉面,你別給臉不要臉,有你後悔的時候。」

270
這話音一落,褚首輔的木杖已經打了過去,只聽得棍棒落在皮肉上悶響一聲,褚明陽慘叫出來,抱著頭匍匐在地上,之後便死死地咬著嘴唇,愣是沒再吭聲。

    褚明翠急趕過來,看到這一幕,她衝了進來,但是,慢慢地,腳步停下,看著木杖一棍棍落在了褚明陽的背上腿上,心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酣暢淋漓感。

    褚明陽終於還是叫了出來,這一棍子下去,褚首輔是用了大力氣,打得是皮開肉綻。

    蠻兒撲了過來,想要搶奪褚首輔的木杖,宇文皓一個杯子砸了過去,砸在蠻兒的額頭上,頓時鮮血橫流,蠻兒猛地抬頭,陰鷙地看著宇文皓,血流往下滴,說不出的陰森恐怖,「楚王,你竟然跟一個女人計較,你真不是男人。」

    「褚家的奴才,竟然這般放肆,本王倒是長見識了。」睿親王冷冷地道。

    褚首輔的木杖,便落在了蠻兒的身上,蠻兒咬著牙生受著,「老爺您打,打死了奴婢,您就饒了二小姐。」

    褚家的人,紛紛跪地求情,褚明陽的父母趕至,見褚明陽被打得意識都快沒了,急忙攔下來,跪地求饒。

    褚明陽趴在地上,痛得全身沒了力氣,嘴唇被咬破,往下滴著鮮血,她看著宇文皓,稍稍撐起了手肘,狠聲道:「你今日對我所做一切,我銘記在心,來日,十倍奉還。」

    宇文皓連看都沒看她,方才在心底數著已經夠三十大板了,他

    的氣也就消了大半,站起來對褚首輔道:「首輔,告辭!」

    不說原諒不說和解,就這樣走了。

    徐一連忙跟上。

    連逍遙公和睿親王都被撇下,自然,逍遙公和睿親王是留下處理爛攤子,循例說幾句好話的。

    褚明翠轉身追了出去,在院子裡叫住了宇文皓。

    宇文皓轉身,眸光清冷地看著她,「齊王妃有事?」

    褚明翠慢慢地走過去,伸出手,手心裡是他已經破碎了的玉珮,碎成三截。

    「這是你一直珍視的玉珮,拿回去,看還能否修補回來。」褚明翠輕聲道。

    她看著他,他臉龐一如既往地俊美,眉骨處多了一道疤痕,更增添了幾分霸氣與冷凝。

    甚至,比原先更具吸引力。

    他和齊王站在一起,齊王就是繡花枕頭。

    無人知道她心底現在有多後悔。

    宇文皓看了一眼,伸出手去,這玉珮雖然碎了,但是皇祖父賞賜的,原件沒了,屍體也得拿回去,免得被人大做文章。

    褚明翠就這樣伸著手,等他來拿。

    而宇文皓不想和她有接觸,等著她倒過來。

    就這樣手對手地凌空對峙了一會兒,褚明翠苦笑一聲,「我們之間,生疏至此,真悲哀。」

    宇文皓沒說話,對徐一示意。

    徐一一手抓過來,碰到了褚明翠的手,便說了一聲對不住。

    宇文皓轉身,褚明翠快步上前攔住。

    「還有什麼事嗎?」宇文皓皺起眉頭問道。

    「就要你一句話,當初答應我的事情,是

    否還會兌現。」褚明翠竟也不顧徐一在場,紅著眼圈問道。

    徐一瞪大眼睛,耳朵豎起來。

    宇文皓瞪了他一眼,有徐一在,他真是說話都不太方便。

    「齊王妃,」宇文皓正色地道:「本王認為,過去的事情,就已經是過去,彼此留點美好的回憶,對誰都好。」

    褚明翠眼底生出絕望之色,「說到底,還是因為元卿凌,即便是以前,你對我都沒有像對她那樣好過。」

    宇文皓道:「承蒙她不棄,願意為本王生兒育女,本王若不對她好,天打五雷轟,老七對你也很好,希望齊王妃惜福。」

    「他娶了側妃!」褚明翠冷道。

    宇文皓淡淡地道:「這側妃不是你為他張羅的嗎?聽聞你為了給他娶側妃,親自到了皇后娘娘跟前求的,既然是自己求來的,那想必是你樂意的,就好生受著。」

    她上前一步,眸色熱烈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盡可能不讓徐一聽到,「最後問你一次,如我與齊王和離,你是否願意和元卿凌和離娶我為妃?元卿凌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也願意為你生兒育女,絕無怨言。」

    徐一聽到了,眼睛瞪得老大老大,倒吸一口涼氣,不行,這話必須要告訴王妃,叫王妃提防。

    宇文皓沒回答,只是淡淡地道:「齊王妃這話聲音太小,本王聽不到,本王還有事,告辭!」

    說完,大步往外走,像是被鬼追一般。

    策馬離開的時候,徐一

    道:「王爺,方纔這話,可以告訴王妃嗎?屬下覺得應該告訴王妃叫王妃提防一下。」

    宇文皓揪著韁繩,冷肅地看著徐一,「徐一,你是學不會在王府當差是嗎?」

    徐一囁嚅道:「但是,齊王妃……」

    宇文皓白了他一眼,「若不是看你忠心的份上,本王早就踹你出去了,不必你說,本王自然會跟王妃說。」

    徐一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屬下實在是不願意做告密的小人。」

    「你不願意?你做得可溜了,你這個溜鬚拍馬的狗奴才。」宇文皓策馬飛奔。

    褚府那邊,逍遙公和睿親王少不了是要打圓場的。

    褚明陽已經被拉下去治傷,但是嘴巴依舊很倔,死活是要嫁給宇文皓,不願意嫁給紀王。

    褚大夫人在房中怒斥了她一頓,卻也無奈。

    褚首輔帶著逍遙公與睿親王回了書房,臉色鐵青。

    逍遙公安撫道:「算了,小孩子不懂事,你也犯不著置氣。」

    褚首輔對著逍遙公還好點兒,睿親王也在這裡,臉就沒地方擱了,尤其方才褚明陽被拖下去的時候,嘴裡叫囂著要嫁給宇文皓,他只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他這輩子就沒試過這麼丟臉的時候。

    睿親王自知自己身份尷尬,便尋了個藉口為宇文皓今天的事情「賠不是」之後就走了。

    褚首輔坐在椅子上,瞪了逍遙公一眼,「你就應該給我報個信,也不至於我被宇文皓那小兒質問了一頓。」

    逍遙

    公攤手,「這可怪不得我,他到了府中,強烈要求我跟著來,也不許我通風報信,褚大,不是我說你,老五這個小子實在是吃了你們褚府太多啞巴虧了,今日是忍不住才發這難的,你也不想想,他堂堂親王,被人在衙門裡頭輕薄,傳出去,他還有臉做人嗎?他比你更沒臉。」

    頓了一下,他搖搖頭,「說真的,傳出去你們倆都沒臉,你竟然被一個侍女扮作你的模樣去京兆府衙門裡頭輕薄親王,真是聞所未聞。」

271
褚首輔覺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黴,叫人上了酒,和逍遙公坐在羅漢床上,盤腿喝著。

    「老五這個小子,小氣了點。」逍遙公笑了笑,「你別放在心上。」

    褚首輔淡淡地道:「小氣?倒不見得是,怕是懼內。」

    逍遙公笑了起來,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這說法我不反駁,確實這樣,為了女人,也著實是夠拼的,都不怕得罪你。」

    褚首輔瞪了他一眼,「他是皇家的人,得罪我怎麼了?得罪不起嗎?旁人這麼說就罷了,你跟我什麼交情?你還這樣說,真不該給你喝這麼好的酒。」

    說完,伸手來搶。

    逍遙公拍著他的手,吧唧了一下嘴,「得了,得了,小氣了是不是?說你兩句還不中聽,這些年你褚家還沒橫夠嗎?你真該管管你底下的人,哪裡來的底氣啊?這麼牛氣沖天的,連一個小女子都敢衝親王叫囂,還非人家不嫁呢。」

    他拍著自己的臉,「臉呢?臉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褚首輔冷冷地道:「管?沒少管,我忙你也知道,府中的事情都交給了老大,他是個性子軟糯的,罷了,罷了,若氣數盡了,也是祖墳福氣盡了,橫豎我這都能聞著棺材香了,還管他們做什麼?該死的死去,省得心煩!」

    「只怕你死了也不得安寧,遲早把你折騰得從棺材裡跳出來。」逍遙公吃了一顆茴香豆子,淡淡地道。

    褚首輔揚手,「不說這些了,你

    瞅楚王怎麼樣?」

    「說了,小氣!」逍遙公想了想,「還得歷練一下,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這樣鬧,分明不給你面子。」

    褚首輔道:「我倒是覺得有些膽氣,你說今日他魯莽麼?也有些,可年輕人,誰個不魯莽?等見識多了一些,經歷多了一些,自然懂得收斂,想當年,我們跟著太上皇,也是這般魯莽孩子氣的,不也橫衝直撞地到了今天麼?」

    逍遙公笑了,「聽你的語氣,你不生氣,反而還欣賞他?」

    「就事論事,說不上什麼欣賞。」褚首輔乾了一杯酒,咂了咂舌頭,「這酒是好酒,可也藏了些年月才拿出來,若早就取出來喝,未必有這味,對不對?」

    「別跟我打什麼埋伏,有話說話,你欣賞就欣賞,說實話,太上皇也是屬意他的,但是和你想的一樣,需要歷練歷練,就不知道皇上怎麼想了。」逍遙公道。

    褚首輔不語。

    「你知道?」逍遙公飛了一個眼神,「說來聽聽。」

    褚首輔搖搖頭,「不知道,這些年我已經不去揣測聖意了。」

    「不揣測,但是你心中有數。」逍遙公使勁給他戴高帽子。

    褚首輔放下杯子,認真地道:「皇上心裡屬意誰,我心裡是沒數的,但是,他多半也是看太上皇的意思,若說他自個的想法呢,我猜測要麼是立長,要麼是立嫡。」

    「長不賢,嫡無用。」逍遙公道。

    「皇上會明白的。」褚首輔轉著杯

    子,意味深長地道:「他在給紀王最後一次機會,如果紀王不懂得把握,他會後悔的。」

    「紀王殘害手足,證據是我親手交上去的,如果皇上還要考慮紀王,實在叫人失望。」逍遙公看了他一眼,「你又說皇上心裡想什麼你沒數?這不看得很清楚嗎?連他想給紀王一次機會你都知道。」

    褚首輔喝了一杯酒,眸色森冷,「那是活命的機會。」

    逍遙公一怔,倒吸一口涼氣。

    話題,不能再說了。

    逍遙公走後,褚首輔命人捆了蠻兒在柴房裡,著人嚴加審問,得知蠻兒是南疆人,落魄京中賣藝,但因是南疆人的身份被人驅趕,那褚明陽素來都不做好心,但是看她有些本事便留在身邊。

    南疆人恩怨分明,既然褚家二小姐收留了她,便忠心報效。

    褚首輔知曉到衙門的計策不是她出的,便打了一頓,趕出褚家。

    那蠻兒收拾東西的時候,去找褚明陽拜別。

    褚明陽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聽得她被趕走,連忙撐起了頭,「你橫豎是要出去,再幫我辦一件事。」

    「二小姐請說。」蠻兒道。

    「你是南疆人,你會巫蠱,你去殺了元卿凌。」褚明陽咬牙切齒地道。

    蠻兒一怔,「這……殺人之事,奴婢不能做。」

    「你辦不來?」褚明陽看著她。

    「倒不是,只是怎可無故殺人?奴婢與楚王妃並無冤仇。」蠻兒道。

    褚明陽破口大罵,「你這個廢物,叫你辦

    點事你都推三阻四的,這一次若不是你先揭了面具,京兆府的人也不敢追查過來,本小姐還沒罵你壞了本小姐的好事。」

    蠻兒道:「二小姐,這事和揭面具並無關係,奴婢冒充首輔是讓我們能順利進去,既然事兒都壞了,那自然就沒必要再冒充。」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褚明陽一眼,「而且,二小姐您也騙了奴婢,楚王對二小姐並沒有情意。」

    褚明陽惱羞成怒,「你還說?你當初信誓旦旦地說宇文皓記不起來,到時候我說什麼便是什麼,可他為什麼會記起來?你的能耐也不過如此,當日我若不是見你露了一手,怎會浪費米飯收留你這種下賤南疆人,土裡土氣,像個乞丐一樣,你們南疆人,沒一個好東西,滾滾滾,要你的飯去。」

    那蠻兒如遭雷劈,她自打進了褚府大門之後,盡心伺候,雖說褚家二小姐總是毒打奴婢,可她總認為是她性子暴躁的原因,她本質是好的,否則怎麼會收留她呢?

    如今聽得這話,她心涼了半截,覺得自己的付出和人家的收留之恩相比,已經足以報答了。

    她也就沒說什麼,拖著一身的傷走了。

    她是被趕出去的,身無長物,無處可去,茫然地走著,想起褚明陽的話,她難過得很。

    她是南疆人,為什麼京城的人都認為南疆人不是好人?

    她想起自己幫二小姐做的事情,確實也不像是好人所為,她其實在衙

    門那天就知道楚王沒有喜歡過褚明陽,一切都是褚明陽一廂情願。

    但是她還是願意幫她,甚至今日在府中,她還搖鈴試圖催眠楚王,想再幫二小姐一次。

    不怪人家不喜歡南疆人,她自己都覺得羞恥。

    她抱著包袱,坐在街頭的土墩上哭了起來。

    有一個跛腳小乞丐走過來,冷冷地道:「你換個地哭,你坐著我的家了。」

272
蠻兒抬起頭看他,只見渾身髒亂的少年眸色森冷,充滿敵意,她擦了一把眼淚,「我坐著你的家了?對不住,我挪一挪。」

    「你有手有腳,去找活兒乾吧。」少年冷冷地道,「何必乞討?」

    蠻兒哭了起來,「我是南疆人,誰家都不要南疆丫頭。」

    「去碼頭扛大包,你手腳粗壯,有力氣。」少年坐了下來,撫摸著肚皮,今日,又是無功而返,他已經兩天沒討到吃的了,只是喝了一肚子的水。

    蠻兒起身走了。

    沒多久,她回來,手裡握住兩個饅頭,遞給了少年,「請你吃。」

    少年遲疑了一下,抬頭看她,「你……」

    「我買的,不是搶的。」她摸了一下耳垂,「我原先的主家送了一雙銀耳環給我,我賣了,換了點錢。」

    「你不是乞丐?」少年接過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一口咀嚼許久才嚥下。

    「我不是,但是只怕也要做乞丐了。」蠻兒惆悵地道,她坐起身來看著少年,「你說碼頭扛大包的地方,請女的嗎?」

    少年搖頭,「應該不要。 」

    蠻兒哎了一聲,擦了一下紅腫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辦。

    少年道:「你會拳腳功夫嗎?」

    「會一點。」

    少年說:「你明天去西集吧,有戶人家找會拳腳功夫的丫頭。」

    「我是南疆人。」蠻兒知道一般人家都不要南疆人的。

    少年有些煩了,「你去試試啊,人家不要再說。」

    「哦,我知道了。」蠻兒

    連忙點頭,覺得少年人不錯。

    且說宇文皓回了王府之後,便一五一十地把如何問罪褚明陽如何被家法伺候都說給了元卿凌聽。

    元卿凌聽得他親自出手把人家綁到了房樑上,不禁皺著眉頭道:「你還碰她?」

    倒不是真嫌棄他碰,只是覺得這事,最好是褚家出手。

    「沒碰到,直接用鞭子繫上去的,還順帶拖了一下徐一的腰帶。」宇文皓驕傲地道,他的手指連褚明陽的頭髮絲都沒碰到的。

    元卿凌問道:「那這三十家法和三十大板有分別嗎?」

    「褚家老頭親自出手,這齣手不輕,看得血水都滲出來了,估計連骨頭都要傷著了。」宇文皓說。

    他挑了她的下巴一下,「這會不生氣了吧?」

    元卿凌撥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本來就不是生褚明陽的氣,我只是生氣你隱瞞我,我驕傲啊,我男人這麼多女人惦記著,證明是個好東西。」

    「你才是好東西!」宇文皓斜睨了她一眼,「你罵人。」

    元卿凌笑了,「行,你不是個好東西,好了吧?」

    「閉嘴吧你,還驕傲呢,是誰說我招蜂引蝶來著?」宇文皓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徐一在旁邊嘟嘴,挑眉。

    宇文皓橫眉豎眼,「你出去,本王自然會說。」

    徐一灰溜溜地出去了。

    元卿凌看著兩人的「互動」,「嗯?還有事?」

    宇文皓又喝了一口水,吞嚥了幾下,才小心翼翼地看著元卿凌道:「這事

    真的和我沒有多大關係,但是我覺得,也要告訴你。」

    「說啊。」元卿凌看著他的臉色,這事看著不小啊。

    「就是那個走的時候嘛,我跟徐一走出去,褚明翠追了上來……」他咳嗽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自然,「就是那個齊王妃嘛……」

    「我知道褚明翠是誰,你說事!」元卿凌揚了聲音。

    宇文皓嗯了一聲,眼神開始躲避,「就是她追上來,把那個玉珮還給我,那玉珮就是被拿走的那個,皇祖父送我的那個,你知道,我素來珍視這個玉珮,這直接給我摔成了三塊,氣得我要死……」

    元卿凌一拍桌子,「你說重點!」

    宇文皓垂下頭,平仄不分飛快地說出口,「就是齊王妃問我,如果她和離了,我是否也會休了你娶她為妃。」

    元卿凌瞪大眼睛,「天啊!」

    宇文皓連忙解釋,「我可什麼都沒說,直接拉著徐一就走了。」

    元卿凌看著他,苦笑道:「宇文皓,到底有多少女人惦記著你啊?」

    「可我只惦記著你。」宇文皓拉著她的手抱過來,親了她的臉頰一下,「我發誓,對你絕無二心。」

    元卿凌依偎在他的懷中,「我信你,可總有比我好的人出現。」

    尤其以後,如果他真的做了皇帝,那三宮六院……

    元卿凌想想腦袋就大了。

    「現在就有比你好的人啊,這事又不是說誰好就選誰的。」宇文皓安慰道。

    「現在就有比我好的人?是誰?」元

    卿凌問道。

    「不知道,沒遇上,但是,誰都不敢說誰是最好的。」

    這倒是真的。

    元卿凌道:「算了,我也別杞人憂天了,但是,從褚明翠這話可以看出,她和齊王的感情真的很不穩定,你心疼過你弟弟嗎?」

    「沒法子的,誰讓他就喜歡她呢?」

    「你以前也喜歡她。」元卿凌看著他道。

    宇文皓臉色羞愧,「這不是年少無知嗎?我都知道錯了,你別總是說。」

    元卿凌搖搖頭,「我不怪你,其實你們從小青梅竹馬長大,她變成這樣,最難過的人應該是你,最美好的記憶,都被現實摧毀了,我能明白,我以前也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那種幻滅,真的很……上頭。」

    「你遇到過? 」宇文皓一下子推開她,眸子瞇起來,細細地審視,銳光頓現,「誰?哪個王八蛋?」

    元卿凌笑了笑,「你啊,當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在我心裡,所有美好的代名詞都冠在了你的頭上,那時候你就是天下間最出色的人,我以嫁給你為夢想,終於,我得償所願了,和你近距離接觸,住在了一塊,幻滅啊,幻滅,我所想的那些美好代名詞,沒一樣能用在你的身上,悔不當初。」

    宇文皓笑罵道:「你這翻話,我只聽進去了前面那一句,你喜歡上我,後面的 ,就當狗吠,我聽不真。」

    他湊過來,唇覆蓋上耳垂,「你喜歡上我的這個上,是動詞是吧?」

    元卿凌舉起手,輕輕地一巴掌蓋過去,「你腦子能不能正常一點?」

    「這就是男人正常的思維。」宇文皓叫苦連天,「我們才好多久你就懷孕了?這還沒個過程,直接說不行就不行了,還說不知道要煎熬多少個月,誰想過我的艱辛?天這麼冷,我也不願意去洗冷水澡,我會病的。」

    「我有藥。」元卿凌看著他一副那啥不滿的樣子,不禁笑了,「快了,再熬半月。」

    宇文皓掰著手指算,「半月,哎,還得把三個巴掌的手指熬完。」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你看你的手指,修長,白皙,柔軟,一定很……」

    元卿凌直接一巴掌又蓋了過去,「一定很痛。」

273
喜嬤嬤和阿四這兩天比較忙,府中人手是不足夠的,尤其以後等小世子出生之後,那得各種忙亂,所以,王府需要找一些可靠的人。

    最好,還是會點兒拳腳功夫,這是阿四提議的,因為王妃出入的時候,身邊最好是跟著會功夫的侍女。

    所以,翌日一早,阿四就拉著喜嬤嬤到西集上去了。

    她們沒說是楚王府,只說是要找幾個手腳不錯的丫頭伺候夫人,價錢出得好,所以,每天過來的人還是挺多的,就是挑不到合適的,阿四要求高,能在她手底下過滿十招才收。

    可惜,三招都少。

    今日擺下了攤子,人伢子就過來問了,阿四揚手,「你拉倒,我們自己招。」

    她不信人伢子,說話性子各項都教過,看不出真實來。

    人伢子笑了笑,「您這都擺兩三天了,一個人都沒找到,何不看看小人手中的?這燕瘦環肥,什麼都有。」

    阿四沒好氣地道:「我們要燕瘦環肥了嗎?我們要的是性子純正,懂得點兒拳腳功夫的,去去去,別擋道,這馬上就有人來了。」

    人伢子無趣地走了。

    說著就有人過來,是一個看著壯實的女孩,阿四先問拳腳功夫,女孩說力氣很大,能一口氣舉起一個大鼎。

    但是過招的時候,阿四一個掃堂腿就把她掃在了地上。

    「顯然舉鼎是沒用的。」阿四嘆息。

    喜嬤嬤笑道:「算了,你就找幾個壯實點兒的就行,這年頭,習武的女

    孩少。」

    喜嬤嬤就差說沒有了,要出去做丫頭的女孩,多半是不習武的,除非是江湖中人,可江湖中人誌氣高,是絕對不會入府做丫頭。

    阿四道:「那不行,我始終是得嫁人,不能一直陪著王妃,靠徐一這豬頭顯然也是不行的,他粗心大意,很容易出紕漏,還是得找兩個懂得功夫的,關鍵時候,打不過還能逃得了。」

    喜嬤嬤笑了,「你這丫頭,哪裡有當街說自己要嫁人的,羞不羞?」

    阿四不服氣地道:「這有什麼好羞的?女子都是要嫁人的,嬤嬤你就沒嫁過人麼?」

    喜嬤嬤沒好氣地道:「我嫁什麼人?」

    阿四看著她,「祖母說褚首輔本來是要娶您的,不知道為什麼您沒嫁。」

    喜嬤嬤白了她一眼,「你祖母忒嘴碎。」

    阿四咧齒一笑,「可不是?祖母嘴碎還愛聽是非,這京中哪家大戶的內宅瑣事她不知道啊?」

    喜嬤嬤深以為然。

    袁家老太太,確實就是那麼一個人,明上看著是磊落爽快,可背地裡各種愛打聽。

    「請問……」有怯怯的聲音想起,「你們這是找使喚丫頭嗎?」

    阿四抬起頭,只見纖弱女子站在了面前,額頭上有一道鞭痕,十分清晰,巴巴地看著她。

    阿四看著身板就不行,道:「是找使喚丫頭,可不合適你。」

    「我合適,我合適,我什麼都願意做的。」來人正是被褚家那邊趕出去的南疆人蠻兒,她最終還是聽了少年

    乞丐的話,到這裡試試運氣。

    「不是合適不合適,你會拳腳功夫嗎?」阿四問道。

    「會一點,會一點。」蠻兒連忙說。

    阿四打量著她,「那好,你在我手底下過滿三招,我便僱你。」

    她走了出去,拱手抱拳,「不必相讓,用盡全力……」

    蠻兒一拳衝她的眼睛打了過來,出拳迅速,快捷,且出拳的時候拐了一個弧度,直接就落在了阿四的眼睛上。

    阿四摀住眼睛,怒道:「我在說話,你這是偷襲。」

    蠻兒怔了怔,「這……打架還有分偷襲不偷襲嗎?」

    阿四一咬牙,揮拳便出,連環腿再上,本以為會直接把蠻兒踢飛,殊不知,蠻兒竟然以雙掌抵禦她的連環腿,雖是步步退後,卻絲毫不落敗跡。

    阿四高興了,也不撒腿,試著高難度一點用鷹擊長空般的氣勢使出招式,蠻兒竟也能接著,且接下來之後還能迅速做出反擊。

    就在這鬧市之中,兩人過了上百招,誰都沒落下風,只是略有些氣喘。

    阿四落下來,笑著道:「不必打了,過了。」

    蠻兒整了一下髮鬢,驚喜地道:「真的?」

    嬤嬤嗔了阿四一眼,「怎地連問都不問一下?家世呢?姓名呢?」

    阿四笑道:「我只負責武試,文試就嬤嬤你來。」

    嬤嬤看著蠻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哪裡人?來京城多久了?」

    蠻兒道:「我叫古蠻兒,來京城三年了,今年十七歲,之前在一戶

    人家做丫頭,剛出來。」

    「哪裡人?」嬤嬤問道。

    蠻兒猶豫了一下,捏住了袖子,輕聲道:「南疆人。」

    「原先在哪戶人家?」嬤嬤問道。

    「褚府。」蠻兒說。

    嬤嬤怔了怔,「褚首輔家?」

    「是的。」蠻兒有些緊張。

    嬤嬤語氣溫和了下來,「褚家治家很嚴,你在褚府呆過,應該也懂得規矩,那好,收下你了。」

    蠻兒啊了一聲,「我……我那個……是南疆人,您……」

    嬤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南疆人有四條腿嗎?不還是尋常人一個?你有什麼需要收拾的嗎?什麼時候可以來府?」

    蠻兒激動地道:「現在就可以,馬上就可以走了。」

    嬤嬤壓了壓,「行,但是循例還是得跟你說說,府中有長契和短契,還有賣身契,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終身。」

    蠻兒連忙道:「十年。」

    嬤嬤笑了,「你這還沒到府中去呢,就簽十年了?」

    「這免得到處找活兒,不好找。」蠻兒說。

    嬤嬤寫了契約,道:「你簽字打指模。」

    蠻兒道:「我打指模,我不認字。」

    她摁下了自己的指模,對於契約上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嬤嬤和阿四帶著蠻兒回府了。

    到了王府,她抬起頭看楚王府三個大字,認識兩個字,王府。

    她震驚,「這裡是王府啊?」

    阿四道:「對,你跟我進來,我教教你府中的規矩。」

    蠻兒哦了一聲,跟著阿四進去。

    阿四帶著她到嘯

    月閣,在院子裡說了幾句注意事項後道:「你暫時還不能近身伺候王妃,就在院子裡先做些打掃的粗活。」

    「是!」蠻兒應道。

    阿四招呼綠芽過來,「你帶她下去,到庫房那邊給她領兩身衣裳,換了之後再過來見王妃。」

    綠芽點頭,帶著蠻兒下去了。

    徐一從外頭過來,看著蠻兒的背影,問阿四,「誰啊?」

    「新找的人,不是從人伢子手中買的,武功很厲害。」阿四高興地道。

    徐一哦了一聲,「我似乎是在哪裡見過她。」

    阿四嗔怒,「不要臉!」

274
徐一看著阿四,「莫名其妙,見過怎麼還不要臉了?」

    「分明是見人家長得不錯,才說見過,像你這種登徒浪子我見多了。」阿四扭身就走。

    徐一一怔,一把拉住阿四推著她壁咚過去,一手撐在牆上把阿四籠在自己的強大陰影之下,大臉逼近嚴肅地道:「你說清楚,誰是登徒子?」

    阿四嚇了一跳,急亂把手掌往他臉上一罩一推,「你想幹什麼?」

    她的手一推,手指便印入了徐一的眼睛,徐一連忙伸手拍打,阿四也伸手拍打,兩人竟就這樣過起招來了。

    徐一大怒,「你真是無理取鬧,別以為我怕你們姓袁的,你總說我蠢,我都沒跟你計較,現在說我是登徒子還摳我的眼睛。」

    阿四怒道:「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這豬腦子不知道啊?」

    「你才不是豬腦子。」

    「你不是豬腦子誰是?」阿四欺身上前,怒道。

    徐一見她又要動手的樣子,伸手就推開,「你滾開……」

    阿四腦袋轟地一聲,看著他的手貼著的位置,臉一下子爆紅起來,驚天怒吼,「徐一,你這個死登徒子,你敢輕薄本姑娘?」

    她整個跳起來,一巴掌打在了徐一的臉上。

    徐一一手摀臉,一手慢慢地收回來,驚詫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看看她的胸口,臉色變得很恐懼,「天啊,你竟然是女人。」

    「你他娘的不知道我是女人嗎?」阿四怒吼。

    徐一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

    ,「你總是咋咋呼呼的,誰想起你是女人來?」

    「你找死!」阿四掄起拳頭就衝過去,徐一見勢頭不對,夾著尾巴逃命。

    這麼一鬧,徐一倒是把那個熟悉的背影給忘記了。

    喜嬤嬤和阿四翌日再出去招人,還真像喜嬤嬤說的那樣,要找一個懂得拳腳功夫還能在阿四手底下過滿幾招的女子,找不到。

    如果是找其他伺候丫頭,那倒是沒必要在外頭找,喜嬤嬤進宮跟皇太后言明一下,挑選幾個懂得規矩的人出來,還更好一些。

    於是,喜嬤嬤就重點培養蠻兒,讓她能早日近身伺候王妃。

    喜嬤嬤道:「雖說你在褚府也待過些日子,但是,褚府有褚府的規矩,楚王府有楚王府的規矩,這是不……」

    蠻兒猛地打斷了喜嬤嬤的話,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您說什麼?這裡是楚王府?」

    喜嬤嬤奇怪地看著她,「你不是知道麼?契上寫著呢。」

    「我……」蠻兒臉色發白,「我不認字。」

    喜嬤嬤看著她,「有問題嗎?楚王府怎麼了?」

    蠻兒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有人收留,沒想到稀里糊塗竟然進了楚王府,哎,早知道是楚王府,她是不會來的,她跟楚王交過手,楚王認得她。

    楚王一定不會放過她。

    「蠻兒,有問題嗎?」喜嬤嬤狐疑地看著她。

    蠻兒搖搖頭,「不,不,我只是怕王府規矩嚴明,我會犯錯。」

    「所以我才會教你規矩,你記住就好。」

    喜嬤嬤道。

    蠻兒失魂落魄地哦了一聲。

    紀王妃每天過來一次,拖著沉重的病軀,元卿凌先為她治療之後再去懷王府。

    這過了幾日,懷王府那邊不必去了,便只專心給紀王妃治病就好。

    宇文皓那邊,案子已經定下來了,亭江府處置了一大批的官員,殺頭了三人,其中,便有紀王妃的表弟莫文。

    所以,這天紀王妃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顫抖的。

    治病幾天,紀王妃一直都沒怎麼說過話,除了問病情。

    而元卿凌也更不會說多餘的話,一般是掛了針就先回去休息,等掛完之後再出來,兩人的交談,除問診之外幾乎為零。

    但是,這天掛了針,紀王妃竟然看著元卿凌道:「能不能和你說幾句話?」

    元卿凌在離她比較遠的椅子上坐下來,「是不是感覺哪裡不舒服?」

    「不是!」紀王妃的口罩是帶了雙份的,所以,說話聲音有點悶,「病情進展很好,比原先好了很多。」

    「那有什麼想說的?」元卿凌問道。

    紀王妃抬起頭看著阿四和喜嬤嬤,「她們能否出去?」

    「紀王妃您有話就說。」喜嬤嬤道。

    紀王妃苦笑,「怕我害她嗎?我如今還真沒資格,我的命都在她的手中捏著呢,你們都去吧,我只是想找人說幾句話。」

    元卿凌沖喜嬤嬤和阿四點頭,示意她們出去。

    今日橫豎無事,那就陪她嘮嗑嘮嗑。

    喜嬤嬤和阿四出去之後,紀王妃深呼吸一口

    氣,看著她,「那日你說,我的藥有問題,我回去查了一下,確實是我用的偏方和御醫開的藥,藥性牴觸,因此,我的病情毫無進展反而越發嚴重。」

    「嗯,查出來就好。」元卿凌道。

    「你知道那偏方是誰給我找的麼?」紀王妃問道。

    「紀王?」元卿凌抬眸。

    紀王妃苦笑了起來,「你連想都不用想嗎?直接就知道是他了。」

    元卿凌不語,不需要想啊,能讓紀王妃心思這麼重的人接受的偏方,總不會是一個閒雜人等遞來的。

    紀王妃的眼底,忽然充滿了憤恨,「我十六歲就嫁給了他,自入王府,滿心滿眼都是他,知曉他的野心,為他籌謀,知曉他的喜好,為他張羅,無論是心思,金錢,都不曾吝嗇過半點,十年多來,我娘家花在他身上的銀子,足足超過了一百萬兩,才為他換來今日的勢力和人脈。」

    「他有野心,你沒有嗎?你與其說是成全他,還不如說你在投資?」元卿凌淡淡地道。

    「野心?投資?」紀王妃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砌,竟像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可她才三十不到。

    「十六歲的新嫁娘,滿心都是忐忑和欣喜,看著自己的夫婿,幻想的都是美好的日子,伺候他日常,為他生兒育女,與他白頭偕老,這就是我最初的野心。可我的付出,慢慢地就看不到回報了,我的付出,他習慣了,習慣了蠶食我的骨血,習慣

    了我為他嘔心瀝血,我在他眼裡沒有看到半點的感恩,知足,沒有看到一絲一縷的柔情蜜意,我看到的只是算計,衡量,冷漠,還有那努力營造的虛情假意,就這樣,我還能純粹下去嗎?我必須得說服自己,我也要有野心,我也要有追求,我也要心狠手辣,才對得住我付出的這些年。」

275
元卿凌開始是心不在焉地聽著,聽到她這麼憤恨的語氣,她抬起頭看她。

    作為一個女人,其實紀王妃也是沒得選擇的。

    或許是有選擇,可如果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等待她的就是灰寂的人生。

    但是,這不是一個人心狠手辣的理由。

    所以,縱然她遭遇多麼淒慘,也不會引起共鳴。

    元卿凌道:「人區別於畜生,便是人會思考,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每個人都有一條底線,對任何人都是,你做了很多壞事,這都是你心甘情願去做的,無人逼著你,就算紀王比你壞一百倍,也不代表你是無辜的。」

    「我不無辜,我從沒說過我是無辜的,」紀王妃顯得有些激動,「不必你來數我的罪狀,我知道我得這病是報應。」

    「所以,你要說什麼?」元卿凌眸色清淡地看著她。

    紀王妃顯得頹然起來,「和你到底也說不到一塊去。」

    「我們是不會說到一塊去的,我知道你想找人訴苦,訴說紀王的無情,或者是找個人共鳴,無意識地為自己辯解,但是那個人不會是我,你找錯人了。」元卿凌道。

    紀王妃冷冷地道:「你何必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你如今是盡得老五的寵愛,自然可以得意忘形。假如你嫁過來不久就得和其他女人爭寵,就得用盡各種辦法去挽留夫君的心,你也會像我一樣無所不為。」

    元卿凌搖搖頭,嚴肅地道:「我不

    會,其實我和你討論這些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我還是想說,假如我嫁過來就得和其他女人分他,那麼這個男人對我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你做的種種,可以說是為了他,也可以說是自私,但是其實說白了,都不是,你連自己都沒有了,說自私都抬舉了你。」

    紀王妃疑惑地看著她,「我不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

    「離了他,你就不能活了嗎?」元卿凌問道。

    紀王妃喃喃地道:「離了他?可我的女兒怎麼辦?我怎麼能便宜了他?這麼多年的付出,我怎麼甘心?」

    「是的,就是一句不甘心,你會害死你自己。」元卿凌覺得沒必要說了,像她說的那樣,她們說不到一塊去,「我回去休息一下,你這完事了叫我。」

    說完,她便站了起來。

    紀王妃急忙道:「等一下,你知道褚家的是吧?」

    元卿凌回頭看她,「褚家的什麼事情?」

    紀王妃見她停下來,神色有些得意,似乎以為刺中了元卿凌的死穴,「褚明翠,褚明陽,這姐妹兩人都喜歡老五,你知道吧?那褚明陽如今死活要嫁給老五,都絕食三天了,褚首輔會妥協的,她會嫁給老五,成為你的眼中釘,你以後也會變得和我一樣,老五現在不喜歡褚明陽,可以後會喜歡的,男人都會喜歡年輕鮮豔的小姑娘,更喜歡這個小姑娘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他始終會感動的,你到時候就是棄婦,我看

    你到時候還能不能這麼高姿態。」

    元卿凌笑了,「所以,現在褚明陽不是你的威脅,是我的威脅,你高興了?來這裡跟我耀武揚威了?紀王妃,你素來是個識時務的人,難道不知道這個節骨眼上得罪了我,你沒好果子吃嗎?」

    紀王妃冷道:「你何必用這個 威脅我?我說的是事實。」

    元卿凌嗯了一聲,「那好,我告訴你,褚明陽是不會嫁入楚王府的,褚首輔不會允許,我也不會允許……」

    「你不允許?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紀王妃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有些急促,「至於褚首輔行事素來叫人琢磨不透,你怎麼知道他不會?」

    元卿凌道:「因為褚首輔不止要這張臉,還知進退,紀王娶褚明陽為側妃,婚事都在籌辦了,而且,皇上和太后都是屬意的,褚首輔是瘋了才會因為褚明陽絕食就罔顧聖意把她送給宇文皓。」

    元卿凌說完就走了,不想跟她廢話那麼多。

    其實紀王妃說的這些話,有點失了她的身份,或者說失智商。

    她其實知道褚明陽不可能嫁入楚王府的,她的分析和元卿凌完全一樣。

    但是,當她得知褚明陽的事情,她心底有一種竊喜,迅速攀升起來的希望火苗,所以,她不惜露出自己的軟弱,也想從元卿凌的嘴裡得到共同的擔憂,元卿凌說得對,她是在尋找共鳴。

    她淪落至此,不禁悲哀。

    褚明陽已經絕食第三天了。

    從楚

    王宇文皓過來鬧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嫁過去了。

    這份執拗,誰都無法勸服。

    她見過他維護元卿凌寵愛元卿凌的樣子,他看過他望她的眼神,那不動聲色的眉飛色舞,眉角飛揚。她見過他情不自禁,地去牽她的手,像小孩子偷到糖似的甜蜜。

    那才是她渴望的男人。

    她思慕過宇文皓,當初思慕他,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出色的武將,天潢貴冑,但是,從他娶元卿凌開始,她就看不起他了。

    但是,原來她看不起的只有元卿凌。她只是生他的氣,心裡從沒把他放下。

    成提出過兩次要嫁給他為側妃,她都不是十分情願。

    但是,當聽到他更不情願的時候,她就很生氣,她可以不情願,他憑什麼?

    最後確定了紀王,她高興過一陣子,因為除了愛慕,還有權勢位分更值得期待。

    偏生,讓她無意中探聽到祖父與父親的對話,祖父竟是對宇文皓十分讚賞,而說起紀王時,祖父語氣是晦澀的。

    也就是說,他從沒打算扶起紀王。

    她深信祖父的勢力,如果祖父要捧起一位親王為太子,他絕對有這個能力。

    如果祖父是屬意宇文皓,她就必須嫁給宇文皓。

    愛慕與權勢野心結合在一起,才有了京兆府衙門那一幕。

    可惜,她失敗了。

    他竟然全心抵抗,即便蠻兒用了眠術,他還是抗拒其他女人。

    越是這樣,她心頭就越憎恨元卿凌。

    蠻兒說過,這種

    眠術幾乎無法抵抗,除非內心信念堅不可摧,而元卿凌就是他的信念。

    元卿凌這個賤人憑什麼?

276
絕食三天,餓了三天,她真的除了喝水,不曾吃過任何東西。

    這輩子,她還沒試過這樣為自己爭取一樣東西。

    甚至到這一刻,宇文皓吊了她上房梁,勒得她喘不過來,甚至讓她受家法三十杖,她心裡只愛他更多,沒有減少。

    因為,他狂怒的那一瞬間,對她是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彷彿看到自己,舉著鞭子揮打侍女的時候,原來,他們是同一類人。

    褚大夫人守在她的床邊,垂淚道:「你說你這丫頭怎麼那麼倔強呢?那宇文皓有什麼好的?你非得嫁給他來惹你祖父的生氣,嫁給紀王不好麼?紀王妃眼看是個短壽的人,你嫁過去不久便是正妃,何苦要去受那楚王的氣?元卿凌如今懷孕,若誕下了兒子,地位就穩固如山,你是撼不動的。」

    這三天,勸也勸過,罵也罵過,愣是油鹽不進,著實讓褚大夫人傷心生氣。

    尤其,看著她這一身的傷,縱生氣還是心疼的。

    褚明陽了無生氣地趴著,愣是不動。

    褚大夫人回頭看著坐在一旁的大女兒褚明翠,「你勸勸你妹妹啊,別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

    褚明翠已經不願意回來,若不是母親派人送了三次信,她是不願意再進褚明陽的閨房半步。

    聽得母親這樣說,她淡淡地道:「我能勸什麼?這幾天,您不都說了嗎?她得聽啊,她不聽,說又有什麼意義?」

    「那你走吧。」褚明陽軟趴趴地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冷。

    褚明翠看著她,冷冷地道:「我真不愛回來,若不是看母親的份上,你以為我現在還會搭理你嗎?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啊,他憑什麼娶你?憑什麼看上你?憑你絕食死皮賴臉嗎?我勸你趁早死了心,如今紀王還不知道這事,儘早辦完婚事,否則,一旦京中傳來,就連紀王都不會要你。」

    「你閉嘴,滾出去!」褚明陽撐起了腦袋,陰鷙地看著她。

    褚明翠站起來,滿眼嘲諷,「我走,但是不妨告訴你,你哪怕餓死在這床上,祖父都絕不可能讓你嫁入楚王府,喜嬤嬤已經找過祖父了,褚家的女兒,一個都不能進楚王府,這是祖父對喜嬤嬤的承諾,不過,你還有機會的,去求喜嬤嬤吧,她說一句,祖父絕對照辦。」

    褚明翠說完,冷冷地轉身走。

    褚明陽怔了怔,看著褚大夫人,問道:「母親,她說的是真的嗎?祖父真的承諾過那喜嬤嬤?」

    褚大夫人惱氣地道:「誰知道?但是那喜嬤嬤確實來找過你祖父,她來過之後,你祖父就妥協了,沒再說起你與楚王的婚事,反而定下了紀王,這事你不是知道嗎?」

    褚明陽冷道:「我以為祖父讓我嫁給紀王,是因為他要扶起紀王。」

    褚大夫人道:「你祖父的意思,誰都摸不透,就算你祖父不幫紀王,紀王還是有很大希望的,你又何必堅持要嫁給宇文皓呢?」

    褚明陽淒楚

    地嗚咽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他越是拒絕我,我就越想嫁給他,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我就想嫁給他,原先我都以為自己放下了他,可那日親了他一下,我知道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比他更能入我心了,母親,您幫幫我,女兒求您了。」

    褚明陽這幾天一直都表現得十分倔強,忽然落了淚軟弱 來,倒是叫褚大夫人不知道怎麼辦好,「母親有什麼辦法?便是母親也跪在你祖父的面前,你祖父也不會改變主意。」

    「您去求那喜嬤嬤,給她銀子也好,威脅她也好,只要她到祖父跟前說一句,那我的事就成了。」褚明陽哭得很是可憐,「母親,您不能看著我死啊,您幫我啊。」

    褚大夫人嘆氣,「你祖母說過,那喜嬤嬤是萬不能惹的。」

    「一個奴才,是什麼東西?」褚明陽怨恨地道,「祖父為了一個奴才而壞了我的終身幸福,這您也能忍嗎?您不為女兒心疼嗎?」

    褚大夫人安撫道:「那好,你先吃點東西,母親去找她。」

    「不,您先找了,找了我馬上吃。」褚明陽垂淚道。

    褚大夫人很是為難。

    喜嬤嬤是宮裡的人,曾經伺候太上皇,和公爹更有牽扯不清的關係,去找她合適嗎?

    威脅她是不可能的,或許,銀子收買她,讓她說幾句話,應該不為過吧?

    喜嬤嬤接到褚大夫人的帖子,很是意外,褚大夫人約她到城中的雅軒喫茶,帖子上沒說

    什麼事,只讓她務必賞臉。

    喜嬤嬤把此事告知了元卿凌。

    元卿凌心思通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笑道:「怕是為褚明陽求你來了。」

    喜嬤嬤皺起眉頭,「不去了。」

    「去吧,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元卿凌笑道。

    「咱不需要打這場仗,王爺肯定不會娶褚明陽的。」喜嬤嬤十分篤定,「王妃您就別擔心這個。」

    「對老五我是放心的,但是對褚家我還沒把握,看看她們出什麼主意也好,既然那褚大夫人能找你,證明是想談的。」元卿凌道。

    喜嬤嬤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那好,去見見也不妨。」

    「你帶阿四去,防人之心還是要有的,褚家……」元卿凌斟酌了一下用詞,「除了褚首輔之外,我覺得其他人做事都比較偏頗。」

    喜嬤嬤聽得很舒心,「是的,就他是個明白人。」

    元卿凌笑了,喜嬤嬤還是有一顆少女心的,喜歡聽其他人讚許自己心上人。

    只是,不免為他們惋惜,如果褚家的老夫人是喜嬤嬤,褚家如今的局面或許會改寫。

    喜嬤嬤帶著阿四出門了。

    阿四聽說見褚家的人,不是太高興,不過,既然是王妃吩咐的,她就毫無怨言地跟著走。

    來到雅苑茶居,阿四的防備心就起來了,這外頭守著幾個壯漢,看著都是會家子,見喜嬤嬤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來?

    進了包間,門簾一掀起,褚大夫人便站了起來相迎,「嬤嬤,多謝您賞臉,實

    在是冒昧了。」

    喜嬤嬤福身,「見過大夫人。」

    褚大夫人上前,托著她的手溫和地道:「嬤嬤萬別多禮,快快請坐。」

277
喜嬤嬤臉帶微笑,不著痕跡地收回自己的手,又再福了身,「大夫人快快請坐。」

    褚大夫人拉著喜嬤嬤坐下來,抬起頭見阿四站在這裡,便以為是跟著來的侍女,道:「你先在外頭伺候,有事會叫你。」

    阿四淡淡地道:「不,我就在這裡陪著嬤嬤。」

    褚大夫人一怔,「你… …」

    喜嬤嬤微笑道:「別管她,這袁家丫頭就是個潑皮。」

    褚大夫人聽得是袁家的丫頭,神色便有些不好看了,另外一個袁家的丫頭就是齊王府的側妃,之前和翠兒鬧了一頓,不省心的貨。

    阿四抱著劍站著,微微抬起了下巴,顯得有些冷漠。

    對褚家的人,她不給好臉色。

    因著阿四在這裡,褚大夫人倒是不好張嘴。

    茶都喝了兩盞了,褚大夫人還只是在客套,說一些場面話。

    阿四覺得無聊,轉身出去門口站著了,橫豎房中只有褚大夫人和喜嬤嬤兩人,其他的人都在外頭伺候,方才不出去,只是不想聽褚大夫人的話出去。

    褚大夫人見她走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看著喜嬤嬤道:「今日叫嬤嬤來,實不相瞞,是有事相求的。」

    「老奴怎敢當得起一個求字?大夫人快別這麼說話了。」喜嬤嬤道。

    褚大夫人握住喜嬤嬤的手,輕輕地嘆氣,眉心捲了皺紋,眸色悲憐,「嬤嬤,今日我也不怕叫你看笑話,我那次女明陽已經絕食三天,非要嫁給楚王,可她和紀王府的婚事

    又早定下來了,誰都勸不了她祖父,嬤嬤,您看這事您能否搭句話?在王妃面前……或者是首輔面前,代為美言一兩句,叫這孩子順遂了心願,也算是救了她一命了。」

    喜嬤嬤聽得出她話裡的意思,所謂的求王妃是假的,這事在她認為,能阻止褚明陽嫁給楚王的只有褚首輔,而不是楚王夫婦。

    只要褚首輔點頭了,楚王和楚王妃的意願是怎麼樣都不重要了。

    所以喜嬤嬤糾正了一下,「大夫人,王妃如今懷了身孕,王爺是不會娶側妃來讓她不高興的,王妃更不會為王爺張羅個側妃給自己添堵,所以,壓根不是求首輔的問題,而是楚王那邊,就首先不同意。」

    褚大夫人微微笑了,「楚王和楚王妃那邊,一切都好說話,就是我家老太爺性子比較執拗,只怕只有喜嬤嬤您說的話,他才能聽得進去。」

    喜嬤嬤搖搖頭,「看來,大夫人還是沒明白老身的意思,老身就問大夫人兩句,在二小姐與紀王定下婚事之前,是否兩度提起讓楚王迎娶二小姐為側妃?」

    大夫人道:「沒錯,一次是紀王妃不願意,以死相逼;第二次……則是嬤嬤去找了首輔,才把這事給攔下來的。不過嬤嬤您別誤會,我這話絕對怪罪您的意思,只是事是這麼個事,給您說明白了。」

    喜嬤嬤道:「沒錯,第二次是我攔下來的,我為什麼會攔下來,不想兩家鬧得太不可

    開交,我不知道大夫人是怎麼看待褚首輔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他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底只是朝廷的其中一名官員,是皇上的臣子,為百姓辦事,絕不可能逆得過皇家去,你們褚家的榮寵富貴,都是天子給的,百姓供的,缺一不可,褚首輔這些年,我見著是極力收斂克制,就是不希望門下之人太過跋扈而落了個功高震主的罪名,可他大概也沒有想到,他底下的這些人,竟然以為他已經是一朝霸主,能越過皇家去,大夫人若不改變您這種想法,遲早為褚家招致災禍。」

    褚大夫人有些氣惱,「喜嬤嬤若不願意幫忙,說一聲就是,這又是什麼囂張跋扈又是招致災禍的,也不知道什麼居心。」

    喜嬤嬤冷道:「什麼居心?總歸不是害你們褚家。」說完,便要站起來走。

    褚大夫人忍了忍,道:「是我不識好歹了,多謝嬤嬤的好意,嬤嬤您也別著急走,先坐下來喝杯茶。」

    喜嬤嬤擺擺手,道:「您這忙,我是幫不上,不必說了。」

    褚大夫人從袖袋裡取出了一疊銀票,放在了桌子上,「這是給嬤嬤喫茶的,您先拿著,等事成之後,再給您雙倍。」

    嬤嬤沒認真瞧,但是那一疊銀票的厚度和麵額一看就知道超過萬兩。

    她嘆了一口氣,看著褚大夫人,「你做娘親的苦心,老身明白,但是,您衡量一下,讓二小姐嫁入楚王府到底是為她叫還是

    害了她?那日楚王登門,如何對待二小姐您雖沒親眼目睹可事後必定也聽說了,楚王對二小姐是憎恨厭惡的,二小姐嫁過去,毫無幸福可言。」

    「這都是暫時的,之前楚王妃嫁過去的時候,楚王不也一樣對她很差嗎?聽聞還對她用了板子。」褚大夫人道。

    「是的,開始確實是不好,但是您別忘記,宇楚王妃先是為太上皇治病,繼而救了王爺的命,如今更是懷有身孕,楚王對她另眼相看,那是有原因的,您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二小姐要做什麼才能讓楚王對她改觀及動心?」

    褚大夫人自然知道,但是,褚家的威望和勢力在這裡,就算楚王不待見陽兒,也不敢太過分的。

    所以,她道:「喜嬤嬤就別勞心這個,只說您願意不願意幫忙。」

    喜嬤嬤搖頭,「對不住,這個忙,您找別人幫去。」

    褚大夫人見軟的不行,便冷冷地道:「想必,喜嬤嬤也不願意叫人知道你昔日和首輔的事情。」

    喜嬤嬤眸色一揚,「你什麼意思?」

    褚大夫人看著她,眸色冷冷,「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希望喜嬤嬤體恤一個做母親的心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女兒絕食而死,所以嬤嬤您看著辦,如果這忙您不幫,我唯有把您和我公爹的事情公諸於眾,這事,於男人名聲無礙,可只怕就會毀掉嬤嬤您一輩子的清譽。」

    喜嬤嬤怒道:「好一招先禮後兵,合著我若

    不答應你,你就要對付我?」

    「莫說對付,一切都是迫不得已。」褚大夫人冷著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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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嬤嬤氣得嘴唇都哆嗦了,怒斥道:「褚家怎麼淨出你這種人?你這是迫不得已嗎?老身活了這些年歲,還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人家,死皮賴臉地追著一個男人,先是幻術輕薄,繼而施加壓力,如今更對我軟硬兼施,怎麼?真覺得嫁入楚王府就會飛天了?你儘管往外說,我什麼都不怕,一把年紀了,,也聞到了棺材香,沒什麼清譽可以毀的。」

    喜嬤嬤說完,轉身就走。

    阿四在外頭等著,見喜嬤嬤氣沖沖地出來,知道她受了氣,連忙扶著問道:「怎麼了?需要揍人嗎?」

    喜嬤嬤氣道:「我們走!」

    阿四回頭狠狠地瞪了褚大夫人一眼,褚大夫人握住杯子,氣得指頭關節都發白了,她本以為這喜嬤嬤在宮裡這麼久,是個識得事務的人,卻沒想這般倔強冷硬。

    她站起來,「等一下!」

    阿四回頭怒道:「你還想做什麼?」

    褚大夫人看著喜嬤嬤,「本夫人再問你一句,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喜嬤嬤不回答這話,直接拉著阿四就走。

    褚大夫人狠狠地摔了杯子,今日本沒想著一定成事,可實在沒想到喜嬤嬤會用這種態度對她,陽兒說得對,一個奴才,怎就這般傲氣?

    看來,若不給她點教訓,是不知道褚家的厲害。

    喜嬤嬤回了王府,先去稟報元卿凌。

    元卿凌聽了嬤嬤的話,不禁目瞪狗呆,「什麼?竟然威脅你?這褚家是要上天了嗎?」

    「她們習慣了高高在上,以為我會接受那些銀票,我卻不受,她哪裡吃得了這口氣?自然是要威脅我。」喜嬤嬤冷道。

    「那她不會真的往外說吧?」元卿凌問道,她知道這個時代的女子,不管是少女還是老女,都很在乎自己的名聲,尤其是這方面的名聲,如果真的在外頭說,還不知道會說得多難聽呢。

    喜嬤嬤想了一下,「應該不至於這麼大膽,這事和褚大人有關,按說是不敢在外頭亂傳的。」

    「也是,褚首輔應該能壓得住她們。」元卿凌覺得那老頭十分的兇惡,不是特高大的身軀往那一站,就覺得寒氣凜然,不怒而威,他又是楚家的權威,沒誰敢編派他的壞話吧?

    阿四聽得說是威脅喜嬤嬤,氣得打擺,「早知道先揍她一頓,我就看不慣她那個氣焰,坐在那裡彷彿多和善的樣子,其實眼睛都長在額頭上,多了不得啊?越得過咱王妃去嗎?想起就生氣,真恨不得一拳把她的鼻子打歪。」

    「阿四你別這麼暴力,」元卿凌笑了,「行了,你嬤嬤如果受了委屈,自然有人為她出氣,不必你出手。」

    「誰?」阿四問道。

    喜嬤嬤嗔了阿四一眼,「行了,女俠,你忙你的去吧,別多事。」

    阿四多遺憾啊,分明就要探出點什麼來了,不過,她沒祖母那麼愛打聽,吹了口哨往外跑,多寶就追了過去。

    一人一狗,在院子裡奔跑,風一樣的少女

    和瘋一樣的狗,結果,少女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狗撞在了少女的身上,大山般傾倒。

    徐一被壓在底下,哀嚎了一聲,「阿四你眼睛長在後腦勺是嗎?你沒見著我來啊?」

    腰都給摔斷了。

    阿四連忙從他身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拉他,「對不住,我顧著和多寶跑,都沒見著你,你太矮了,沒入我視線啊。」

    徐一怒道:「你才矮,哎呀……別拉,別拉,你輕點,我腰斷了,一定斷了,痛死我了。」

    他吸著氣,一張臉堆成了菜乾,單眼皮瞇起來眼睛就剩下一道縫了。

    阿四沒好氣地道:「我有這麼重嗎?還給你壓斷腰?你起來,別裝死。」

    「真痛!」徐一撐著一隻手,慢慢地挪動了一下,疼得眼耳口鼻都擠成一堆了,「別動,我自己來。」

    阿四見他不像是裝的,不禁也皺起了眉頭,「真斷了腰骨?」

    徐一手撐著腰借力慢慢地起來,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怒吼道:「你試試讓我撞飛再壓著?看你斷不斷。」

    阿四過來扶著他,嘴裡賠著不是,「我錯了,我錯了,別生氣,扶你回去給你抹藥酒。」

    「慢點,你慢點啊!」徐一疼得都直不起腰來了。

    阿四笑道:「你說你,我眼瞎你也瞎啊?沒見著我跑過來?你得避開啊。」

    徐一憋屈地道:「不還是想看看那個新來的侍女在不在?這左顧右盼就沒見著你撞過來了。」

    「活該!」阿四沒好氣

    地道,「叫你來一趟你還去看女孩子了。」

    「我是真覺得見過她。」徐一申辯道。

    阿四道:「她原先是在褚府伺候的,你怎麼會見過他?你去過褚府嗎?」

    徐一頓時站下了腳步,猛地回頭看著阿四,也顧不得腰痛了,驚道:「我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天給褚家二小姐一塊到衙門去的那個小老太太,我跟王爺去褚府的時候,她還跟王爺動手了。」

    阿四放開他,震驚地道:「你沒看錯吧?她是伺候褚明陽的人?」

    「是的,沒記錯,就是她了,不信你去問王爺,王爺那天跟她動手來著,這丫頭功夫還挺厲害,王爺都跟她打了兩招。」徐一抻著腰,怒容滿臉地道。

    阿四臉色變了,「我的天啊,我這千挑萬挑,還挑了個內鬼?她肯定是褚明陽安過來的內鬼,我這就去揪她出來。」

    徐一這一會兒冷靜下來了,道:「你先別識穿她,去告訴王妃,讓王妃定奪。」

    阿四轉身就進去,「你自個擦藥酒去,我找王妃說話。」

    進了屋中,喜嬤嬤也還在,阿四道:「王妃,喜嬤嬤,那天我們招來的那個蠻兒,就是褚府的丫頭。」

    喜嬤嬤道:「知道啊,當時不說了嗎?」

    「可你知道她是伺候誰的嗎?徐一說她就是伺候褚明陽的,當初就是她陪同褚明陽到衙門去陰咱王爺,王爺還跟她動過手呢,難怪看她的額頭上有一道鞭痕,合著是咱王爺給揍的。」

    喜嬤嬤大怒,「那還得了?叫她過來!」

    元卿凌卻壓了壓手,「不忙。」

279
喜嬤嬤狐疑地看著她,「為什麼不揭穿?難不成還要留她在這裡?」

    元卿凌道:「我聽你們說當時她來應聘的時候便說明白了身份,她是來自褚府的,可見這點沒有騙我們,但是,這不意味著她沒有意圖,只是這般表明身份進入楚王府,她到底想做什麼?她沒有易容,也沒有改變身份,可想而知我肯定不會重用她,她也沒辦法接近我,那她來這裡做什麼?」

    喜嬤嬤忽然想起來了,道:「她不知道這裡是楚王府。」

    「不知道?」元卿凌詫異,「怎麼會不知道?她不是簽下契約了嗎?」

    「是,但是她不認識字,她說她是南疆人,不認識字。」喜嬤嬤想了想,「那日我說這裡是楚王府,她顯得十分震驚,臉色都變了,我當時留了心,不過,她說沒在王府伺候過,怕不懂得規矩,我也就信了。」

    「不知道是楚王府? 」元卿凌揚起狐疑的眸子,「會不會是 的?」

    「也不排除是裝的。」喜嬤嬤道,「總之此人很危險,我建議還是馬上把她趕出去為妙。」

    阿四也道:「對,太危險了,她會幻術。」

    「那是催眠術,不是幻術。」元卿凌糾正道。

    「但是,她會巫蠱,南疆人大部分都會巫蠱。」阿四想起她曾幫過褚明陽就很噁心。

    喜嬤嬤道:「沒錯,她不需要接近王妃就能下巫蠱。」

    元卿凌對巫蠱之術也略有研究,道:「不,巫蠱也的下

    蠱,下蠱要麼是從飲食,要麼是從血液,所以她還是必須接近我,阿四,你先盯著她,不許她接近飲食還有嘯月閣,先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如果褚明陽有心派人進來,走了一個蠻兒,也會是其他人,如今蠻兒既然已經被識穿,我們就能盯著她,總好過來一個身份不明的。」

    阿四雖然大大咧咧,其實偶爾心思還是很細的,她也奇怪地道:「如果褚明陽要派人來王妃身邊潛伏,為什麼要派一個和王爺交過手的人?王爺肯定不會收留她在身邊的,這褚明陽也不是傻子。」

    元卿凌點點頭,「這也是我的疑惑,不過不管怎麼樣,先盯著她吧。」

    「那就先不打草驚蛇了。」阿四道。

    喜嬤嬤對元卿凌道:「這事還得跟王爺說說,王爺怕不會讓她留在王府的。」

    「我來說服他。」元卿凌信心十足地道。

    最近老五很聽話,她說什麼就聽什麼。

    留一個蠻兒在府中,應該不成問題。

    只不過,宇文皓晚上回來的時候,聽了元卿凌說,當下大怒,「她好大的膽子,竟然還敢來楚王府?褚首輔果然護短,竟然沒當場把她給打死。」

    「我想先留著她在王府,看看她到底有什麼企圖。」元卿凌道。

    宇文皓強烈反對,「不行,就算不打死了,也得把她趕出去。」

    「先留著吧,你不覺得奇怪嗎?你都跟她過過招了,聽說她還精通易容術,卻偏沒有易容直接

    用本尊容貌過來,依照你的脾氣,肯定是容不下她的,為什麼啊?」

    宇文皓看著她,沒好氣地道:「因為她知道楚王妃是個傻子,一定會胡亂猜測,然後就留下了她,她便大計得逞了。」

    「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易容?易容是絕對可以留下來的,至少易容之後,我們誰都看不出她來,你也未必認得,總之我想留下她。」元卿凌道。

    宇文皓皺起眉頭,「老元,你這個想法很危險,不行,我堅決反對,不能留下她。」

    「不是……」

    宇文皓盯著她,「不許說,再說翻臉。」

    元卿凌蹙眉,「怎麼忽然變得這麼**了?這事再商量商量,給幾天的時間觀察觀察再說好嗎?」

    「商量商量?觀察觀察?還幾天呢,幾個時辰都容不下她。」宇文皓站起來,「我馬上就去把她攆走。」

    元卿凌拉著他的手腕,「你聽我說。 」

    「不聽,你這個二缺,人家害過你的。」宇文皓氣道。

    「嚴格上來說,」元卿凌笑盈盈地看著他,「她沒害過我,只是配合褚明陽親了你一下,你是受益者,別得了便宜賣乖啊。」

    宇文皓瞪大眼睛,「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生氣了?」元卿凌見他臉色都變了,有些後悔,搖著他的手,「我說錯了還不行嗎?」

    宇文皓甩開她的手,冷冷地道:「你不是說錯,你是認為我佔了便宜是嗎?你心裡一直認為在衙門偏屋裡頭,受害

    者是褚明陽,因為在公主府裡,你也認為受害者是你。」

    元卿凌放開手,看著他冷漠的臉,「生氣也不能亂說話,我給你機會再說一遍。」

    宇文皓生氣她護著蠻兒,更氣她方纔的話,「難道不是嗎?褚明陽是在學你,她以為只要賴我一個輕薄她的罪名,我就會娶了她,畢竟,你這個正妃也是這樣得來的。」

    元卿凌轉過臉去,心頭有氣,但還是十分理智地道:「你出去冷靜冷靜吧,我 們再說下去就會吵架,我不想跟你吵架,至於蠻兒,你要趕走的話可以,但是,最好讓我先問幾句話,我不喜歡事情不清不楚的,就算從她嘴裡得不到真相,我至少也能多猜測幾分。」

    宇文皓心裡頭其實有些後悔說了方纔的話,,但是想起她那句話還是很生氣,再聽了她說要見蠻兒,更覺得她做事糊塗,不考慮自身的安危,遂繼續冷冷地道:「不用你問,我親自去審問,再打她一頓打發走,你自己休息吧。」

    說完,轉身就出去了。

    元卿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很難受,這是他們好了之後第一次有真正的矛盾。

    雖然還沒正式吵起來,可語氣那麼冷漠,聽著叫人心堵。

    她叫阿四來,「你去看著王爺,她如果審問蠻兒,你就在旁邊聽著,但是不許他動手打人。」

    阿四方才在門口都聽到兩人吵架了,不禁道: 「王妃,您犯不著為那個蠻兒跟王爺生氣的

    ,王爺是為您好,而且,那蠻兒打一頓就對了,她太可惡了。」

    元卿凌洩氣,不知道怎麼去解釋,也就乾脆不說了,道:「你只管去吧,如果王爺要動手,回來告訴我。」

    阿四哦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280
她不是要護著那蠻兒,或者是不顧危險,不理自己的安危。

    她只是認為蠻兒這樣入府,肯定是有問題的,為什麼不把問題弄明白再趕走?這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還要發生幾次?

    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確實很多人不待見她,想要除掉她的孩子,可她也厭倦這種草木皆兵,人人都是鬼的生活,大家都這麼緊張,弄得她不緊張就是一種罪過了。

    她輕輕地嘆氣,希望日子能鬆弛下來,別再這麼緊繃了。

    她覺得自己的神經都要繃斷了。

    她站起來,算了,還是出去聽聽吧。

    出到外頭,宇文皓看到她來,也不搭理她,只是坐在正座上,臉色有些冰冷。

    元卿凌坐在客座的椅子上,也不跟他說話,只是問阿四,「人呢?」

    「徐一去帶了。」阿四輕聲道。

    當蠻兒看到徐一過來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敗露了。

    她也沒逃,任命地上前,灰白著臉道:「徐大人。」

    徐一冷冷地道:「王爺要見你,我勸你乖乖地招供,少受皮肉之苦。」

    蠻兒道:「徐大人請帶路。」

    「你走前面,誰知道你在後頭會出什麼鬼招?」徐一道。

    蠻兒便走在了前頭,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元卿凌看著蠻兒走進來,她眸色低垂,神情寂然,有些忐忑,卻沒有太過害怕,整個人是一副認命般的坦然,額頭上有一條鞭痕,已經褪去了鮮紅之色,留下淡淡的淤痕。

    她直接就跪在了地

    上,「參見王爺!」

    她認得宇文皓,但是沒見過元卿凌,所以,並不知道坐在一旁客座的就是元卿凌,畢竟,如果是王妃,應該是坐在正座右側。

    宇文皓盯著她,冷道:「別廢話,說,是誰讓你來楚王府的?有什麼目的?」

    蠻兒垂頭道:「回王爺的話,奴婢是自個來的,不是誰叫奴婢來,奴婢只是想找個活兒,有吃飯有睡覺的地方。」

    「褚府沒有你吃飯睡覺的地方嗎?」宇文皓聲音揚高,帶著微慍。

    蠻兒道:「奴婢被褚大人趕出來了,無處可去。」

    「褚首輔趕走你,褚明陽不也能安置你嗎?」阿四忍不住出聲了。

    蠻兒眸色揚了揚,有一閃而過的失望甚至是絕望,「奴婢伺候不好二小姐,二小姐也不要奴婢了。」

    「誰都不要你,你就來楚王府,你把楚王府當什麼了?」阿四哼道。

    蠻兒白著臉道:「奴婢來的時候,不知道是楚王府,否則奴婢就不敢來了。」

    宇文皓薄唇一揚,露了嘲諷冰冷之色,「好一句不敢來,你敢帶著褚明陽到府衙去**了本王,敢在褚府以一個侍女的身份與本王過招,你有什麼不敢?」

    蠻兒辯解道:「當時奴婢的主子是二小姐,自然要聽二小姐的吩咐,再褚府的時候,您出手傷了二小姐,奴婢一時護主心切,跟王爺動了手,還請王爺恕罪。」

    宇文皓一拍桌子,「那你如今也是護主心切,想來楚王府謀

    害王妃,是不是?」

    蠻兒錯愕地抬起頭,有些受到驚嚇的模樣,雙手連忙擺了一下,「不,不,王爺,奴婢想都不敢這樣想,奴婢已經離開了褚府,二小姐也不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沒有理由這樣做,奴婢只是想找個地方乾活兒,完全沒有謀害王妃的心,求王爺您明鑑。」

    阿四問道:「你是說,你來楚王府是你自己的意思,沒人叫你來嗎?」

    蠻兒搖頭,「沒人叫奴婢來……」

    她頓了一下,想起了那少年,道:「奴婢被趕出褚府之後,流落街頭,遇到了一名跛腳少年乞丐,他告知奴婢說西集有人家在找會拳腳功夫的丫頭,奴婢便來試試,事前實在不知道是楚王府。」

    「那跛腳乞丐在哪裡?」阿四壓根不信她的話,但是且看她怎麼圓謊。

    「就是在西集不遠,他佔了一塊土墩為家。」

    「他叫什麼名字?」阿四再問。

    蠻兒想起少年曾說過他的名字,便道:「叫胡名。」

    宇文皓對徐一道:「西集離這裡不遠,你去找一下,把這個乞丐帶過來。」

    蠻兒猛地抬起頭,眼底注入了驚慌,連忙道:「王爺,這事和他沒有關係,原先奴婢不認識他的,只是萍水相逢,他介紹奴婢到碼頭去扛包,但是碼頭那邊不收女子,才介紹奴婢到這裡來的,王爺您不能為難他。」

    徐一領命道:「屬下馬上去。」

    蠻兒猛地跳起來,急匆匆地去攔住徐一,伸手抓

    了徐一的手腕,「不,和他沒有關係,你不能去找他,你會嚇壞他的。」

    「大膽!」徐一厲喝一聲,一掌打在她的肩膀上,蠻兒避過,卻繼續攔住徐一,「你不能去,別嚇壞了他,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元卿凌忽然開口了,「你說那個跛腳乞丐,是不是穿著一身土灰色衣裳,腰間掛著一個黑色田螺殼,臉瘦瘦,顴骨突出,大眼睛,嘴唇厚的?」

    蠻兒連忙看著她,「是的,是的,夫人,您見過她?」

    「我見過他,徐一,你去帶他來。」元卿凌吩咐完徐一,再看著蠻兒,「你放心,我不會難為他,只是找他來問清楚。」

    蠻兒看著她,眼底有些不安和忐忑,「只是,他和此事無關,他不知道我是個壞人。」

    阿四哼道:「你還知道你是壞人?南疆人的名聲就是被你這樣的人搞壞的。」

    蠻兒低下頭,不敢言語,滿眼的羞愧難當。

    元卿凌看向宇文皓,他眼底還蘊含著狂怒,她輕聲道:「你先回去,我來問,可以嗎?」

    宇文皓眸子跳躍怒氣,「到現在,你還護著一個要害你的人?你是不是瘋了?」

    「我不護著任何人,我只是想弄清楚。」元卿凌也執拗起來了,口氣有些冷。

    宇文皓生氣地道:「你要弄明白什麼?她是褚明陽的人,這沒錯吧?褚明陽是什麼人,還需要本王跟你再三說嗎?再不論這些,她只是一個外人,一個奴才,你

    至於為了她跟本王吵架嗎?」

    「我沒想跟你吵架,我說過我只是想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元卿凌聽他語氣不善,也寒臉道。

    宇文皓反唇相譏,「你分明就是挑事,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看本王為你瘋狂的樣子?是不是故意要看大家為了你的安危焦灼擔憂?這樣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滿,足了你的虛榮心?」

    元卿凌氣得臉色發白,「是你在挑事,你是故意要吵架是嗎啊?」

    宇文皓冷道:「如果不是這樣,本王實在想不明白,分明是個禍害,你為什麼還要留在身邊,你就是喜歡看到大家都擔憂你,使勁護著你的樣子,你把所有人都當猴子耍,看著我們著急跳腳而你在一旁摀嘴笑! 」

281
  元卿凌別過臉,冷冷地道:「你認為是就是吧。」

    喜嬤嬤嘆息,「好了,別吵了,多大點事?蠻兒不可信,趕走就是了。」

    蠻兒才知道眼前這個為她說話的人就是楚王妃,一時,心頭複雜得很,她跪下來,「王爺,王妃,是奴婢錯了,奴婢這就走!」

    她磕了三個頭就站起來轉身走。

    宇文皓心頭正窩著一口氣,蠻兒不做聲還好,一做聲,他滿腔怒火就衝蠻兒發了怒道:「就這樣想走?在褚府的時候本王就想教訓你,來啊,給本王拿下這刁奴,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再丟出去。」

    侍衛進來了,元卿凌站起來,看著宇文皓,沉聲道:「不許打,讓她走。」

    「打!」宇文皓怒道,還真是幫上了?專門跟他作對的。

    「不許打!」元卿凌也生氣了。

    侍衛一下懵了,這打還是不打?

    阿四和喜嬤嬤對望了一眼,喜嬤嬤只得勸宇文皓,「王爺,既然要攆走,那就叫她走吧,聽王妃一次。」

    宇文皓犯倔了,寒臉道:「必須打,你們兩個人聽誰的?本王說的話你沒聽到嗎?」

    侍衛上慢慢地上前一步,元卿凌已經快步走過來,拔下簪子,抵住了蠻兒的脖子, 「走!」

    蠻兒吃驚地看著她,「王妃……」

    「元卿凌,你這個瘋女人!」宇文皓大怒,簡直不能相信她竟然去接觸蠻兒,氣得渾身發抖,卻也不敢動,死死地盯著蠻兒,防著他一動,她就有什麼舉

    動。

    「五十大板,你不想死的就走!」元卿凌冷道。

    蠻兒有些慌亂,五十大板,會要了她的命。

    「走,囉嗦什麼?」元卿凌依舊用簪子抵住她的脖子,一手拉著她的手腕,「走!」

    蠻兒只得往外走,但是她顯然沒有太遷就自己的脖子,走的時候幅度大,簪子刺進了她的皮肉,滲出了血沫子。

    她不知道楚王妃為什麼要護著她,甚至不惜為了她和王爺鬧翻。

    宇文皓和阿四步步跟隨,兩人都小心翼翼,唯恐那蠻兒傷了元卿凌。

    但是,一直走到大門口,元卿凌推蠻兒下石階,蠻兒都沒出手,只是跪在了地上,道:「多謝王妃!」

    「走!」元卿凌厲聲道,一手拉住了緊追出來的宇文皓。

    宇文皓不敢甩開她,怕甩出一邊去摔著,只能是眼睜睜看著蠻兒飛快地站起來跑了。

    元卿凌等蠻兒跑得沒影了,才放開宇文皓的手。

    宇文皓眸子彷若冷刀刮過元卿凌的臉,狠聲道:「元卿凌,你去死吧,你就算死了,本王也不會為你心痛。」

    說完,他冷冷地拂袖進去。

    他氣得整個人都要瘋掉了,她自以為是,自作聰明,以為一把簪子就能製住一個懂武的人?只要她頭一偏,一手就能把她的脖子扭斷,她當自己是什麼?

    這樣不知死活的人,還管她做什麼?

    元卿凌站著半響也不動。

    知道他說的是氣話,可這氣話太讓人難受。

    她覺得,不管他做了什麼事,

    她都不可能叫他去死。

    她眼底,有淚水打轉。

    阿四上前扶著她,嘆息道:「王妃,您這是何苦?」

    喜嬤嬤方才也是嚇得夠嗆,但是,見方才王爺說了傷人的話,她也就不再嘮叨了,只叫阿四扶著回去就是。

    宇文皓在裡頭髮了一通脾氣,命底下的人加強防禦,必須確保有三班人在府中巡邏,門房那邊也加了人手,但凡不認識的人,一律不許放進來。

    這邊廂吩咐完畢,他便氣沖沖地出去了,連飯都不吃。

    元卿凌回了嘯月閣,靜坐了許久都沒做聲。

    阿四實在也忍不住了,問道:「王妃,您為什麼就一定要護著那個蠻兒?」

    元卿凌抬起頭看著阿四,眼底的淚意已經褪去,「五十大板,你覺得她會死嗎?」

    「那是她咎由自取。」阿四道。

    「她做了什麼非死不可的事情?」元卿凌再問。

    阿四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對王爺出手,她還用幻術對付王爺,才叫那褚明陽得逞,這種人,可惡至極。」

    「非死不可嗎?」元卿凌問道。

    阿四怔了怔,「這個……可她入府,居心叵測。」

    元卿凌嘆氣搖頭。

    喜嬤嬤輕聲對阿四道:「你出去吧,別說了。」

    阿四哦了一聲,卻也有點不放心元卿凌,道:「那我就在外頭吧,有什麼事情,您吩咐就是。」

    「阿四,你是王府的客人,你是來陪伴我的,別站在外頭了,去吃飯吧。」元卿凌道。

    「那王妃您不

    吃飯嗎?」阿四問道。

    元卿凌搖搖頭,「我沒有胃口。」

    阿四看著喜嬤嬤,喜嬤嬤揚手,「去吧!」

    阿四隻得轉身出去,剛到了外頭,就見徐一領著一個跛腳少年過來。

    阿四奇異地道:「還真有?」

    徐一道:「認識,原先見過的,王妃也認識。」

    「認識的啊?那好說,你進去吧,王妃在裡頭。」阿四的心稍稍放鬆,看來,那蠻兒倒不是完全撒謊。

    徐一領著跛腳少年進去。

    徐一先道:「王妃,問過他了,他說確實是他叫古蠻兒到西集去的,也是他說咱王府招懂得武功的丫頭,那古蠻兒才去的。」

    跛腳少年明顯有些忐忑不安,調整了一下腳想跪下來,元卿凌輕聲道:「不必跪了,你過來坐!」

    跛腳少年連忙道:「小人不敢。」

    「喜嬤嬤,叫人擺飯。」然後她看著跛腳少年,「你認得我嗎?」

    跛腳少年不敢抬頭看她,只是搖頭道:「小人不認識。」他怎麼敢認識這些貴人?

    「是的,你每天都見很多人,自然不記得。」元卿凌指著椅子,「坐下來說話。」

    徐一拉著他過去,「王妃叫你坐你就坐。」

    跛腳少年坐是坐下來了,卻如坐針氈,雙手不斷交搓,身子一動不動,眼神固定不敢亂飛。

    「你叫什麼名字?」元卿凌問道。

    跛腳少年小聲地道:「小人叫胡名。」

    「看,我們認識了那麼久,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元卿凌微笑著,

    「胡名,陪我吃頓飯吧。」

    乞丐胡名嚇得連忙站起來,使勁擺手,臉都嚇白了,「可不敢,可不敢的。」

    「看不起我?不屑與我同桌?」元卿凌問道。

    胡名駭然地看著她,這話……這話是王妃說的嗎?一時,他腦子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喜嬤嬤命人擺下了飯菜,元卿凌最近胃口不好,所以,廚房給她做得清淡,宇文皓也跟著吃清淡的,這三道菜,其中有一道還是湯。

    「吃!」元卿凌看著他,神色清淡,「不吃的話,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乞丐胡名跪了下來,就算是打三十大板,他也不敢和王妃同桌吃飯。

    元卿凌看著他狼狽地下跪,心裡很酸,很痛,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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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喜嬤嬤,淡淡地道:「這就是為什麼我非要護著蠻兒的原因,誰的命不是命?為什麼一定得有些人的命下賤?正如他,連陪我吃頓飯都得下跪,他不餓嗎?你見過他為了爭一個饅頭而被揍得頭破血流卻還是開心地躲在一旁吃嗎?可如今,他寧可領三十大板,也不吃這頓他很想吃的飯。」

    喜嬤嬤回以輕聲,「您和他們不一樣,您是王妃,您的身份尊貴。」

    元卿凌看著她,一時想不到什麼可以說,或者說了也無用。

    這就是分歧。

    和接受的教育和認知有關。

    她在一個民主公平的社會裡長大,接受高等教育。

    滿府的下人,對著她卑躬屈膝,她入宮,對著其他貴人卑躬屈膝,行跪拜之禮。

    這些,她雖不慣卻也能忍受。

    但是,她不能忍受在生命面前,也講究這麼根深蒂固的尊卑。

    她試圖讓自己去接受,讓自己改變。

    因為她不可能讓這個時代改變來迎合她的思想。

    她唯有改變自己的思想。

    蠻兒的事情,從一開始她沒有這麼牴觸,她只是想弄清楚,弄清楚之後,是繼續收留也好,趕走她也好,總之,這事按說是不會擾到她太多的。

    但是,蠻兒是一條導火索,她和宇文皓吵起來了。

    不知道那五十大板是因為記恨蠻兒做的還是因為他們吵架,他故意氣她的,都不應該。

    五十大板,可以要了那女子的命。

    萬一,她真的是毫無機心呢?萬

    一她真的只是想找個活兒乾呢?

    大家緊張她的安危,她感激。

    但是是否這樣就得用其他人的生命作為代價?寧可殺錯也不枉縱?

    如今,找到了胡名,胡名的話證實了蠻兒入府確實是沒有害她的心。

    可胡名來之前,打了五十大板,蠻兒的命還能保住嗎?

    而她真正犯的罪是什麼大概無人會探究。

    一如死在紀王府裡的那些側妃美人們。

    元卿凌知道嬤嬤一時是不會理解,遂站起來輕聲道:「帶他到廚房吃一頓吧,吃好之後,想個法子安置好他。」

    她進了寢室,坐在妝台前。

    一顆心,還是亂得像一團麻。

    除了心亂,還有心慌。

    她知道,兩人的價值觀出現了分歧。

    這一次她真的不是盲目堅持地去相信蠻兒。

    事實上,不存在這個問題。

    蠻兒從來都不是重點。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這一刻,覺得這張臉陌生得讓人心寒。

    她是元卿凌,不是這個時代的元卿凌。

    她認清楚了現實,可不意味著她已經全然認同這個時代的價值觀。

    她來這裡這麼久,自問也不是以前那個心慈手軟的自己。

    可她依舊沒有辦法漠視一條生命。

    今晚,如果不是她的堅持,蠻兒是會死的。

    阿四說不值得為了蠻兒跟宇文皓吵架,可這是一條命,不值得嗎?

    喜嬤嬤悄然進來,從床邊的衣帽架上為她拿了一件披風,披在了她的身上,「王妃,別想這麼多,傷神傷身。」

    「胡名呢?」元卿凌收斂神色,問道。

    「叫綠芽帶下去給他用飯了,至於王妃說要安置他,也容易,在府中給他尋了一個輕鬆的差事,他能做得來,他千恩萬謝。」喜嬤嬤道。

    「喜嬤嬤!」元卿凌看著她,「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要帶你回府而不是殺了你,我當時回答你,是因為太上皇不想你死。」

    「王妃是這樣回答的。」喜嬤嬤道。

    元卿凌沉默了一下,再道:「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最大的原因,是我沒有辦法讓一條命在我的一言之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是審判者,我無權這樣做。」

    喜嬤嬤微微動容,聯想起蠻兒,她輕嘆,「王妃,弱肉強食,這也是沒法子。」

    「已經到了這麼嚴重的地步嗎?我放過了你,放過了蠻兒,我就會死嗎?這是生與死的選擇嗎?」元卿凌問。

    「至少有危險。」喜嬤嬤道,「所以,這就是阿四說的不值得。」

    元卿凌無奈嘆氣。

    喜嬤嬤繼續勸道:「王妃心善,老奴知道,可王妃可曾想過王爺的心情?您已經幾度面對危險,王爺每日都在擔心,怕您出事,那種心情,王妃其實能想像得到的,當日您和孫王一起出事,把他嚇壞了,他不會允許您出丁點的狀況,所以寧可冤枉了一個蠻兒,也不願意您哪怕是萬一的可能出事。 」

    元卿凌道:「我知道,所以縱然他說那些傷人誅心的話,我都沒有生他的氣,只是自己

    難受了一下,我煩心的不是這個,嬤嬤,我不想說了,你出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那您不吃點嗎?」喜嬤嬤擔憂地問道。

    「吃不下!」元卿凌說。

    喜嬤嬤只得道:「那好吧,您餓了叫老奴,老奴給您做點新鮮的。」

    喜嬤嬤退了出去。

    元卿凌心頭憋悶得很,她不是不想說話,是她說的話,沒人會認同。

    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宇文皓去了找冷靜言和顧司喝酒。

    一口氣灌了一斤,他依舊餘怒未消,「本王為什麼要卑微成這個樣子?每日謹小慎微地活著,就唯恐她出點什麼事,府中嚴防死守,她出門一次我提心吊膽一次,每一天從衙門裡回來,如果她不在府中,本王的心就不踏實,總覺得要出事,再這樣下去,本王遲早得心疾,可本王這般為她,她領情了嗎?」

    顧司擺擺手,「算了算了,別跟女人置氣。」

    「算了?你們是沒看見她今日的所作所為,像魔怔了一般,她竟然用簪子抵住那南疆女人的脖子送人家出去,唯恐本王殺了她似的,本王是那麼嗜血的人嗎?就一定要殺了她不成?」

    冷靜言安撫道:「那南疆女子倒不是什麼大威脅,如果真的是威脅,褚首輔能放她出來嗎?早在褚府就處置了,你這一次是不夠冷靜。」

    宇文皓氣憤地道:「本王是褚首輔肚子裡的蟲子嗎?知道他怎麼想嗎?褚首輔也不是一定 那麼精

    明的,總有失算的時候,否則也不會任由他的孫女在外頭胡作非為,不止他的孫女,他褚家滿門就沒幾個好東西的,如果那南疆女人和褚明陽串通,故意到楚王府去謀算元卿凌,那怎麼辦?她想過後果沒有?。」

    「王妃不是那麼愚蠢的人,她想必是深思熟慮的,你是不是太不信任她了?」顧司道。

283
宇文皓一拍桌子,幾個杯子往上一跳,匡當地又落下,砸了個粉碎,「不信任她?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人,哪點值得本王信任?這也算了,算了,本王都不跟她計較這個……」

    他拿起酒罈子,咕咚咕咚地又喝了一斤多,才停下來一擦嘴角,「這個本王不跟她計較,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竟然說本王享受被那褚明翠輕薄……」

    「是褚明陽吧?你喝醉了。」冷靜言糾正。

    宇文皓瞇起眼睛看他,「褚明翠是誰?哦,認識,認識……」

    他再一拍桌子,「就是褚明陽,竟然說本王輕薄褚明陽,本王是樂意的……」

    「是褚明陽輕薄你!」冷靜言不由得再糾正,他是個做學術研究的人,不能容忍語言上的瑕疵。

    宇文皓再盯著他看,「你怎麼那麼多話啊?你非得插嘴是嗎?好,你說,你說,你說說元卿凌到底做錯了什麼。」

    冷靜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不,還是你說,她還做了什麼?」

    「就是她說褚明陽輕薄褚明翠,本王是……」他側著腦袋想了一下,頓時駭然道:「瞧,本王都氣瘋了,她能把本王氣瘋,這醜女人,本王回去一定給她一頓揍。」

    他雙手扶著桌子邊沿,努力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總算是把今晚發生的事情說清楚了。

    冷靜言搖著頭道:「小題大做,按我說,不管楚王妃開始說了什麼,應該只是玩笑話,倒是你當真了

    ,你過分了,還提起了公主府的事情,你怎麼不翻翻遠古時候的舊賬呢?吵架最忌諱的就是翻舊賬,至於蠻兒這一段,確實王妃是欠缺考慮,也太過心慈手軟,但是,你也得想想,你是上過戰場的人,見過殺戮,見過堆積如山的屍體,而她只是內院婦人,監刑蘇嬪自盡一事,大概已經嚇著了她,你說要打蠻兒五十大板,那便是等同要處死蠻兒,她一時激動也情有可原,話說回來,當初她處死蘇嬪回來,你可曾安撫過她?」

    宇文皓道:「她只是監刑,又不是她自盡,為什麼要安撫?」

    冷靜言笑著道:「得了,像你這種人,討到媳婦就算是萬幸了,回去吧,你這樣跑出來怕會嚇著了她。」

    「就是要嚇唬嚇唬她,不然她還不上天了?」宇文皓哼道。

    顧司捏著下巴道:「是啊,得嚇唬嚇唬她,最好嚇得她不吃飯,不睡覺,因為擔心總是出去看,外頭天黑,滾下石階…… 」

    左勾拳掃過來,顧司一擋,接住了他的拳頭,嘆氣道:「回去吧,你一個人跑出來喝酒,王妃自己肯定胡思亂想的,別真想出個好歹來你追悔莫及。」

    宇文皓風一般走了出去。

    人到了院子外,就撲街了。

    顧司出去扶起他,「瞧瞧你這酒量,不過兩三斤,就喝成醉貓了。」

    宇文皓躁狂地道:「囉嗦什麼?還不送本王回去?」

    顧司扶著他往外走,「還真不愛搭理你,

    都這麼大個人了,還耍小性子跑出來,有什麼說不通的呢?不就是一個蠻兒嗎?滿府的人還看不住她了?你真這麼怕蠻兒傷了王妃嗎?你也知道太上皇的鬼影衛保護著王妃,蠻兒不會得手,你就是看不得王妃護著那丫鬟,還嫌棄人家取笑你跟褚明陽,小氣!」

    宇文皓煩躁他得啵得啵地說話,扭著他的脖子,「行了,本王打馬回去。」

    「拉倒吧,都站不穩了。」顧司扯著他上了馬車,一路回去,掀開簾子讓風吹醒他。

    回到王府,顧司把他交給湯陽便走了。

    宇文皓已經酒醒了很多,堅決不要湯陽扶他,一路倔強地不想問元卿凌,到了嘯月閣外,才站定腳步輕聲問道:「她吃飯了嗎?」

    「喜嬤嬤說王妃一口沒吃.」

    宇文皓撇嘴冷道:「不吃就不吃,誰在乎?」

    「是啊,一頓不吃也不打緊,不過聽喜嬤嬤說,王妃沐浴的時候磕了一下,摔倒了,之後一直說肚子隱隱痛,也不給叫大夫。」

    宇文皓皺起眉頭,「死活都不管她。」

    「好,別管,那王爺今晚要宿哪裡?王爺想必也不願意跟王妃一個屋的。」湯陽問道。

    「誰愛跟她一個屋?本王……」他一下子就火大了,「為什麼不叫大夫?摔哪裡了?看本王不罵死她。」

    說完,蹭蹭蹭地往裡頭走,一腳踢開門,砰地一聲,震得窗稜都響了起來。

    喜嬤嬤在裡頭,嚇了一跳,見他滿臉怒容地

    進來,連忙就想攔住,他卻不收腳步,蹬蹬地跑進去。

    他直接就走到元卿凌的面前,尚帶著幾分醉意的眼睛瞪著她半響,然後萬分委屈地坐在了元卿凌的身邊控訴道:「老元,顧司朝我胸口踢了一腳,一路回來的時候,胸口痛得很,你快幫我看看,是不是傷到心了或者是斷了骨頭了。」

    怕他發火激動急追進來的湯陽聽得此言,慢慢地放下了簾子,王爺在王妃面前是沒有任何原則可言的。

    元卿凌放下手中的書,看了他一下,然後拿出藥箱取出聽診器,「躺下!」

    宇文皓乖巧地躺下,眸子靜靜地看著她,還是一臉的委屈。

    元卿凌聽了他的心臟,摘下聽診器,「你沒事。」

    「真沒事?」他伸手撫摸了一下胸口,露出了痛楚的表情,「但是真的很痛啊,這輕輕一摸就痛得不得了。」

    元卿凌看著他,他臉紅耳赤,渾身酒氣,「喝了很多嗎?」

    他解釋道:「顧司心裡難受,愣是拉著本王陪他喝,本王不喝他還不高興,衝本王出手,你知道他的性子暴躁,動不動就發脾氣打人,太過分了。」

    「那真是太過分了,叫他來,我訓他幾句。」元卿凌淡淡地道。

    宇文皓吃痛地撐起身子,一張臉皺起來,顯得是痛楚萬分,「算了,阿靜教訓過他了。」

    他看著元卿凌,眸子圓圓,「聽說你今晚沐浴的時候摔著了?摔哪裡了?痛嗎?」

    「腳滑,摔了

    一下,沒事了。」元卿凌道。

    宇文皓扶著她的肩膀,「肚子呢?肚子痛嗎?摔哪裡給我看看?」

    「不用,不痛了。」元卿凌起身要走。

    宇文皓一把拉住她,執手相望眸色盈盈,「別走,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元卿凌掙脫他的手,輕聲道:「你沒錯,或許是我錯了。」

    說完,她就走了出去。

    宇文皓蹬地跳下來追出去拉住她的手,「你別走,如果你不願意看到我,我走就是,你別走,回去坐著。」

    元卿凌皺起眉頭,「我去叫嬤嬤給你熬一碗醒酒湯,這大晚上的,走去哪裡?」

284

宇文皓噢了一聲,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一把抱住了她,抱得老緊老緊的,勒得她氣都喘不過來,「你不生氣了?我說的那些話都是渾話,你別放在心上。」

    他身上的酒氣,兜頭兜腦地襲過來,讓元卿凌也有些微醺。

    她掙扎了一下,沒掙扎開,便軟在了他的懷中,他身上的氣息,讓她亂了一個晚上的心靜了下來。

    她的臉埋在他順滑的衣料裡,鼻子微酸,忍不住便落了淚。

    感覺她在抽泣,宇文皓恨不得甩自己兩巴掌。

    氣消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混蛋。

    他放開她捧著她的臉,手指輕輕地擦拭她的淚水,慪悔不已地道:「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來傷你的心。」

    元卿凌眼圈微紅,臉貼住他的粗糲的手掌,「我也有錯,但是,不管我們爭吵什麼,那些話真的不能再說,太誅心。」

    「我發誓再也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宇文皓抱著她,在冷靜言府中的那些怒氣,發洩一通之後早煙消雲散。

    只是礙於面子,在顧司和冷靜言面前擺高姿態,其實從衝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就開始後悔和擔憂。

    「聽湯陽說你沒吃飯。」宇文皓放開她,濃眉一蹙,問道。

    「不餓,吃不下。」

    「我也沒吃,你陪我吃點兒。」宇文皓不容反對地說,隨即出去叫人準備。

    喜嬤嬤早就給元卿凌備下了,只等著她說餓便立刻命人端上來。

    徐一在外頭

    探腦,阿四懟他出去,「你幹什麼啊?」

    「王爺問了那小子的事情沒有?」徐一問道。

    「沒問,不用問,別找事,這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阿四推搡他出去。

    徐一扶著腰,「你別推,你之前傷了我,我還沒跟你計較呢。」

    說起腰傷,阿四有些愧疚,「那我回頭給你擦藥酒。」

    「現在!」徐一覺得被她推了一下又痛起來了。

    阿四沒好氣地道:「走吧走吧,免得我總是欠你點什麼。」

    元卿凌吃了半碗麵片湯,著實也吃不下更多了,推了碗道:「你還要喝解酒湯嗎?叫人給你做。」

    「不用,我醒了。」宇文皓見她不吃,他也不吃了,站起來扶著她,「睡吧。」

    「出去走走? 」元卿凌問道。

    「不要去了,你今晚摔著了,不能再活動太多,摔到哪裡了?真的不痛了嗎?」宇文皓關切地問道。

    元卿凌搖搖頭,挺著腰,今晚沐浴的時候心不在焉,走出來的時候滑了一下,頭磕在屏風邊上,頭倒是不怎麼痛的,就是起來的時候覺得肚子有些隱隱痛,不過過了一會兒就沒事了。

    元卿凌堅持在外頭走幾步,剛吃完東西,她不願意躺下。

    宇文皓只得陪著她。

    握住她的手,她手心冰涼,整個人是很沉默的。

    宇文皓覺得她還在生氣。

    「元,別生氣,我很後悔說了那樣的話。」宇文皓愁眉深鎖,臉上儘是慪惱之色。

    元卿凌在廊前排椅上坐下來,廊前

    羊角風燈相距二十步一盞,光線昏黃,照得他面容柔和,俊美,連眉骨到耳旁的那一道疤痕都明顯溫和了許多。

    她看著他,眸子靜靜,「我不生氣了,真的。」

    他凝望她的臉,她整個人是沒有生氣的,安靜沉肅,眉目清冷,臉的輪廓被柔光包圍,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

    她唇角勾了一絲的弧度,她努力地想露出笑容,但是這個笑容也很落寞。

    看到她這個樣子,他心頭驀然一痛。

    「我真不生氣了,」她撫摸著他的臉,指腹漫過他的傷疤,輕輕地摩挲了一下,柔聲道:「我只是有些事情沒想明白,是一些比較可笑的原則問題,但是,這不妨礙我愛你。」

    他的心,被什麼劇烈地撞了一下。

    他迅速地抬起頭看她,眼底有什麼東西潮漲般盈滿,唇輕抖了下,「你……你說什麼?」

    元卿凌微笑看他,輕輕嘆氣,聲音柔得要滴出水來,「是啊,我似乎從沒說過我愛你。」

    他看著她,頃刻她被捲入他的懷抱中,把她全部裹入他的氣息中去,唇印在她的頭髮上,再尋找她的唇。

    他整個人像一團被快速點燃的火焰,要把兩人都焚燒起來。

    良久,他嘆息一聲,緊緊抱著她,手在她後背輕輕地撫摸著,許下誓言般篤定無悔地道:「我愛你,這一輩子,也只願意牽你的手,再不會有其他人,如有一天,我宇文皓辜負了你元卿凌,叫我永墮煉獄,永不

    見天日。」

    元卿凌的臉在他懷中轉了一下,慢慢地掙開,雙手抵住他的胸膛,含笑帶淚地道:「如果是這樣,我也一定在地獄陪著你,從你辜負我的那一天,我就在地獄了。」

    「不會,不會有這一天。 」他眸光凝視著眼前這張泛紅俏臉,心底悠然生出了感嘆,誰能想到這張曾是他最厭惡的臉,卻成了他魂牽夢縈,生死都放不下的臉?

    元卿凌心底也是有同樣的感嘆,當初穿越過來的時候,此人就是洪水猛獸,是惡魔,可誰想到有朝一日,她甘願為他生兒育女,勞持家事?只願日日守著他,她的研究,她的原則,她的一切一切,曾經那樣的堅守到了最後都有妥協的餘地了。

    在迴廊一頭,靠著圓柱站立的喜嬤嬤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今晚的燈光正好,今晚的星月正好,今晚的氣氛正好。

    今晚的她,很孤獨。

    曾幾何時,她也有過那樣的愛戀。

    可她裹足不前,自卑,沒有交付全然的信任。

    她怕被辜負,怕被背叛,怕失去,所以寧可從一開始就沒有擁有。

    於是,從一開始就是她辜負了他。

    真不值得啊,她不值得。

    如果當年,她有這般不顧一切的勇氣,有這種堅定的信心,或許她這輩子就不會過得這般冷寂。

    在今晚之前,她雖然曾後悔,卻還是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因為一旦的美好如果被現實衝垮,那就太面目全非了。

    但是,在這沉

    寂暮年,回首往事,才覺得自己從沒給他或者是她一個機會。

    她一直害怕失去,其實在拒絕他的那年,她就已經失去了。

285
宇文皓和元卿凌和好了。

    但是,兩人的態度都有些微妙,刻意不去提之前的事情,甚至,宇文皓也沒有去問那跛腳乞丐胡名,聽得徐一說元卿凌收留了胡名在府中,他也只是微微點頭。

    早上他回衙門的時候,在元卿凌的臉上親了一下,「我今晚早些回來陪你吃飯。」

    元卿凌執著他的衣袖,站起來為他整理領子,「好。」

    目送他離去,元卿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昨晚一晚上都抱著她睡,不曾鬆開過,但是,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唯恐得罪了她或者是讓她難受。

    她其實不喜歡這樣,她覺得以前互相頂嘴互損的模式更適合兩人。

    說了那一句話之後,她能感覺到他的愛戀與感動,他也似乎更在乎她,半夜裡她動了動身子,他馬上驚醒看著她。

    或許,什麼原則什麼價值觀,真的不是那麼重要。

    以後儘量避免類似的事情就好。

    她也盡量忘記蘇嬪的死帶給她的恐懼。

    出府之後,她努力去遺忘,對誰都不會提起,因為那是一個噩夢。

    甚至這件案子最後如何處置,她都不去管。

    連藥箱裡有一副眼鏡,看著是給老八的,她也暫時不送入宮去。

    「王妃,紀王妃到了。」喜嬤嬤進來道。

    元卿凌點頭,「我出去。」

    紀王妃今天穿了一襲湖藍色的綢緞衣裳,披著一件狐裘披風,人顯得精神一些了,臉色沒有那麼蒼白。

    她眉目裡似乎蘊含著一種

    幸災樂禍,但是她的眼睛一直是盯著喜嬤嬤看的。

    元卿凌為她掛針之後,問道:「有話你就說吧,憋著可不好。」

    和紀王妃相處了那麼多天,發現她其實也不是那麼難猜。

    紀王妃彷彿真的是憋了許久,聽得元卿凌這樣說,她道:「今日一早,我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有趣無趣的事情,我不愛聽。」元卿凌淡淡地道。

    「和喜嬤嬤有關,或許你該聽聽。」紀王妃道。

    元卿凌飛快地抬頭看了喜嬤嬤一眼,見她眸子轉了過來,微怔之後,是一種蒼白。

    「喜嬤嬤你出去吧。」元卿凌道。

    喜嬤嬤卻看著紀王妃,「不知道王妃聽到了什麼?」

    紀王妃看著她,道:「其實本妃知道是無稽之談,但是外間都傳遍了,說喜嬤嬤當年以太上皇殿中首席宮女的身份,在太上皇跟前跪了三天三夜,要太上皇下旨讓褚首輔娶她為正妻,褚首輔自是不願意,喜嬤嬤便上吊自盡相逼,弄得最後被太上皇打了一頓,卻也不安分,趁著褚首輔入宮的時候,企圖用姿色誘之,被褚首輔嚴詞斥責羞辱一番,自此褚首輔甚至不敢入宮,就是故意避開她的,這些,是本妃總結出來的,外頭傳得可難聽了,那以姿色誘之卻被褚首輔斥責的過程都說得繪聲繪色的,不,堪入耳。」

    喜嬤嬤的臉色,一下子白得難看,她冷冷地道:「這不是事實。」

    「事實如何,壓根無人

    知道,傳的人也不在乎事實是什麼。」紀王妃摀嘴偷笑了一聲,繼續道:「還有更難聽的呢,說楚王府淨 出這種人,就連楚王妃都是這樣來的。」

    喜嬤嬤嘴唇微顫,卻強自冷靜,「隨便別人怎麼說吧,說的人不在乎,那自然是沒人應該在乎的。」

    元卿凌擔憂地看著她,「嬤嬤,外頭的人嘴巴都是爛透了的,你別放在心上。」

    喜嬤嬤微笑道:「王妃放心,您說過一句話叫我一直記得,流言,只有自己在乎了,才能傷到自己,我不在乎。」

    說完,她福身退了出去。

    元卿凌不放心她,叫阿四去看著。

    紀王妃一邊掛針一邊微笑,彷彿看一場頂好看的戲。

    元卿凌淡淡地道:「你似乎很高興。」

    紀王妃搖搖頭,「這有什麼高興的?只是覺得有趣罷了,當年的事情我雖然不清楚,但是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時隔多年,竟然有人傳這樣的話,豈不是有趣?」

    元卿凌看著她,「紀王妃八面玲瓏,耳目眾多,一定知道是誰傳這話出來的。」

    紀王妃努嘴,「這可不知道了。」

    元卿凌冷冷一笑,「是嗎?那看來紀王妃沒記清楚我第一天給你治病時候說的話。」

    紀王妃抬起頭看她,「什麼意思?」

    元卿凌壓住她輸液的針口,眸子冷凝,「紀王妃,如果你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我為什麼要救你?」

    紀王妃道:「我說過,我可以助老五……」

    「這點不需

    要你幫忙,」元卿凌打斷她的話,「我要確定知道是誰傳出來的,我需要證據,如果你找不到這個證據,你明天也不用來了。」

    紀王妃微慍,「你威脅我?」

    「是!」元 凌眸光不避不閃。

    「你……」紀王妃冷冷地盯著她,兩人眸光僵持一下,最後,紀王妃服軟,「你不必我去調查,也應該知道是誰傳出來的。」

    「我知道是一回事,你給我證據是另外一回事,我需要證據,紀王妃辦事效率很高,明天過來的時候,想必能拿到證據了。」元卿凌說完,便站了起來走出去。

    她得去看看喜嬤嬤。

    這個時代,無論什麼女人,都在乎自己的名聲清譽。

    這些話,傳得太難聽了。

    褚家那位大夫人,真的過分。

    來到喜嬤嬤的屋中,喜嬤嬤正在掃地收拾,阿四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卻被喜嬤嬤阻止。

    見元卿凌來到,阿四努努嘴,打了個眼色,示意喜嬤嬤很不尋常。

    元卿凌過去拿了喜嬤嬤手中的掃帚,「您先別打掃,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喜嬤嬤笑著道:「王妃是擔心老奴嗎?不必擔心,老奴真的不在乎那些話,倒是連累了王妃也被人說,叫老奴心裡很難受。」

    元卿凌看著她,喜嬤嬤一般很少時候會自稱老奴。

    除非是在特定的環境或者有特別的事情。

    她拉著她坐了下來,「嬤嬤,你放心,這事我會為你討個公道。」

    喜嬤嬤擺擺手,「不,不

    必費事,這事哪裡有什麼公道?就算王妃出去幫老奴澄清,也無用,正如紀王妃所言,無人在乎真相是什麼,他們說得高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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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卿凌道:「我已經讓紀王妃去搜查證據,如果證實是褚家那邊命人傳出來的,這事我們就不能善罷甘休。」

    喜嬤嬤看著元卿凌,眸子灰暗地道:「王妃,如何不善罷甘休?去褚家那邊鬧一頓嗎?鬧成如何都好,不也為外頭增加談資?又何必呢?算了,過一陣子,外頭的人說膩煩了,就自然消停。」

    元卿凌道:「嬤嬤,我知道您心裡難受的,這事解釋確實是無用,但是造謠的人也不能輕易放過,否則,以後將會更加放肆。」

    嬤嬤還是擺手,「不了,不了,算了,誰說的也好,都一樣,不要再鬧,鬧開了之後,不知道會說些多難聽的話。」

    她拿過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板,「王妃放心,老奴這麼多年,經歷過多少血雨腥風?這點流言蜚語,還傷不了老奴。」

    元卿凌看著她灰白的臉色,整個人都沒了生氣,像行屍走肉一般,不禁心疼。

    自打嬤嬤出宮住在王府,對她是慇勤照顧,十分周到。

    且在給太上皇治病的時候,雖說後來她犯錯了,可之前卻是唯一一個給她溫暖臉色,為她療傷止痛的人。

    這口氣,她真的嚥不下。

    但是,她還是得以嬤嬤的態度為重,她知道嬤嬤不是真的想算了,只是怕外頭繼續傳,會傳一些更難聽的話,她承受不住。

    她輕嘆,叫阿四幫忙看著嬤嬤,盡可能地別讓嬤嬤到外頭去。

    翌日紀王妃來,她告訴元

    卿凌,「流言最開始是在一所茶樓裡傳來的,我命人去這所茶樓調查,發現第一個說的人就是褚大夫人身邊的周嬤嬤。」

    「確定?」元卿凌問道。

    「當然確定,茶樓裡的人都認識週嬤嬤,這茶樓就是褚大夫人的表妹夫開的。」紀王妃冷冷地看著她,「你懷疑我的辦事能力嗎?這點小事,還真難不倒我。」

    「知道你耳目眾多,所以才叫你調查的,昨天我言詞有些偏頗,你別放在心上。」元卿凌淡淡地道。

    「得了,別一口糖一口屎的,只要楚王妃覺得我這條命還有用就行。」紀王妃冷道。

    元卿凌微笑,「真的很有用。」

    紀王妃道:「但是,有話說在前頭,你別叫我去對付褚家,褚家和紀王妃要成姻親,在這之前,我不想招惹褚家。」

    「哦?婚事定下來了嗎?」元卿凌問道。

    紀王妃眸色含著諷刺,「你不是早就知道嗎?你說得對,褚首輔確實不會聽褚明陽的話,她絕食也好,自殘也好,哪怕就死在當場,褚首輔就是不讓她嫁給老五,兩家繼續籌備婚禮,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三。」

    「這麼急啊?」現在都二十三了,那豈不是還有十天?且剛好是孫王壽辰之後的兩天。

    「早點辦妥,也省得各方心思繁多。」紀王妃看著她,「你不高興嗎?遂了你的願了。」

    元卿凌不虛偽,點頭道:「高興,鬆了一口氣。 」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

    是清高嗎?把苦難轉嫁給其他人,就顯得你清高了?」紀王妃看到她咧齒笑,氣不打一處來。

    元卿凌頑皮一笑,「能者多勞嘛,我對付不了褚明陽,但是大嫂可以啊,大嫂把褚明陽放在眼裡嗎?在大嫂面前,褚明陽只是跳樑小丑,大嫂一隻手拇指就能掐死她了。」

    紀王妃聽她這樣說,這一口氣又嚥下去了,淡淡地道:「罷了,我的命在你的手中捏著,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哪裡敢反抗?」

    元卿凌難得溫柔地道:「大嫂這樣想,我很高興,可見大嫂是個識時務的人,合作愉快!」

    紀王妃臭著臉不說話,但是明顯厭惡在眼底褪減了一些。

    她憎恨元卿凌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她就算不是真心的示弱,原來也是十分受用的。

    紀王妃走了之後,元卿凌讓徐一出去走一圈,在茶樓酒館裡坐坐,徐一回來之後氣呼呼地道:「屬下跟人乾了幾仗。」

    元卿凌問道:「怎麼回事?叫你出去打聽你還打架去了?」

    徐一怒道:「那些人嘴巴吃大糞了,臭不可當,您是沒在場聽到,若聽到,估計您也的發瘋打人。 」

    元卿凌皺起眉頭,「真說得那麼難聽嗎?」

    「可不是?」徐一噴了一口氣,「他們說嬤嬤當年是使盡了心機,其目的就是要爬上褚首輔的床,說她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甚至和當年宮中的許多禁軍都有……有那啥關係,**宮闈,更有

    禁軍因為她而被處死,她則仗著太上皇對她的信任撇得一乾二淨,那被處死的禁軍名字都被說了出來,叫什麼方宇。」

    「方宇?」元卿凌生氣地道:「還名字都有了,真是編造無底線。」

    徐一正欲再說,一抬頭,卻見阿四在門口使勁擺手。

    徐一一怔,連忙走出去,卻見喜嬤嬤轉身離去,她扶著迴廊的欄杆,走得很慢。

    徐一回頭看著元卿凌,有些無措地道:「喜嬤嬤聽到了。」

    元卿凌暗叫不好,急忙追了過去,攔住了喜嬤嬤。

    喜嬤嬤露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王妃放心,流言蜚語,傷不了老奴。」

    元卿凌看著她慢慢地走,那背影落寞傷心,真叫人心酸。

    這事,元卿凌晚上跟宇文皓說了起來。

    宇文皓皺起眉頭,「褚家的人說的?不要命了啊?」

    「怎麼說?」元卿凌一怔,問道。

    「褚首輔聽了這些話,不氣瘋才怪,」他隨即聳肩,「不過,褚首輔不會聽到這些話的。」

    「為什麼不會聽到?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說。」元卿凌道。

    「所以你以為褚首輔每天都有時間走在大街小巷?這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底下的人肯定會過濾了不給他知道,否則褚家的人哪裡敢往外放這風聲?這完全就是衝著喜嬤嬤來的,這流言半點都傷不了褚首輔,而褚首輔也不會知道。」宇文皓道。

    元卿凌生氣地道:「還真是,如果現在他不知道,以後更不會

    知道,流言傳了一陣子就平息了,之後提起,也無從追查,我倒是叫紀王妃查了個明白,打算到褚家那邊去討個公道,可嬤嬤說不想鬧,今天嬤嬤聽到徐一跟我說的話,我都能看到她的心在滴血,可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這事我安慰也無用。」

    宇文皓想了想,道:「你倒不是去褚家那邊鬧的,只需要把這事說給褚首輔聽,褚首輔自然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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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卿凌道:「誰去說給褚首輔聽?你嗎?」

    宇文皓含笑看她,「你!」

    「我?」元卿凌一怔,「我壓根見不著他,總不能為了此事去褚家吧?」

    「不必去褚家,你明日入宮給皇祖父請安,明日逍遙公和褚首輔都會去給皇祖父問安的。」宇文皓道。

    「你怎麼知道?」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笑道:「明天是太上皇的壽辰。」

    元卿凌驚愕,「壽辰?我怎麼不知道?那壽辰不擺壽宴嗎?」

    太上皇的壽辰啊,那得多大的事啊,怎麼無聲無息的?

    「不是真的壽辰,是當年他們仨一起上戰場,那一場戰爭,太上皇死裡逃生,自此便把這一天定為他的第二重生,每年他們仨都會聚在一塊的。」宇文皓道。

    元卿凌奇異地道:「還有這妙事?那真是有趣,其實我原先沒想過太上皇和褚首輔會這麼友好,我以為皇家一直都忌憚褚首輔,其實褚首輔這個人,他是有野心的吧?他會不會也想當皇帝?」

    宇文皓想了想,「怎麼說呢?與其說太上皇忌憚褚首輔,不如說信賴倚重多一些,褚首輔算是我北唐的定邦之臣,他早些年對皇祖父十分忠心,到了父皇登基,他便有些傲慢自負,不過近些年也慢慢收斂,父皇對他也是十分倚重的。」

    「那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元卿凌腦子還是比較簡單的。

    宇文皓笑了,「不是好人,但是也不是什麼壞人,就是讓人

    討厭的老頭,有時候霸權**,有時候囂張跋扈,可有時候吧,也講點道理,最重要的是,他心裡真的裝著這北唐江山。」

    元卿凌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單純地劃分好人或者是壞人的。

    她托腮,「不知道喜嬤嬤和他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記得有一次入宮,和喜嬤嬤看到了他,他喝了點酒,故意撞了喜嬤嬤一下,這個舉動真的很中二。」

    「中二?」

    「幼稚!」元卿凌笑道,「他應該是喝了點酒,失了點理智,想接近喜嬤嬤,又不好意思,便故意撞人家一下。」

    其實就是那一次,她對褚首輔大大改觀。

    「當年他們倆的事情,最清楚的肯定是他們倆,你不問問喜嬤嬤?」宇文皓只是知道一些大概,細節肯定是不如人家當事人清楚的。

    「喜嬤嬤不說的。」元卿凌道。

    宇文皓瞧著她的俏臉,忍不住親了一下,「他們當年就算再情深,肯定比不上我們倆。」

    元卿凌看著他俊美的面容,伸手揉了一下,「我們不吵架算好了。」

    「不吵,」宇文皓收斂神色,正經地道:「以後也不吵了。」

    元卿凌微笑,不吵?小吵小鬧倒沒什麼的,只希望別像上次那樣就好。

    晚點的時候,顧司過來找宇文皓。

    看到顧司,元卿凌便冷冷地道:「顧大人,不知道王爺得罪了你什麼,你要出手打人?」

    顧司懵了,怔怔地看著元卿凌,「什麼?我什麼時候……」

    宇文皓一把拉開他,推搡著往外走,嘴裡怒道:「豈有此理,顧司,本王不去找你,你還敢來找本王?你給本王出來,本王要狠狠地教訓你一頓……」

    說話間,便已經推了顧司到院子外。

    顧司全程懵逼臉,只倉促看到元卿凌神定氣閒地笑著。

    到了外頭,顧司問道:「王妃為什麼說我打你?」「

    「她喜歡開玩笑,沒事,」宇文皓回頭瞧了瞧,不太放心,拉著顧司又走遠了幾步,「有什麼事嗎?」

    顧司才想起正事來,道:「紀王回來了。」

    「這麼快?」宇文皓一怔,不是說一個月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今日我當值,見他入宮到御書房去,皇上訓斥了他一頓之後打發回府了。」顧司道。

    「這麼快?」宇文皓覺得詫異,「他是不敢私自回府的,肯定是父皇召他回來。」

    「許是因為娶褚家二小姐為側妃的事情吧,聽說定下來下月初三。」

    「那也有日子,不必這麼快回來。」宇文皓愣是覺得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又得見著那些厭惡的面孔了,心裡堵得很。

    顧司搖搖頭,「不知道,我是來提醒你一句的,估計他回來之後肯定會聽聞褚家二小姐糾纏你的事情,到時候,只怕他不會輕易放過你。」

    「一對賤人!」宇文皓恨聲道。

    顧司道:「總之你自個看著點兒吧,如今楚王妃為紀王妃治病,也不知道紀王是怎麼想的,今日他出宮的時候,

    剛好阿志放值出去,在外頭聽到他的侍從跟他稟報褚家二小姐的事情,聽得他勃然大怒地吼了一句宇文皓,其中什麼意思,你自個琢磨。」

    宇文皓點頭,「嗯,這事本王知道了。」

    顧司道:「那我走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對了,王妃為什麼說我打你?」

    宇文皓生氣地道:「你怎麼那麼煩?都說她開玩笑。」

    顧司懵懵地哦了一聲,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是也不問了,天色已晚,他得回去思念美人去。

    宇文皓去找湯陽吩咐他道:「派人盯著紀王點兒,別讓他鬧出什麼事來。」

    湯陽道:「這眼看就是他要娶褚家二小姐的時候,估計不會在這當下鬧什麼亂子。」

    宇文皓不認同:「防著點兒總沒錯,不能掉以輕心,還有,明天王妃要出門,你叫徐一和阿四盯緊一點。」

    「王爺別這麼緊張,有鬼影衛呢。」湯陽覺得他再這麼焦慮下去,王妃還沒生,他就滿頭白髮了。

    宇文皓壓壓手,「湯陽你不明白,自打王妃懷孕,本王的心就沒一天安定過,總覺得到處都是魑魅魍魎要害她,總之,預防的措施要做足了。」

    湯陽笑道:「好,卑職會吩咐徐一和阿四的,如果王爺覺得還不放心,不如王妃入宮的時候,叫上齊王妃的袁側妃,她武功高強性子霸烈,人也十分機警冷靜,比阿四更沉穩。」

    「好辦法,好辦法!」宇文皓深以為然

    ,圓臉丫頭好,她這人雖然烈,可其實心思比誰都細密。

    他開始打圓臉丫頭的主意,如果能叫她過來王府住,那就完美了。

    現在紀王妃每天都來,其實他也很不放心。

    想到這裡,他乾脆去找阿四,讓阿四去跟元臉丫頭說。

    阿四在外頭遛多寶,看到宇文皓一步步逼過來,且面容賊兮兮的,甚是奸佞。

    她一步步退,警覺地道:「爺您想怎麼樣?」

    宇文皓自覺邪魅狂狷地一笑,「四啊,爺有事跟你說,你過來,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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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很堅決,「爺您就站在那地兒說,您說您的,我就在這裡聽著。」

    宇文皓散發魅力失敗,遂神色一收,露出了溫柔慈祥的神情,「四啊,你來王府陪伴王妃也有些日子了,想家了嗎?想你姐姐了嗎?」

    阿四怔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一抹眼淚跺腳道:「王爺,阿四做錯了什麼?您要趕阿四走啊?」

    說完,狂奔而去。

    宇文皓一臉茫然,只感覺一道風在身邊飛過,就不見了阿四。

    回到屋中,聽到阿四正在跟元卿凌哭訴,「阿四不能陪伴王妃了,王爺要趕阿四走。」

    宇文皓黑了臉,「你胡說什麼?本王什麼時候說過要趕你走?」

    「那王爺……」阿四抹了一把眼淚,「您為什麼說我想念家人?」

    宇文皓沒好氣地道:「本王是想叫你請袁側妃過來住幾天,你們姐妹也好聚一下。」

    阿四一怔,隨即眉開眼笑,「那太好了,姐姐一定會很高興。」

    說完,眼淚一收,屁顛屁顛地出去了。

    宇文皓衝她喊了一聲,「叫你姐姐明日陪王妃一塊進宮。」

    「知道了!」阿四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歡天喜地的。

    元卿凌笑了,也不問為什麼叫袁側妃來,知道他的用心。

    倒是問了,「顧司來做什麼?」

    「說老大回來了。」宇文皓靠著她坐下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慢慢地移動。

    元卿凌哦了一聲,「遲早是要回來的,早回來,晚回來都一樣。」

    宇文皓看

    著她,「他如果有心依仗褚家,只怕對你救紀王妃的事情不會太高興。」

    「誰要他高興?」元卿凌淡淡地道。

    「所以我希望圓臉丫頭過來陪你些日子,橫豎老七也不待見她,她最好住到你生……啊!」

    他忽然驚叫了一聲,滿臉震駭地看著元卿凌,駭然到俊臉幾乎是扭曲的。

    「怎麼了?」元卿凌被他嚇了一跳,摀住胸口問道。

    他的眸光不敢置信地下移,看著他手放置的地方,「他……他動了。」

    元卿凌搖頭笑道:「怎麼會?我都沒感覺啊,而且,應該要四個月才會胎動,我現在也不過三個月吧?」

    「哪裡止?都三個半月了。」宇文皓看著她,他可是掰著手指算過來的,實在是熬得太辛苦啊。

    他的手繼續放在小腹上,一直等待著方纔那樣的胎動,可這手放置了好幾個位置,愣是沒了動靜。

    弄得他都以為方才是幻覺了。

    元卿凌道:「我倒是覺得沒有動過,我自己都沒感覺。」

    她的手也在腹部撫摸著,其實她都不知道孩子有多大了,御醫也沒說過準數,倒是腹部微微隆起,喜嬤嬤說比人家三個多月的要大。

    她因為經期不準確,只能靠御醫把脈去確定孕日期,問了曹御醫幾次,曹御醫含糊以對,其實他自己都沒有太確定。

    宇文皓還是不願意放手,一直撫摸著,覺得他和孩子之間的交流會再次發生。

    等了一晚上,愣是不動一下了,

    氣得他大罵,「懶豬!」

    阿四連夜就去了齊王府找袁詠意,袁詠意聽得說楚王妃邀請她明天一同入宮去給太上皇請安,高興得一宿沒睡著。

    翌日她便起了個大早,叫人刻意打扮一番,便風風火火地出門了。

    剛到府門口,便見齊王丫的也出來了。

    齊王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不禁問道:「哪去啊?」

    袁詠意眉目飛揚,眼底盡然是興奮之情,「入宮去。」

    「入宮?」齊王皺起眉頭,「這也不是什麼日子,你入宮做什麼?誰傳召了?你能去嗎?」

    袁詠意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飛揚的笑意,「楚王妃說讓我陪同她一塊去,她邀請我去,天啊,我高興壞了,一晚上都沒睡。」

    齊王眉頭還是皺著,「這有什麼好高興的?你如果要進宮,本王也能陪你去。」

    「進宮有什麼好開心的?」袁詠意轉身便去了。

    齊王覺得她真是不可理喻,「進宮沒什麼開心的,那她為什麼開心?」

    旁邊的侍從大安笑著說:「王爺,袁妃娘娘高興的不是可以入宮去,而是楚王妃邀請了她。」

    齊王道:「那本王也能邀請她啊。」

    大安搖搖頭,笑著說:「王爺,可袁妃娘娘在乎的是楚王妃,而不是您啊。」

    齊王大怒,「憑什麼?她是誰的側妃?」

    「您的側妃啊,可您也沒正眼瞧她一眼,如果楚王妃是男兒,屬下估計袁妃娘娘就得死命糾纏楚王妃了。」

    齊王心裡很不

    是滋味,五嫂有點過分了啊!

    袁詠意興高采烈地到了楚王府,恰好紀王妃也在,她進去給紀王妃請了個安,寒暄了兩句。

    「陪楚王妃入宮去?」紀王妃眸色微揚,聽得此言,便是心裡有數了,「好啊,玩得開心點兒,她倒是很喜歡你啊。」

    「喜歡我?」袁詠意笑容都咧到耳朵後面去了,整個人有點飄,「您真這麼覺得啊?」

    「是啊。」紀王妃不太想和她說話,總覺得這種丫頭太過稚嫩,說不到一塊去,便隨便敷衍了兩句。

    袁詠意卻高興地看著她道:「紀王妃,外頭的人都說您心機深沉,為人狡猾,我看不是,她們都誤解了你,你人真好,真好啊!」

    紀王妃聽了這話,倒是有些錯愕,抬頭看著她,想說何必虛偽這四個字,卻見她的笑容坦率純真,倒不像是虛偽。

    她心內一時五味雜陳。

    誰不想做一個好人?但是這些年,她風評真的太差了,沒人再說她是一個好人。

    可她曾經,也是如袁詠意這樣的純真無邪。

    袁詠意進去見了元卿凌,元卿凌看著她興奮的圓臉蛋,不禁人也高興了起來。

    牽著她的手,一同出去上了馬車,袁詠意全程都垂著眉頭,緊張得很,偶爾偷偷地看元卿凌,圓臉蛋一紅一紅的。

    入了宮,便直奔乾坤殿去。

    果然,逍遙公,褚首輔兩位老臣子都在,她們剛到殿外,就聽到逍遙公那豪爽的笑聲了。

    此番入宮,元卿

    凌是沒帶喜嬤嬤的,只帶了阿四和徐一。

    常公公走出來,看到元卿凌和袁詠意,便笑著道:「王妃娘娘,袁妃娘娘,二位不如先去給太后請安吧,太上皇和首輔,逍遙公在裡頭說正事呢。」

    元卿凌豎起耳朵,她聽覺十分敏銳,裡頭在說什麼話她都聽到。

    而這些話裡面,最為雄厚的就是「喝」「幹」這兩個字。

    他們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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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卿凌忍不住拆穿,「他們在裡頭喝酒。」

    常公公一本正經地道:「真的說要緊的事,王妃先去給太后請安。」

    元卿凌知道喝起來就沒個分寸的,但是大門關閉,她也進不去,只得道:「那好,你去跟皇祖父說一聲,就說我有要緊事,我去給太后請安之後就馬上回來,請他老人家讓我進去。」

    常公公微笑道:「好勒!王妃您先去,今日太上皇高興,便讓他多高興一會兒。」

    元卿凌點點頭,確實,一會兒她要說的事情肯定會惹太上皇不高興,便乾脆讓他們多喝一會兒吧。

    到了太后那邊,剛好德妃也在這邊,太后很是歡喜,拉著元卿凌仔細看了看,主要是看肚子,只是看著看著,又皺起了眉頭,「這肚子大得快啊,且看著是圓圓的。」

    德妃笑著說:「太后,這圓圓的不好嗎?」

    太后回頭瞧了德妃一眼,道:「你是不懂,你沒生過,這肚子圓呢,多半是女兒,肚子尖才是兒子。」

    德妃哦了一聲,笑容依舊,眼底卻有些落寞,「原來是這樣,臣妾還真是不懂。」

    太后自知失言,回來拍拍她的手,「你伺候皇帝有功,不必介意那些。」

    德妃笑道:「臣妾福源淺薄,便是介意,也介意不來。」

    「人的福源不一定就是子息,也有其他,你如今很好,皇帝這麼多年,不曾落下過你,你該感恩了。」太后道。

    「是的,臣妾知道,臣妾如今

    每日能陪太后您說說話,就已經很知足了。」德妃道。

    太后微微笑,叫元卿凌坐下來,問道:「吃得多嗎?吐不吐?還是愛吃辣的?愛吃酸的嗎?」

    元卿凌覺得太后怎麼老是關注這些問題,可也不敢說出口,只是規矩地回答:「回皇祖母的話,吃得還行,吐倒是不怎麼吐了,褚首輔給的無憂散好使,至於酸的辣的,如今都不怎愛吃。」

    太后微微點頭,仔細盯著她的肚子看,就恨不得直接說希望是個帶把兒的。

    太后示意叫嬤嬤上了一碟山楂糕,遞給元卿凌,「你吃口,看喜歡吃嗎?」

    元卿凌伸手拿了一塊,彷彿嘴裡,頓時酸得五官都抓成一堆了,她硬著頭皮吃完,老實地道:「皇祖母,這山楂糕是不放糖嗎?太酸了,我不愛吃。」

    太后不免失望,「不愛吃啊?這酸酸的怎麼就不愛吃呢?哎,幸好辣的也不愛,還是有希望的,就是這肚子圓得很,是吃胖了嗎?要不少吃點兒吧……不過也不好,吃少了,胎兒也不好。」

    德妃不禁笑道:「太后您這樣可嚇著楚王妃了,這不管是是世子還是郡主,總歸健康就好,您是不能再說了,否則這孩子出來之後知道您曾嫌棄過,會跟您不親的。」

    太后連忙便擺手,「可不能這樣,老大那兩個女兒便跟老身不親,這一個可不能這樣了,德妃你說得對,別管是世子還是郡主,健康就好。」

    她命

    人撤下了山楂糕,又看著袁詠意 「你呢?嫁過去也有日子了,可懷上了?」

    袁詠意掄起拳頭,朝自己的小腹裡就錘了幾下,「沒,還平的。」

    太后嚇了一跳,隨即笑道: 「你這個破落戶,怎麼就跟你祖母一個德性啊?這麼用勁也不痛嗎?」

    袁詠意道:「不痛,沒餡兒,王爺都不跟我睡,光跟王妃睡了,」她頓了一下,「也不對,如今王爺也不跟王妃睡,自個睡了。」

    太后一怔,「什麼意思?沒跟你睡是什麼意思?」

    這教訓了他多少次?必須雨露均霑,就專寵著褚家那個丫頭了。

    沒出息!

    袁詠意直白地道:「就是沒跟我睡,自打嫁過去,都沒來過我的房間睡覺。」

    太后微慍,「這還了得?不就跟老五那會兒一樣嗎?娶過來一年都沒圓房,還得了的?老身得說說他。」

    「不用說,我不愛他來陪我睡,一個人睡多好啊。」袁詠意連忙道,說著的時候,看了元卿凌一眼,眼中甚是喜悅,真好,她跟楚王妃姐姐都是一樣的遭遇。

    元卿凌看著她這個眼光,啼笑皆非,這丫頭還真是奇特!

    不過,齊王如今和袁詠意,倒是像自己和老五那會兒,當時老五心裡只有褚明翠,如今齊王心裡也只有褚明翠。

    真是哥倆都瞎了!

    元卿凌實在是坐不住,說這些話題她沒有興趣,只想盡快見到褚首輔。

    而且,在這裡太后總是盯著她的肚子看,叫她特

    別的不舒服。

    幸好,德妃這個時候站起來,道:「太后要午歇了,楚王妃,要不要到本宮那邊坐坐?」

    元卿凌馬上站起來,「好!」

    袁詠意也站起來,「我也去!」

    三人遂跟太后告退,一同出了殿。

    出了外頭,德妃便問元卿凌,「楚王妃怎地心不在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元卿凌也沒隱瞞,遂把喜嬤嬤的事情告知了德妃。

    德妃聞言,驚愕地道:「什麼?外頭竟說方宇為了喜嬤嬤而被杖殺了?這是什麼鬼話?說這話是不要命了嗎?」

    元卿凌連忙問道:「您知道這事?那這禁軍方宇是怎麼死的?」

    德妃怒道:「方宇當年是太上皇身邊的御前侍衛,太上皇出宮的時候遇襲,是方宇救了太上皇,不過方宇因為傷重死了,太上皇還追封了他為護國,追封的原因,太上皇自然是沒說的,不能對外說他遇襲,只是隨便尋了個由頭說他任職御前侍衛期間,盡忠職守,可宮裡的老人都知道怎麼回事。」

    「天啊,」元卿凌震驚,「那傳出去的是不要命了嗎?敢這樣編派?」

    德妃瞇起眼睛想了一下,「你確定是說護國侯方宇嗎?本宮記得之前聽身邊的嬤嬤說過,當年護國侯犧牲之後,太上皇身邊一個御前侍衛因為和一位宮嬪眉來眼去,被處死了,所以那邊是死了兩個御前侍衛。」

    「叫什麼名字?」元卿凌連忙問道。

    德妃道:「還得回去問問

    嬤嬤,本宮哪裡記得?」

    元卿凌便連忙跟著她回德尚宮,找來那名老嬤嬤,細問之下,才知道那御前侍衛叫方大峰,也是姓方的。

    也就是說,褚家那邊傳出去消息的時候,沒有細細驗證,便誤傳了方宇。

    元卿凌皺眉道:「實在是太過分了,如今外頭都傳遍了,說喜嬤嬤與這方宇私通,銀亂宮闈,被太上皇處死,這是辱了護國侯身後之名啊!」

290
元卿凌與袁詠意在德尚宮沒坐太久,便又去了一趟乾坤殿,奈何太上皇三人在裡頭喝得正酣暢淋漓,大門緊閉,誰都不許打擾。

    不得已,元卿凌去給賢妃請安,給皇后請安,這一通走下來,最後還是只能回到德尚宮裡去等待,讓常公公等太上皇喝好了,叫人到德尚宮去通知她一聲。

    結果,這一通等,沒等到常公公,倒是等到宇文皓命人傳來的急信,就在德尚宮外等著。

    元卿凌聽得是宇文皓傳來的急信,急忙便叫宣進來。

    片刻,阿四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進了德尚宮,也來不及跟德妃請安,直接就哭了,「王妃,您快回去吧,喜嬤嬤自盡了!」

    這話,驚得元卿凌差點昏過去,急忙深呼吸一口提氣上來,一手拉住袁詠意的手臂問阿四,「活著嗎?」

    阿四哭著道:「不知道,來的人只稟報說看到吐了血,喝了毒酒的,便立刻叫人去找王爺,王爺回來看了,便給了手令底下的人,叫馬上進來找王妃,讓王妃馬上回府去,人已經打發回去了,是我在外頭接的信兒。」

    德妃沉聲道:「府中不是有御醫嗎?」

    阿四抹了一把眼淚,「有,曹御醫在呢,可王爺說還是得王妃回去,光二說看到喜嬤嬤的臉都白了,一點血色沒有,就跟死了似的,徐一方纔已經跑出去駕馬等著了,我難受得很,王妃,喜嬤嬤如果死了怎麼辦啊?」

    說著,便嚎啕大

    哭起來。

    元卿凌抽了一口氣,道:「別哭了,我們快出宮去。」

    這三人一同出去,正好,便見常公公親自來了,見到元卿凌,含笑道:「王妃,太上皇他們都喝完了,您可以過去。」

    元卿凌壓住滿心的焦灼,拉住常公公的手,急道:「我不能過去請安了,府中出了事,勞煩公公去轉告褚首輔一聲,便說喜嬤嬤自盡了,若要問詳情,,請褚首輔問德妃娘娘。」

    說完,便馬上帶著阿四和袁詠意走了。

    常公公整個呆立當場!

    他沒聽錯吧?喜嬤嬤自盡?天啊,怎麼會這樣的?

    德妃沉聲道:「公公,本宮與你去一趟乾坤殿,跟太上皇與褚首輔說明白此事。」

    常公公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喜嬤嬤與他都是打年輕的時候就跟在太上皇身邊了,幾十年的感情,咋聽這噩耗,他的心就跟離了地似的,懸在半空,腦子也是一片的空白。

    還是德妃沉穩,叫人扶著常公公過去。

    常公公回到乾坤殿,才算是回過神來,頓時老淚縱橫。

    可想起今日是太上皇的好日子,他在殿外抹了眼淚,忍著傷心領著德妃進去。

    殿中三位老者,喝得有些半醉,見來的不是元卿凌,而是德妃,都錯愕了一下。

    后妃如果沒有傳召,是不能隨便來乾坤殿的。

    所以,德妃請安之後,太上皇便問道:「有事麼?」

    常公公忍不住還是再落了淚,「太上皇,方才老奴到德尚宮去,王妃

    剛好出來……」

    常公公這話還沒說完,太上皇便猛地站起來,兩顆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驚問道:「她出事了?」

    常公公連忙搖頭,「不,不,王妃好著呢。」

    褚首輔道:「太上皇您稍安勿躁,且先聽老常說。」

    常公公卻哽咽說不出來。

    還是德妃上前躬身道:「太上皇,是楚王府命人來報,說喜嬤嬤自盡,叫王妃馬上回去。」

    褚首輔猛地站起來,兩顆眼珠子幾乎要從頭頂上飛出來,失聲問道:「德妃您說什麼?喜嬤嬤自盡?現在怎麼樣?為什麼要自盡?她是怎麼了?是不是在王府受委屈了?」

    逍遙公道:「褚大你稍安勿躁,且聽德妃娘娘說。」

    褚首輔這麼多年的修為,今日盡破,一張臉幾乎癲狂,「德妃娘娘,您說,您快說啊!」

    德妃沉了一口氣,揀了重點, 「外頭近日傳言,說喜嬤嬤當年與首輔的事情,是喜嬤嬤不要臉,以太上皇身邊首席宮女的身份以色惑了首輔,被首輔嫌棄,更自盡尋死相逼,最後被太上皇痛責一頓轉而與方宇私通,方宇更被太上皇杖殺,嬤嬤不勘傳言骯髒誅心,想不開了,王妃今日入宮,便為此事而來。」

    褚首輔頃刻消失在乾坤殿。

    太上皇勃然大怒,「方宇?外頭傳她與方宇私通?更說方宇被孤杖打而死?」

    德妃忐忑,卻也只能道:「這是王妃的原話,王妃命人打聽過,外頭就是這樣

    傳的。」

    「逍遙,」太上皇厲喝一聲,怒得是青筋跳動,「馬上出去查,看是誰傳出來的,孤絕不輕饒。」

    逍遙公領旨,也沉著臉出去了。

    竟然誣陷到護國公的頭上來了,當年護國公是太上皇身邊的御前侍衛,盡心盡責,且太上皇當年御駕親征,方宇是跟隨前往,立下大功的。

    當年他們四個人,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回來的,竟然有人敢誣陷到了護國公的頭上,是有幾條命啊?

    北唐三大巨頭,震怒無比!

    褚首輔策馬直奔楚王府。

    元卿凌剛下馬車,褚首輔便到了。

    元卿凌在馬車上,已經哭了一場,心中又悲憤又傷心,一顆心就像是放在火上煎熬。

    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嬤嬤的陪伴,如果嬤嬤真沒了,她會傷心死。

    所以,下了馬車看到褚首輔,她馬上就上前攔住了他,怒道:「褚大人,我不管你的權勢有多大,我不管你們褚家有多囂張,如果喜嬤嬤出事,我把你們褚家都炸了,一個都別想活!」

    褚首輔本已經心急如焚,如今被元卿凌攔住,還問罪於他,當下大怒,「你是瘋了不成?此事與褚府有什麼關係?你讓路,別擋著本官進去。」

    「怎麼無關?」元卿凌氣得發怔,「這件事情,就是你們褚家的人傳出來的,褚大夫人之前私下找過喜嬤嬤… …」

    元卿凌止住了話,轉身往裡走,她是氣糊塗了,才會在這裡與褚首輔廢話,裡頭可

    是有人命等著她。

    袁詠意見她走得倉皇,幾乎摔倒,便連忙拉住她,「楚王妃姐姐,您走慢點,別摔著了。」

    元卿凌上了迴廊進入後院,聽得裡頭有哭聲傳來,她嚇得連忙甩開袁詠意,疾步跑了過去。

291
嬤嬤服毒。

    服下什麼毒不知道,御醫沒查出來,房中也沒有任何遺留,她甚至是服下毒酒之後還能自己去把杯子洗乾淨。

    曹御醫雖然給了解毒丸,但是解毒丸服下去兩顆,喜嬤嬤還是一點聲色沒有,只有一口氣吊著,但是氣息弱得叫人揪心,彷彿下一個瞬間,她就會斷氣。

    元卿凌進來看到,頓時全身發軟,趁著宇文皓攔開曹御醫的那一瞬間,取出藥箱。

    她是半跪在床邊,取出了聽診器,聽了心跳,心跳很弱,她雙手哆嗦地在藥箱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了阿托品,也不管服下的什麼毒,先給輸進去再說。

    褚首輔也進來了,他是在門口遲疑了那麼半步,便直接衝了進來。

    宇文皓一下子攔住,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震驚了一下,他認識褚首輔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他這般方寸大亂的樣子,他整個人的眼神都是空洞茫然的,是看著喜嬤嬤,但是,他的眼睛沒有焦點。

    方才在外頭,他已經使人回了府中取一切的藥,一切可用的藥。

    但是當看到她一點生氣都沒有,彷彿破棉絮似地躺在那裡,他的心彷彿一下子墜入了冰窖,冷得全身發抖。

    宇文皓放開,沒攔住他了,只是冷冷地道:「首輔怕是來得太遲了。」

    他就木然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元卿凌為她輸液,洗胃,也不知道給打什麼進去,反正,他只恨不得元卿凌把藥箱裡的藥都給她灌

    下去。

    往事在腦海中,一**地閃過。

    他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她,那年她才十五,梳著雙丸髻,眼睛很大,笑起來有酒窩,穿了一件對襟繡花棉衣,跟在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太上皇身邊,那一天,下了很大的暴雨,但是他們還在院子裡比試功夫,太上皇當時新習了一招,卻打不過他,便執拗起來,非得再三嘗試。

    常公公那年也是小太監,長得是眉清目秀,喜歡躲在廊前看他們打鬥,小喜就站在常公公的身邊,眸色閃亮地看著他們。

    那天,最終是他輸了。

    因為如果不輸,太上皇會一直打下去,太上皇從年輕時候開始就是有這股執拗的勁。

    他眼圈被揍黑了,全身濕透。

    小喜拿著衣裳前來,讓他換下濕噠噠的衣裳,再煮了一顆雞蛋為他燙眼圈的淤黑。

    她偷偷地在他耳邊說,「下次,若殿下還找您比試,您就在第五個回合敗下陣來,萬不能逞強,否則,殿下能纏您一天,可也不能太早,否則,殿下能看出您是故意相讓。」

    他瞇起一隻眼看她,她笑得滿臉紅霞,酒窩凹了進去,眸光盈盈,鮮活得像山間奔跑的一隻小兔子。

    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尋常一瞥的一眼,他心裡是小鹿亂撞,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散開,像焰火一樣,讓他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

    在那一刻,他沒想過娶她為妻,他每日所思所想,只是握住她軟軟的小手,哪怕

    碰一些也好。

    他不知道在小喜的心裡,留下初次記憶的是不是這一幕,但是,小喜一定不會比他更早動心。

    那些年,所有的事情,例如閃電般,片段一**地在腦海中飛閃而過,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木然地看著,看到楚王妃頹然地坐在地上,看到楚王伸手去拉她,看到她捂臉痛哭。

    他整個人如魂魄重鑄,驚醒了過來。

    他上前去,看著她的臉。

    記憶還沒在腦子裡飛走,再看她這張臉,才倏然覺得,日子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她的呼吸,是微弱的,胸口不見起伏。

    她的手腕露出來,很瘦,這隻手,他曾牢牢地握在手心之中。

    他這輩子最後悔就是放開她的手。

    他重新握上去,她的手很冰涼,再沒有了昔日的溫潤。

    他心裡,如片刻之間經歷了數十載寒冬,以致整個人都寒冷不已,他眸色微抬,看著元卿凌,「她活不了,是嗎?」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是,心還是忍不住地顫抖著。

    元卿凌抬起頭,抹了一把眼淚,她方才是一系列急救措施之後的虛脫悲傷,才會忍不住痛哭。

    「不知道,情況不怎麼樂觀,已經盡量稀釋她服下的毒,但是毒是否已經侵體,有多嚴重,我無法估量,問御醫吧。」

    御醫上前診脈,片刻之後,道: 「脈象太綿細了,不甚好,這毒十分霸道,雖然服下解毒丸,王妃再用藥施救,卻還是未必能保住這條

    命。」

    「她服下什麼毒?」褚首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底死灰一般。

    這把年紀,這樣的身份,早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可微顫的唇,還是出賣了他心底的莫大恐慌。

    御醫道:「不知道,她的房中,沒有發現任何毒,只有一壺酒還有燒過的灰燼,應該是包裹毒藥的紙,她決意不願意讓人救她。」

    褚首輔垂下眸子,再凝視著她,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天大的事,有我在,你何至於此?」

    宇文皓扶著元卿凌出去。

    元卿凌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她坐在外頭的石階上,阿四早哭成了淚人,袁詠意再安慰她,看到宇文皓出來,她下意識地躲一邊去,還繼續安慰阿四。

    阿四抬起臉,滿面的淚痕,「王妃,嬤嬤還活嗎?」

    元卿凌深深嘆氣,鼻音重重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藥箱裡能用的藥,她都給了,點滴還在掛著,但是,效果有多大,她也不知道。

    宇文皓撫摸著她的頭髮,溫言道:「這裡風大,別坐在這裡,回屋或者進去裡頭吧。」

    元卿凌腦子還是混沌一片,她甩了一下,道:「不,我在這裡清醒一下。」

    她雙手搓了一下臉,淚意上湧,看著宇文皓,悲聲道:「她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那時候我服下了紫金湯入宮去侍疾,紫金湯藥效消失之後,我全身痛得想死,走每一步路,呼吸的每一口,都是冒著血水的痛,我所見

    之人,都對我冰冷惡毒,沒人給我一個好臉色,沒人給我一句問候,我餓,渴,嗓子在冒火,心裡很絕望,但是我想著,撐著一時是一時,命不可以輕易放棄,就是那個時候,她出現了,她握住我的手,為我療傷,給我吃飯喝水,我永遠記得,她的手落在我背上的那一刻,我就彷彿是在懸掛在懸崖邊上即將下墜那一刻,一隻手遞向了我,沒有她,我只怕在宮裡的時候就已經熬不 了,老五,如果她死了,我會殺了褚大夫人!」

292
這番話,彷彿無數把刀子,同時刺進了宇文皓的心。

    他伸手抱住了她,心底疼痛難當,閉上眼睛,幾乎壓不住翻湧的血氣和淚意。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灼痛而悔恨。

    元卿凌就那樣瞪大眼睛,眼底充滿了恨意。

    原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她曾那麼心軟,曾那麼仁慈,曾那麼聖母,如今都可笑不已。

    褚首輔的侍從,帶來了許多藥。

    褚首輔把藥一股腦地倒在了桌子上,在裡頭挑了幾瓶,打開蓋子倒出來,每一種藥,他都先吃一顆,靜候一盞茶的功夫,再磨碎了給喜嬤嬤灌下去。

    元卿凌沒阻止他,御醫也沒阻止他。

    在這個房間裡,他有權對喜嬤嬤進行任何治療和救助。

    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了,臉上也沒有悲痛關切之色,就像一個木頭人,但是他整個人散發著絕望,一個老人的絕望。

    灌下去之後,他還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一言不發。

    沒多久,常公公和逍遙公也到了。

    逍遙公帶來了一朵雪蓮,命人熬水,褚首輔親自給餵下去,藥汁從嘴角流下,進的少,出的多。

    氣息,還是很微弱。

    但是,比方才要略微好一些。

    御醫診脈,答案依舊是不樂觀。

    「褚大,先回去吧,一時半會,看也不會斷氣。」逍遙公安慰道,「你也該回去處理一下事情了。」

    褚首輔動也不動,只淡淡地道:「

    急什麼?」

    「太上皇說,嚴懲造謠的人。」逍遙公輕聲道。

    褚首輔淡淡地道:「嚴懲?」

    他笑了,「你們都出去吧,我想留在這裡陪著她。「

    大家都陸續出去,留下他們二人在裡頭。

    袁詠意藉故要陪阿四,就沒回齊王府了。

    這一晚上,誰都沒能睡個踏實覺,元卿凌一晚上過來幾次,繼續掛水,每一次過來,褚首輔都總是坐在床邊,就那樣靜靜地握住喜嬤嬤的手,凝望著她,貪婪地凝望。

    看得元卿凌很是心酸。

    御醫和元卿凌的意思都是觀察一個晚上,所以,逍遙公在傍晚的時候先回去了,常公公則留在了王府。

    翌日太陽剛出,逍遙公又來了,這次,逍遙公帶來了兩人,叫宇文皓先在外頭招呼,他先來了找褚首輔。

    逍遙公進來,看到他還坐在床邊,一如他昨天離開的姿勢,逍遙公輕輕嘆氣,眼底有些發熱,「褚大,你的頭髮白了。」

    褚首輔的頭髮,本只是花白,但是如今卻全白了。

    他整個人也蒼老了許多,就彷彿一朵本來就凋謝的花,倏然乾透了。

    褚首輔只看了他一眼,便問道:「叫王妃和御醫來診脈吧。」

    「你回去休息吧,你年紀大,熬不得了,你以為你還是年輕時候嗎?」逍遙公勸道。

    「不著急,我難得可以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他轉頭看著喜嬤嬤的臉,伸手撩了一下她的頭髮,「上一次,我這樣碰觸她的頭髮,她那

    時候還沒有一根白頭髮,現在,都白了許多了,老逍遙,我們真的老了,許多事情,以為還能再等一等,其實沒日子了。」

    逍遙公知道他苦了一輩子,他們三人當中,褚大是最能吃苦也是最隱忍的,更是死脾氣,認定了的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外頭的人,都說褚大有野心。

    他附和,是的,褚大有野心。

    但是,他的野心,從來不在那位置之上。

    元卿凌和宇文皓過來的時候,看到褚首輔滿頭的雪發,都怔住了。

    若說元卿凌曾因喜嬤嬤的事情,對褚首輔有怨恨,那麼現在已經沒有了。

    在眸光觸及褚首輔那一頭白髮的時候,她的心底,只剩下唏噓與慘然。

    這個男人,到底愛喜嬤嬤有多深?

    御醫隨後進來,宇文皓遞給他一瓶藥,道:「這是大周江寧侯帶來的藥,是大周龍太后親自調製,叫龍焰丹,本是送給皇祖父的,江寧侯說,若中毒,服用此藥也有奇效。」

    御醫聽得是大周龍太后親自調製的藥,當下大喜,急忙便拿了過來,倒一顆在手心上。

    這藥通體漆黑,比黃豆大不了多少,圓潤的很,發著光澤,有著荷花的香味,這藥一倒在手心中,那香味便散發開來,叫元卿凌詫異震驚,比當初他服下的無憂丸更香一些。

    「快,取過來調水。」褚首輔連忙就道,他的臉上,自打昨天開始,就一直是木然冷漠的,直到如今,聽得是龍太

    後的藥,他的眼底和臉都是閃著光芒,彷彿那乾枯了的花,倏然就有了雨水滋潤。

    宇文皓道:「江寧侯說,此藥可直接壓在舌底下,慢慢地融化,不必調水服用。」

    褚首輔便親自取過來,微微撬開喜嬤嬤的嘴,把火焰丹放了進去。

    褚首輔的手沾染過藥,也染了一手的香氣。

    褚首輔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彷彿能感覺她嘴裡的藥再慢慢地融化,被吸收,他的眼底,光芒漸炙。

    人還是沒醒來,但是御醫上前診脈,到元卿凌上前聽診測量血壓,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有喜色。

    御醫神奇地道:「王爺說此藥有奇效,果真是奇效,服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脈像看著就強了起來,看來,喜嬤嬤有救了。」

    褚首輔屏住呼吸,看著元卿凌,眼底竟有些巴巴之色,似是在等待元卿凌肯定御醫的話。

    元卿凌點頭,「沒錯,心跳血壓已經漸趨正常。」

    元卿凌這話,才彷彿是解咒的佛音。

    褚首輔緊繃的身子慢慢地放鬆,沉沉地舒了一口氣,伸手摀住了胸口,嘴唇哆嗦了一下,身子慢慢地軟了下去,一頭栽倒在地上。

    宇文皓一個箭步上前扶著他。

    褚首輔沒有大礙,只是全程處於高度緊張繃緊的狀態,焦心鬱結,聽得好消息忽然激動,心臟供血過快,才導致心口絞痛和頭暈目眩。

    他歇息了一下,便與逍遙公出去拜謝大周的來客江寧侯。

    江寧侯是昨晚抵達

    北唐京都,他與夫人前來,是來大周購買良駒的。

    逍遙公與他有過數面之緣,昨晚聽得他來到,今日天色未亮便到江寧侯下塌的盞館去拜見,果然有良藥。

    元卿凌知道這位江寧侯就是宇文皓的好基友陳靖廷的義父,方才進去看喜嬤嬤的時候,已經和宇文皓一同見過了。

    江寧侯帶來了許多藥,說都是龍太后送的,其中,就有宇文皓心心唸唸的無憂散。

293
褚首輔拜見江寧侯後,便請湯陽親自送江寧侯伉儷回了盞館,他沒有進去再看喜嬤嬤,聽得元卿凌那一句話,他已經放了心。

    元卿凌到正廳裡攔下了他。

    元卿凌的眸子揚起,道:「褚首輔或許可以到德康茶樓裡問問,外頭的傳言,起源於德康茶樓。」

    褚首輔看著她,良久,才慢慢地道:「嗯,多謝王妃。」

    他與逍遙公走了出去,立於長街,他一身青色衣裳被風鼓起,雪白的頭髮,在晨陽之下,閃閃生光。

    天冷了,來往的百姓已經加了棉衣。

    他牽著馬,慢慢地走著,逍遙公跟在他的身邊,想與他說幾句話,但是,又覺得眼前此情此景,倒是像他們在大漠時候那場戰役前夕,他們都沒說話,因為,或許在那一場戰役,大家都知道,是慘戰,或許誰都回不去了,所以沒有說一句話。

    如今,暮年的褚大,昨晚經歷了一場慘戰,也是生死關頭。

    他們在轉角處,分道揚鑣。

    褚首輔依舊牽馬踽踽獨行,侍從遠遠地跟著,不敢靠前。

    最初,褚首輔的背影是落寞孤獨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一個淡黑的圈。

    慢慢地,他腰桿挺直,翻身上馬,暖陽照在他的身上,愣是一點溫度都沒有,他整個人散發著莫大的寒氣。

    侍從策馬追上去。

    一前一後,三匹馬往褚府裡狂奔。

    他不需要再去德康茶樓調查,昨晚出宮的時候,已經吩咐侍從去調查,而調查結果

    ,也於凌晨交到了他的手中。

    褚府。

    褚家的頂樑柱,昨晚一晚上都沒有回來。

    這事前所未有,除非出了公差。

    而往日就算去吃酒,都會先命人回來告知。

    可昨天一早出去之後,他就不曾回來過,彷彿銷聲斂跡一般。

    所幸他一早出去的時候,說過是要入宮陪太上皇的。

    所以,褚家大爺命人在宮外打聽了幾次,可宮門守將說昨天褚首輔於響午後就出了宮,自此沒有再進去過。

    這可急壞了褚家的人。

    褚首輔素來獨行,幾乎沒有公事以外的朋友。

    除了逍遙公,可近些年和逍遙公也少了聯繫,甚至外頭有傳兩人交惡。

    所以,褚家那邊是實打實地焦慮了一晚上。

    甚至,連褚明翠都驚動了,褚明翠心急之下,一大早也帶著齊王回了娘家。

    當褚首輔回到褚家門外的時候,門房激動地上前相迎,「老爺您回來了?大爺他們都快急壞了。」

    等他看到褚首輔滿頭白髮的時候,頓時駭然得說不出話來。

    褚首輔把馬交給門房,回頭吩咐侍從,「進去傳我命令,府中所有的人,都到正廳裡匯合,是所有人。」

    他強調了一點,然後背著手走向了裡頭。

    再吩咐了幾人,叫他們出去,帶幾個人來府。

    他站在正廳的太師椅之前,看著內廳堂裡頭掛著的扁額,扁額上四個字「歸璞守拙」!

    這四個字,是他在十年前親自題上去的。

    當時,府中無人把這四個字放在

    眼裡,覺得一點都不磅礡大氣。

    更有人提出,要用鴻鵠之志四個字來代替。

    他以為,這四個字日久掛著,終究他們會懂得其中意思。

    「來人,取我房中一幅字過來替換掉這扁額。」褚首輔緩緩下令。

    管家上得前來,躬身問道:「不知道老爺您要哪一幅?」

    褚首輔轉身,看著管家,「便是老夫日前寫下那四個字。」

    管家一怔,「這您說的是囂張跋扈這四個字?……這不合適吧?」

    日前二小姐堅決要嫁給楚王,在閨房中絕食,更辱罵楚王妃,老爺在書房裡寫下了囂張跋扈四個字。

    「照辦!」褚首輔沉聲下令。

    他素來威嚴,不容人反駁,這話一出,管家縱有萬般疑問,也只能前去張羅了。

    褚家的人聽得他回來,又說要集閤府中的人,便急忙出來了,就連那啞了的老夫人也被攙扶出來。

    首輔只坐在正座上,看著一眾心急而來的妻妾子孫,褚明陽也來了,神色冷漠,眸光冰冷地站立一旁。

    他一言不發,面容沉肅。

    所有人都驚呆了,怎地出去一宿,竟白了頭?

    楚大爺急了,問道:「父親,到底出什麼事了?您這頭髮怎麼全白了啊?」

    褚首輔的眸光,如寒刀般再楚大爺及大夫人的臉上刮過,但是依舊不發一言。

    嚇得大夥都不敢做聲,面面相窺。

    直到管家帶了人前來換扁額,眾人看到掛上去的字,竟然是囂張跋扈四個字,不禁大駭。

    齊

    王和齊王妃褚明翠也到了,齊王看到褚首輔,再看到這四個字,怔了怔,上前問道:「外祖父,您這是為何啊?」

    「齊王!」褚首輔聲音微沉,「你覺得,囂張跋扈用來形容如今的褚家人,合適嗎?」

    齊王又怔了一下,環視眾人,大家依舊是面面相窺,不知所措。

    在場的,有褚家的幾位爺,夫人,還有首輔的孫子孫女,孫子多半成年,有的已經娶親生子。

    齊王猶豫了一下,「外祖父,您這話,本王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直說便是。」褚首輔淡淡地道。

    下人上了一杯茶,他也不動,自打昨晚到如今,他沒吃過一口飯,沒喝過一口水。

    他肝火煎熬,灼心如焚,非這一杯水能澆滅。

    齊王想說話的時候,褚明翠碰了他的手肘一下,然後出列輕聲道:「祖父,孫女認為,褚家無人囂張跋扈,頂多,是底氣足夠,不卑不亢,褚家能有這般底氣,都有賴於祖父。」

    褚首輔笑了起來,這笑冰冷詭異,他盯著褚明翠,「不卑不亢?」

    這眸光嚇得褚明翠馬上躲在了齊王的身後,不敢再說話。

    「祖父,您這是怎麼了?」褚家嫡出大少爺忍不住問道。

    褚首輔慢慢地轉動著手中的玉扳指,眸光落在了褚大夫人的臉上,盯得褚大夫人心裡發毛。

    她乾笑一聲,「父親您有話便說,這樣盯著兒媳看,兒媳心裡很不安。」

    褚首輔等管家他們把「歸璞,

    守拙」四個字的扁額撤下之後,才盯著褚大夫人道:「老夫在外頭,聽到了有些頗為惡毒的流言。」

    初大夫人聽得此言,心裡噗通地亂跳了幾下,但是隨即穩住,就算是父親聽到了那些話,可那些沒傷父親名譽半點,都是衝著喜嬤嬤去的。

    而且,這些流言,哪個知道是誰傳出去的?怎麼也追究不到她的頭上來。

    就算追究到了,她嫁入褚家這麼多年,勞持家事,伺候翁姑,為褚家開枝散葉,父親不至於會為了一個奴才而對她怎麼樣。

    所以,略一驚慌之後,她便迅速穩住了。

294
 齊王問道:「不知道外祖父聽了什麼流言?不過,外邊的人說什麼也罷,嘴巴長在別人的身上,誰管得著人家說什麼?褚家算不得是囂張跋扈。」

    他認為,外頭的人說褚家人囂張跋扈,這話也說了許多年,又不是現在才說,怕是外祖父如今才聽到吧?

    褚家,其實真算囂張了,外頭多少人聽到褚家都要打三個寒顫?

    褚首輔彷彿沒聽到齊王的話,看著褚大夫人,「大夫人,你知道外頭的人說什麼嗎?」

    褚大夫人被點名,卻也不怕,只微笑道:「父親,兒媳素來不關心坊間無稽流言。」

    「是啊,」褚首輔眸色如刀,厲聲道:「你素來是不關心的,如果你關心,應當知道流言如毒箭,可殺人於無形。」

    褚大夫人沒敢對著他這種眸光,垂下了頭,「是!」

    在場有許多人知道褚首輔的意思了。

    因為這一次的流言,實在是太過厲害,不過三兩天,席捲全城,大街小巷,乃至各家府邸內院都在說這件事情。

    這也難怪,流言主角竟然是當代首輔,那位威望直逼皇上的褚首輔。

    而另外一位,則是伺候了太上皇一輩子的喜嬤嬤,能跟著太上皇一輩子,那是多大的信任與恩寵啊。

    自然此事就惹得人格外關注。

    褚家老夫人臉色也抖動了一下,垂下了眸子。

    她警告過,天大的事情,老爺子都能兜著。

    但是唯獨碰觸了那三個字,就是他的死穴,六親不

    認。

    她警告過,誰都不能去惹那個人。

    但是,顯然囂張跋扈這四個字,真是說對了。

    他們眼裡,看不起任何人了。

    褚首輔緩緩地問道:「你們知道方宇是誰嗎?」

    他的眸光,依舊是看著褚大夫人。

    果然是說這事。

    褚大夫人搖搖頭,「不知道。」

    許多人都說不知道。

    但是,其實很多人都知道,這方宇,就是外頭流言與喜嬤嬤私通最後被太上皇處死的人。

    褚家二夫人聽到了外頭的流言,見大家都說不知道,她便說了:「父親,這個方宇,兒媳知道,聽說當年他因為陰亂宮闈,與喜嬤嬤私通,被太上皇處死了。」

    褚首輔冰冷的眸光,落在了褚二夫人的臉上,嚇得褚二夫人連忙擺手,「兒媳只是聽外頭的人說的,兒媳什麼都不知道。」

    倒是褚大夫人很不喜歡這種氛圍,想著父親也不至於當著大傢伙的面幫著那喜嬤嬤,便道:「父親,二夫人說的那些,兒媳其實也聽過,這方宇確實該死,竟然敢勾搭太上皇身邊的首席宮女,陰亂宮闈,實在該死。」

    這種事,有什麼好辯白的?人都死了那麼多年了,再說,當年的事情,誰還會去追究?

    那禁軍被處死,很多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觸動了太上皇聖怒,才會被杖殺的。

    一個被太上皇處死的人,一個在宮裡伺候了多年的老嬤嬤而已,不值得這樣興師動眾的。

    褚首輔眼底是驚天的狂怒,

    只是聲音卻穩如泉水,「方宇,十六歲跟在太上皇的身邊,太上皇登基之後,他被封為御前侍衛,任期以來,盡忠職守,太上皇御駕親征那一次,他隨同前往,那一場慘戰,老夫與逍遙公,還有他,一同護送太上皇從死人堆裡逃出來,找回主力部隊,最終,那一場戰役,我們反敗為勝,勝利那天,便是而二十八年前的昨天。」

    褚家的人,很少聽褚首輔說當年的事情。

    褚首輔在這個家中,不囉嗦,不贅言,命令簡單明潔,不會把自己的當年往事在妻妾子孫面前提起。

    褚家的人知道他上過戰場,知道他死裡逃生,知道他為北唐立下過汗馬功勞,但是,具體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如今聽得他說起那場戰事,眾人都屏息靜待,等他說下去,因為,方宇曾保護太上皇,救過太上皇,太上皇最後杖殺了他,可見他犯了多嚴重的罪行。

    褚首輔繼續道:「方宇犧牲那年,二十六,比你們在座的好幾個人都要年輕,當年太上皇登基不久,有一次祭天大典,太上皇提前兩天外出巡視,方宇作為御前侍衛跟隨而去,殊不知,太上皇出行的事情,被當年的逆賊十三爺得知,派人刺殺,方宇為保護太上皇,犧牲了,他犧牲之後,太上皇追封他為護國侯,他便是我朝第一位護國侯。」

    所有人都震驚了。

    方宇就是護國侯?不對吧?不是說有一位姓方的

    御前侍衛因為陰亂宮闈而被杖殺嗎?

    褚大夫人也是略一慌張,連忙道:「是嗎?原來他就是護國公,怎地外頭這樣說呢?可見著實無稽,父親不必放在心上。」

    褚首輔終於端起了那放置在旁邊的茶水,頭抬起,那眸光就如閃電一般,一閃,一寒,手中的杯子就飛了出去。

    杯子砸在了褚大夫人的身上。

    「祖父!」

    「父親!」

    所有人驚了一下之後,都上前跪下,「您這是怎麼了?」

    褚大夫人臉色僵硬,難堪,茶杯是砸在了她的鎖骨上,茶水洩出來,沿著胸口流下去,感覺濕冷冰凍。

    她盯著褚首輔,語氣倔強而怨恨,「父親,兒媳做錯了什麼,您直說,便是殺了兒媳,兒媳也絕無怨言,但是,您得說明白為什麼。」

    褚首輔眼底的狂怒才一下子爆發出來,厲聲道:「因為外頭的流言,是你命人散播,是你命人造謠,你不止侮辱了喜嬤嬤,你還侮辱了救過太上皇性命的護國公,此事,太上皇已經知曉,下令嚴懲,你方才說,殺了你,你也沒有怨言,你確實不能有怨言,你若不死,褚家誰都逃不了。」

    褚大夫人的眼底,才有了驚慌之色,但是,到底是褚家的大夫人,見過大陣仗,也經歷過風雨,她強自穩住申辯道:「父親,您說兒媳什麼都好,但是不能說兒媳造謠,兒媳沒有這樣做過,不是兒媳做的,兒媳便死也不承認。」

    「你不

    需要承認!」褚首輔眸光冰冷,落在了褚家大爺的臉上,「擬一封休書,準備毒酒,休書下了之後,給 她喝下毒酒,屍體送回她的娘家。」

    褚家大爺整個人都慌亂了,磕頭道:「父親,此事您可調查清楚了?只怕是冤枉呢,而就算是她做的,也罪不至死啊。」

    「她不死,你死,」褚首輔看著他,「你對太上皇承認此事,由你一人承擔罪名,但是,你死之前,我依舊要把你逐出褚家,和我斷絕關係。」

295
褚家大爺當下軟了。

    他和夫人相敬如賓,但是不代表他願意為了夫人去死。

    褚大夫人心頭大怒,尖聲道:「兒媳不信太上皇要兒媳的命,護國公已經死了那麼多年,就算是我編派的,我給他的後人道歉就是,太上皇不可能會要了我的命,是父親您,您護著那喜嬤嬤,您為了她,不惜殺害親人,婆母的失聲,也是您做的,您就是要護著那個賤婆子,賊婆子,您這樣做,對得住婆母嗎?她為您勞持家事,生兒育女,您對不住她。」

    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臉上。

    褚大夫人驚愕地看向右側,卻見打自己的竟然是婆母。

    她滿臉怒容,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而眼底充滿了恐慌,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褚大夫人撫摸著臉,淚水從眼眶裡溢出,「婆母?為什麼?我為您說話,您為什麼要打我?您為什麼就要那麼怕他啊?您不憋屈嗎?這些年裡,活在另外一個女人的陰影裡頭,您不憋屈嗎?難不成他還敢殺了您?」

    褚老夫人眼底充滿了悲痛,憋屈?她心甘情願。

    曾經心甘情願。

    她的父親,獲罪之前,是當朝御史大夫,聽信了奸佞小人的話,當殿冒犯皇上,甚至辱罵皇上,皇上震怒,下令誅殺九族。

    若不是他攔下,再去求情,她一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就會全部被殺頭。

    最終,只殺了父親一個,母親兄弟姐妹還有親人們都得以活命。

    為了報答,她

    自願嫁給他為妻,知道他和喜嬤嬤的那點事,但是,她無所求,只求報恩。

    開始,她確實也是毫無怨言,甘心報答,可日子久了,她是一個女人,且老婆母為了給褚家開枝散葉,不斷為他納妾,他也從不說不願意,不管納多少個,他都不發一言全收下來,她的心開始憤恨。

    晚年,這份孤獨感,不甘,就更加明顯。

    因為她這輩子都不曾得到過夫君的愛。

    她背地裡,忍不住地去控訴。

    那一碗啞藥,叫她徹底驚醒,認命。

    她當初嫁給他,目的就是報恩,曾言做牛做馬都心甘情願,這麼多年,他不曾虧待過她,除了不愛,吃喝用度一應是最好的。

    她貪心了。

    褚明翠和褚明陽這一次沒再鬥了,一同跪下來磕頭,為褚大夫人求情。

    褚大夫人始終心存僥倖,覺得不可能因為這樣的事情就叫她死。

    她想起這些年對公爹的恭順,卻還不如外頭的一個老賤人,當下心灰意冷,悲憤地道:「父親怎不問問兒媳為什麼要這樣做?父親一句話,便毀了陽兒的婚事,她想嫁給楚王,您為什麼就是不准?您但凡能說出個原因來,兒媳也是福氣的,可您只是因為那喜嬤嬤不同意,便強行拆散了楚王與陽兒,要他嫁給紀王,本來兒媳以為您看好紀王,可您哪裡是看好紀王啊?您只是隨便給陽兒找一門親事,那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我做母親不心疼嗎?

    我去找那喜嬤嬤,好言相勸,給她一筆銀子,只叫她在您跟前說幾句,可她都不願意,若非迫不得已,兒媳也不會這樣做,兒媳情有可原,父親您是霸道**,不能叫兒媳和大家心服口服。」

    褚首輔竟然笑了起來,「拆散她與楚王?你天大的臉?楚王看得上她?」

    褚大夫人忿忿道:「看得上,看不上,不還是您 句話嗎?您說一句話,皇上都不敢說什麼。」

    「你閉嘴啊!」楚家大爺氣得渾身顫抖,回頭就給了她一巴掌,「你是要害死我們全家啊?」

    褚大夫人瞪著他,「難道我說錯了嗎?整個北唐,只知道有褚首輔而不知道有皇上,不就是陽兒的婚事那麼簡單的事情,莫說只是個側妃,就是正妃,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且不管褚首輔神情如何陰冷沉鬱,齊王就不愛聽了,冷冷地道:「岳母,您說話,還是三思為妙,這話若是傳到了父皇的耳中,便是外祖父不殺您,您也是在劫難逃。」

    褚明翠猛地站起來,拉著他到一邊去,慍怒地道:「你不幫忙勸著點就算了,還火上澆油,你回去吧。」

    齊王看著她,只覺得這張明艷微慍的臉特別的陌生,他面無表情地道:「看來,你也認為你母親說得對?皇家真的就不如褚家了嗎?那你何必嫁給本王?不如找個夫婿回來入贅,興許,你的夫君還能做駙馬呢!」

    褚明 翠怒道:「你是在

    添亂嗎?別鬧了好嗎?」

    齊王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沒人斥責褚明翠一句,他頓覺心灰意冷,再看向那囂張跋扈四個字的扁額,他道:「沒錯,褚家擔得起這四個字。」

    說完,他轉身走了。

    褚明翠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委屈極了,對他更是失望。

    褚明陽幸災樂禍地看著她,不過,這個節骨眼上,她可不敢說什麼。

    齊王這話,讓大家都很生氣。

    褚大爺看著父親那陰鬱的臉,顫聲道:「父親,他的話,您不必聽的。」

    褚首輔看著他,陰沉地道:「你去寫休書。」

    「父親!」褚家大爺悲聲道:「您就給她一次機會,饒了她這一次。」

    褚大夫人冷硬地道:「夫君,去寫吧,我認命了。」

    她不信,就這麼點事,就得休了她,這只是嚇唬嚇唬她的。

    休了她,傳出去丟的是他們褚家的顏面,老公爹最護著的就是他自個的臉面。

    褚家大爺看著褚大夫人,「你是瘋了不成?」

    「寫吧。」褚大夫人慘然一笑,「如果我今日所犯的錯,非休不可,我不難任何人。」

    褚家大爺看了看褚首輔,嘆息一聲,轉身下去了。

    下人已經重新上了一杯茶,褚首輔臉上的怒氣盡然消退,在齊王說了那句話之後,他眼底就只有決然與淡定。

    不氣,不怒。

    他端著茶,慢慢地飲了起來。

    嗓子一直都在冒火,如今這滾燙的茶水喝了下去,竟也覺得十分舒服。

    所有人不做

    聲,偌大的內廳堂,只有呼吸聲此起彼伏。

    老夫人已經坐回了椅子上,她面容也平靜了下來。

    褚家大爺出去之後,寫休書之前,命人到越眉庵請太老夫人回來。

    他知道,父親不止叫他休妻,他是真要殺了夫人。

    他很清楚父親的性子,他要麼不說,一旦說出口,就是鐵令如山。

    結髮夫妻二十載,她雖糊塗,卻也罪不至死。

    如今唯有祖母能叫父親改變主意了。

296
褚家的太老夫人,是褚首輔的親生母親。

    太老夫人是郡主身份,嫁給了褚首輔的父親。

    她身份貴重,門第森嚴講究,當年褚首輔回來跟她說,要娶一個宮女為正妻的時候,她就嚴厲反對。

    她使出一切的勢力,甚至親自入宮警告喜嬤嬤。

    她是郡主的身份,宮裡嬪妃還有命婦們,都和她交往甚多,因著此事,嬪妃們還打壓了一下喜嬤嬤。

    她的門第,絕不容許一個宮女來玷污。

    雖然最後兒子娶了一個獲罪御史的女兒,她也不是太滿意,但是,抗爭之後,到底還是叫他贏了一局。

    總之,不是那宮女就好。

    太老夫人早些年便入庵堂帶髮修行修心,祈求福蔭子孫,祈求褚家能萬古千秋。

    自她離府之後,褚家真正的掌權人就是褚首輔了。

    褚家大爺急亂之中,才會想起找老祖母回來,因為只有她老人家,才鎮得住父親。

    所幸,越眉庵就在京城,來回一趟也不遠,他盡量地拖延,寫了一封又一封,說不合意,叫管家去回給首輔聽。

    首輔彷彿也不著急,慢慢地地喝著茶,還吃了兩個饅頭。

    底下的人,依舊不敢做聲,跪在地上。

    倒是褚大夫人已經站了起來,事已至此,她跪著也無用,何必再這麼卑微?她也是高門大戶家出來的小姐,不是來受氣的。

    她原本也不贊成去找喜嬤嬤,婆母曾警告過不要去招惹她。

    但是,為了陽兒,她也只能去找了找

    ,她認為,她紆尊降貴地去找一個宮婢,甚至不惜出了大價錢,喜嬤嬤怎麼也會賣這個賬,殊不知,她竟反過來教訓她,說楚王與陽兒不合適。

    這些事情,輪到她一個奴才說嗎?

    簡直目中無人,還真把自個當主子了。

    為了教訓她,叫她知道主子永遠是主子,而奴才,是被人拿捏在手心中的,所以,才命週嬤嬤出去傳了這事。

    褚家大爺的休書,遲遲未到,管家來稟報了幾次,說大爺不知道怎麼下筆,寫了幾次,都寫錯。

    管家又一次來稟報的時候,褚首輔淡淡地道:「叫他不必寫了。」

    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褚大夫人不著痕跡地冷笑,她就知道,休她,只是嚇唬一下,更不要說處死了。

    但是,褚首輔下一句話,卻叫她陡然變了臉。

    褚首輔聲音緩慢而冰冷地道:「穆婭,叫他收拾東西,滾出褚家大門,且通報京兆府戶籍衙門,老夫與他斷絕父子關係。」

    穆婭是他的侍衛,只聽他一人的話,得令之後,立刻帶人前去。

    「祖父!」大房的人連忙跪著上前,褚明翠也跪了下來,懇求道:「祖父,萬不可這樣,父親與母親成親二十餘年,夫妻情深,他不捨休了母親,也是人之常情,再者,母親是非休不可嗎?」

    褚首輔看著褚明翠,殘冷地道:「先休,後殺,休,是我的意思,殺,是太上皇的意思,誰敢抗旨,自個殿前鳴冤!」

    褚大夫

    人全身顫抖,她憤然轉身,「好,好,我便去鳴冤,我雖有錯,但是我要問問太上皇,我是否罪該當誅。」

    褚家大少爺連忙拉住了她,急聲道:「母親,您萬不可在這個當下與祖父作對,快跪下請罪,您就說您錯了,祖父會寬恕您的。」

    褚大夫人悲絕道:「你放開母親,兒子啊,你還沒看清楚嗎?你們都是他親生的孫子,可他顧念過你們半點嗎?為了一個老奴婢,他連顏面都不給我,當著你們的面又說休又說殺的。讓我去鳴冤,我不信是太上皇要殺我,分明是他為了討好那個老奴婢,要嚴懲我,叫我顏面掃地,再沒臉面見人。」

    褚首輔的眼底,再冷了幾分,卻還是不動聲色。

    有人去請太老夫人,他知道,他等著,今日橫豎什麼事都不做了,就把事情給好好理一下吧。

    那邊,穆婭已經帶著侍衛把褚家大爺給拖了出來,褚家大爺一邊掙扎,一邊狂怒道:「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好大的膽子,你們竟敢對我無禮?」

    褚大夫人衝上去,對著穆婭就是一巴掌打過去,怒道:「放開大爺,你們是什麼東西?竟也敢對主子動手?」

    穆婭一手推開她,冷面無情地道:「我的主子是首輔大人,不是你!」

    「你……」褚大夫人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住,穆婭已經拖著褚大大爺出了門口。

    褚明陽也待不住了,猛地跳起來衝出去,她的傷還沒好

    齊全,這一跳,痛得她呲牙咧齒,但是,為了護著父親母親,她還是衝了出去,鞭子直揮穆婭,「你還敢對我母親動手?你哪裡來的狗膽?」

    穆婭直接拽住鞭子用力一揪,褚明陽摔在了地上,他關閉上大門,把褚家大爺關在了外頭,而他則雙手抱胸,攔在門口,冷眼看著褚明陽。

    褚明陽自知不是他的對手,狠狠地咒罵了一聲,扶著大夫人回去。

    大夫人掙脫她的手,衝回內廳堂,指著褚首輔怒道:「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怎麼能這樣對他?你是不是冷血的?你為什麼這麼刻薄?」

    褚大夫人只覺得面前寒芒一閃,血液一濺,有什麼東西落地,「噗」地一聲。

    她伸出的手還維持指出的狀態,但是,一截手指已經掉在了地上,鮮血飛噴而出。

    她的腦袋懵了一下,才感覺到痛楚的傳來,但是,比痛楚更噬心的,是恐懼。

    若說她方纔所有說的話,做的猜想,都是源自於公爹的不至於,那麼,現在她知道,那些話,都不是嚇唬她的。

    有人上前為她摀住手指,有人過來包紮,現場亂作了一團。

    她的耳朵清晰能聽到公爹殘冷的話,「命都快沒了,還包紮什麼?」

    她身子一軟,跌倒在地上,眼睛發直,嘴唇一直在哆嗦,眸光好不容易找到焦點,看到自己的兒子,她失聲痛哭,「快,快去找你太祖母回來。」

    褚家大少爺安慰道:「母親,父親

    方纔已經命人去請了,太祖母很快就到,您放心。 」

    她撕心裂肺地哭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褚明翠上前抱著她,一個勁地寬慰,「母親您放心,祖父就是嚇唬嚇唬您的,您別哭。」

    褚明陽也嚇得夠嗆了,跪下來在褚首輔面前哭道:「祖父,您放過母親吧,孫女願意嫁給紀王為側妃,都是孫女的錯,母親是為孫女出頭的。」

297
褚首輔溫和地對管家道:「把二小姐扶回房間裡,好生看著。」

    褚明陽哭著道:「不,孫女不回去,孫女求您了,放過母親吧。」

    褚首輔看著她,「聽說,你跟你母親說老夫只聽喜嬤嬤一個人的話,你叫她過來給你母親求情,只要喜嬤嬤說一句,你母親不該死,我就不殺她。」

    褚明陽渾身顫抖, 「不,不,我不去求那奴才,我不去。」

    褚明翠卻猛地站起來,「祖父,您說的是真的嗎?那好,我去,我去找喜嬤嬤,在喜嬤嬤來之前,您不能殺母親。」

    「我給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你太祖母應該也到了。」褚首輔眸光環視眾人,吩咐下去,「內廳堂的大門緊閉,誰都不許出去,誰出去,立刻趕出褚府,誰也不許再求情,老夫要睡一下。」

    在那囂張跋扈的扁額之下,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心力交瘁。

    這個年紀,他已經不能被折騰得一宿不睡了。

    他殘忍嗎?不殘忍,這大劫,是遲早的事情。

    今日他不殘忍,來日就會有人來對褚家殘忍。

    褚明翠命人趕馬車送她到楚王府。

    她不惜放低身段,來求喜嬤嬤,是因為她知道,祖父絕不是嚇唬嚇唬他們,祖父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祖母就是這樣被毒啞的,結髮之妻,尚能如此,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而祖母犯了什麼事?不過是編派了那喜嬤嬤幾句,便要遭永不能言之苦。

    而外頭塵

    囂日上的傳聞,句句惡毒誅心,他怎會輕饒了母親?

    宇文皓在喜嬤嬤穩定之後,就回了衙門。

    元卿凌睡了一下,起來便馬上去給喜嬤嬤掛水,喜嬤嬤還沒醒來,但是情況漸趨良好。

    她也總算是放下了一顆心。

    袁詠意扶著她走出去,道:「楚王妃姐姐,您昨晚和今日都沒吃飯,先吃點吧。」

    元卿凌微微點頭,感激地對袁詠意道:「謝謝你在這裡陪著我。 」

    袁詠意道:「我願意,我榮幸,只要楚王妃姐姐不嫌棄我就好。」

    「我怎麼會嫌棄你?多謝你多來不及的。」元卿凌伸手揉了揉眉心,昨晚沒怎麼睡,頭痛得厲害。

    阿四大步過來,「王妃,門房來報,說齊王妃來了,要見喜嬤嬤。」

    元卿凌還沒說話,袁詠意就皺起了眉頭,「她來做什麼啊?這個時候不是來添堵嗎?」

    阿四看著元卿凌,憤怒地道:「王妃,我去趕走她。」

    元卿凌搖搖頭,「不,請她進來吧。」

    袁詠意不解,「王妃見她做什麼?她肯定沒安好心。」

    元卿凌眸色沉沉,「我想知道,褚首輔是如何處理這事的。」

    褚家大小姐,心高氣傲,尤其,在上次被老五狠狠拒絕一通之後,應該是死生都不會踏足楚王府的大門。

    但是,她來了,這就證明有些事情比她的尊嚴更重要。

    需要見一見。

    她讓阿四帶她到正廳,吩咐阿四什麼都先不要跟她說。

    她和袁詠意進去,隨便吃了

    點東西,感覺精神一些了,才問袁詠意,「你要一塊出去嗎?」

    「去,陪著您,她這個人不好對付,愛演戲,愛裝可憐,免得您被她算計了。」袁詠意道。

    元卿凌淡冷地道:「她就是跪在我的面前,嚎啕大哭,我對她都不會有絲毫的心軟。」

    蠻兒的事情,觸動了她原本的性子,她擁有那個曾經真實的自己,但是,發現真的不適合這裡。

    她的心,必須要夠冷夠硬,才可抵擋外頭的刀槍雪雨。

    褚明翠焦灼難安地等了一下,見元卿凌和袁詠意走出來,她看著袁詠意,有些錯愕,「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探望楚王妃姐姐。」袁詠意福身,算是淺淡地見了個禮。

    褚明翠懶得理她,看著元卿凌道:「冒昧打擾,今日來有事相求,我想見見喜嬤嬤,能否請她出來說幾句話?」

    元卿凌看著她,慢慢地走過去坐下來,「不能!」

    褚明翠急了,「元卿凌,我與你的恩怨暫且不計,

    但是今日人命關天,希望你能讓我見見喜嬤嬤,便算我欠下你一份人情,來日還你就是。」

    元卿凌眸色也不抬,「人命關天?哪裡的人命?」

    褚明翠家醜不願意外揚,只道:「總之事態緊急,我非見到喜嬤嬤不可。」

    「什麼都不說,我不會讓你見她。」元卿凌聲音淡冷,人命關天?好啊!

    褚明翠氣極,「你往日假仁假義,今日怎麼也不見你有同情心了?」

    「因為我

    的同情心被你這種人啃了。」元卿凌懶得跟她廢話,「你說不說?不說就走吧,楚王府不歡迎你。」

    褚明翠眉目緊蹙,氣慍地道:「元卿凌,你不要太得意,這楚王府也不是你說了算的,若不是你當初使出橫手,今日這楚王府的女主人不定是誰呢? 」

    元卿凌嘲諷地看著她,「人命關天?我看你是來爭風吃醋的,當日公主府裡的事情,旁人說也就罷了,你有什麼資格說?別把所有人都當做傻子,這事內情,你清楚,我清楚,老五也清楚。」

    褚明翠惱羞成怒,「你跟他說了什麼?你不要臉!」

    她的眸色飄向了袁詠意,袁詠意一臉茫然,彷彿不知道她們說什麼。

    元卿凌陰鷙地看著她,「公主府的事情,我與他一概不談,羞於談起,但是你也別把所有人都當傻瓜,可以被你戲弄於掌心之上,別廢話了,你說不說?不說的話,麻煩你走。」

    褚明翠氣得心口一陣陣發痛,她真的想上前撕碎了元卿凌的臉。

    但是,情況危急,也容不得她再糾纏舊事,她咬了咬牙,道:「祖父認為外頭的傳言是我母親命人散播的,竟要給我母親灌下毒酒,我母親是無辜的,所以我想請喜嬤嬤到褚府,為我母親證實清白。」

    聽到這句話,元卿凌的心,竟有一種透徹的爽意。

    她之前從沒想過,聽到一個人要死,會是這般酣暢淋漓的痛快。

    原來,真的是要切到

    自己的肉才知道痛。

    嬤嬤是她在乎的人,嬤嬤出事,命懸一線,她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情,為嬤嬤報仇。

    「阿四,」元卿凌緩緩地鬆了一口氣,對阿四道:「帶齊王妃去見喜嬤嬤。」

298
 褚明翠見她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不禁抬起眸子狐疑地道:「你該不是下了命令不許喜嬤嬤去吧?你不會這麼好心的。」

    元卿凌眼底含著嘲諷,「你母親都快死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裡懷疑我的人格?」

    褚明翠寒著臉轉身,冷冷地對阿四道:「你在前頭帶路。」

    阿四哼了一聲,「別把我當奴才使喚,我不是誰的奴才,收起你高高在上的神情。」

    褚明翠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自然知道阿四是誰,那日在齊王府裡爭吵,阿四也在。

    她忍下一口氣,「勞煩四小姐帶路。」

    阿四也忍著一口氣,藏好自己不甚安分的小拳頭,就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朝她鼻樑揮過去。

    阿四帶著褚明翠來到喜嬤嬤的房中,褚明翠聞得一股子的藥水味道,就暗暗皺起了眉頭,待阿四領她到床邊,看到其嬤嬤守護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喜嬤嬤,她大為駭然。

    「她……她是怎麼回事?」褚明翠慌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阿四冷冷地道:「若外頭的人說的是你,不知道齊王妃是否能頂著壓力和口水活下去?」

    褚明翠倒吸一口涼氣,難怪,祖父會一夕白髮,難怪,祖父會發這麼大的脾氣,難怪,他要處死母親。

    她的心,頓時六神無主。

    她本以為過來找喜嬤嬤,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在宮中這麼多年,多少識得人情世故,不會任由祖父處死母親,而讓流言越加發酵。

    她

    以為只要帶到喜嬤嬤回去,就一定能阻止祖父。

    「你有本事,就讓喜嬤嬤站起來說一句話,那麼楚王府的人還會感激你。」阿四冷冷地道。

    褚明翠結結巴巴地道:「這事,和我母親沒有關係,是她自己想不開,不能遷怒我的母親。」

    「齊王妃請回吧。」阿四下了逐客令。

    褚明翠心頭亂成一團麻,這可怎麼辦才好?喜嬤嬤半死不活的,能找誰去?

    她想到了皇后,可她已經被收回令牌,只能回府問齊王要入宮腰牌。

    而且,祖父只說給兩個時辰,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她只能盡量去跑了。

    齊王從褚家那邊回去之後,心裡煩躁,就邀請了顧司過來吃酒。

    顧司今日難得調班不當值,本來是想著到楚王府去的,見齊王邀約說有美酒,便過來了。

    喝了一會兒,褚明翠就來了。

    褚明翠想起他在褚府的表現,心裡還是很生氣的,加上時間倉促,也不想多說,進門之後也不看顧司一眼,只淡淡地對齊王道:「你入宮的腰牌,給我一下。」

    齊王喝了個半醉,見她進門就黑沉著臉,也想起了方才在褚府的事情,不禁冷笑,「入宮腰牌?你們褚家的人入宮還要腰牌麼?不是憑著你姓褚便可來去自如?」

    褚明翠惱怒,「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些,我有急事,你快給我腰牌。」

    「不伺候!」齊王冷冷地道。

    「你……」褚明翠壓低了聲音,忍氣吞聲,

    「你是不是有心刁難?」

    「是!」齊王看著她冷怒的臉,心裡頭的氣一下子就發了出來,「本王刁難你又如何?你們褚家的人還怕人刁難嗎?你們什麼事辦不妥啊?還用得來找本王拿腰牌,這天下都是你們褚家的了。」

    褚明翠氣得紅了眼圈,嘴唇發抖,「你非得要這樣在外人面前與我爭吵是嗎?」

    顧司很尷尬,進退不是,這酒看來有毒。

    想想,他還是麻溜地走吧,站起來說了聲有事情要忙,就立刻跑出去了。

    齊王冷冷地道:「在你看來,連本王都是外人,所以在外人面前爭吵,又有什麼要緊?本王這張臉,橫豎都不要了。」

    褚明翠又氣憤又委屈,握拳怒道:「我真是嫁錯了你。」

    這一句話,徹底觸動了齊王的逆鱗。

    他霍然站起來,眸子閃著火焰,「你總算說出來了,從一開始,你就沒看上過本王,你嫁給本王,只是因為本王是父皇嫡子,褚首輔更是本王的外祖父,你是貪圖那太子妃之位,或者是皇后之位,才會紆尊降貴,以你褚家大小姐的身份下嫁給本王,你現在後悔了!」

    褚明翠心冷得很,不敢相信他竟然用這種口吻對她說話,她忍不住心頭的悲憤,「我讓你上進,奮鬥,有什麼錯?你為什麼就一定要甘心平庸?你分明可以有更好的成就,你為什麼就不能為了我,為了我……」

    齊王冷冷地打斷她,「為了你的後位是

    吧?」

    袁詠意那邊,也剛好要回去收拾幾件衣裳,她決意到楚王府那邊住幾天。

    她回到府中,就聽到齊王和褚明翠在吵架,她躲在門外聽了一下,覺得無趣,便想走了。

    殊不知,便有侍女過來,「袁妃娘娘,您怎麼在這裡?」

    袁詠意一下子很尷尬。

    她訕笑了一聲,慢慢地探頭出去,舉起手,笑容增大一些,讓自己看起來盡量憨厚點,「王爺好,王妃好!」

    「袁詠意!」褚明翠惱羞成怒,厲喝一聲,「你這個卑鄙小人,竟然在外面偷聽?說你沒家教,你就是沒家教。」

    袁詠意本來只是露臉一下,沒想到竟被罵沒有家教,頓時也大怒,圓臉圓眸一瞪,「你說誰沒家教?我沒家教你有家教嗎?你有家教會因為王爺不去爭奪太子之位而說你嫁錯了人?你嫁的是這個男人,不是太子不是皇帝,你若不喜歡,滾蛋就是,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還有,你母親不是快死了嗎?你還不去救你母親?」

    袁詠意劈里啪啦說了一通,然後看著齊王道:「你為什麼要忍受這個人?她又不愛你,為了她你要去做太子嗎?你有幾條命夠死的?踏實做你的閒散王爺踏實地過日子不好麼?她看不上你,天下多了看得上你的女人,你放心,你是我袁詠意的夫君,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人欺負你,如果她再敢這樣逼你,我扭斷她的腦袋。」

    說完,她不給褚明翠回

    怒的機會,霸氣揚長而去。

    齊王本來一肚子的火,聽到袁詠意說會保護他不讓人欺負他,頓時啼笑皆非。

    他是堂堂親王,需要那圓臉丫頭保護嗎?

    笑話!

    褚明翠眸子裡迸發出怒火,盯著他,「你就任由她這樣辱罵我?」

    齊王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褚明翠氣得全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下,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入不了宮,她也必須要回去守著母親。

299
她疲憊無力地回到了褚府大門,卻見太祖母的轎子停在了門口,她心中的委屈,在見到太祖母那慈祥面容時,猛地爆發,跪在了太老夫人的面前,哭著道:「太祖母,您可算是回來主持公道了,您若再晚一點,可就不得了了。」

    這還是府邸門口,雖然這裡一般人進不得,但是,太老夫人還是很不喜歡她這般失態,那慈祥的面容頓時籠了寒氣,威嚴地道:「起來,跟老身進去。」

    說完,由一名老嬤嬤扶著,直接進去。

    褚明翠自知失態,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便見被趕出去的父親站在了身後,一身狼狽。

    她悲從中來,哽咽道:「父親。」

    褚家大爺輕聲道:「別哭了,進去吧,你太祖母會為我們做主的。」

    褚首輔就是在等太老夫人的到來。

    太老夫人的轎子到了外頭,便已經有人進來報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依舊跪著的一屋子人,他揉了一下疲憊的眉頭,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

    管家輕聲道:「老爺,別喝了,給您添一杯熱茶。」

    「涼的茶,更能清醒人心。」褚首輔沉聲道,杯子緩緩地放下來,就見太老夫人由佟嬤嬤扶著進來。

    他慢慢地起身,出去攙扶太老夫人,也不發一言,扶著她到了正座之上,他隨後也坐了下來。

    太老夫人坐穩之後,眸色沉凝地環視了一眼眾人,「都跪著做什麼啊?起來!」

    早如驚弓之鳥的褚大夫人

    在看到太老夫人回來之後,整個人就穩了下來,哭著跪上前,「老太太,您要為妾身做主啊,公爹要休了孫媳婦。」

    太老夫人冷凝了她一眼,沉怒道:「老身怎麼為你做主?護國公乃是我北唐英烈,豈容你潑水污衊?簡直膽大妄為,侮辱英烈之靈,下了地府,也得受那勾舌油烹之苦。」

    她緩了一口氣,淡淡地看了褚首輔一眼,「至於休妻,我褚家不出棄婦,休妻一事,但凡有老身在,便休不成。」

    褚大夫人哭得幾乎絕氣,「我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敢再犯。」

    她的斷指,還在地上,無人敢撿走,她的手是臨時包紮,包紮得有些腫,如今雙手撐在地上,還有血水滲出。

    太老夫人冷冷地道:「知道錯就好,明日老身親自領你到護國公府去,跟他的家人賠罪道歉,你就任由他們處置,便是割了你的舌頭,你也得認了。」

    褚大夫人連忙磕頭,「是,一切聽老太太的話。」

    她擦了一把眼淚,一顆心也總算了落了地。

    太老夫人眸光冷冷地剮了褚老夫人一眼,「老身走的時候,便叮囑你管好府中人的一言一行,別叫他們在外頭惹了大禍,這麼多年,對你也沒旁的要求,便這些你也做不了,這個家,可見你也主持不了,不如便到那越眉庵去,陪老身供佛茹素,為子孫積福積德。」

    褚老夫人跪在地上,磕頭不應。

    太老夫人的眸光再落在了褚

    大夫人的臉上,繼續厲聲道:「此事前因後果,大爺已經命人告知了老身,你糊塗,失了褚家的威嚴,有那麼些個奴才若得意忘形,叫人掌她幾巴掌,哪怕是要了她的腦袋,也沒人說你什麼,偏得連帶著去編派護國公,她配嗎?把她與護國公說在一起,才是對護國公最大的侮辱,你說你糊塗不糊塗?這手指斷得好,也叫你長點記性,長點教訓。」

    褚大夫人知道太老夫人是護著她了,不禁委屈地道:「老太太,您若晚一點回來,只怕孫媳婦就要被休出褚家大門了,孫媳婦這樣做,也是為了褚家的名聲著想,那喜嬤嬤都敢教訓孫媳婦了,孫媳婦哪裡敢去打她幾巴掌或者要人家的腦袋?若真這樣做了,孫媳婦只怕連命都不保。」說完,她偷偷地瞟了褚首輔一眼,見他神色冷漠,似乎也沒敢發怒的模樣,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她今日已經得罪了公爹,趁著老太太還在的時候,用這事讓老太太下一道命令,不許再有人為難她,且最好讓老太太再給她出一口氣,殺了那喜嬤嬤。

    喜嬤嬤不死,遲早是個禍害。

    太老夫人眼底有了暴戾之色,剛到府門口的慈眉善目,盡然褪去,她陰沉地道:「這事老身知道了,嘴巴賤的人,老身自會去教訓她,容不得你在這裡說三道四的。」

    褚首輔這才慢慢地發問,「母親,您要去教訓誰啊?喜嬤嬤嗎?」

    太老夫人聽得這話,轉過來看他,臉色大是不悅,「怎麼?老身叫教訓不得了?」

    褚首輔輕輕地搖頭,若有所思地道:「您憑什麼?憑您這行將就木的身軀嗎?還是說,有誰敢越過我去替您教訓她?」

    太老夫人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厲聲問道:「你說什麼?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好,」褚首輔看著底下的人,清晰而陰沉地道:「我說,誰若敢去碰喜嬤嬤一根頭髮絲,或者去她面前說一句無禮的話,我不管是誰,都保管叫他人頭落地。」

    這陰沉的聲音,嚇得在座的人心臟再緊張縮起來,這……老太太還鎮不住他了?

    就連太老夫人,都一時沒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他。

    「管家,我吩咐你準備的毒酒呢?」褚首輔捧著茶杯,慢條斯理地道。

    管家神色惶恐,「這……」

    「穆婭!」褚首輔冷怒一聲,「趕他出去,但凡府中不聽我話的人,一律不能留。」

    穆婭高大的身軀往內廳堂裡一衝,便直接提起管家走出去。

    管家整個都懵掉了,到了門口,才連忙道:「回老爺的話,毒酒已經準備好了。」

    穆婭看著褚首輔,褚首輔用杯蓋輕輕地刮著杯子邊沿,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還不呈上來?」

    穆婭放開管家,管家一溜煙地跑出去,毒酒自然是早準備好的,只是沒敢拿上來。

    看到管家親自捧著毒酒進來,府裡頭的人都嚇呆了。

    褚大夫人

    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口,軟在了地上,好一會兒才哀求地看著太老夫人,哭著道:「老太太,您救救孫媳婦,您救救孫媳婦啊。」

    「父親! 」

    「祖父!」

    一堆人哭喪地哭著跪上前來,要護著褚大夫人。

    褚首輔給穆婭打了一個手勢,穆婭吹了一道口哨,便見十幾名侍衛進入了內廳堂,嚴陣以待。

    褚首輔冷酷地道:「既不不許休她,那太上皇降罪下來,便是我褚家人領罪,誰求情一句,馬上給我丟出去,再不許進我褚家大門一步!」

300
此言一出,現場死一般的寂靜,連哭泣求情的聲音都頓時斂去。

    太老夫人怒站起來,厲聲道:「那是不是連你老母都要趕走?今日你若是敢傷了這屋中任何一人,老身當場死在你的面前,叫你背上一個不孝的罪名。」

    褚首輔看著她,冷道:「我本可以叫人馬上送你回越眉庵,但是,我想你在這裡看著,看看我褚家的人,被你縱容成什麼樣子,看看這底下,還有一個有用的人嗎?你死了,我死了,這些人,就都任人魚肉,不過,屆時你也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了。」

    太老夫人怒道:「所以老身總勸你,趁著你還得力的時候,把族中的人都給提拔起來,只要我褚家長成一棵大樹,植根地下,延綿千里,誰敢動我們一下?如今事情還沒發生,你就先拿自個人開刀,豈不是懦弱?你真這般英雄,就該去為褚家的萬古家業去拚搏,而不是畏首畏尾。」

    褚首輔冷笑,「老太太這是想謀逆啊?一把年紀,食古不化,遲早成我褚 大患,若父親還在,便是我死諫,也得勸他把你休出門去,省得你禍害我褚家子孫。」

    此言,震駭眾人,這話,豈止是大逆不道啊?簡直是有違人倫。

    太老夫人眼睛翻了一下,幾乎當堂昏厥過去。

    而就在這當下,褚首輔已經給穆婭打了手勢,眸光落在那毒酒上。

    穆婭大步過來,端起毒酒便走到了褚大夫人的身邊。

    褚大夫人尖叫,使勁往後躲,她的眼底灌滿了駭然驚恐,搖頭哭道:「你走開,你走開!」

    穆婭高大的身子籠罩下一道黑影,像死神一般站立在她的面前。

    褚大夫人全身軟得像一條大蟲,在地上匍匐爬行,,牙齒打顫地哀求:「父親,我錯了,我錯了,我去給喜嬤嬤賠罪,我去給護國公的家人賠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饒了兒媳這一次,父親,翠兒,翠兒,救母親……」

    褚家大房的子女如大少爺,褚明陽,褚明翠等人連忙上前,卻被侍衛攔住,不許靠近半步。

    褚明陽整個臉色發白,白得恐怖,身子如抖篩一般,站都站不穩,軟在了地上,連哭都不敢了,只能從嘴裡發出一種幾乎絕氣的抽氣聲,驚恐如毒蛇一般盤踞在心頭。

    褚明翠想衝過去,奈何侍衛攔著,她只能大哭著哀求褚首輔,「祖父,您饒了母親吧,她知道錯了,您放過她……啊,您放了她,孫女什麼都聽您的,不敢再違背您的意思了……祖父,不要啊!」

    她最後的尖叫,驚了褚府外上空的鳥雀,如夜梟般□人。

    穆婭捏住褚大夫人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巴,褚大夫人使勁地搖頭,眼底充滿了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毒酒倒入她的口中。

    倒入之後,他沒有放開,看到那毒酒進入喉嚨,他才砸了杯子。

    褚大夫人軟在了地上,使勁伸手扣著嗓子,想把毒酒吐出來。

    確實也吐出來了一些,她抱著肚子,半跪蜷縮,使勁地嘔著,可進了去的毒酒,沾了口腔和喉嚨,再到胃裡,嚴重灼燒,她吐出來的,有一半是血。

    「救命,救命……」她的聲音如負傷野獸一般,喉嚨不斷地震動,顫抖,倒在了地上,「救命,救命啊……救我啊……」

    她沒有痛苦很久,最後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充滿了怨懟與不甘。

    褚家的人,眼睜睜地盯著這一幕,只覺得心尖都在發顫。

    褚明翠哭得力竭聲嘶,侍衛終於放開她,她瘋狂地衝了過去,失聲跪哭。

    而那褚明陽她癱軟在地上,還在大口大口地呼吸,幾乎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整個人是嚇懵了,幾乎魔怔了一般。

    「褚大,你是要逼死你母親嗎?」太老夫人尖叫出聲,她氣得渾身顫抖,幾欲昏過去,可她使勁咬著牙撐著這口氣。

    褚首輔陰沉地坐著,默不發聲,眼底是悲痛與憤怒交雜。

    對褚家的人,他素來也是護著的,就例如惠鼎侯那一次,他還盼著給他一條生路。

    可也是那一次,得知了惠鼎侯所作的種種,他倏然而驚。

    這就是褚家人的所作所為?

    誰給他們的膽子?他們竟可以胡作非為到這個地步了。

    最重要的是,惠鼎侯那一次擄走的是楚王妃,他事後也知道是楚王妃,可他依舊沒有忌憚之心。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不把皇上放在眼裡了,在

    他們的心裡,褚家高於皇家。

    今日在這內廳堂裡,他們說的話,也都印證了這一點,他們甚至不顧齊王在場,那些謀逆的話,照說不誤。

    褚家不是囂張跋扈,褚家是想謀朝篡位。

    每個人心裡都有這樣的底氣,認為這帝位不是拿不到,而是看他們願意不願意去拿。

    太上皇下旨,說要嚴懲散播流言之人,殺的是他府中的人,但是,太上皇此舉,也是要嚴厲警告他。

    「為了一個賤婢,你是瘋了!」太老夫人氣得拿了杯子就砸過去,破口大罵,渾然沒了老郡主的氣度儀態,「這個禍害,當年我就該殺了,若不是你說對她再無眷念,我怎會留著她?這個女人真是個禍害,到老了,到死了,都要害我褚家的人。」

    褚首輔嘴角陰冷,「當年你確實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要殺她,也是易如反掌,若我不這樣說,小喜早就死了,我一直等著看你即便恨極一個人,卻只能看著她比你更好地活著,老夫人,回你的越眉庵去吧,這裡沒你的好日子過了,從此,褚家嚴厲治家,褚家的人,但凡在外頭囂張跋扈,張狂飛揚,便馬上領家法,驅逐出府。」

    太老夫人聽了這話,終於昏過去了。

    褚首輔大步而出。

    內廳堂,亂作一團,哭聲震天,直哭得那寫著「囂張跋扈」四個字的扁額掉了下來,碎開兩截。

    所有人的心都是顫抖而驚慌的,懵得不知所措。

    內廳

    堂裡的侍衛沒有退出去,木然冷漠地站著。

    褚大夫人的屍體被抬了下去,太老夫人被扶著回房,所有的人,軟著雙腿,不知道何去何從。

    唯有那啞巴褚老夫人微微搖頭,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啞巴了,但是心裡很分明。

    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盡力保存褚家的人,保著褚家的根。

    心裡一點悲傷都沒有,反而,是鬆了一口氣。

    婆母說得對,她該去越眉庵的,為子孫積福積德。

    傍晚,太上皇旨意下達,要處死褚大夫人,褚家連罪,於殿上當著百官的面申飭。

    褚家的人這才知道,太上皇是真的震怒。

    此事,太上皇可不下旨,只暗中傳話處死便可,但是他下旨了,他直接撕爛了褚家威霸一方的傳說。

301
太老夫人醒來後聽得旨意,嘴唇哆嗦了許久,眸子灰白而驚恐,「怎麼會這樣的?褚家怎麼會淪落成這樣的?」

    「郡主,」伺候她多年的陪嫁佟嬤嬤嘆息道,「只怕,老爺也沒做錯,褚家這些年,真的做得太過了。」

    「這是我們應得的,」太老夫人還是不願意接受現實,茫然灼痛地道:「我們是姓褚的啊,我女兒嫁入了宮中為後,我的孫女也在宮中為後,我們褚家是當今北唐第一大家族,太后的蘇家,連給我們提鞋都不配,為什麼會這樣?太上皇為了一個死去的護國公,為了一個賤婢,竟要下旨殺我褚家的夫人?老身不明白,老身也不能接受,你……你快扶老身出去,老身要入宮,老身要見太上皇。」

    「郡主,您何必呢?這事到這裡結束了,大夫人也獲罪死了,咱回越眉庵吧。」佟嬤嬤勸道。

    「該休了的,該休了她的,」太老夫人慢慢地站起來,腳步顫抖,「休了她,她便不是褚家的人,也不至於叫我褚家在殿上當著百官的面被聖上申飭,顏面丟盡了。」

    她眼前一黑,匡噹一聲,再倒地昏了過去。

    褚首輔並未就這樣罷休,他執意開始一場清算,命人盤查褚家子弟所有的產業及財產,一律全部收回,所有人,只能憑公中發放的月例銀子過活。

    這只是一個開始,褚首輔特令培養了許久的暗衛,暗中觀察褚家子弟的一舉一動

    ,他們在外頭的一言一行都要回來稟報,沒有自覺,那就只能是嚴令限制。

    褚家囂張慣了,這命令一下,所有人如喪考妣。

    褚明陽一直躲在房間,她嚇著了,發了高熱,褚二夫人一直守著她,褚明陽也死死地抱著她,牙齒就沒停過打顫。

    褚明翠哭得昏過去幾次,最後首輔下令,把她送回了王府。

    褚家風雲變色,外頭很快就傳開了。

    那些流言,因著褚家的災禍,坊間誰都不敢再說,大家也在這個時候才知道,他們嘴裡說的那個禁軍侍衛,竟然是護國公,竟然是北唐英烈。

    關於這一點,護國公的家人,也都出來放話,誰敢再侮辱先人,一律送官查辦。

    方宇銀亂宮闈是假的,那麼,關於喜嬤嬤和褚首輔的那些流言,自然也是假的。

    流言就這樣不攻而破。

    喜嬤嬤醒來的時候,外頭已經風平浪靜了。

    這一次的毒很厲害,雖然人救回來了,但是,卻傷了嗓子,話是能說出來,但是聲音變得嘶啞。

    她看著淚眼盈盈的王妃,不禁也落了淚,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啞聲道:「辜負王妃了。」

    元卿凌擦了淚水,「活著就好。」

    阿四則沒那麼隱忍,直接抱著喜嬤嬤就大哭一場,「您說您怎麼就那麼狠心那?王妃還懷著孩子呢,您就不想看到小世子出生嗎?您就狠心丟下我們啊?」

    阿四的哭聲很有感染力,喜嬤嬤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袁詠意站在一

    邊,也哭了。

    她這個人眼淚淺,見人家哭就想哭,其實她對喜嬤嬤也沒多少感情。

    元卿凌等大家都哭罷了,才輕聲對喜嬤嬤道:「褚首輔在外頭,要見他嗎?」

    喜嬤嬤還沒說話,阿四便帶著哭腔道:「嬤嬤,要見,一定要見,您都不知道,就是他嚴懲了害您的兇手,您一定要見面多謝他。」

    喜嬤嬤看著元卿凌,猶豫了一下。

    元卿凌道:「您想見就見,您若不想見,那我就叫他回。」

    喜嬤嬤沉默了一下,道:「他若無話,不會來找我,見吧。」

    元卿凌領著大家出去,叫阿四去告知褚首輔,請他進去。

    她站在門口,褚首輔走過來,衝她微微點頭致意。

    元卿凌福身回禮。

    褚首輔進了去,門關了起來。

    喜嬤嬤坐在床上,看著他一頭的白髮,有些錯愕,心頭微痛,「你……」

    他揚袍坐了下來,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地與她對望。

    他便笑了,伸出手攏了一下她的頭髮,溫言道:「看到你還能坐在這裡,這感覺真不賴。」

    喜嬤嬤聲音低啞,「是啊,活著其實真不賴。」

    「你我都老了,日子不多,不該這般浪費。」他說,從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放到她的面前一晃。

    喜嬤嬤瞧真了些,竟是一個起了霉點的繡荷包。

    她便也笑了,「你還留著?」

    「是啊,脫過線,也染了霉點,洗不掉,可總歸是少年時候的東西,有價值,便留在了身邊

    ,想來,日後也是要帶到棺材裡頭當是給我的殉葬品。」他只是晃了一下,便放回袖袋裡頭了。

    喜嬤嬤眉頭一皺,「這作為殉葬品,未免寒酸了點。」

    褚首輔雙手籠在袖袋裡,若有所思地道:「寒酸麼?寒酸也沒法子了,我這輩子,就這一件寶貝的東西了。」

    喜嬤嬤笑了,笑得眼圈都紅了起來。

    「恨過我麼?」她問。

    他想了想,「恨?殺了你的心都有過,可我總不能強人所難,我後來站在你的立場去想,我就明白了,其實這樣也好,你若入門,不出一年,你就得死了,天下間,總有那麼些狠心的人。」

    喜嬤嬤點頭,「我當年怕死。」

    他道:「怕死好,娶不了你回去,我好歹還知道你在宮裡,知道你活得好好的,你看,這輩子就過去了,我們都各自安好,算是幸運的。」

    他這般癡癡地看著她,又輕輕搖頭,「你看,你都老成這樣了,我怎麼看你的時候,總覺得你還是以前的面容?」

    「是啊,真不忍相見的,唯有你記得我年輕時候的模樣了。」喜嬤嬤嘆息。

    她出宮到王府之前,他很少去陪太上皇,他若去,她一般也躲著,便是遇上,也只是對視了一眼,連招呼都不打的。

    所以,這些年,也真是各自安好了。

    「一晃,美人遲暮,英雄晚年。」他說。

    喜嬤嬤便又笑了起來,「我從不是美人。」

    「你不是誰是?哪個老太太有你這

    麼好看?」他又癡癡地看著,就跟看不夠似的,又彷彿這一別,或許便永遠不見的悲涼。

    喜嬤嬤淚盈於睫。

    「害你的人,已經處置,褚家也該收拾整頓,往後你若願意,我得空就來看你,你若不想見到,咱還是像以往那樣,各自安好。」他說。

    喜嬤嬤看著他,搖搖頭,「各自並不見得安好,你若想來,便來吧,已經快入黃土了,我也不怕旁人再說什麼,哪怕你過來與我說說話,喝杯茶,聽聽風,看看雨,也比我一個人好。」

    褚首輔像個孩子似的笑了起來,微微抬了透露,那白髮蒼蒼下的面容,竟是佈滿了光芒,「這啊,你知道我忙,未必得空常來,且看看吧,得空再說。」

    他站起身,再伸手攏了一下她的頭髮,輕聲道:「多活幾年,我們都努力多活幾年。」

    喜嬤嬤含淚點頭。

302
  褚家還在持續震盪中。

    褚老夫人自願搬往越眉庵,但是,太老夫人卻不願意回去了。

    她看著褚家被整頓得怨氣沖天,心裡很生氣,她在這個府邸之中,是威嚴的存在,她不容這樣被奪權。

    於是,她召集了褚家老一輩的長輩出面,到褚家一同「公審」褚首輔。

    褚家族中所有的人,都對這位太老夫人敬重不已。

    她從年輕到晚年,一手撐起了整個家族的內院,但凡誰家出了事,都是她出面一手擺平。

    可以說,她在京中,便是連大長公主,都不及得她的威風。

    她護短。

    但凡是褚家的人,不管是不是她房頭的,她都護著。

    褚家不管出了什麼事,她都能兜著。

    幾年前,她有個不成器的孫子,在外頭打死了人,人家要到衙門去狀告他,她出面製壓,不僅不賠償一文錢,還要死者家屬登門給她賠罪道歉,說傷了她褚家的面子。

    這案子,沒到衙門,受害者家屬只能認倒霉說死者是自己摔死的,怕被褚家打擊報復,連夜捲鋪蓋離開京城。

    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外頭自然也沒有風聲敢傳出來。

    太老夫人很享受這樣的尊榮,享受門下子侄的膜拜,每年生辰,她回到府中,看著底下跪著黑壓壓的人頭,每個人嘴裡都說著極為吉利的話,她便覺得欣喜。

    太老夫人的半生榮華,習慣了擁簇喧鬧的生活,即便是在越眉庵,也日日門庭熱鬧,京中貴婦

    命婦,還有褚家的那些後輩夫人,也淨日前去探望,送各項用度。

    對那些人來說,越眉庵是有神的,這個神,就是太老夫人。

    有事過來拜一下,比求神拜佛更靈驗。

    但是如今,在褚府裡頭,連她膝下的人都對她失望了。

    她再不是那個力挽狂瀾的老祖宗。

    她不再是那個一言決斷的大家長。

    她不能忍受這樣的情況發生。

    所以,召集族中長輩,勢在必行。

    族中的長輩,因她的召喚,都齊集一堂了。

    關於褚大夫人的事情,大家也都聽說了,都覺得很震驚,不就是編派了護國公和那老宮婢幾句嗎?怎麼就得處死了?太上皇這也太沒把褚家放在眼裡了吧?

    而褚家大爺被趕出去,至今還沒可以進家門,這事也引得大家義憤填膺,大爺可是嫡出的長子啊,怎麼能流落在外呢?

    你一言,我一句地聲討著褚首輔的寡情。

    到褚首輔進來的時候,氣氛已經十分激烈,個個義憤填膺。

    褚首輔的老二叔站起來,指著褚首輔就怒斥,「你如今位高權重,怎地反而忘記了孝道?你最近所作所為,讓我們褚家顏面無光,如今外頭的人都認為我們褚家軟弱可欺了,這樣下去,褚家的威望,遲早要被你敗光。」

    褚家老二叔本來是與太老夫人一起坐在正座之上,如今他站起來,褚首輔就直接坐了他的位子。

    他冷眼看著眾人,方才進門之前,還聽到這裡熱烈非議,

    如今他坐下,倒是無人說話了。

    褚首輔看向太老夫人,「母親這事辦得好,您請了大家過來,也省得我命人再通知,我正好有些話要當著大家的面說。」

    太老夫人本還是怒容滿面,聽了這話,便覺得不妙,厲聲道:「不著急,這裡有比你年長的,你先聽聽他們說什麼。」

    褚首輔雙手籠在袖子裡,冷然地環視了眾人,道:「不必了,我說的話就那麼幾句,今日大家都不分什麼尊卑長幼了,畢竟在座說比我年長的,都不如我白髮多,誰安逸誰勞碌,一目瞭然。從今天開始,但凡我姓褚的子孫,在朝中任職,必須按照其他官員一樣,接受吏部的考核,但凡考核不過的,一律篩選出去捲鋪蓋滾蛋,絕不容情。」

    這話一出,整個內廳堂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

    褚家每房都有人再朝中任職,其中不乏朝中棟樑,也是真正有才能的,當然了,這些人也都是褚首輔提拔起來的,褚家的大樹,能如此根深蒂固,不是因為老夫人八面玲瓏的能耐,而是褚首輔的勢力影響。

    而褚家也有一部分官員,尸位素餐,在各大衙門裡頭混個差事,有點名氣有點權力,俸祿倒不是稀罕的了。

    褚首輔膝下,真正能幹的沒幾個人,這一切,有賴於太老夫人的寵溺縱容。

    「褚大,你可不能這樣啊,這吏部的考核,如今是一年一度,十分嚴格……」

    「對啊,褚大,這

    事我們再商量,朝廷雖然要考核,但是這麼多年你也兜著……」

    方纔還十分囂張的所謂長輩,全部都低聲下氣起來。

    太老夫人的面容如死灰一般,呈現枯槁之色。

    她死死地盯著褚首輔,知子莫若母,她清楚他在做什麼,一句話,他就扼住了這些人的命脈,叫他們知道,今日誰才是褚家做主的人。

    褚首輔並未理會這些人是苦苦哀求也好,還是惱羞成怒都好,他話已經說完,遂起身離開。

    朝中的人,都知道褚首輔不管說話和做事,都講求效率,他不會多費一句唇舌。

    朝中很多人都懼怕褚首輔,偏褚家的人,卻因為他姓褚,反而忘記了他首輔的身份,忘記了對他的敬畏之心。

    太老夫人木然地坐著,看著他的背影決然而去,耳邊,盡然是這些人的抱怨之聲,說今日不該來,這是平白無故招致災禍。

    她慢慢地站起來,只覺得滿心都像是灌進了灰燼,連身體都是灰燼,似乎踏出去,就會被風吹散。

    她不明白他在想什麼,褚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為什麼要自毀根基?

    母子二人,深夜裡有一場談話。

    也是在這褚家偌大的內廳堂裡,扁額已經重新掛了上去,依舊是「歸璞守拙」四個字。

    母子二人都是坐在正座之上,一左一右,就彷彿兩尊雕像。

    只是,做兒子的滿頭白髮,做母親的,倒也不過是花白而已。

    她尊榮了一輩子,不曾想過,

    到了晚年竟是這般境地。

    沉默在母子之間蔓延,彷彿誰都不願意先張嘴。

    外頭,也是死一般的寂靜,往日熱鬧的褚府,如今像死城堡一般。

    褚大夫人的喪事沒有在這裡辦,遺體送回了她的娘家,這是太老夫人的決定,褚家不能出一個被處死的兒媳婦。

    褚大夫人的娘家,雖有怨言,可無人敢違抗這個老太太的命令。

    她以為自己一言九鼎,以為自己決策一切,可她卻忘記,沒有人會忌憚一個老去的郡主,他們忌憚她,是因為她的兒子是當朝首輔,是那門生遍佈整個官場,年少便開始立功一直身居高位的北唐第二把手。

303
她今日穿得很尊貴,金銀線錯繡蝙蝠百子千孫圖案雲緞衣裳,脖子上掛著一串圓潤光澤的南珠,這串南珠,比宮中太后那些還要圓潤大顆,她太老夫人的位置,自詡不必太后蘇氏差。

    她的坐姿,依舊端莊高貴,腰挺得很直,肩膀後收,脖子修長,雙手放置在椅子扶手上,就那樣姿態端雅威儀地看著朦朧的門外,眼神茫然。

    而褚首輔他的雙手籠在袖袋裡,彷彿是蹲在大街上看人下棋的市井老頭,他的背微駝,肩膀下彎,眉角耷拉,但是眼底的光芒卻是炯炯的,也是望著外頭,但是在那樣的眸光下,外頭不管有什麼魑魅魍魎,都無法藏匿。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的母親?我養育了你,成就了你,你為什麼要這樣不孝?」

    最終,還是太老夫人先開了聲,充滿了怨恨。

    「不孝?」褚首輔側頭看她,「這些年,兒子不夠孝順麼?母親說什麼,兒子做什麼,您這些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門下每日往來,不下十人,您的尊榮,您的富貴,哪一樣缺過您的?」

    太老夫人冷笑,「可這些,也都不是你給的。」

    「不是做兒子給的,是誰給的?您以為外頭的人,府中的人,都是尊您輩分高嗎?」褚首輔淡淡地道。

    「你在報復母親,沒有像你這樣做兒子的。」太老夫人動怒。

    褚首輔搖搖頭,「報復您,不會等到現在。」

    「那你為何要這樣?」太老夫人看著他,失望地搖頭,「你可知道,你這樣做,我們褚家就徹底失去了尊崇的位置,和其他世家有什麼分別?甚至未必如人家,你這是毀掉了我褚家的基業。」

    「基業?且不管是不是基業,我就問母親一句,是基業要緊,還是滿府上下的性命要緊?」褚首輔問道。

    太老夫人見他願意掏心窩子說話,便端正了態度,正色道:「基業重要,性命也重要,但是兩者之間,並沒衝突,你穩了基業,便誰也動不了我褚家人的性命,反而你今日這樣做,難保我褚家會被人欺負上來。」

    「您真把您自個當土皇帝了嗎?」褚首輔輕輕嘆氣,「您都聞到棺材香了,還這麼食古不化,這天下不是姓褚的,褚家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就算天子容得下,我日後兩腳一伸,褚家得掉多少顆腦袋才還得清?」

    太老夫人急道:「所以,老身才讓你多提拔族中的人,只要勢力足夠根深蒂固,哪怕我死了,你死了,這褚家也不至於後繼無人。」

    「提拔?」褚首輔聲音充滿嘲諷,「您是說您的孫子,重孫子們嗎?褚家確實出了不少英才,可絕不是您膝下的那些,您縱容得他們無法無天,終日只知道胡鬧,有一個足夠擔當的人可以託付重任嗎 我是當朝首輔,這官場裡浮沉起伏,我見盡不少,這世家的興衰沒落,我也是親眼目睹,褚家若不懂得

    趨吉避凶,收斂鋒芒,遲早要被人連根拔起,天下之事,都是盛極必衰,沒什麼是長久的,您這個年紀,若連這點都看不通透,這些年在越眉庵,您也是白念了這麼多的佛經。」

    他說完,便站了起來,「早點休息吧。」

    太老夫人馬上站起來,厲聲道:「你說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也掩飾不了你的真正目的,你就是因為那個宮婢,你們都老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你如果再執迷不悟,老身就命人要了她的腦袋。」

    褚首輔本已經走出了兩步,聽得此言,陡然轉身狠狠地瞪著她。

    太老夫人沒曾見過他這麼凶狠冷毒的樣子,嚇得驚叫一聲跌回椅子上坐著,「你……你想做什麼?你還想殺了你母親嗎?」

    褚首輔渾身充滿陰冷氣息,彷彿地獄來的惡鬼,「你敢動她一根頭髮絲,我要佟家上下滿門滅絕!」

    佟家,便是太老夫人的娘家。

    太老夫人被這語氣嚇得心肝發顫,「你……你好大的膽子,你敢?」

    「母親儘管試試!」他慢慢地轉身,外頭的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明滅未定,他的臉色也是陰晴不定,「您已經老了,安詳晚年就好,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您擔憂的事情了,明日兒子命人送您回越眉庵,若無事就不必再回來。」

    「你喪盡天良!」太老夫人悲吼一聲,臉上的皮肉一顫一顫的,激憤得幾乎要倒地。

    褚首輔在咒罵聲中大步而出。

    翌日一早,天色剛亮,便有人替她收拾東西,馬車備好要把她送回越眉庵。

    太老夫人被佟嬤嬤攙扶著,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她還是穿著昨晚的那身衣裳,她是尊貴的郡主。

    但是,整張臉已經是形同枯槁,就連步子,都已經邁不穩了。

    她嘴裡罵罵咧咧的,心裡充滿了怨毒。

    在門口,她看到了那不孝子。

    心底所有的激憤化作力量,她一巴掌打過去,怒道:「我看你死在九泉之下,有什麼面目見祖宗。」

    褚首輔面不改色,只淡冷一笑,「做兒子的,讓母親享了一輩子的尊榮,我為什麼沒面見祖宗?」

    「你是別有居心,你分明一直都恨我,你這些年言聽計從,我叫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不曾忤逆我半點,是別有居心!」她聲嘶力竭地罵。

    「沒錯!」褚首輔冷冷地看著她,「因為,你還沒死,你還有使得動的人,我不能在她的身邊,要護著她,就得對你安排的事情言聽計從,今日沒必要了,因為從今天開始,我就站在她的身邊,看誰敢動她。」

    「你……你……」太老夫人嘴巴歪了幾下,竟說不出話來了。

    佟嬤嬤扶著她,哭著道:「您少說兩句啊,咱回吧,郡主。」

    褚首輔牽馬,吩咐底下的人,「送太老夫人回越眉庵。」

    他翻身上馬,打馬而去,心頭陰沉了許久的霧霾,彷彿一下子驅散了。

    是的,打從今日起,他就站在她的身邊,

    看誰敢動她一根頭髮絲。

    太老夫人如同死了一般,被人扶著上了馬車,她一直忍著沒落淚,馬車簾子一下,她雙手摀臉,「我這輩子為他殫精竭慮,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佟嬤嬤輕輕嘆氣,「郡主,您為他殫精竭慮,可大倌沒一日開心,他沒有過過一日的快活日子,他隱忍大半輩子,忙活了大半輩子,沒有一天是為他自個過的。」

    太老夫人頭沉沉地靠後,「可為什麼?那隻是一個賤婢啊,配不起他。」

    「那也是他喜歡的,能叫他開心地笑出來的人。」佟嬤嬤為她掃著胸口,若有所思,「有些人,一輩子都未必能遇上那個人,可他遇上了,他得不到,得到的,他不喜歡。」

    「老身不明白,老身不明白……」

    她喃喃地說著,馬車噠噠噠地走著,慢慢地遠離褚府,遠離這裡一切的榮華與熱鬧。

304
 齊王府。

    齊王已經沒回來兩天了。

    褚明翠每天都在哭,哭她的母親,哭齊王的寡情薄意,哭自己的命途多舛。

    種種不甘心,都在這一刻爆發。

    所以,當齊王終於回來的時候,她衝出去攔下了齊王。

    她眼睛紅腫得只剩下一道縫,對她而言,這幾天就是天昏地暗,她需要他在的時候,他缺席了。

    這股怨恨,使得她見到齊王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滿腹悲憤說不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了他一巴掌,悲怒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齊王盯著她那張近乎猙獰的臉,彷彿所有的醜惡,都無所遁形了。

    在那一瞬間,他甚是有忍不住的衝動,想要回甩她一巴掌。

    但是,他不打女人,更不打自己愛過的人。

    所以,他不語,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褚明翠一股腦地發洩出來,「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一心一意全都是為了你,嫁給你,你知道我犧牲了什麼嗎?你知道我背地裡為你做了多少事情嗎?你不懂得感恩,你真的不懂得感恩,宇文卿,我看錯了你。」

    齊王的身後,慢慢地探出了一顆腦袋,那張圓臉窘迫得很,尷尬啊。

    為什麼最近總是這樣?總是不想聽到人家吵架,卻偏要遇上?

    今天齊王到楚王府去,見她住在楚王府,便說她打擾了喜嬤嬤養病,要她馬上捲鋪蓋回來,她不想在楚王妃姐姐面前吵架,只能收拾東西跟他回來了。

    本是一起進來的,可能自己身材嬌小,齊王也尚算高大,便剛好擋住了她。

    加上……她偷偷地看了褚明翠一眼,她眼睛紅腫得只剩下一道縫了,沒看到也不奇怪。

    她覺得人家都吵到這份上了,自己再躲著就有點不厚道了,像是偷聽似的。

    尤其,親眼看到齊王被一巴掌蓋過來,應該也挺痛的,一會兩個人打起來,殃及她這枚魚,就不是太好了。

    所以,她陪著笑臉,「二位慢打,我先回房了。」

    她一個箭步踏出去,卻被褚明翠猛地攔住,褚明翠沒想到她在這裡,以為齊王這兩天都跟著她住在齊王府,這會兒又裝出可憐兮兮無辜的樣子來,當下怒火蹭蹭蹭地上了頭,竟一巴掌朝袁詠意揮回去。

    袁詠意是打算走的,忽然被她攔住,急忙收勢,想回頭看齊王叫他幫忙拉開,殊不知這一巴掌就掃了過來,因頭臉偏了過去,這巴掌就打在了她的耳朵上,頓時,耳朵火辣辣的痛,嗡嗡作響。

    這還不止,本是收勢站住的,褚明翠這一巴掌幾乎是跳起來打,她一個踉蹌就往齊王身邊倒下,她下意識地再扭腿側身,跌了個四腳朝天,繡花鞋都飛出去了。

    她大怒,這輩子還沒被人打過臉,更沒被人打倒在地上,狼狽不已。

    她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跳起來的同時,腳尖挑了自己的鞋子在手中,拿著繡花鞋就衝褚明翠的臉扑打過去,大怒:「我祖母

    都捨不得打我,你他媽的憑什麼打我?」

    褚明翠整個被打懵了,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繡花鞋,不敢置信地道:「你用鞋底打我?」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悲痛失望地看著齊王,聲音顫抖控訴,「你就這樣看著她打我?」

    袁詠意沒有給齊王開口的機會,整個人像被點燃了的砲仗,怒道:「怎麼?你的臉矜貴點嗎?你能打我不能打你?憑什麼所有人都得讓著你?他喜歡你,著了你的道,活該被你揍,活該為你出生入死,但我沒有,你是個什麼東西我看得清清楚楚,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還半點委屈都受不得,真這麼有野心,就學學人家紀王妃,人家好歹是策劃籌謀多年,付出了大量的銀子和心血,紀王今日超過一半的勢力人脈都是她爭取回來的,而你做了什麼?要求齊王去爭奪什麼太子之位,你為他佈置策劃過什麼?你說你全心全意為了他,為他犧牲多少,不就是犧牲了楚王妃之位嗎?能隨便犧牲的,就不是珍貴的,你都沒把楚王妃之位看在眼裡,談和犧牲?」

    褚明翠被她一通痛罵,氣得幾乎昏過去,怒瞪著齊王,「今日有她沒我,你自己說。」

    齊王拉住袁詠意,道:「好了,你閉嘴吧!」

    袁詠意一把掙脫他的手,「你別攔我,你今天如果再偏幫她,我連你也打。」

    齊王本來只是惱怒她說楚王妃,所以才出言攔阻,殊不知

    她凶神惡煞地要揍他的樣子,倒是把他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只怔怔地看著她怒火沖天的臉。

    天殺的,這張臉竟然很好看,像一朵燃燒的明豔的花。

    「宇文卿!」褚明翠驚怒,「你就這樣看著她欺負我?」

    「有本事別找人幫忙,我們倆出去單挑,你過來!」袁詠意拉住她的手臂,使勁地往外拽。

    褚明翠驚怒大喊,「你放開我,你這個瘋丫頭,你放開我,宇文卿,我真是看錯了你,我們和離吧!」

    袁詠意一下子放開她,圓眸一瞪, 「誰不離誰是烏龜王八!」

    褚明翠看向齊王,充滿了心死一般的失望,「和離吧!」

    齊王面容僵冷,拂袖轉身,「如你所願!」

    褚明翠渾身冰冷,呆立當場。

    袁詠意穿好了鞋子,冷冷地看著她,「齊王妃,希望你言出必行。」

    這齊王府她不知道還要待多久,這褚明翠太噁心了,實在不願意和她共處同一屋簷下,最好滾蛋。

    她認為,就算以後齊王再娶一個正妃回來,都絕不可能像她這樣惡毒又噁心了。

    她悻悻地走了,伸手揉了揉耳朵,真是太過分了,打齊王就罷了,還打她,她惹她了啊?

    褚明翠冷得一個勁打顫,她心神全亂,幾乎崩潰,不顧身份地蹲下來痛哭。

    侍女勸著她,扶了她回去,她大哭一場,越想越覺得委屈。

    真是悔不當初啊!

    為什麼皓哥哥那麼好,她偏是不要,愣是嫁給了這個窩囊廢,任

    由側妃欺負她,辱罵她。

    她這一哭,哭得天昏地暗,六神無主。

    如今,母親死了,她連找個出謀劃策的人都沒有了。

305
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越不知道怎麼辦。

    最後,她叫侍女為她穿衣打扮,厚厚的粉遮蔽了發腫的眼圈,便命人準備轎子,她要出去。

    且說宇文皓下班之後,就馬上策馬回府。

    剛到路口,就被一人攔住。

    他勒住馬兒停下,見此人穿著酒博士的服飾,有些臉熟,似乎是悅德酒館的酒博士,便問道:「什麼事啊?」

    那酒博士作揖上前,「小人見過楚王殿下,是一位叫顧司的少爺叫小人在這裡等候殿下,顧司少爺說要請殿下過去,有要緊事。」

    「顧司少爺?」宇文皓皺起眉頭,顧司這廝不是白天當值嗎?這都沒日落就出宮了?一出宮就喝上?**,糜爛。

    「是的,顧司少爺請您務必去一趟。」酒博士繼續作揖,「說是有要緊事。」

    「回他,便說爺有事,不去了。」他道。

    酒博士連忙道:「殿下,顧司少爺說給您帶了二十年的女兒紅,請您務必去一趟。」

    宇文皓露出不太高興的臉,明知道最近他要做聽話懂事的相公,早些回去陪伴娘子,還叫他去喝酒,這種損友要嚴厲呵斥,順便,沒收他的酒。

    過分,二十年的女兒紅得了也不早點告訴他,難怪一出宮就喝上了,得了這好酒,不當值的時候喝已經算他忍耐力驚人了。

    他雙腿夾馬腹,豪氣地道:「帶路。」

    酒博士帶著他到了悅德酒館,門口有人為他牽馬,酒博士一路送他到廂房裡頭。

    他一進去,門就被關上了。

    房間裡,充斥著酒香的味道,香得他沒喝就已經醉了三分。

    他走過去掀開簾子,「顧司,你竟然私藏好酒,該當何罪……」

    罪字未落,他馬上轉身,臉色陰沉下來。

    這酒館是他和顧司常來,不知道他的脾氣嗎?這酒館得掀了。

    褚明翠快步上前,攔住了他,「我就說幾句話。」

    宇文皓往後退一步,盡量和她保持距離,神色不耐,「我們要說的話,早就說完了。」

    「就幾句,說完之後,我絕不糾纏你。」褚明翠哀求地看著他。

    宇文皓淡淡地道:「說,但是別靠近。」

    褚明翠盈盈落淚,癡癡地看著他,「我已經和齊王提出和離,我始終忘記不了你,我知道你已經不喜歡我,可我放不下,即便齊王對我再好,我也忘記不了我們的往日……」

    宇文皓打斷她的話,「別說我們的往日,我們往日沒什麼,而且,從你嘴裡說出的往日,本王總覺得變味。」

    他覺得不能再留在這裡,家裡有一個醋罈子,打翻了之後,他別想有好日子過。

    所以,說完這句,拔腿便要走。

    褚明翠竟直接就抱住了他,把臉埋入他的胸膛,哭道:「不,不,你別這樣對我,我不能忘記你,我跟了你,哪怕是做個外室做個奴婢都好,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計較,名分也不要了。」

    宇文皓猛地推開她,怒道:「你以後別再來找本王,

    本王不想讓老元誤會,本王和你在各自婚嫁的時候就已經毫不相干。」

    褚明翠不甘心,握拳悲憤地道:「你怕她誤會?你怕她難過?你對得住她,你對得住我嗎?你承諾過我什麼?你說過的,只要是我想的,你都會幫我,你會幫我成為太子妃,你會幫我成為皇后,這才過了一年多,你就整個變了,果然最是負心皇家人。」

    宇文皓冷冷地看著她,「這句話,本王認為有必要跟你說清楚。當初,本王與你雖沒婚約,但是父皇和你娘家都有這個意思要我們成親,出了公主府的事情,本王自是愧疚難當,加上你在本王面前傷心的想要尋死,本王一時糊塗,才會承諾日後願意為你的前程盡心,可本王也沒直接言明,會幫你成為太子妃或者皇后,更沒說過只要是你想的,本王都會幫你。」

    褚明翠哭得幾乎絕氣,「可我如今不要什麼前程,不要什麼太子妃之位,也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我只想留在你的身邊,側妃也好,外室也好,我就想跟著你,皓哥哥,我真不敢相信你就這樣忘了我。」

    宇文皓看著她,若說褚明翠如今哭得這樣厲害,他一點都沒有感覺是假的。

    但是這種感覺,是厭惡,是噁心。

    他實在很難相信,如今各自婚嫁,尤其她做了那麼多絕情的事情之後,竟還能說出這些話來。

    他認為,也不需要再念什麼往日情分了,他們的

    往日比狗屎都要臭。

    所以,他盯著褚明翠,道:「好了,你別哭了,都別做戲了,靜候和老元在公主府為什麼得手,這事本王已經調查清楚了,褚明翠,事發之後,你在我面前哭訴,企圖自盡,都是在做戲,因為公主府裡發生的事情,是你策劃的,你眼睜睜看著本王陷入百口莫辯之地,你眼睜睜看著本王生受輕薄女子的罪名,你眼睜睜地看著父皇因為此事降罪於我,而你,一個轉身,說要傷心絕望地嫁給老七,從你要嫁給老七的那一刻,我便開始懷疑你,我親眼看見你說嫁給老七時候那嬌羞喜悅的臉,那喜悅是偽裝不出來的,可我一直沒有調查,沒有直面這種陰暗醜陋,直到我因此事再與元卿凌起爭執,我才開始調查,想聽調查結果嗎?」

    他盯著她。

    褚明翠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摀嘴痛哭,「你胡說八道,你胡說八道,你負心薄倖,如今竟還要嫁禍於我?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還對得住我們往日的美好嗎?宇文皓,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你不能栽贓陷害我,你不能這樣,做人要講良心,不能這樣無恥。」

    宇文皓冷笑,「你自己都沒辦法面對你做過的事情吧?褚明翠,我們的往日一點都不美好,我想都不願意想起來,因為想起來,我就想抽我自己兩巴掌,怎麼就信了你?戲子都比不上你,警告你,以後別來找本王,否則,本

    王會親自扭送你給褚首輔,叫他好好管教孫女。」

    說完,宇文皓也不顧她攔阻,一手推開,大步而出。

    這口鳥氣,窩在心頭許久,今日總算是散了出來,頓時感覺頭頂烏雲散開。

    她的話,一旦定力不夠的人都會懷疑自己是哪裡錯了,哭著控訴他沒良心,誣陷,嫁禍,說得那麼可憐,可始作俑者,就是她自己。

    她能把這些話說得理直氣壯又委屈萬分,若叫外人聽了,只怕也覺得錯的人一定是他,事實上,她連自己都沒辦法面對。

    想想就更生氣了。

306
宇文皓出去的時候,揪起那酒博士就扔出去,再順手掄起一張椅子,直接把櫃檯給砸了,嚇得賬房縮在底下,臉色都白了。

    他策馬飛奔回府,進了府中,也先不去見元卿凌,而是直接奔向鬼池沐浴洗頭洗臉。

    至於今日穿過的官服,扔不得,叫人拿出去用開水反覆煮。

    這事,他自然沒打算瞞著老元。

    所以,沐浴之後,他回了嘯月閣中,拉著老元坐在羅漢床上,道:「今天褚明翠找了我。」

    元卿凌就奇怪他一回來就洗澡,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嗯了一聲,「然後呢?」

    「說她已經提出和齊王和離了……」他為安全起見,拉住她的手,把褚明翠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說完之後,舉起手錶真心,「我真是這樣怒斥她的,絕沒有虛與委蛇,敷衍一句都沒有。」

    元卿凌微笑,「我信你。」

    宇文皓怔了一下,「我真的沒有對她有過一句好話,都是斥責,而且也警告過她以後別再來找我,否則我會送她去見褚首輔。」

    「都說了我信你啊。」元卿凌拿起了旁邊的繡花,這是她新學的,她要為孩子做一件衣裳,橫豎長日無聊,多學一樣活兒是好的。

    尤其,縫針……強項!

    宇文皓看著她平靜的臉,有些慌了,「不,老元,你聽我說啊,她抱過來的時候我是立刻推開,你別不高興,真的,我沒騙你,不信我們找她對質。」

    元卿凌無奈地看

    著他,「你是受虐狂嗎?我都說信你了。」

    「真的?」宇文皓可不信,往日她反應可大了,「你以前都會很生氣的。」

    元卿凌放下針線,認真地道:「我以前生氣是你瞞著我,但是現在你回來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做到坦誠相待,我為什麼要生氣呢?」

    宇文皓疑惑地看著她,「就是這樣?」

    「否則還要怎樣?」元卿凌問道。

    宇文皓訕訕地道:「換言之,你以前生氣不是因為有女人靠近了我,或者是抱我親我,是因為我沒說實話?」

    「人家抱你,親你,你懂得推開,那自然沒什麼問題,除非是你主動抱人家,親人家,或者是人家主動而你沒有拒絕,否則我想不出為什麼要跟你計較這些事情。」

    宇文皓心裡咒罵湯陽三千遍,都是他帶壞了自己,還說什麼對女人說話要說一半真一半假。

    他家老元是多通情達理的人啊。

    湯陽害人不淺。

    他一把抱住元卿凌,使勁地親了幾下,「早知道你不生氣,我就不必一路提心吊膽了,都快嚇出白頭髮來了。」

    元卿凌輕笑,「我是那麼不通情達理的人嗎?」

    「不是,你絕對不是那樣的人。」宇文皓放開她,真是越看越滿意,醜是醜了點兒,但是自家的媳婦,看慣了就好。

    元卿凌這才道:「你回來之前,袁詠意已經收拾東西過來,說褚明翠和齊王大吵一架,都說到和離了,而且,褚明翠還打了齊王

    和袁詠意一巴掌,整個人有點瘋狂。」

    「圓臉丫頭不是住在府中嗎?」宇文皓記得她在府中住了有兩三天了。

    「是的,今日齊王過來了,把她帶了回去,回去沒多久,就氣瘋地過來了,這一次還都收拾了幾身衣裳,說要住個夠。」元卿凌笑著道。

    「褚明翠出手打人啊?真是沒辦法想像。」宇文皓道。

    「可不是?袁詠意被她打了一巴掌,打在耳朵上,叫我給她開藥,說耳朵一直嗡嗡響。」

    宇文皓不免嘆息,「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實在費解。」

    「求而不得,使人瘋狂,你今晚拒絕了她,她或許會做出更偏激的事情來。」

    宇文皓聞言,問道:「那以你對她的瞭解,她會不會對你不利?」

    現在,他是什麼都能往元卿凌身上去聯繫,但凡外頭有人使壞,就覺得使壞的對像是他家媳婦。

    元卿凌搖頭,「不會,她其實是一個很冷靜的人,我說她做出偏激的事情來,也是有目的的,你不收留她,她不會離開齊王府,看看用什麼手段吧,我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自盡,讓齊王心軟,心疼。」

    宇文皓蹙眉,「你別說,老七這個人還真是心軟。」

    「所以,和離不可能了。」元卿凌淡淡地笑。

    「我倒是讚成老七休了她,這樣下去,老七也會被她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元卿凌輕輕拍著他的臉,「管好你自己先。 」

    「兄弟同心嘛。」宇文

    皓拉著她的手,「對了,老八那邊怎麼樣了?你上回入宮見著了嗎?」

    元卿凌搖頭道:「上次入宮,心裡有事,就沒到他那邊去,放心吧,我明天入宮去看看,他應該沒什麼大礙了。」

    翌日,元卿凌給紀王妃掛完水之後,就拿著腰牌入宮去了。

    八皇子傷勢恢復得很好,有御醫專門照看。

    八皇子看到元卿凌很開心,還給元卿凌看他親手作的畫。

    元卿凌在他的畫裡看到了九皇子,便笑著問道:「你喜歡九弟嗎?」

    「喜歡。」八皇子小聲地道:「魯公公告訴我,九弟救了我,不過,這事不能當著母后的面說,母后不喜歡九弟,會攆九弟走的。」

    元卿凌有些心酸,伸手撫摸他的頭,「你以後別在母后面前提起九弟,也不要在母后面前說九弟的好話,母后問起,你便說想找人玩耍,但是宮中無人跟你玩便可以了。」

    「為什麼不能說九弟的好話?」八皇子抬起狐疑的眸子,「母后不喜歡九弟,我就要告訴母后,九弟是好的。」

    「因為……」元卿凌想了一下,換了個委婉的方式去說,「九弟確實是好人,母后總有一天會發現的,但是如果你告訴了她,她就少了挖掘發現的樂趣,你說對不對?」

    八皇子側頭想了一下,「也對。」

    元卿凌取出一副眼睛,為他戴上,「這東西,你別跟母后說是我送給你的,你就說是太上皇給的。」

    八皇子眼

    睛一下子瞪大,呼呼了兩聲,奇地道:「好清楚啊,這個是什麼東西?」

    元卿凌微笑,「這個叫眼鏡,你記得,每天必須帶超過四個時辰,還有,挑選豆子也得進行。」

    「五嫂,您怎麼那麼多好東西啊?」八皇子開心得很。

    元卿凌笑笑,看著他,心中感慨。

    自閉症患者,一般不會和人說這麼多話,他們有自己的世界,即便是上次來,八皇子也是悶聲的,但是如今明顯有好轉的跡象,九皇子居功至偉,可惜皇后不會承認。

    按說,他是輕中症,小時候如果發現得早,可以通過乾預治療,能讓他和正常人差不多。

    希望一切都不會太遲。
307
元卿凌去了乾坤殿給太上皇請安。

    太上皇問起了喜嬤嬤,元卿凌道:「休養中,褚首輔去探望過她,她精神了許多,至於外頭也沒人再敢說了。」

    「但是你無精打采的,怎麼回事?」太上皇問道。

    元卿凌才想起八皇子的事情,道:「我沒事,皇祖父,如果皇后那邊的人問起,八皇子為什麼會有一副眼鏡,您便說是您賜的。」

    太上皇冷淡地道:「不必說,皇后不敢來問。」

    元卿凌一怔。

    常公公解釋道:「皇后也是褚家的人那。」

    元卿凌坐下來,看著太上皇,「皇祖父,褚首輔此人,您真的信任嗎?」

    「有什麼話要說?」太上皇瞥了她一眼,問道。

    元卿凌有些茫然,「我只是覺得,以前我一直認為他是個野心家,我父親靜候去巴結他,被他擋在門外,他還讓我父親叫老五休了我,目的是要老五娶褚明陽,我第一次見他,也覺得他凶神惡煞的。」

    太上皇揚揚手,命人關閉殿門。

    常公公便出去守在了外頭。

    太上皇這才語重心長地道:「他一開始肯定是不喜歡你和你的父親,你父親是什麼人,想必你心裡有數,你這楚王妃是怎麼來的,你心裡也明白,他一直看好老五,怎麼願意老五娶靜候府的女兒?尤其,你當時真的是惡劣得很,說一句喪德敗行不為過。」

    元卿凌心裡自我安慰,說的是以前的元卿凌,不是她。

    「他看好老五我倒

    是不覺得,只是他兩次想把褚明陽嫁給老五,惠鼎侯的事情,他也明顯沒有主持公道。」元卿凌道。

    太上皇聽了這話,笑了,「主持什麼公道?他就非得要做個好人?你把他定性成什麼人啊?他對喜嬤嬤好,就得對你們每一個人好麼?他當初不喜歡你,不喜歡你的父親,少不了是刁難你父親一下,老五媳婦啊,孤跟你說,他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人,但是也絕對不是君子,他是當朝首輔,手握很多人的生殺大權,別隨便定性他為好人或者壞人,人有很多種,尤其在他這個位置上,必要時候連親人都能犧牲,更莫說你們這些不相干的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元卿凌解釋,「我只是覺得在惠鼎侯的這個事情上,他明顯有偏幫,且極力想要護著他。」

    「因為惠鼎侯能幹。」太上皇嘆氣,「你以為這滿朝文武,找個能幹的人這麼容易啊?惠鼎侯是可惜了,壞在這上頭,褚大惋惜的是朝廷失去了一個可用之才,惠鼎侯是他培養了許久的人,正當大用的 候。」

    講政治,元卿凌是真的不太懂。

    但是,太上皇的意思,元卿凌是明白了。

    對當朝首輔來說,一個對國家沒有任何貢獻的王妃受點委屈,比失去一個對國家真正有用的人,確實不值一提。

    這就是他的想法。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時候,明知道一個人劣跡斑斑,卻還是得重用。

    「你

    可以說褚大不仁不義,但是,他為北唐做了許多實事,每一位北唐安居樂業的百姓,都該感激他。」太上皇又道。

    元卿凌遲疑了一下,「那您方才說,他支持老五……」

    「老五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但目前,他還缺經歷點風雨,你應該開心。」太上皇意味深長地道。

    元卿凌卻開心不起來。

    所謂的風雲,其實就是磨難。

    天下的女子,都希望自己嫁給一個大英雄。

    但是當真的嫁了之後,心願就很平淡了,只希望他平安,健康,安好。

    至於能否建功立業,只要日子過得去,不是窮困潦倒得要飯,她覺得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但是,這些話,元卿凌卻不好在太上皇面前說出來。

    因為,據她所知,太上皇也是看好老五的。

    如今,三大巨頭中,都是寄望老五。

    只要他們催動一下,這事就能成。

    她忽然就惆悵了起來,所謂的風雲,到底是什麼風雲?以前覺得老五很能幹,但是他們好了之後,總覺得老五沒以前英明了。

    或許是耽誤於兒女私情。

    她心虛地不敢看太上皇了。

    過了兩日,孫王妃來了,為孫王壽辰的菜單來找她。

    元卿凌才想起之前孫王來府中幾次,說是嘗御廚的菜,是為他壽辰做準備的。

    她道:「二嫂,我有個疑問,二哥壽辰,不是早過了麼?前幾個月來說試菜,就是為了壽辰。」

    「你信他?他只是貪吃。」孫王妃沒好氣

    地道,「為了吃的,他臉面都不要了,還要什麼生辰?」

    元卿凌失笑,「竟是如此?」

    孫王妃壓低聲音,「對了,你可知道齊王和齊王妃在鬧和離。」

    元卿凌點頭,「聽過,袁妃就住在我的府中,這事是她告訴我的。」

    孫王妃一副透徹的神情,「這事,**不成。」

    「怎麼說? 」元卿凌問道。

    孫王妃冷道:「褚明翠也不是傻的,她和離了出去,難不成還能找到老七這樣的人?老七可是皇上嫡子,性子溫柔,為人儒雅,她就是打著大燈籠都找不到這麼好的人,她捨得放棄?我的腦袋給她作保。」

    元卿凌笑了,「可別太自信,興許還就真的捨得了。」

    「除非你家老五說要她,否則,她離不了。」孫王妃篤定得很。

    元卿凌尷尬地道:「怎麼又和我家那扯上關係了?」

    孫王妃語重心長地道:「你別怪二嫂多心,凡事多點提防沒錯,尤其這節骨眼上,要嚴防死守,好難怕纏女,老五和她是青梅竹馬長大,有一份情誼在,纏第一次,或能嚴詞拒絕,可若纏多幾次,總有失守的時候,男人有時候也是信不過的。」

    元卿凌受教,「我知道,我會盯緊一點的。」

    「老五對你的心思是足的,可就是不知道人家可以做到什麼地步,若臉面自尊什麼都不要了,男人就容易感動。」孫王妃深深嘆氣,彷彿過來人一般。

    元卿凌聽得這話,問道:「是

    不是二哥遇上什麼纏女了?」

    孫王妃揚手,一副不屑說他的樣子,「他這個人,除吃無大事,不是他,是老三。」

    「三哥魏王?」元卿凌一怔,「他怎麼了?」

    魏王素來風評不錯,和魏王妃崔氏也算是夫妻恩愛。

    他們夫妻二人有什麼事?

    「去年有一個女子登門,說承蒙魏王夫婦救命之恩,願意留在王府為奴為婢報答魏王的大恩,魏王妃便許她留下了,沒想如今這女子有孕了。」孫王妃道。
308
元卿凌不解,「這女子入府為奴卻有孕了?誰的?」

    「老三的。」孫王妃嘆息,「你可知道,這女子其實是魏王妃救的,她簡直是恩將仇報啊。」

    元卿凌連忙端正神色,「這到底怎麼回事?二嫂你快跟我說說。」

    她對魏王妃崔氏還是很有好感的,感覺此人素雅溫婉,雖是崔氏大家族的人,卻遠沒有褚家的那些咄咄逼人的威風。

    而且,她去年懷上過一次,孩子六個月的時候胎死腹中,休養了許久,是最近才出來的。

    孫王妃道:「這事,魏王妃也沒跟我認真說,她傷心得不得了,說起就落淚,真真可憐,老三也是,不知道著了什麼魔,就對那女子情有獨鍾了,為了她,三番四次跟魏王妃吵,還說要娶她為側妃,更揚言如果魏王妃入宮去鬧他就休掉魏王妃。」

    元卿凌咂舌,「天啊,這麼嚴重啊?這女子長得貌美如花嗎?」

    「花?這女子都三十了。」孫王妃哼了一聲,「而且,她若是跟魏王妃站在一塊,魏王妃能勝她十條街,要出身沒有出身,要長相沒有長相。」

    元卿凌奇道:「那魏王看上她什麼啊?」

    「活兒好唄!」孫王妃氣得口不擇言了。

    元卿凌膛目結舌。

    孫王妃諷刺地道:「否則不知道圖什麼,聽魏王妃的侍女說,這個女人對老三是十分崇拜,總稱讚老三,許是蜜湯灌多了,他自個暈乎了,哎,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當年他們倆也是互相深愛的,愛個死去活來,本來魏王妃是早有婚約,老三偏要娶她,兩人一起抗爭,最終是在一起了,卻又落得如斯田地。」

    元卿凌聽了也就是聽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管不得,頂多是替那位魏王妃崔氏感到悲哀。

    愛情最怕的就是走到這一步。

    孫王妃走後,元卿凌便去看喜嬤嬤。

    那個跛腳少年胡名在嬤嬤的院子裡伺候,因為府中人手本來不多,嬤嬤往日是不需要伺候的,如今休養,身邊需要個端茶倒水的人,綠芽被派到袁詠意那邊去伺候了,綺羅則留守嘯月閣。

    元卿凌為嬤嬤檢查了一下,確實沒大礙了,便道:「這位龍太后的藥實在是神奇,如果有機會,我也想拜見她一下。」

    喜嬤嬤道:「龍太后不容易見,倒是江寧侯這邊,勞煩王妃若是見著了,替老身多謝他。」

    「好!」元卿凌微笑,「我確實需要好好多謝他,他不遠千里地給我帶來了無憂散,我自打服下首輔給我的無憂散之後,整個人都舒適多了。」

    聽得元卿凌說起褚首輔,喜嬤嬤微微地笑了起來,神情竟是比往日開朗了許多。

    元卿凌心知,也不說破,只叮囑了幾句便出去了。

    剛好胡名端水進來,元卿凌叫住了他。

    「王妃!」胡名有些惶恐,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了,」元卿凌看著他,覺得他比往日圓潤了一些,「在府中可習慣?活兒重嗎?」

    胡名連忙道:「回王妃的話,一點都不重,小人要多謝王妃收留,小人如今每天有飽飯吃,很開心。」

    「那就好,」元卿凌猶豫了一下,問道:「那個蠻兒,你還有見著嗎?」

    胡名搖搖頭,「自打小人進了王府,就不再見過她了。」

    「那你知道她會去哪裡嗎?」元卿凌問道。

    胡名想了一下,「南疆人在京城不好找活兒,她估計去碼頭那邊扛大包了。」

    「她一個女子去扛大包?」元卿凌吃驚。

    胡名苦笑,「總得活下去,若不去扛大包,只能去偷去搶了。」

    元卿凌嗯了一聲,「你忙活去吧。」

    「王妃,」胡名看著她,誠懇地道:「蠻兒姐姐不是壞人,小人在市井混了多年,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小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或許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她心眼不壞,請您如果見著她,別為難她。」

    元卿凌溫言道:「你放心,我沒有要為難她。」

    相反,是有些擔心她。

    對蠻兒她是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的,因為蠻兒是南疆人,異鄉人,在這裡掙扎求存,使勁地要活著,其實和她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是一樣的。

    那時候沒別的盼望,只希望能活下去。

    不過,因為她曾跟過褚明陽,所以大家都對她有敵意。

    人總有遇人不淑的時候。

    算了,她不想為了這件事情和老五再起衝突。

    經過喜嬤嬤的這件事情,她也知道,有時候對方狠毒起來的時候

    ,要你的命是沒商量的。

    在這個時代,仁慈,有時候真的會害死自己。

    胡名猜得沒錯,蠻兒確實去了碼頭扛大包。

    南疆人的身份,讓京中富戶貴族都避猶不及。

    女人去扛大包,哪怕她一次比別人多扛一包,但是得到的工錢卻是比其他人少一半。

    這是規矩。

    阿四出去辦事的時候,遇見了她。

    她扛著兩包米,飛快地往牛車邊上跑,扔下之後,又飛快地去扛其他的。

    她必須要比別人多扛一倍,才能獲得和別人一樣的價錢。

    所以,她幾乎是不停歇地跑。

    阿四本來沒認出她來,是聽得那工頭叫了一聲南疆女,她就看了過去,仔細認才認出來。

    這才沒幾天,她整個乾瘦黝黑了,若不是因為之前憎恨她,仔細盯過她,還真不認得。

    蠻兒也看到了她,眼神一慌,丟下大米就跑。

    她一跑,阿四就追了。

    阿四足足追了五條街,才把她攔住,阿四橫眉怒眼,「你跑什麼?」

    蠻兒喘了一口氣,擺擺手近乎歇氣了,「我……真的沒有害王妃的,你別抓我。」

    阿四挑眉,「誰說要抓你?」

    蠻兒一怔,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道:「你不是抓我?那你為什麼追我?」

    阿四道:「你跑我就追了。」

    蠻兒哭笑不得,看她竟沒半點氣喘的樣子,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便覺得她武功很厲害,反正她真的要抓自己,自己是沒辦法跑的,便乾脆站直了道:「麻煩

    您對王妃說一聲謝謝,那日她這樣護著我,我都沒能親自跟她好好道謝。」

    阿四嗯了一聲,打量著她,「你為什麼不回去褚府那邊?」

    蠻兒苦笑,「褚府怎麼會要我?首輔把我趕出來了,二小姐也不會要我。」

    「你扛大包,一天能賺多少?」阿四問道。

    蠻兒道:「活兒足的話,能賺三十文。」

    「扛一天?」阿四眸子都瞪大了。

    「一天。」

    阿四搖搖頭,「這活兒不是人幹的。」

    「可幹這活兒的都是人。」蠻兒說。

    阿四無言以對,道:「那我不妨礙你幹活了,你回吧。」

    阿四說著,也轉身走了。

    蠻兒嚇了一大通,結果是虛驚一場,加上跑了一路,腿軟得很,坐在了地上喘著氣休息。
309
阿四回去之後,把在碼頭看到蠻兒的事情告知了元卿凌。

    元卿凌聽罷,也頗為心酸。

    在這個時代,女人一般不好拋頭露面,蠻兒和一群大漢在一起扛大包,哪裡止拋頭露面了?

    但是,她說了不理,也就沒再問,只是叫阿四給她送了十兩銀子。

    阿四翌日回來,說蠻兒不要,她硬塞給蠻兒之後就跑了。

    元卿凌不語,「給了她就成了。」

    「王妃人真好。」阿四讚賞道。

    元卿凌心裡可一點都沒覺得自己好。

    給十兩銀子,其實只是因為自己的內心負疚,想用這十兩銀子讓自己釋懷。

    嚴格來說,她沒有虧欠蠻兒。

    她只是覺得自己的同情心日漸消失,原先的元卿凌,也慢慢地變得鐵石心腸起來,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她或許能更好的保護自己,可終將也變得不像自己。

    宇文皓傍晚回來的時候,帶著齊王一塊回來。

    他渾身充滿怒氣,回府之後就馬上躲回嘯月閣去。

    元卿凌好奇地問道:「怎麼了?見鬼似的躲?誰得罪了你還一臉怒氣的?」

    宇文皓坐下來喝了一大口茶,拉了元卿凌過來身邊,好生撫摸了一番肚子,語重心長地道:「兒子啊,你給我記住,以後你如果敢跟你七叔一樣沒出息,我就一巴掌打死你。」

    元卿凌拍打他的手,笑道:「什麼兒子?就不許是女兒嗎?齊王怎麼得罪你了?」

    宇文皓沒好氣地道:「這廝連續兩日都到衙門裡頭

    去找我,我這一大堆的正事被他纏得愣是一件辦不成,這不,今晚還跟著我回來了,就在外頭呢,帶著衣裳來的,說今晚想在楚王府住。」

    「為什麼啊?」元卿凌奇道。

    宇文皓生氣地道:「還能為什麼?他跟父皇說了要和離之後,就不敢回去對著褚明翠了,一點出息都沒有,都敢進宮去說了,還不敢回去面對。」

    元卿凌道:「怕褚明翠哭哭啼啼吧?又或者,不想撕破臉,畢竟,曾經深愛到最後撕破臉都很難看的。」

    「有什麼難看?不行就是不行,做人得講究點原則。」宇文皓就是不喜歡他這個樣子。

    「好了,剛好袁詠意也在府中,就讓他在這裡住一晚吧。」元卿凌安撫道。

    宇文皓睨了她一眼,「你往日可不喜歡他的。」

    元卿凌老實地道:「現在也不喜歡,但是其實他這個人就是死腦筋,正如你所言,為了褚明翠,他一點原則都沒有了,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宇文皓心虛了一下,「本王為了你也沒了原則。」

    「你若沒原則,我們之前就不會大吵一架。」元卿凌笑了,「再說,我們的情況和他們也是有分別的吧?至少你我都不會去做害人的事情,不至於存在是非黑白的情況,褚明翠不一樣。」

    宇文皓想了想,道:「我還是覺得做男人需要有點擔當,別什麼事都躲起來,既然都打算和離了,就爽快地把事兒辦了,免得夜長

    夢多。」

    元卿凌再安撫一頓,才使得他願意出去跟齊王吃這頓飯。

    殊不知,宇文皓這裡沒什麼了,袁詠意卻跟齊王吵起來了。

    袁詠意不知道他來了,所以和徐一阿四在院子裡比試身手,袁詠意輸給了徐一,下地的時候一個踉蹌,徐一就衝過來扶了她一把,剛好,宇文皓來到,看到了徐一的手放在袁詠意的腰上。

    他本來是滿心窩囊,滿心氣憤,想要找個地方發洩的,見到這一幕,直接就大怒,「袁詠意,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難怪你總是躲到楚王府裡來,竟是和徐一廝混在一起了。」

    袁詠意本來興致挺好的,聽到這番嚷嚷,再看他一臉要吃人的表情,頓時沉下了臉,這個男人是白癡嗎?在別人的府邸裡說她跟男人廝混,他臉上就有光了?

    她都不想搭理瘋狗,轉身就走。

    齊王一把上前拉住她,怒道:「你解釋。」

    徐一擺手,想要解釋,袁詠意冷道:「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有火別衝我發,有本事回去沖褚明翠發去。」

    「你……」一句話刺中他的死穴,當下更是惱羞成怒,「你別仗著你懂得幾招武功就敢對本王放肆,你信不信本王馬上命人杖責你?」

    徐一大驚,想起王妃被杖責那一次,覺得齊王是認真的,畢竟這些王爺都有些狠毒,連忙道:「齊王您別誤會啊,屬下只是扶袁妃一把,她沒站穩,不是您說的廝混,您放心,屬下

    不喜歡袁妃娘娘這個類型。」

    袁詠意氣瞪了徐一一眼,「徐一你給我閉嘴。」

    阿四拉著徐一,「我們走。」

    徐一為難地看著她,「會不會打起來?」

    阿四笑了,「放心,某人不是對手。」

    說完,就拉著徐一走了。

    齊王大怒,「阿四,你說誰不是對手?」

    袁詠意揚起拳頭,「你說呢?」

    齊王馬上跳後兩步,怒道:「本王警告你,別胡來。」

    袁詠意見狀,甚是無趣,皺眉道:「行了,你別在這裡胡亂發火,和離的事弄得怎麼樣了?」

    齊王厲聲道:「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問那麼多做什麼?」

    袁詠意大怒,厲喝一聲,「問你和離的事情,你說不說?」

    齊王見她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心肝都縮了起來,撇嘴委屈地道:「這不是剛跟父皇提了嗎?父皇沒說同意不同意,只給了一個字。」

    「什麼字?」袁詠意問道。

    齊王越發的委屈,「滾!」

    袁詠意一怔,「那你就這樣滾了?」

    「不滾還等父皇發火嗎?」齊王方才生氣只是想要發洩一下,如今形勢逼人,尤其人家拳頭還晃著呢,氣也不敢發了,無奈地道:「便只得去找母后,母后倒是給了回復,不許。」

    這休妃一事,還真得要皇上和皇后同意,袁詠意拉著他到亭子裡坐下來,看著他的臉,那指印還很清晰,問道:「又被打了?」

    齊王想起這事,心裡頭還是忍著一口氣,「今日一早

    本王去找她,想著既然是她先提的和離,那本王希望她去找母后說,至少她會有面子一些,不會被人說是本王休她的,殊不知她直接一巴掌打了過來。」

    「你就由著她打?」袁詠意冷冷地道。

    「否則本王還能打回她嗎?這不是男人所為。」齊王窩火地道。

    「任由女人欺負,也不是男人所為。」袁詠意怒道。

    齊王偷偷地瞄了她一眼,心中腹誹甚多,你不也欺負本王?

    不過,這話礙於人家拳頭確實夠大,不敢說。

    袁詠意口氣和緩了一些,安慰道:「你好生去辦這個事情吧,回頭我給你介紹一位名門閨秀,她做你的正妃,比褚明翠適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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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氣結,「你的語氣,怎麼像哄小孩一樣?還給本王介紹正妃呢,本王的婚事,是要母后做主的。」

    袁詠意笑了,明眸皓齒,酒窩迷人,「祖母說,男人都像孩子,哄哄就好,至於你母后……」

    齊王怒了,「那也是你母后!」

    袁詠意彷彿才想起他們的關係來,無趣地摸摸鼻子,「我不是正妃,不能叫母后的。」

    齊王眼睛一瞇,「你一直叫本王和離,現在又說這話,是不是你想做正妃?」

    袁詠意問道:「做正妃有什麼好處?」

    「好處多了,」齊王想了一下,「至少,你和本王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有什麼好?」袁詠意再問。

    齊王看著她,「那你在府中就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下人都聽你的。」

    袁詠意反問,「我現在在府中不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嗎?下人現在不聽我的嗎?」

    「你可以陪著本王出席各種大小場合。」

    袁詠意笑了,「我現在不能出席各種大小場合嗎?」

    齊王瞪了瞪她,「你是專門抬槓是吧?你不會不知道正妃和側妃的分別,正妃是妻,側妃是妾,名分就不一樣了。」

    「妻也好,妾也好,都不會改變我就是我的事實。」袁詠意擺擺手,「我不愛做你的妻子,你最好找旁人去,至於關心你休不休褚明翠,倒是和我有切身利益,誰願意府中有這麼一個主母啊?我就不愛看到她。」

    說完,她便

    站了起來要走。

    齊王一把拉住她的手,「別走,陪本王說說話。」

    袁詠意道:「要吃飯了。」

    吃飯皇帝大,這事耽誤不得。

    「就說幾句,本王有話要問你,要緊的。」齊王端正了神色。

    袁詠意只得在坐下來,甩開他的手,「你問就問,別拉手拉腳的。」

    齊王也不跟她計較,問道:「那日我與她吵架,說起爭奪太子這個事情,本王想知道你是怎麼看的?你覺得本王要去爭奪嗎?」

    袁詠意反問,「你想當太子嗎?」

    齊王搖搖頭,「不想。」

    「想當皇帝嗎?」

    齊王聽得這話,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連忙擺手,「快別胡說,這些話大逆不道,可不能說的。」

    「我就問你想不想吧,你認真想想,再回答我這個問題。」袁詠意道。

    齊王搖頭,「不用認真想,本王現在就可以回答你,不想,一點都不想。」

    「為什麼不想?」

    齊王誠實地道:「本王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他看著她,淡淡地道:「本王這樣說,你是否也看不起本王?」

    袁詠意搖頭,圓圓的大眼睛裡滿是溫和,「相反,我會因為你有自知之明而高看你一籌,祖母常說,人貴自知,這就是教導我們,有多大的力量,就去做多大的事情,別異想天開,別好高騖遠。」

    齊王一怔,「你的意思,你是認同本王不去爭奪的?」

    袁詠意認真地道:「齊王,命很珍貴,每個人都只有一條

    ,不要隨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更不要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去做這些涉險犯難的事情,褚明翠不值得。 」

    齊王怔怔地看著她,似乎不敢相信這番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她平時那麼莽撞粗魯,怎麼會懂得這些道理?

    可見,袁家庭訓甚好。

    他眼神難掩落寞,「其實,本王入宮見母后,母后痛斥了本王,說翠兒……褚明翠是為了本王的前程著想,她認為,褚明翠所做的一切就是為本王籌謀以後要本王成大業,本王不該撒小兒脾氣,辜負了她的一番真情意,更辜負了她輔助之恩。」

    他抬起頭看她的時候,眼底已經有了光芒,「其實今天本王一直都不想回去面對她,出宮之後本王一直都自我懷疑,到底我是一個廢物,還是只是有自知之明?她是真心為本王著想還是只要達成她自己的夢想?你給了本王一個答案,本王回去找她說,大圓臉,謝謝!」

    袁詠意一直聽著他說的時候都是姨母笑,最後一句,笑容頓時一收,臉色繃緊。

    齊王卻已經如釋重負地站了起來,施施然地走了。

    宇文皓和元卿凌出來的時候,湯陽告知說齊王已經回去了,不在這裡用膳。

    宇文皓好奇地問道:「怎麼走了?他說去哪裡嗎?」

    「說是回府。」湯陽道。

    袁詠意走進來,見宇文皓在,又退後一步,小聲道:「他說回去找齊王妃說話。」

    宇文皓揚手,「

    打賭,快下注,看這一次他是否能和離成功。」

    元卿凌神定氣閒地道:「至少,這一次不能夠,以後難說。」

    宇文皓扶著她坐下來,問道:「你這麼篤定?」

    元卿凌看著他,「你熟知的褚明翠,會否這麼容易就妥協?」

    宇文皓幾乎想也不想地就搖頭,「斷不可能!」

    光糾纏他都糾纏了幾次呢。

    「意兒,你收拾東西回去,順便,把曹御醫也帶過去吧。」元卿凌對袁詠意道。

    袁詠意一怔,「啊?王爺會被揍?」

    「你只管聽我的話去做,去吧,去盯著點兒。」元卿凌笑道。

    袁詠意信服她,她既然這樣說,也就不磨嘰了,馬上出去找曹御醫一同回府。

    宇文皓坐下來看著她,眼底充滿了疑惑,「你覺得會出事?」

    「一定是會出點事的,但是,得看事情嚴重不嚴重。」元卿凌道。

    宇文皓一臉促狹地看著她,「神算,那依你所見,會出什麼事?」

    「明天就知道了。」元卿凌神秘地道。

    宇文皓也沒興趣,愛咋地咋地,回頭招呼道:「上膳。」

    他忽然想起一事來,「對了,江寧侯爺在盞館那邊住下來了,這幾天我要帶他到馬場去,或許要在那邊住兩天,不過二哥壽辰的時候肯定會趕回來。」

    「好,你去忙,記得幫我對侯爺轉達謝意,如果忙好了,請到家裡,咱好生招呼一番。」元卿凌道。

    「嗯,他得住些日子,順便商討一下周邊商貿往來

    ,等達成協議,再請府中來。」宇文皓道。

    元卿凌微微點頭,站起來挪了一下位置,忽然啊了一聲,便站住不動。

    宇文皓一慌,連忙扶著她,「怎麼了?是不是閃腰了?」

    元卿凌定定地看著他,拉過他的手放在小腹上,臉上是神奇而驚異的光芒。

    宇文皓靜靜地摸了一會兒,眸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難掩激動地道:「老元,信了吧?我就說是動了,這又動了,是活的,裡頭的真是活的。」
311
湯陽聽了這話,驚得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阿四走進來坐下,問道:「什麼是活的?」

    「本王的兒子!」宇文皓驕傲地道。

    阿四怔了怔,下意識地回頭看湯陽,湯陽指了一下腦袋,示意王爺已瘋。

    元卿凌都氣得笑了,「好了,好了,準備開飯。」

    「我大姐呢?」阿四問道。

    「回了。」元卿凌道。

    阿四沒好氣地道:「被齊王氣糊塗了,他竟然說大姐和徐一有染,衝大姐發了一通脾氣,也不知道大姐忍不忍得住脾氣不揍他。」

    宇文皓心情好得很,聽了這話,睨了阿四一眼,「你這丫頭片子,說得老七很弱似的,老七也學過武功。」

    「不是吧?」阿四吃驚,「那他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弱雞?」

    宇文皓聳肩,「不弱,至少能徒手捏碎一隻雞蛋。」

    「我能捏碎石子。」阿四說。

    宇文皓笑了起來。

    元卿凌好奇地問道:「齊王真學過武功嗎?」

    「學過,皇家的兒子,哪個不得學?騎射武術都得學,老七也學,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不願意學了,也不願意動手。」

    阿四詫異,「為什麼啊?」

    「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但是就是不愛動武了。」宇文皓道。

    阿四不信,「都被揍那麼多次了,真會功夫怎麼會不還手?」

    「他不打女子。」宇文皓說。

    從不打女子的齊王回了齊王府。

    他一鼓作氣,直奔褚明翠的屋中。

    這兩三天,褚明翠哭得厲害,

    眼睛一直是腫的,見他進來,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眸子,「是聖旨下來了嗎?如果聖旨下來,我這就收拾東西走。」

    她打心底是輕視他的。

    不怪她輕視,事實上,他如果真敢入宮去說和離的事情,她都要高看他一眼。

    但是,他不敢。

    他在父皇面前,什麼都不敢說。

    這個懦夫。

    今日一早還來找她,叫她入宮去說,可見他真是沒膽到了極點。

    齊王坐下來,看著她,「你好些了嗎?」

    「多謝關心,我很好!」褚明翠冷冷地道,心底對他的跪舔厭煩極了,他們之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最終他都會來求和。

    沒有一點的骨氣,倒真是越發像個廢人了。

    齊王微微點頭,坐直了身子,眸光沒有躲避,直視著她道:「既然這樣,本王便直說了,今日一早本王入宮跟父皇母后說了和離的事情,父皇沒表態,母后說不同意,但是,既然我們都做出了這個決定,也都認同這樣糾纏下去,最後一定弄得很難看,所以,明日一早,本王和你一同去求皇祖父,只要皇祖父發話了,這事就能成,你願意與本王一塊去嗎?如果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也行。」

    褚明翠幾乎有半響呼吸不過來,猛地看著他,喉嚨裡像是燒起了一把火,啞聲道:「你說什麼?」

    齊王道:「你放心,既然本王承諾了你,就定會做到,不管父皇母后如何反對,只要能說服皇祖父,就

    沒問題了。」

    褚明翠看著他的臉,有那麼一刻的衝動真的想掐死了他。

    別的事情,沒見他這麼有毅力有恆心,也沒見過他較真過任何一件正事,卻在和離上糾纏起來了。

    「去求太上皇,你是認真的?」褚明翠問道。

    齊王道:「認真,本王知道皇祖父不容易求,所以打算去找五嫂幫忙,只要五嫂一同幫忙說服,估計皇祖父會鬆口的。」

    褚明翠心漏跳了幾拍,恐慌從心底一直竄到腦袋裡,腦袋有片刻的空白。

    不能和離!不能和離!不能和離!

    她在心底喊了幾聲,如今她的處境已經很難堪了,如果再和離回娘家,那她整個人生就廢掉了。

    但是,看著這個一直在自己面前俯首稱臣的男人,她不願意低頭,不願意服軟一句,更不願意把她不願意和離這幾個字說出口。

    心裡閃過千百種念頭,想法,努力忍住衝過去扑打他的衝動,她垂下眸子,「我就不去了,明日你去吧,我在府中靜候你的消息。」

    齊王點頭, 「那好,本王明日先去,有結果了會過來告知你。」

    說完,他起身走了。

    褚明翠握緊雙拳,心底,恨得如被毒蛇噬咬。

    她為何失敗至此?連這麼一個窩囊的男人都要離開她?

    她確實想過要和離,但是,在她去找宇文皓不果之後,她就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

    齊王雖然窩囊,但是至少是皇上嫡子,他還是有希望的。

    她只是在等著他來

    認錯,認輸,賠罪道歉,這般幾次之後,她會原諒他。

    但是,沒等到他的認錯認輸,他甚至直接就入宮去辦和離一事。

    這一刻,她的心底是掀起了驚天駭浪的。

    齊王和宇文皓自然不能比,如果讓她再選擇一次,她絕對會選擇宇文皓。

    但是她現在無從選擇了。

    她覺得自己卑微得已經不去計較他是不是一定能當太子,只要他願意去拼一把,她已經可以沒有怨言了。

    她沒有放棄他,而他先放棄了她。

    被背叛的屈辱,恨意,席捲了起來,攪得她幾乎崩潰。

    但是,越是這個時候,她越是能冷靜下來。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幾口,拔下簪子,直接用簪尖掃往自己的手腕。

    齊王剛走到院子裡,就聽到侍女在驚叫了。

    他一怔,聽得侍女驚叫之後竟然在大哭,他馬上走了回去。

    進了房中,簾子一掀,映入眼簾的是地上一灘殷紅的血跡。

    褚明翠躺在貴妃椅上,手垂下,人還是清醒的,看到他進來,她用傷痛欲絕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緩緩地閉上眼睛,兩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滑過潔淨蒼白的臉。

    他整個都驚住了,有人跑出去找大夫,他才回過神來,衝過去隨手拿起一塊手絹紮住了她手腕上部,勒住出血。

    他做這些的時候,心裡是懵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袁詠意帶著曹御醫直接闖進來,方才跑出去叫大夫的侍女被她攔下來,知道褚明翠割腕

    了,所以帶著曹御醫便進入屋子裡。

    「王爺,讓微臣來!」曹御醫見狀,上前道。

    看到曹御醫,齊王又怔了一下,回頭看袁詠意,眼底有詢問之色。

    袁詠意輕聲道:「楚王妃姐姐叫我帶曹御醫來的,說如果你回來跟王妃說和離,御醫能用得上。」

    齊王怔然地看著她,「五嫂是什麼意思?她為何可以……」料事如神?

    他止住了話,因為褚明翠對曹御醫說話了。

    「不必止血,你們都走吧,活著也沒什麼盼頭,還不如死了算了。」她聲音充滿了悲涼絕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曹御醫點頭,「王爺已經止血,割得不深,止住了血,就沒大礙了,微臣留下點藥粉,叫人給王妃撒上去,傷勢很快會好的。」

    曹禦醫這話一出,氣氛倒是有些僵了。

    褚明翠的臉色也是陡變的。
312
但是,她什麼話都不說,只是緩緩地閉上眼睛在哭,身子顫抖。

    齊王打了個手勢,叫曹御醫和袁詠意出去。

    袁詠意這回倒是很識相,拉著曹御醫要出去,曹御醫放下了藥粉,吩咐侍女,「這是止血散,撒在傷口上,稍稍包紮一下,過兩天就能癒合。」

    侍女已經嚇得手足發軟,接了藥粉道謝。

    齊王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坐在了褚明翠的身邊,問道:「為什麼?」

    褚明翠把頭側過去,只一味地落淚,一言不發。

    齊王看到她這樣,心裡也不太好受。

    但是,他素來糊塗的腦子,這會兒倒是清醒了起來。

    袁詠意那番話,其實驚醒了他。

    因為,如果翠兒真的在乎他,不會強迫他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情,他不是窮困潦倒,他是堂堂親王,他不需要去爭奪什麼,也能給她富足平順的一生。

    無人把他當做競爭對手,無人會去對付一個閒散王爺,她那麼聰明,她知道,尤其,他還是褚首輔的外孫,當今皇后的嫡子,哪怕來日老大做了太子做了皇帝,也不敢對他怎麼樣,否則,難堵悠悠之口。

    當然了,窩囊地說句,老大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所以,她真不在乎他。

    那麼,他所做的一切值得嗎?

    所以,他心底縱然難受,卻還是繼續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吧,從娶你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心裡沒有我,我自是不能跟五哥比,我有自知之明,你喜歡的

    始終是五哥,但是五哥辜負了你,你委屈嫁給我,我覺得日子久了我們會好的,成親這一年,我們確實相處得也不錯,相敬如賓,尚算恩愛,可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強顏歡笑呢?所以撇除一切,你也不必委屈,我也不必討好,大家就各自安好吧。」

    褚明翠轉頭過來看他,她真是沒有想到,她已經割腕了,他還會這樣說。

    他的疼愛呢?他的寵溺呢?他往日對她的種種入骨深愛原來都只是欺騙嗎?

    她以為,只要她自殘自傷,他便會飛撲而至,依舊把她寵入骨髓裡去。

    強大的落差,讓她無法接受。

    她更不能接受自己卑微如此,卻換回這樣一個冷淡薄情的結果。

    對所有人的恨,對前程的茫然,對母親暴斃的悲傷,對宇文皓愛而不得的痛,種種絕望情緒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的臉很平靜。

    「和離,在你看來是勢在必行了,是嗎?」她輕聲問道。

    齊王眸色灰暗,「這也是你所願,是嗎?我成全你這最後一次。」

    她沉默。

    任憑心底的恨意肆意發酵翻滾。

    最後,她露出了一個微笑,伸出微顫的雙手,身子也在顫抖,「抱我最後一次,我們好好道別!」

    齊王遲疑了一下,搖搖頭,「不了,你好生養傷,我出去了。」

    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她眸子裡寒芒一閃,面容陡然猙獰,飛快地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簪子刺進了他的胸口。

    「

    那你就去死,我們一塊死!」

    聲音,如同從地獄裡傳來一般的陰寒,在他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簪子被她飛快拔出,再刺進了他的腹部。

    血飛濺出來。

    齊王低頭看著那簪子,這根簪子,是成親第三天,他送給她的。

    簪頭是如意紋,刻有白首同心四個字。

    他一低頭,就看到雕刻的四字在眼前跳躍。

    他臉上一點痛楚的表情都沒有,也沒有驚呼一聲,他拔出簪子,血也跟著飛濺出來,他臉上是蒼白的,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簪子的血跡,放置在她的面前,蒼冷一笑,「保重!」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門口。

    褚明翠眼睜睜看著,眼底是空洞乾澀的,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了,全身,是難以自擬的顫抖。

    「宇文卿,你會後悔的。」她冷毒地說。

    「不會,」他沒回頭,拉開了門,血滴了一地,「今天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決定裡,最正確的。」

    袁詠意和曹御醫雖然出了外面,但是沒有離去。

    她剛才從齊王的眼裡看到的是決斷。

    而褚明翠自盡,則是要挽回,一個要挽回,一個要決斷,那談下去必定是沒有好結果的。

    但是,她認為的是褚明翠會再一次自盡,所以,她帶著曹御醫在外頭守著。

    可門打開了,卻看到一身鮮血的齊王搖搖欲墜地走出來。

    她大驚,連忙衝上去扶住他,他身上一股子的血腥味道,手碰觸到他的胸口,是滲流的溫熱的鮮血,

    「怎麼會這樣的?御醫!」

    她倉皇回頭喊。

    齊王一手撐住袁詠意的肩膀,無力地道:「我們走。」

    袁詠意看進去裡頭,只見褚明翠赤腳站在地上,臉色陰沉冷狠,眼底一片冷漠的碎冰。

    她一怒,正欲跑進去,齊王攥住她的手腕,沉沉道:「本王自己傷了自己,與人無尤,走吧。」

    袁詠意見他傷勢頗重,御醫和侍衛也上前來,她只得先不管褚明翠,扶著齊王離開。

    齊王傷勢不算很嚴重,褚明翠就算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沒能重傷了他,心臟位置的傷口沒有太深,倒是腹部稍稍嚴重一些。

    可總體沒有大礙。

    在齊王療傷的時候,褚明翠已經命人準備馬車,到越眉庵去。

    進了越眉庵,她直直就跪在了太老夫人的面前,指齊王寵妾滅妻,竟要與她和離,她一怒之下,傷了齊王。

    太老夫人馬上就帶著她入宮去請罪。

    此事自然驚動了明元帝。

    帝后親自問話,褚明翠哭倒御前,說齊王自打袁詠意入門,便專寵袁詠意,袁詠意暗指她與楚王私通,逼得她為證清白,不得不自盡。

    可齊王並未停歇,依舊要與她和離,她受盡屈辱,刺傷了齊王。

    帝后聞言,大怒。

    皇后怒道:「你說袁側妃暗指你與楚王私通,她有什麼證據嗎?若沒有證據,便是誣陷,本宮定容不得她。」

    皇后如今只想著為自己的兒子撇清,把一切罪過都歸咎到袁詠意的頭上去,倒

    不是一味地偏袒褚明翠。

    褚明翠哭得甚是悲痛,「兒媳與楚王清清白白,何來私通一說?此事,父皇母后可傳楚王問個明白。」

    她大哭,爬到皇后面前,伸手執住她的裙裾,手腕上的傷口赫然清晰,她眼睛哭得如桃子一般腫,整個人慘然淒涼,眼淚滑落臉龐,絕望悲憤地問道:「姑母,為什麼會這樣?他以前對我很好啊,為什麼會這樣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還不如殺了我啊!」
313
皇后不知道怎麼說,忐忑地看了明元帝一眼,見他臉色陰沉,便趕忙對太老夫人打眼色,請她說句話打個圓場。

    太老夫人卻冷硬地道:「皇上,皇后娘娘,齊王身為皇家子孫,卻寵妾滅妻,翠兒雖衝動有錯,可錯不盡然在她,如今齊王因側妃執意要和離,傳出去實在是貽笑大方,有損皇家和褚家的顏面,還請皇上下旨,等齊王傷勢好轉,著殿上議罪且下旨不得和離。」

    太老夫人這話絕無請求的意思,相反,有些咄咄逼人了。

    甚至,她把皇家的顏面和褚家的顏面都連在一起說,這叫皇后陡然變色,大為駭然,猛地看向明元帝。

    明元帝的臉色方纔還很難看,聽了太老夫人這話,他反而不生氣了,甚至面上帶了一絲微笑,道:「老夫人,稍安勿躁,這事朕會問個清楚明白,聽首輔說,您的身子不太好,回去好生歇著,這兒孫的事情,自有兒孫的造化,您擔心不來。」

    說完,他起身走了,走之前,淡淡地看了褚明翠一眼。

    太老夫人氣得發怔,沒想到明元帝連句安撫的話都沒有,就這樣走了,連她都沒放在眼裡。

    明元帝出去之後,吩咐穆如公公,「傳楚王和齊王入宮。」

    穆如公公一怔,「皇上,齊王還有傷在身呢。」

    「死不去。」明元帝淡冷地道,若真傷勢要緊,府中早來人稟報了,「還有,把此事告知太后,叫太后親自過去一

    趟。」

    穆如公公領命。

    皇后見明元帝走了,命人扶著太老夫人坐下,急道:「祖母,您怎麼能這樣跟皇上說話?這不是惹皇上生氣嗎?」

    太老夫人面容頗為嚴厲,「皇后,這本就是你管教不嚴之過,縱得卿兒這般肆意妄為,竟為了側妃休棄正妃,傳出去,我褚家還有面子嗎?你叫翠兒怎麼做人?」

    皇后不悅地道:「祖母,您這話本宮不愛聽,別的不敢說,卿兒是絕對不會因寵愛袁側妃而休棄正妃的,他已經入宮稟報過此事,本宮也怒斥過他,至於回去之後他們是怎麼鬧,本宮不知道。」

    她轉向褚明翠,聲音不免清冷了幾分,「但是再怎麼,你也不該傷了他,若不是你做事過分,本宮就不信他會休你,還有,你方才對這皇上說那些話,豈不是叫皇上對老七生了嫌隙?你這是在害他,你們本就不該入宮這一趟,有什麼事,命人通知本宮不行嗎?」

    褚明翠見皇上走了,便也就不再哭,跪著哀求道:「姑母,侄女不願意和離,請您勸他打消念頭。」

    「我褚家,不出棄婦!」太老夫人也冷冷 地表明了立場,「如果齊王真要休妃,老身第一個就饒不了他。」

    皇后不禁心裡犯愁。

    她是褚家出來的女兒,本應事事以褚家為重。

    可齊王是她的親兒,要幫著褚家,就得重責自己的兒子。

    她想來想去,不敢得罪太老夫人,只能是把滿腹的氣發

    洩在褚明翠的身上,「你說你到底鬧的什麼事?卿兒以往對你百般的好,你偏惹得他生氣,你老實告訴本宮,你到底做了什麼?他說你與楚王私通,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褚明翠訝然,隨即眼淚又滑落了,悲憤地道:「姑母,您這樣說,是要逼死侄女啊。」

    太老夫人生氣得很,「皇后,你這話可真是失了分寸,哪裡還有長輩的樣子?翠兒是那樣的人嗎?她自小在宮裡陪著你,她什麼品行你不知道?那分明是袁家那小賤人說出來離間他們夫妻感情的,老七傻乎乎的信了就罷,你也信?你是不是豬油蒙心了你?」

    這殿裡還有其他宮人,雖說都是心腹,可皇后到底是後宮之主,聽老太太當著宮人的面訓斥她,越發窩火,語氣也不善了,「祖母,本宮現在是問問都不行了麼?」

    見褚明翠還在哭,她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都敢謀殺親夫了,還哭什麼?」

    「夠了!」太老夫人怒喝一聲。

    皇后冷冷地道:「祖母,本宮說的是事實,連皇上都不管這事了,依本宮看您也別管。」

    太老夫人哪裡被人用這種語氣對待過?當下站起來怒道:「好,這事你做母后的不管,便叫你父親管吧,翠兒,我們走。」

    褚明翠一直哭,但是心頭卻清醒無比。

    此番入宮,若自己要不了一個說法,出去之後,定是不可能挽救。

    所以,聽了老夫人的話,她

    跪著哭道:「太祖母,姑母,這事確實是我做錯了,再怎麼,我也不該動手傷他的。」

    她跪著上前拉著皇后的裙裾,淚眼婆娑地道:「姑母,侄女實在難捨這份夫妻之情,求您勸勸他,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好嗎?往後我再不會這麼衝動,他若要寵愛袁側妃,那就寵著吧,侄女不會再鬧脾氣了。」

    落一個爭風吃醋的罪名,總勝過其他。

    殿外,傳來尖細的聲音,「太后駕到!」

    皇后一驚,連忙站起來,「這事怎麼還驚動太后了?」

    太老夫人與褚明翠也對視了一眼,臉色皆沉。

    三人出去迎接,太老夫人在怎麼目中無人,都不敢把當今太后視若無物,雖然,她一直都看不起蘇家的人。

    太后一身黑色鳳袍,盡顯威嚴,見三人下跪見禮,她進得殿中之後才道:「都不必拘禮了,進來吧。」

    三人跟著進殿,太后坐了下來,道:「都坐吧。」

    等大家都坐了之後,太后看著褚明翠道:「方纔皇帝已經命人告知老身了,你說老七寵妾滅妻,要與你和離,逼你自盡,你最後反傷了老七,是嗎?」

    褚明翠噗通地跪在了地上,惶恐地道:「回皇祖母的話,這事是孫媳婦的錯,孫媳婦已經知道錯了。」

    太后嗯了一聲,眸色寡淡地道:「你既然知道錯,老身就不說你,只是老身有一事,你說他寵妾滅妻,老身不信,據老身所知,那袁側妃入門至今,他們

    還沒圓房,何來寵妾滅妻一說?」

    褚明翠愕然,她自然知道他們沒圓房,他們的一舉一動她都命人盯著。

    但是,這事只有府中的人知道,太后怎麼會知道的?

    她神色略一慌亂,支支吾吾地道:「皇祖母,誰說他們沒圓房?人都入門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會沒圓房?」

    皇后也詫異了,「母后,這不該吧?這入門都好些日子了的。」

    太后沒好氣地道:「可見你這個做母親的有多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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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整個都鬆了一口氣,她怕的就是老七落個寵妾滅妻的罪名,若坐實了這罪名,還真要到殿上議罪,那可就是自毀前程了。

    所以,她也不管這事是真是假,連忙就道:「若還沒圓房,怎麼說得上是寵妾滅妻?這話傳出去才是貽笑大方。」

    太老夫人也不糊塗,看了褚明翠的臉色,便知道太后說的是真的。

    不過,她不糊塗,卻也糊塗了,如果不是因為側妃,那齊王為什麼要和離啊?

    莫非,那袁側妃說的話是真的?她和楚王之間,真的不清不白?

    太老夫人的臉當下就沉了下來,礙於太后在場,不好說什麼,只得先忍住這口氣。

    太后卻沒給太老夫人面子,淡淡地道:「老夫人,老身問您一句,這為妻者,因小事自尋短見又重傷夫婿,不知悔改更是惡人先告狀,這種人,若在您的府中,該如何處置啊?」

    太老夫人這面子還真是掛不住了,可也無從反駁啊,齊王夫婦當日這麼要好,側妃入門才多久日子?而且連房都沒圓,再怎麼也不可能硬拗說是寵妾滅妻的。

    她只能是悻悻地道:「太后娘娘,老身是糊塗了,竟沒問清楚便入宮來驚擾太后娘娘和皇后,只是,小夫妻兩口子吵架是常有的事情,不管怎麼樣,都不該輕易提休妻的。」

    「是和離,」太后隨即糾正,神色冷漠,「皇家的面子是要的,但是,皇家的血脈也不容有失,齊王是

    皇帝嫡子,若因夫妻小事鬧矛盾就得動刀子動兵器的,鐵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她轉頭去看著皇后,「你的兒媳婦,也是你的侄女,這事你看著辦吧,前程如何不打緊,小命得保著,府裡已經來報了,腹部一刀,胸口一刀,若力道再重一些,這條命就保不住了,是你的娘家侄女要緊,還是你的兒子要緊,自個斟酌。」

    太后說完便起身走了。

    皇后沒想到傷勢這麼要緊,本以為只是用簪子刺了一下流點血,卻原來差點就傷了性命。

    愛子心切的皇后一巴掌就朝褚明翠的臉打了過去,氣得渾身顫抖,「若老七有什麼事,本宮把你千刀萬剮都嫌不夠的。」

    這一巴掌打過來,褚明翠便知道自己入宮的希望徹底落空了。

    此事再無法挽救。

    她眼淚一收,慢慢地站起來,揚起了冷毒嘲諷的唇,冷冷地道:「皇后娘娘放心,如果他死了,我給他陪葬就是。」

    這一刻,她是真的萬念俱灰了。

    皇后神色大變,急怒道:「來人,給本宮掌嘴!」

    太老夫人本來也不悅皇后動手打人,但是聽得褚明翠說這句話,她怔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皇后叫人來掌嘴,她也不做聲了。

    皇后身邊的姑姑上前掄圓了手,一巴掌抽在了褚明翠的臉上。

    褚明翠跌在地上,不過是一巴掌,嘴角就滲出了鮮血。

    她冷笑著,盯著皇后,充滿了怨懟,再無掩飾的必要了,「當

    初,是你哄騙了我,說祖父一定會支持立他為太子,可祖父從來都沒這樣說過,你所謂的親上加親只是為了得到祖父的支持,你好毒的心腸,你害我與……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太老夫人聽了這些話,實在沒臉面坐在這裡了,她這一刻才明白,所有人對她的尊崇敬畏,事無大小皆找她來,是因為她真的糊塗,好騙,今日,褚明翠來找她,說了此事她連問都沒問就信了,氣沖沖地帶著她入宮來。

    她站起來,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

    皇后怒容滿臉,厲聲道:「來人,送她出宮去,沒有本宮的允許,不許她踏入皇城半步。」

    褚明翠冷冷地道:「我自己會走。」

    她冷傲地轉身,姿態狂倨地走出去,但是,她知道自己身後所有的依靠都在轟然倒塌。

    她徹底成了無主孤魂。

    她何去何從?

    身後,蕭索冷意席捲而上,她渾身顫抖,夢碎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可就這樣死了,她怎麼甘心?

    皇后氣得腦仁兒發痛,褚明翠走後,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才想起兒子還傷著呢,連忙叫人出宮去看。

    而那邊廂,宇文皓和齊王奉旨入宮。

    宇文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趁黑打馬入宮。

    來到宮門,剛好齊王的馬車也到了。

    齊王是躺在裡頭,他見狀,不禁大驚,以為他被人刺殺,連忙便問緣由。

    聽得是被褚明翠刺傷,他好久都沒回過神來,然後,豎起

    了大拇指,「老元叫曹御醫過去,還真是對了。」

    見齊王一臉的難過,他自知失言,道:「已經天黑了,宮中不許打馬,你也走不動,叫人抬肩輿出來吧。」

    在宮門口等待的穆如公公無奈地道:「皇上有旨,不許給齊王肩輿。」

    齊王都快哭出來了,「父皇一定很生氣。」

    「是啊,褚家的太老夫人和齊王妃已經先入宮告狀了,說齊王您寵妾滅妻,齊王妃才會一怒之下傷了您,王爺您趁著這會兒好生想想怎麼解釋。」穆如公公提醒道。

    齊王狹長的眸子裡光芒一寸寸地熄滅,「她這樣說?」

    「是的。」穆如公公道。

    齊王看著宇文皓,竟然笑了起來,只是眼底一派的苦澀,「五哥,你說我什麼眼神兒?當初怎麼會喜歡她?」

    宇文皓扶著他下來,「走吧,既然不許坐肩輿,本王扶你進去。」

    因已經入黑,所以,能進宮的除了他們哥倆,就只有穆如公公了,穆如公公提著燈籠跟在兩人的後頭。

    「五哥,」齊王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宇文皓的身上,「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看清楚了她?」

    宇文皓慢慢地走著,眸子沉凝,「還是不夠早啊。」

    若早一些看清,或許,算了,當初沒認清楚也好,他自認為是最屈辱的公主府事件,如今竟成了他莫大的幸運。

    「父皇會信我嗎?」齊王如今反倒是擔心起這事來了。

    「放心,如果要打板子,

    我替你。」宇文皓覺得還是自己害了弟弟,心虛之下,就強自出頭了。

    齊王慢慢地走著,抽著氣,「你得替我,我怕痛,挨不得板子了,現在都痛死了,這個女人太狠毒。」

    宇文皓安撫道:「放心,任何責罰,哥哥都代你領了。」

    齊王走一步,哎呀一聲,長這麼大,還沒遭過這種罪。

    剛被刺傷的時候,他是整個人都懵掉的,就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掏心挖肺地對待的一個人,會狠毒至此。

    當然,他跟沒想到,她會先入宮,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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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皓安撫道:「你別嚎了,到了父皇跟前,他如果聽到你一直嚎,會說你是懦夫。」

    齊王都疼得說不出話來了,哼哼唧唧地拖著腳走著,最後實在是受不住了,道:「哥哥,你背我吧。」

    「你傷口在前頭,我背你豈不是更痛?」宇文皓見他這樣,也犯愁了,怎麼就這麼忍不住痛呢?

    想老元當初帶著一身傷入宮,可都是這樣硬撐過來的,老七還不如個娘們。

    「寧可膈痛,也不願意這樣撕著痛。」齊王停下來了,無力地擺手,一張臉全白透了,連嘴唇都沒有血色。

    宇文皓只得背起他,這一背起來,齊王又「呀呀呀」地喊起來。

    宇文皓問道:「能行嗎?」

    齊王艱難地回頭看著穆如公公,哭喪著臉,「不如,你們抬著我走。」

    穆如公公已經問過出宮傳旨的宮人,曹禦醫回話說傷勢沒那麼嚴重,胸口的還好,就是腹部傷口深一些。

    所以,看到齊王這般,穆如公公不由得擔心地問道:「御醫是否沒檢查清楚?會不會傷及內臟了?」

    齊王吸了一口氣,「沒傷及內臟。」

    穆如公公見他這般,實在很難撐進去,便道:「那好,那就抬著走吧。」

    沒有肩輿,沒有擔架,抬著走就是一個人抬著肩膀,一個人抬著雙腿,腦袋是沉下去的,嘴裡,還得叼著燈籠手柄。

    但是,這總比自己走好。

    齊王看著漆黑的天空,燈火的光芒,不足以照亮宮中的

    夜晚。

    他只覺得一切彷若隔世。

    就不知道走著走著,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

    心裡還是很難受的。

    尤其想到最後自己落了一身的傷,她還要先入宮告狀。

    「王爺,您走慢點,老奴這有點邁不開腿。」穆如公公是負責抬肩膀的,齊王的腦袋一直撞懟著他的襠部,走得快不是,走得慢也不是。

    宇文皓停下來,道:「不行,這樣走更累,老七,你忍著點,我扛著你走。」

    他說完,直接就把齊王頂了上去,一手托住屁股,一手托住中腰,腳下使出輕功,飛快而去。

    就這樣,一路飛奔,到了御書房,剛好明元帝走出來鬆一下筋骨,便見他托著齊王來到。

    他連忙要放下齊王行禮,明元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這個跪著,托著他,沒朕的旨意,不許放下來。」

    宇文皓的手累得酸楚,本以為終於能放下,殊不知,這一來父皇就刁難了,不敢違抗啊!

    他只得顫抖著腿跪下來,雙手繼續撐著齊王。

    齊王要平衡,他的手就不能動,必須保持固定的姿勢。

    但是,跪著托舉,何等的累啊?

    上頭被托舉的齊王,因腹部疼痛,雙腳和頭必須垂下,才不至於使得腹部丹田用力,他的雙腳,就這樣垂在了宇文皓的面前,比雙腳更近一點的,是兩瓣屁股,幾乎都垂到他的額頭來了。

    宇文皓心裡嘆氣,遭殃了。

    明元帝在院子裡溜躂,舒展筋骨,穆如公公則跟在

    後頭走,擔憂地回頭看宇文皓和齊王。

    宇文皓的手,越來越低,身子都幾乎被壓垮了。

    這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

    這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

    他是直接半趴在地上,躬著背,用腦袋和背的力量去支撐齊王的身子,但是雙手還是呈托舉狀,不能放下。

    他已經喘氣如牛了。

    而齊王也覺得這輩子最難熬的就是這一個時刻,反而被褚明翠傷透了心,都顯得不那麼在意了,只盼著這一刻快點過去。

    終於,明元帝走回到石階前,淡淡地道:「進來吧!」

    宇文皓啪地往前趴直,雙手垂下,也不管齊王是不是會摔下來,反正雙手是完全沒了知覺,齊王是順勢跟著滑下來,依舊壓在他的身上,但是,總算舒服多了。

    歇了一會兒,哥倆相互攙扶耷拉著腦袋進去。

    進去之後,明元帝已經坐在龍椅上了,一拍桌子怒道:「跪下!」

    「啪嗒」地跪下了四條腿。

    明元帝眸色嚴厲,先沖宇文皓髮火,「外頭傳你與齊王妃暗通款曲,到底是怎麼回事?」

    宇文皓聽得這話,又見穆如公公都被遣在外頭守著,便知道今晚是父子談話,不是君臣談話了。

    他委屈地道:「兒子實在沒有。」

    齊王也為他辯解,「父皇,五哥真沒有。」

    「你還說?」明元帝火大,「這話是你媳婦說出來的,說這是你的指控。」

    齊王已經絲毫不驚愕不傷心了,辯解道:「父皇,兒臣從沒說過

    這樣的話。」

    明元帝看著兩人,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冷厲地道:「如今倒是說沒有了?今日怎那麼橫蠻地指控你五哥?」

    「兒臣真沒有。」齊王怔怔地道。

    明元帝壓根不聽他的,又冷冷地掃了宇文皓一眼,「這話傳了出來,旁人就不信是空穴來風,你若事事端正自身,旁人怎能誣陷於你?你可知罪?」

    宇文皓自認倒霉,「兒臣知罪!」

    「拉下去,各自十大板,念齊王有傷在身,楚王代受!」明元帝下令。

    齊王同情又內疚地看著宇文皓,關於打這個事情,他是不敢多嘴的,自己受不住。

    宇文皓實在沒想到話沒問幾句,就直接上杖,心裡再一次認倒霉。

    他被拖了下去,齊王也被到到冬暖閣去看傷勢。

    宇文皓的辟劈啪啪二十杖很快打完,又被人拖回來丟在御書房裡頭跪著。

    大殿關閉。

    燈火明晃晃地照著,照得宇文皓一張臉和齊王方才一樣白透。

    「知道朕為什麼要打你嗎?」明元帝的口氣和緩了許多。

    「兒子自身不正。」宇文皓有些賭氣,都不給解釋,直接就打了。

    「打你,是打給你弟弟看的。」明元帝走了下來,親自扶起他,看著他嚴肅地道:「這話不管是誰說出來,日後總會有流言蜚語傳到你弟弟的耳中,他今日不在乎,未必來日人家說多了會不在乎,你先挨這頓打,他心裡就虧欠你幾分,因為他知道,這話

    一開始是褚明翠杜撰編派的。」

    宇文皓啊了一聲,「父皇您這是苦肉計啊?」

    明元帝淡淡地道:「橫豎苦的不是朕,痛嗎?」

    宇文皓伸手摸了一下後面,「侍衛下手輕了,不怎麼痛。」

    明元帝口氣更是和緩了一些,「嗯,出去再領二十。」

    宇文皓身子劇烈搖晃一下,幾乎吐血倒地,不敢置信地問:「父皇您是認真的?」

    明元帝冷道:「想不領這二十棍,便去想個法子,在不損害褚首輔面子的情況下,愉快地休掉褚明翠,那這二十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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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皓驚得嘴巴都合不攏,「您……」

    這真是怪事咄咄,父皇竟然會同意和離?而且,那口氣多嫌棄啊。

    「照辦就是。」明元帝沒好氣地道。

    自打她入門,就沒消停過鬧事,小事他能看在首輔的份上,視若不見,這縱容的後果就是無法無天,丟了皇家的臉不要緊,可她私下攛掇親王們的不和,便再容不下她了。

    當初她的名聲可不是這樣的,外頭都說她溫婉賢淑,堪稱大家之風。

    聽聽今天褚家老太太說的那句話,他已經是勃然大怒,褚家的臉真夠大啊。

    「父皇,」宇文皓收斂神色,連忙問道:「您的意思,是同意了老七的請求?」

    「能不同意嗎?都兵戎相見了。」明元帝露出了為父的堅忍, 「和離之後,各自婚嫁,對兩家都是好事。」

    宇文皓甚是崇拜,父皇這話說得真虛偽,虛偽得完全看不出虛偽,倒像是一番用心良苦。

    「這事,七天之內辦妥,辦不妥,回來領罰,滾吧。」明元帝冷道。

    宇文皓領命,進去找齊王,哥倆互相攙扶出宮去。

    明元帝卻還得批閱奏章啊,身為帝王,他除了有一張比旁人大一點的椅子之外,還有什麼比旁人好?

    皇帝都是短命的活。

    穆如公公在旁邊研墨,喜悅地道:「皇上看到齊王和楚王並未生出嫌隙,您可放心了。」

    明元帝沉聲道:「老五磊落,老七心思單純,也幸虧是這樣,若換做旁人,只怕

    早就大打出手,便不打,從今往後也是勾心鬥角,歷朝歷代,為女子兄弟反目成仇的,枚不勝舉,所以,這和離一事,得抓緊了辦,不能再叫她攛掇起風浪。」

    穆如公公道:「皇上您今晚連夜傳召兩位王爺進宮,明知道齊王受傷也不許他坐肩輿,便是看準了楚王會護著他,尤其在殿前下跪托舉那一幕,估計齊王這輩子都會記得,日後遇事,他會念及兄弟情分的。」

    明元帝不語,臉色沉沉。

    做皇帝不容易,做父親也不容易,還得扮作壞人給他們設下闖關的難題,促進他們兄弟的感情。

    可誰知道他用心良苦?

    穆如公公又擔心地道:「皇上,若齊王辦不好這事,您真要再打他板子嗎?」

    「這事他能辦好,他府中有人。」明元帝擺擺手,示意不再說了。

    穆如公公卻暗自奇怪,楚王府有什麼人能辦這事?

    那邊廂,難兄難弟坐在馬車上,宇文皓的馬兒沒騎了,叫侍衛打馬先回府。

    他半趴在馬車上,雖然二十板子留了力,沒之前熬三十大板那麼痛,可打馬還是打不了,也沒辦法坐,只能用老規矩半趴。

    他半趴,齊王半躺,兩人像天殘地缺一般說著話。

    「五哥,父皇真叫你幫我休妃啊?」齊王覺得有些不敢置信,當時跟父皇說,父皇還叫他滾蛋呢。

    「是啊,說是不能傷了褚首輔的顏面。」宇文皓好生為難,這不管是和離還是休妃,這褚

    家便算是出了一個棄婦,怎麼能不損顏面呢?

    「父皇為什麼叫你辦?他自個想法子不就成了嗎?他腦瓜子可比我們好用。」

    宇文皓稍稍撅起後面,盡量讓疼痛減輕一些,哼哼了兩聲,「父皇若能想到不損褚首輔顏面的法子,今晚你哥哥我就不必受罪了,父皇怎麼做都不對,更不能下旨,否則,褚首輔的臉往哪裡擱啊?」

    「那你能想出什麼法子來?」齊王問道。

    「你真考慮清楚了?」宇文皓把腦袋移過去,問道。

    齊王側頭,幽幽地看著他,「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嗎?」

    「你怎麼想的?你其實是真心願意和離嗎?」宇文皓才驚覺,竟從沒問過他心裡的話。

    齊王望著晃動的帳頂,想了想,決定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橫豎今晚兄弟之間,不該再有秘密了。

    「其實她不曾愛過我,她很愛你的,可她的這份愛情,敗給了野心,其實野心是個什麼東西呢?她估計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野心讓她性情扭曲,面目猙獰,我如今見到她都覺得害怕,甚至不願意回府去對著她。在這件事情之前,我和她便吵了一次,那一次叫我心寒,五哥,你猜我聽到什麼?」

    「什麼?」宇文皓問道。

    齊王冷冷一笑,「褚首輔因為喜嬤嬤的事情,問罪與大夫人,那天我在場,褚家的人氣焰特別囂張,他們甚至認為褚家是高於皇家,最讓我覺得難以接受的

    是她也是這樣想,甚至不許我辯駁半句,那語氣,那神態,倨傲而狂妄,五哥,那種狂妄倨傲,是日夜長久浸煉出來的,是她們打心底裡發出的自信,她們絲毫不介意當著我的面說,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知道,褚家素來張狂。」宇文皓道,在他們看來,這江山都幾乎是他們褚家的了。

    齊王嗯了一聲,「那一刻,褚家的真面目撕破在我的面前,褚明翠的偽裝也被撕下,我發現我一直深愛的女人,是這麼的醜陋,那種感覺就彷彿吃了一隻蒼蠅,很大很大的蒼蠅,叫我噁心了幾日,我之後見到她,都會想起她那一天說的話,我可以不在乎她心裡頭有另外一個人,我可以等,但是我沒辦法接受她這般陰沉謀算,到瞭如今,我和她其實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她讓我看到了她最醜陋的一面,我們無法回頭了。」

    宇文皓拍拍他的肩膀,「那你難受嗎?」

    「難受啊!」齊王露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怎麼會不難受呢?這成親一年,我們都十分恩愛,她讓我看到一個完美的王妃,我從捨不得叫她受半點的委屈,我一心一意地護著她,寵著她,甚至為了她,我也動過去爭奪的心思……」

    他沉默良久,許多話都吞了回去,「算了,我不想再互說對 方的壞話,這到頭就到頭吧,給她和自己都留點尊嚴,日子過去,難受勁也會過去的。」

    宇文皓知道他其實心裡還有許多委屈,但是既然他不說了,也就不必追問。

    輕聲寬慰,「你說得對,日子過去,難受勁就會過去。」

    齊王笑笑,「其實現在已經沒那麼難受了,許是身體痛,心裡的痛就少了。」

    宇文皓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個弟弟,他打小就寵著,如今被一個女人弄得心身遍體鱗傷。

    「五哥,你當初許是喜歡過她的吧?為什麼能說放下就放下?心裡再沒半點惦念了?你是真的放下嗎?」齊王忽然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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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問得宇文皓有片刻的發怔。

    因為他自己都沒想過。

    當然,也沒有必要去想,自打老元懷孕,他滿心滿眼就再裝不下其他事了。

    如今齊王問起,他怔愣了半響,覺得有些事情哪裡有為什麼呢?放下就是放下了。

    「五哥,」齊王見他猶豫不說,便稍稍撐起身子,震驚地看著他,「你該不是還喜歡她吧?」

    宇文皓白了他一眼,「這話可不能亂說,你五嫂小氣著呢。」

    「那你是不是還喜歡啊?」齊王問道。

    宇文皓搖頭,「不喜歡。」

    「你是怎麼做的?竟然能這麼快忘記她。」

    宇文皓又想了想,他怎麼做的?他什麼都沒做。

    半響,他揚起了臉,光芒綻放,「因為有你五嫂了啊。」

    「就是說,有了另外一個人,就能忘記了?這個應該是用替代的法子,得找另外一個女人,是不是?」齊王若有所思。

    宇文皓心裡嘀咕,又沒研究過。

    但是表面卻積極地道:「沒錯,你試試多些和圓臉丫頭處,可能很快就會放下了。」

    說起袁詠意,齊王唏噓地道:「這一次多虧有了她帶著曹禦醫回府,不然我這條命都未必能保住。」

    「是你五嫂叫去的。」宇文皓為元卿凌爭奪功勞,老七一直都對老元有些偏見,關於這個問題,他要寸步不讓,寸土必爭。

    齊王卻沒聽進去,自顧自地說著,「其實,大圓臉倒是不錯,她還貼心地要為我介紹王妃。」

    宇

    文皓忽然問道:「對了,你今晚要回去嗎?」

    齊王想了想,「回吧,估計有大圓臉在,她也不會怎麼刁難我。」

    宇文皓想說他躲在女人身後,有失男子氣概,不過,罷了,這會兒他一身的傷,有個人能護著也是好事。

    遂先叫車伕送齊王回府,再送他回楚王府。

    元卿凌在府中焦灼難安地等著他,這忽然被傳召入宮去,也不具體說什麼事,嚇得她連飯都吃不下,叫阿四到門口去看著。

    等到亥時過,才終於見阿四飛奔回來,道:「王妃,回來了,王爺回來了,說是在宮裡被打了板子,徐一正扶著他進來。」

    元卿凌哎了一聲,猛地站起來,手撐住腰便快步走出去,急道:「怎麼又挨板子了?這宮就是進不得,進一次就傷一次,有仇似的。」

    出到院子門口,就見徐一扶著宇文皓進來,元卿凌見他行走都不便了,眼圈一紅,上前幫忙扶著。

    宇文皓連忙就安撫,「沒事,這一次就二十大板,留了力的,不怎麼傷。」

    元卿凌擦了一下眼淚,最近真是脆弱的很,動不動掉眼淚,「怎麼會又被打板子了?因為什麼事啊?」

    「還不是因為老七他們鬧和離的事情。」宇文皓方才在宮裡還很英勇,但是,這會兒見元卿凌心疼,他就後悔起來,就不該逞強的。

    「他們鬧和離打他們就是,怎麼打你?」元卿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父皇就是偏心,嫡出的

    兒子嬌滴滴地護著,總拿老五出氣。

    人家夫妻和離,管老五什麼事?偏得大晚上的叫他入宮去打一頓板子,真是欺人太甚了。

    徐一把宇文皓扶到床邊,宇文皓趴下來,徐一一手掀起衣裳,隨即扒了他的褲子,阿四和綠芽連忙摀住眼睛一個轉身,飛撲了出去。

    宇文皓只覺得後背下半身涼颼颼的,驚痛回頭,咬牙切齒地喝道:「徐一,滾出去」」

    徐一怔了一下,「不療傷嗎?」

    元卿凌真是哭笑不得,擺擺手,「徐一,你下去吧,打熱水上來。」

    徐一哦了一聲,疑惑地看了看王爺那張要吃人的臉,真是覺得王爺越來越難伺候了。

    徐一下去之後,宇文皓怒道:「徐一不能再留在本王身邊。」

    元卿凌看著他赤紅的腿以上,雖然沒有像上次一樣皮開肉綻,但是,也打得黑腫一大片,皮下有出血比較嚴重,有些皮膚薄的地方,開了口子,滲出點血。

    她打開藥箱,拿出消毒液塗抹出血的地方,還是忍不住眼淚,「你打了二十,齊王打了多少?」

    「他沒打。」宇文皓趴在床上,消毒液涼涼的,很舒服。

    「憑什麼?」元卿凌不禁生氣,「他們和離,為什麼光打你?」

    「你不知道,」宇文皓回過頭看她,「老七傷了,褚明翠用簪子刺了他的胸口和腹部,流了很多血。」

    元卿凌嚇了一跳,整個都呆住了,「真的?」

    「可不是?今晚我與他一同入

    宮的,父皇還不許他坐肩輿,要他走進去,他也實在走不動,還是我舉著他進去的,你看我手臂……」

    他說著,便拉開袖子,露出淤黑的手臂,整截手臂都淤血青腫了。

    這看得元卿凌越發的心疼,但是,褚明翠動手傷人,這不像她的作風,她這個人還是挺冷靜的。

    她傷了齊王,哪裡還有迴旋的餘地?

    元卿凌為他搓著手臂,這樣站著力氣不夠,便盤腿坐在床上,使勁地手指關節搓著,讓他的血氣運行。

    徐一端著水進來,宇文皓聽得腳步聲就知道是他,怒道:「放下就滾!」

    徐一哦了一聲,轉身出去,片刻,湯陽進來,手裡拿了跌打藥酒。

    他對元卿凌道:「王妃,讓屬下來吧。」

    元卿凌穿鞋下床,「好,你來吧,我著實也不夠力氣,推不散淤血。」

    湯陽接手,一邊推一邊問道:「王爺,這一次只怕不是無端挨打吧?」

    「倒不算,父皇叫本王用的苦肉計,說是免得兄弟反目的意思。」他偷偷地回頭瞧了元卿凌一眼, 「褚家那位太老夫人和褚明翠入宮去,說老七誣陷她與本王私通,父皇怕來日謠言傳出去,會傷了兄弟感情,便尋了個由頭打了本王一頓。」

    元卿凌聽得此言,真是氣得頭腦都暈了,「她竟然這樣說?這話是她杜撰的還是齊王真說了?」

    「老七沒說。」宇文皓道。

    元卿凌不由得大寫了個佩服,對褚明翠由衷的佩服,

    自己神憎鬼厭就好了,還要企圖讓他們兄弟不和,再壞老五的名聲。

    人能無恥到這個地步,怎不叫人佩服?

    宇文皓趴著,苦命嘆道:「我還有二十板子在父皇那邊寄存著,那可是實打實地打了,若辦不好差事的話。」
318
湯陽和元卿凌齊齊地看著他,皆是一怔。

    元卿凌急道:「這怎麼還有寄存的二十大板?父皇給你出什麼難題了?」

    宇文皓道:「父皇說,要盡快想個法子,讓老七名正言順地和褚明翠和離,但又要不傷褚首輔的面子。」

    湯陽搖頭,「這只怕不能不傷首輔的面子,出了棄婦,怎麼都損面子的,誰管是和離還是休棄?」

    宇文皓用下巴撐住腦袋,俊眉深鎖,「本王如何不知?可父皇就是這樣下令的。」

    元卿凌犯愁了,「這和離本來就不講究面子的事情,是兩人過不下去了,但凡過不下去,就有怨恨,有怨恨的情況下還得顧忌什麼顏面,真不好辦。」

    湯陽也道:「這一次真是無妄之災,齊王夫婦和離,倒是楚王府的人遭殃。」

    元卿凌也覺得很不公平,可有什麼法子?這個世界本沒絕對的公平。

    三人都沉默了,絞盡腦汁地去思考。

    塗了藥酒,淤散了些,宇文皓也覺得舒爽許多,便站起來走動了幾下,道:「好多了。」

    元卿凌扶著他,擔心地道:「這一次是打得不重,可若這差事辦不妥,二十板子可不好受。」

    宇文皓安慰道:「別太擔心,這事起碼還能拖個幾天的。」

    「拖幾天你有法子?」元卿凌連忙問道。

    宇文皓看著她,道:「法子倒是沒,不過幾天之後,我這傷就不礙事了,再挨二十大板也撐得住。」

    元卿凌頓時哭笑不得。

    三

    人惆悵萬分。

    門口,探著進來一顆腦袋,是徐一那張忐忑不安的臉,他弱弱地道:「叫首輔出面不就行了嗎?他自個辦這事,就準傷不了他自個的面子,就算傷了,也是他自個有苦自己知,怪不得任何人。」

    宇文皓還沒怒斥他,湯陽就道:「你這話說得輕巧,褚首輔怎麼會願意辦這事?誰去張這個嘴?你去嗎?」

    徐一縮了縮脖子,道:「叫喜嬤嬤說啊,橫豎如今褚首輔總是過來咱王府找喜嬤嬤聊天喫茶的,行不行的,說一說有什麼打緊?不行再想其他法子啊。」

    三人交換了一個神色,皆是一喜。

    湯陽讚賞地看著徐一,「你的腦子倒沒完全糊塗。」

    元卿凌馬上道:「我明天去找喜嬤嬤說這事,不過,如果她不願意,咱不能勉強她。」

    徐一苦口婆心地道:「說一句就能免了二十大板,划算,若喜嬤嬤不願意,王妃用禦杖強迫她就行。」

    元卿凌沒好氣地道:「我看你是欠禦杖的教訓,這事本是講究自願,又不是她分內的事情,她若幫忙,我很感激她。」

    徐一心情有些抑鬱,他也有好多事不願意做的,不還是叫他做了嗎?王妃有時候做人也很雙標的。

    元卿凌大半夜沒睡得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

    宇文皓倒是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一會,伸手抱她的時候,她卻坐起來了,他醒來,問道:「怎麼了?」

    元卿凌伸手把長髮攏了一下,望著

    他,眼圈紅了,「心疼你。」

    他長臂一伸,把她拖下來抱入懷中,笑道:「傻瓜,不必心疼我,這苦我能吃。」

    「我就是心疼。」元卿凌趴在他的胸口,哽咽地道。

    他們在一起到現在,也就半年左右的時間,但是從遇刺到現在被打板子,中間受過多少次傷了?

    他的身子骨就沒好的時候。

    宇文皓撫摸著她的頭髮,「有你這句話,我吃再多苦,受再多的板子,都不覺得委屈。」

    他伸手扶好她平躺下來,「別這樣趴著,小心壓到肚子。」

    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側身抱著,親了她的唇一下,柔聲道:「睡覺,別胡思亂想,天大的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

    元卿凌望著他的臉,想起兄弟之間的差別對待,心底依舊是意難平,可罷了,齊王現在也很可憐,這事怪不得齊王。

    她希望和離的事情能順利,以後生活不必再被此人打亂了。

    翌日老五上班之後,她就去找喜嬤嬤,跟喜嬤嬤說起了這事。

    喜嬤嬤一聽,也是心疼宇文皓,「前陣子打了板子,昨晚又打了二十,若這事處理不好,還得再打二十,王爺怎麼就跟板子較上勁了呢? 」

    她看著元卿凌,安撫道:「王妃您也別擔心,齊王夫婦和離一事,**能成了,畢竟,皇上都有這心思,最終就算是損了誰的尊嚴,這事也得進行的,褚家若想留點面子,確實是自己辦了比較好,我命人去下

    個帖子,請他明日來一趟吧,跟他說說這事。」

    元卿凌感激地道:「嬤嬤,實在是太謝謝您了。」

    喜嬤嬤笑了,「瞧王妃說的什麼話?這就謝謝了?我這條命都是王妃救的。」

    元卿凌這才舒心一笑,「快別說這些話了,能同一屋簷下,就是緣分。」

    喜嬤嬤命人去下了個帖子,本以為明日他才會來,殊不知,酉時末就見他來到了。

    湯陽早就吩咐下去,如果褚首輔來,閒雜人等迴避。

    褚首輔直奔喜嬤嬤的院子,當然,他這個人也是十分講究禮數的,來的時候也順帶給王妃帶點小禮物,都是些小玩意或者藥油,不甚值錢。

    綠芽數著,道:「都第五份了,幾天的日子,首輔來了五次。」

    綺羅問道:「這一次是什麼?」

    綠芽打開一看,竟然是一雙威風凜凜的虎頭鞋,不由得大為喜愛,「大概是給世子的鞋子,多好看啊,褚首輔竟這般有心思。」

    元卿凌拿過來瞧了瞧,見針腳縫得精細,用料又是極好,確實精緻好看,叫人愛不釋手。

    她笑道:「沒想到給孩子送第一份禮物的,竟然是褚首輔。」

    其嬤嬤笑道:「不啊,不是說太上皇先給送了翡翠珠子嗎?說是要給世子的,這第一份禮,是太上皇送的。」

    元卿凌摸著那雙虎頭鞋,對綠芽道:「放起來吧,這鞋子小巧,孩子學步的時候就能穿上了。」

    「六個月就能穿,火哥兒六個月的時候

    便穿這麼大的鞋了。」其嬤嬤到。

    綠芽笑說:「這六個月還不會走路啊。」

    「不會走路就不能穿鞋了?冷啊,這虎頭鞋抵暖和,如今都入冬了,王妃來年三月生,六個月後入冬,不就正好穿著保暖麼?」其嬤嬤不由得大為讚賞,「首輔還是想得十分周到,送的東西都實用。」

    元卿凌聽了喜嬤嬤的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褚首輔確實是很有心思的,他是對喜嬤嬤愛屋及烏了吧?
319
那邊廂,喜嬤嬤聽得底下的人說褚首輔來的時候,就先親自備下了茶水,還特意吩咐胡名叫廚房弄兩道小菜,這會兒過來,多半是還沒用飯的。

    褚首輔來到,與她先喝了一會兒茶,飯菜便做好端了上來。

    褚首輔來這麼多回,第一次留下用飯。

    伺候的是胡名,他鄭重其事地給胡名打賞了一錠銀子,驚得胡名都不敢伸手去要。

    喜嬤嬤笑道:「還不多謝大人?」

    胡名連忙道謝,褚首輔著他退出去,坐得儀態筆直。

    第一次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吃飯,怎麼也得多給點小費,這是男人的面子和講究。

    喜嬤嬤微笑道:「這菜不是我做的,如果知道你要來,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兩道。」

    「往後機會多的是。」褚首輔看著她,依舊是不苟言笑,只是眸光明顯溫和許多。

    「是!」喜嬤嬤微笑道,「那吃飯吧。」

    褚首輔看著她,「你還沒叫人給我下過帖子,先說事情,不然這頓飯沒辦法吃得踏實。」

    喜嬤嬤便給他倒茶,「不吃飯那就再喝口茶。」

    褚首輔喝了一口,「喝了,說吧。」

    喜嬤嬤無奈地看著他,「你這樣叫我怎麼說?我都張不開嘴。」

    「有求於我?」褚首輔便問。

    喜嬤嬤點頭,「是的。」

    「楚王妃叫你求的?」褚首輔不愧是褚首輔。

    喜嬤嬤繼續倒茶,「不算是王妃求,是我自己的意思。」

    「就說是她求的怎麼了?她求老夫,老夫受得起。」褚首輔霸氣地道。

    喜嬤嬤看著他,放下了茶壺,雙手也垂下,道:「那好吧,我便直說了,齊王夫婦要和離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知道!」褚首輔淡淡點頭。

    「你什麼意見?」喜嬤嬤輕聲問道:「會不會覺得難堪?」

    褚首輔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一雙明銳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她,「你是在關心我的想法嗎?」

    喜嬤嬤想了一下,「算是。」

    褚首輔笑了起來,這老頭笑起來著實不怎麼溫和,像一隻狡猾的狐狸。

    「不管我什麼意見,你說你的意見。」褚首輔道。

    喜嬤嬤也就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道:「這事已經鬧到皇上跟前了,太老夫人和齊王妃入宮去過,皇上是什麼意思,我不清楚,但是如果和離是最終的結果,那我認為這事你來辦是最妥當的。」

    褚首輔嗯了一聲,「吃飯。」

    他首先拿起筷子,給喜嬤嬤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補身子。」

    喜嬤嬤看著他,遲疑了一下,「那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褚首輔催促,「吃飯吃飯。」

    喜嬤嬤無奈地看著他,「你這不表態,我吃不踏實。 」

    「需要表什麼態?你說怎麼辦就這麼辦,我還能說什麼?」褚首輔看了她一眼,他懼內。

    「那你是同意了?」喜嬤嬤怔了一下,問道。

    褚首輔道:「我欠楚王府兩次人情,如果這事我來辦能叫大家安心,我辦便是。」

    喜嬤嬤鬆了一

    口氣,又問道:「你怎麼欠楚王府兩次人情?」

    褚首輔吃著飯,含糊不清地道:「楚王妃不救了你兩次麼?」

    喜嬤嬤一怔,定定地看著他,眼底瞬間湧上了淚意,伸手擦了一下,掩飾般道:「吃飯。」

    褚首輔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從哪裡抖摟出一條手絹遞給她,「把眼淚擦一下,以後別輕易落淚,傷了眼神,得知道保重自己,哪怕是一根頭髮絲都不得輕忽,這一輩子,許就這麼些日子處著了。」

    她接過來擦了一把眼淚,「哪裡來的手絹?你一老頭怎麼帶著這麼艷麗的手絹?」

    「給王妃送了一雙虎頭鞋,這是拿來包虎頭鞋的。」褚首輔說。

    喜嬤嬤忍不住笑了,「你叫人做的虎頭鞋?聽說你來一次就給王妃帶一次禮物。」

    「得帶點,拿人手短,我每次來帶點小玩意,不花什麼銀子,但是盡了人情,她就不好嫌棄我常來。」褚首輔頭頭是道地說著。

    喜嬤嬤笑道:「便不帶,她也不嫌棄你。」

    「還是帶吧,她肚子裡的孩子,你喜歡,那我便喜歡著吧。」褚首輔端起飯碗,「吃飯吃法,都過飯點了,遲了對腸胃不好,得注意保養。」

    「哦。」喜嬤嬤也吃起來了,吃著的時候,瞧了他一眼,見他吃得認真,細嚼慢嚥,倒真是養生的模樣。

    喜嬤嬤心頭是說不出的感慨。

    知道他如今特別的愛惜自己,為了能多處一些日子。

    她也

    該這樣才是。

    這邊得了褚首輔的首肯,在褚首輔走後,喜嬤嬤便親自去告知元卿凌。

    元卿凌心頭上懸著的一顆石頭落地了,不由得對喜嬤嬤大為感激。

    宇文皓晚上回來,得知此事解決,笑著道:「這二十板子可免了。」

    元卿凌道:「免了板子,又能解決了齊王府的難題,對了,不知道齊王府那邊,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也沒見袁詠意過來了。」

    宇文皓道:「還行,我今晚去過,看了一下他的傷勢,圓臉丫頭照顧他,褚明翠也在府中,但是沒遇上。」

    「不知道怎麼地,她一天還在齊王府,我這心裡就不踏實,總覺得還要出點什麼事。」元卿凌憂心忡忡地道。

    「有圓臉丫頭護著,不會出什麼事,你放心。」宇文皓安撫道。

    元卿凌道:「希望吧。」

    她牽著他的手,帶著多寶出去溜躂,問道:「還痛嗎?」

    「痛是有些痛,但是不礙事,多走動走動,活血化瘀,不出兩天就沒事。」宇文皓把她摟在懷裡,唇印上她冰涼的臉,「你別總是擔心我,凡事放寬心點,好嗎?」

    元卿凌道:「可能真是孕中多思吧,我最近想的事情比較多。」

    「你都想什麼啊?」宇文皓把她的雙手交叉握住,藏在自己的袖中暖和著。

    「也沒什麼具體的事情,就是愛胡思亂想。」元卿凌貼在他的胸口上,就是怕,所有一切都成虛幻。

    倒不是她真的傷春悲秋。

    自打

    他說要競逐那個位子之後,她就一直都很擔心,之前入宮跟太上皇請安,太上皇說要他經歷一些風雨,再之後,皇上這一次還這樣差別對待,或許是有什麼深意的,可她始終認為,所有人的屬意,都未必是他最終的宿命。

    悔教夫婿覓封侯,未必就是因為要早起上朝無法陪伴。

    或許,那朝堂的波雲詭譎,是使人害怕的。

    「別胡思亂想,所有的事情,都得等你生了孩兒再說。」他牽著她的手,寵溺地道:「天冷,別走了,我們回吧。」

    他吹了一下口哨,多寶就一溜煙地跑回來,人前狗後地走著。
320
齊王府那邊,倒是十分平靜。

    袁詠意陪著齊王,本是要護著他,免得被褚明翠來找麻煩。

    但是褚明翠竟然出奇的安靜。

    這天,褚首輔命人送來一封信,褚明翠看了之後,便出門去了,到傍晚才回來。

    回來之後,就直接去找齊王。

    袁詠意十分警惕,攔著她不許她進去。

    褚明翠看了袁詠意一眼,溫和地道:「你放心,我不是要傷他,有你在,我也傷不了,我只是要跟他說幾句道別的話。」

    「道別?」袁詠意一怔。

    褚明翠眸色有些哀傷,輕嘆道:「是的,祖父命人給我送了信,贊成和離的事情,等這事辦好了,我就會走,只是,我傷了他,終究是我的不是,我來跟他道個歉,也免得日後誰欠著誰。」

    袁詠意深信一個人不會無端改變,但是她話這樣說,且她如今還是王妃的身份,不放她進去,著實不是太好。

    她道:「那你進去吧,介意我在旁邊嗎?」

    「不礙事。」褚明翠竟對她福身,倒是叫袁詠意十分意外。

    齊王在靜養傷勢,見她來到,馬上防備地坐了起來看著她。

    褚明翠見到他這個反應,眸子越發黯然,靜靜地走過去,輕聲道:「別怕,我不會再傷你。」

    齊王看向她身後的袁詠意,袁詠意衝他微微點頭,他便對褚明翠道:「坐吧。」

    他是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但是,褚明翠卻直接在床上坐了下來,齊王下意識地就往裡頭挪了

    一下,看著她的雙手,唯恐還拿了一根簪子。

    褚明翠看著這一幕,道:「其實我就是不喜歡你這樣,膽子太小,懦弱。」

    齊王不做聲,他確實如此,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的,她認識他第一天就知道。

    褚明翠繼續道:「但是,其實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對你要求太高了,你是什麼人,便做什麼樣的事情,這原本是應該的。你或許覺得,我曾經有意思說你配不上我,其實不是身份上的配不上,而是野心,我不否認我有野心,我嫁給你,確實是因為你是皇上嫡子,姑母也跟我說,得知了祖父的心意,祖父是有心要扶持你為太子。」

    他對她的直白感到意外,定定地看著她。

    褚明翠衝他一笑,「是不是很失望?我們在一起,你失望了,我也失望了,可見我們真是怨偶,祖父說得對,我們應該和離的。」

    齊王啞聲問道:「他同意?」

    「同意。」她靜靜地道,「所以我今晚前來跟你說這一番話,希望我們能清楚明瞭自己的心意,你說你知道我不愛你,沒錯,我確實不愛你,我心裡愛的,一直都是你的五哥,他也知道。」

    袁詠意在旁邊聽到這話,頓時出言阻止,「王妃,這話你不該說。」

    這女人惡劣,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離間齊王和楚王的兄弟感情。

    齊王臉色灰暗,「讓她說下去吧。」

    袁詠意著急,瞪了褚明翠一眼。

    褚明翠臉上有夢幻的

    色彩,「從我十歲那年開始,我便夢想著一個婚禮,新娘子是我,新郎是他,元卿凌說她十三歲就愛著他,可我比元卿凌更早,如果不是因為你是皇上的嫡子,如果不是因為你母后的那番話,我不會捨得放棄他的。他有否跟你說過?前幾天我去找過他,在悅德酒館裡頭,我與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我才知道原來他心裡還有我,他希望我與你和離,他會娶我為側妃,哎,我本應該是他的正妃啊。」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垂下了頭,眼角餘光能看到他慘白的臉。

    袁詠意一手拖她起來,厲聲道:「好了,你閉嘴,出去。」

    褚明翠看著袁詠意,輕聲道:「袁側妃,這事他應該知道,畢竟,你也知道我與皓哥哥私下見過的事情,其實你應該告訴他的。」

    齊王猛地抬頭看著袁詠意,「你知道?」

    袁詠意急道:「我知道什麼?這是她胡說八道,你別上當,他要離間你和楚王的感情。」

    褚明翠苦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離間的?我也不會嫁給楚王為側妃,我若要嫁給他,他便只能有我,可元卿凌已經懷了孩子,我也不忍心叫他妻離子散,罷了。」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對不起你,你往後多保重,等事兒辦妥,我就走了,這算是我們最後道別,我走的那天,就不來見你了。」

    袁詠意怒道:「褚明翠,你的心為什麼那麼黑?見不得

    別人好?」

    褚明翠輕輕嘆氣,看著她道:「你說什麼都好,隨便了吧,袁側妃,我 道你心裡有齊王,別太矜持,錯過了,是一輩子的遺憾,就像我一樣,永遠失去了我最愛的人。」

    她說完,轉身走了,背影落寞傷痛。

    袁詠意急了,猛地回頭看著齊王,「你相信她的話?」

    齊王臉色微冷,「你去悅德酒館查一下,看看她是否與五哥在悅德酒館見過面。」

    袁詠意道:「就算見過,也不代表她說的話是真的,楚王根本不可能要娶她為側妃。」

    「你只管去。」齊王冷冷地道,「你若不去,我叫其他人查就是。」

    袁詠意跺腳,一張臉都皺起來,「你怎麼就那麼容易上當呢?她就是要離間你們的兄弟感情。」

    「你只說去不去!」齊王看著她道。

    袁詠意看著他固執的臉,哎了一聲,「好,我去。」

    她去,總好過別人去,叫其他人去,不知道會打聽到什麼回來。

    她轉身出門去了。

    心裡頭真是恨不得把褚明翠千刀萬剮。

    這女人的心思為什麼就那麼陰暗呢?已經不是陰暗,是歹毒了。

    她策馬直奔悅德酒館,找掌櫃打聽了一下。

    掌櫃叫來酒博士,那酒博士就是被宇文皓丟出去的那人。

    他對袁詠意道:「那日確實是有個女的來,叫小人去請王爺,說是帶了好酒,請到王爺過來,一定會有賞賜,小人便去了,殊不知,王爺進了房中沒一會就氣呼

    呼地出來,還把櫃檯給砸了,小人被他丟出去,您看,我這腿還沒好利索呢。」

    袁詠意看他走了幾步,確實是一瘸一拐的。

    掌櫃的道:「這櫃檯還是新換的,那女子最後也沒給賠銀子,真是晦氣,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叫我等哄騙了王爺過來。」

321
袁詠意聽了這些話,心中既喜且憂。

    憂的是楚王和褚明翠真私下見過面卻沒告知齊王。

    喜的是楚王顯然是被騙過來的,且最後發現被騙還發了一通脾氣。

    只是這樣回去跟齊王說,齊王會否沒有嫌隙?

    袁詠意想了想,也拿不定主意,便直接去找元卿凌。

    元卿凌氣得胃都抽筋了,杏眼圓瞪,「都要走了,還這般攪和他們兄弟,真是禍水。」

    袁詠意也是很生氣的,道:「若不是看在她要走的份上,我早就出手了,只是免得橫生枝節,打傷了她,她賴著不走就麻煩。」

    元卿凌看著她,道:「這女人滿肚子的壞水,你打了她,不知道她會想什麼毒計來對付你。」

    想起在宮裡那些惡人先告狀的話她都說得出來,這女人睜眼說瞎話的功夫已經登封造詣,無人能及了。

    「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編造一些謊話去騙他?」袁詠意惆悵地問道。

    元卿凌搖搖頭,「不,你就如實告知吧,這事不難調查,如果你騙了他,他會連你一同生氣。」

    袁詠意恨聲道:「那褚明翠就是希望他生我的氣,臨走之前,還說此事我早知道,她除了要離間齊王兄弟,還要離間我與齊王。」

    元卿凌不由得心頭冷寒,說褚明翠是一條冰冷的毒蛇,一點都不為過。

    「你回吧,免得他知道你來過我這裡,到時候還更生疑。」元卿凌道。

    袁詠意覺得也是,便連忙走了。

    至於褚明

    翠,她與齊王說了那一番話之後就回了屋中坐著。

    她長久沒有動彈一下,如同一尊石像。

    祖父命人送了信來,徹底斷了她的後路。

    她不可能再留在齊王府了。

    曾經鄙視嫌棄的人,如今便是再珍惜,也珍惜不回來了。

    她其實知道,從去找太祖母入宮那一刻開始,一切就是徒勞了。

    拼著這股勁去鬧,除了心存一絲絲希望之外,也想叫那些人噁心一場。

    她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如今,她最恨的就是元卿凌和齊王宇文卿。

    她曾也對宇文卿有過愧疚,可如今想想終究是太天真了。

    那個說永遠不變的人,不過朝夕功夫,已經不願意再寵著她了。

    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錯,什麼是可靠的?只有權勢。

    挑撥齊王與宇文皓,她知道一定會成功。

    齊王這個人平時看著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可其實,他心眼很小。

    她料定宇文皓不會把悅德酒館的事情告知齊王,不管調查如何,他們曾私下見面,而也瞞著了他,他一定會生氣。

    宇文皓看似隨和,但是其實他最講究原則,是非對錯都很有堅定的界限,齊王會因為恨意而一直糾纏刁難,終究會觸及宇文皓的底線。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漸漸地揚起了一絲淒美的笑,喃喃地道:「皓哥哥,只要你們兄弟不來往了,他便妨礙不了我們。」

    她伸手撫摸鏡子,笑容逐漸放大,竟至如癡如醉。

    袁詠

    意回去之後,便把打聽到的事情,如實告知了齊王。

    齊王聽了之後,只是沉默不說話。

    袁詠意拉椅子過來坐下,道:「談談?」

    齊王抬頭,「談什麼?」

    袁詠意直視他,「你在意這事嗎?」

    「不應該在意嗎?」齊王反問。

    袁詠意道:「你只能在意他沒有告訴你此事,但是根據我所調查的,在悅德酒館裡頭,楚王發了很大的脾氣,可見他真的是被褚明翠指使酒博士騙過去的,他不跟你說這事,也是考慮你的感受,難道他巴巴地來跟你說,你王妃私下邀約他出去見面嗎?那不是打你的臉嗎?」

    齊王抬頭看著她,「本王對你好嗎?」

    袁詠意一怔,這哪跟哪啊?

    「好嗎?」齊王再問。

    袁詠意感覺他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因此,斟酌了一下用詞,道:「算不錯的。」

    齊王搖搖頭,「一點都不好,自打你入門,本王便沒怎麼搭理過你,你和褚明翠吵架那一次,本王還偏幫了她,本王對你著實不好,可這一次,你拚命護著本王,本王很感激。」

    袁詠意聽得無端說這些肉麻的話,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自然地道:「說這些做什麼?同一屋簷下,不必算得這麼清楚,雖然說你對我沒有太好,可也沒壞到哪裡去。」

    齊王衝她笑了一下,「是嗎?」

    「你笑什麼啊?」袁詠意急了,「跟你說楚王的事情呢,她就是挑撥離間,你別上當啊。」

    齊王靜靜地道:「我不會上當,那晚我與五哥一同入宮,我親眼看到他是怎麼護著我的,他托著我跪在御書房前,差點沒累死過去,且他還因我挨了板子,那天晚上,我們一起長大的點點滴滴,都一一湧 上我的心頭,怎會因為她說幾句,我便誤會五哥?」

    袁詠意吃驚地看著他,「真的?那你還叫我去悅德酒館調查?」

    「想證實我心中猜想啊。」齊王道。

    袁詠意怔怔地問:「猜想什麼?」

    齊王尖銳的眸子一閃,「我猜測那天她提出和離之後,便去找五哥,殊不知五哥拒絕了她,破滅了她的幻想之後,她不得已地選擇留在齊王府,所以才會有自盡那一幕。」

    「這猜想有什麼好證明?」袁詠意覺得,她做過的事情比這個惡劣多的也有。

    齊王臉色有些蒼白,「因為,她自盡的那一刻,我有心軟,有感動,我曾以為,她是捨不得我。」

    袁詠意看著他複雜的眸子,她的心情也變得很複雜。

    她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滋味。

    但是她知道如果一個人曾對另外一個人有期待,而期待落空之後,那種心情是很難受的。

    或許愛情會更甚。

    她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輕聲道:「你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好,再大的苦痛,都會過去的。」

    「大胖,你不知道,」齊王忽然嘆了一口氣,「她是恨毒了我,才會挑撥我與五哥,如果這一次我上當了,我一定會

    和五哥過不去,我恨五哥,母后也必定會幫我,你說五哥最後會怎麼對我?」

    袁詠意大吃一驚,也顧不得他叫的那聲大胖了,連忙問道:「她恨你?她有什麼資格恨你?是她對不起你。」

    齊王腦子無比的清醒,「她是那種寧她負天下人,莫天下人負她想法的人,她認為本王對她好是理所應當的,因為她背棄了五哥嫁給了我,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應該一直對她好,無論她做了什麼,都不可背棄她。」

    袁詠意打了個寒顫,「這種人得多恐怖啊!」

322
齊王看著她,「你晚上去把五哥請過來。」

    「做什麼?」袁詠意問道。

    齊王道:「與其一直被她牽著鼻子走,還不如我們先走一步,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袁詠意大大咧咧,卻也是心思細密的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你是要如她所願,跟楚王翻臉然後看看她要做什麼?」

    齊王讚賞地看著她,「你倒是聰明,不過,只猜對了一半,我確實想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什麼,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如願與五哥翻臉,她的目的就達到了,不會再拖著和離的事情,我想快刀砍亂麻,她留在府中多一日,我就總覺得她要再生出點什麼事來。」

    袁詠意笑笑,「又或者,你是怕自己心軟?」

    齊王伸手拉了一下被子,淡淡地道:「嗯,也怕。」

    袁詠意點頭,「那好,我親自去一趟,跟楚王妃姐姐說明白情況。」

    「你直接跟五哥說就行。」

    袁詠意吞了一下口水,「我還是比較喜歡跟楚王妃姐姐說。」

    齊王笑了,「你就那麼怕我五哥嗎?」

    袁詠 意嘀咕道:「這和怕不怕沒有關係,女人和女人總歸是好說話一些的。」

    她說完就出去了。

    袁詠意這兩天都是這般來回奔波,元卿凌也是提心吊膽地等著她來。

    齊王這個人她知道,但凡是褚明翠的事情,就特別容易犯糊塗。

    宇文皓很重視這個弟弟,她真怕他們兄弟反目成仇啊。

    這等到焦灼難安的時候,袁詠意

    來跟她說了齊王的想法,元卿凌都幾乎不能相信,再三問了袁詠意,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嘆息道:「不得不說,父皇這一次是真英明啊,若沒有他們兄弟入宮那一次的患難與共,齊王未必就不會心生嫌隙,這二十大板,算是值了。」

    若說元卿凌之前還有些怨氣皇上的偏心,這一次是真的佩服了。

    高瞻遠矚,老奸巨猾。

    宇文皓的腳步聲響起,袁詠意就夾著尾巴跑了。

    宇文皓只感覺一陣風從身邊掠過,怔了怔,搖著頭進去,「圓臉來做什麼?」

    元卿凌站起來含笑看著他,「請您老人家去唱戲。」

    「唱戲?」宇文皓擺手,「不愛聽,也不愛唱。」

    「這台戲,還必須得你去。」元卿凌為他脫了外裳,拉著進去,說了具體情況。

    宇文皓聽罷,臉色沉得像鍋底。

    他當初怎麼就瞎眼了呢?

    當天晚上,楚王宇文皓來到齊王府,兄弟二人吵得很兇,楚王臨走的時候,還砸了東西。

    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齊王府。

    褚明翠披著外裳,坐在廊前的欄杆上,雙腳吊下去,寒風颼颼,她已經不覺得冰冷,發出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廊前風燈微黃,照影在她蒼白瘦削的臉上,她半邊臉是籠在在圓柱的陰影裡頭,這笑便顯得□人。

    她笑著,癡癡地看著那院子裡空蕩蕩的地方,「皓哥哥,你等著我,只要元卿凌一死,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她嘴裡發出一種

    奇怪的笑聲,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和方纔的銀鈴笑聲形成巨大的對比。

    屋頂上,有一道黑影靜靜地坐著。

    是袁詠意,她不放心褚明翠,總覺得此人陰毒,不知道會再做出什麼事來。

    褚明翠這句話,盡收她耳中。

    她眸色陡然陰寒,有片刻的衝動,想立刻殺了褚明翠。

    翌日,她去了楚王府,把這句話告訴了阿四,道:「最近王妃出入,你最好都跟著,千萬別掉以輕心。」

    阿四恨得牙癢癢,「她還想殺了王妃?她怎麼不去死啊?她還有臉活著?」

    袁詠意道:「總之此人不死,終究是個禍患,你多個心眼沒錯,別叫她鑽了空子傷了王妃。」

    阿四問道:「要不要告訴王妃?」

    袁詠意想了一下,「告訴王爺吧,別告訴王妃,免得嚇著她。」

    阿四道:「是的,不能嚇到王妃,她最近情緒也很差。」

    袁詠意心疼楚王妃姐姐,「最近齊王府的事情,楚王府是受了無妄之災。」

    「希望這事快點完結。」阿四也覺得煩躁,以前褚家所有的人她都不喜歡,好不容易因著喜嬤嬤對褚首輔改觀,卻沒想到褚家其他人一個個醜態盡露。

    袁詠意趕著回去看著齊王府,道:「你反正盯著點沒錯,我走了,王爺那邊交代一下。」

    說完,便匆匆地走了。

    阿四以為她去找王爺交代,便放心了。

    不過阿四也並沒有太擔心,因為王妃最近都是足不出戶,就

    算出去,也有鬼影衛盯著,要動王妃,如今可不容易。

    褚首輔的意思,是在褚明陽嫁入齊王府之後再辦齊王夫婦和離的事情。

    褚明陽出嫁在即,長姐便和離回府,到底是不吉祥。

    孫王壽辰,齊王因為還有傷在身,不便去。

    褚明翠卻要去。

    她命人去跟齊王說,她是以齊王妃的身份,去跟其他妯娌親人道別。

    齊王沒反對,不過,褚明翠眼下要做什麼事,他也必定會順著。

    齊王也留了個心眼,叫袁詠意也去孫王壽宴,要她盯著褚明翠,免得她在壽宴上做出傷害五嫂的事情。

    袁詠意也不放心的,等褚明翠出門之後,她也出門去了。

    齊王夫婦要和離的事情,皇族裡頭的人幾乎都知道了,畢竟此事鬧到了宮裡,且這般大張旗鼓,是肯定瞞不住的。

    大家看到褚明翠來,都甚是詫異。

    不過,褚明翠十分自然,彷彿一點都沒有要和離的意思,給孫王送上了壽禮,和孫王妃閒話家常,其他賓客臨門的時候,她也和以往一般上去打招呼,寒暄。

    倒是其他人顯得有些不自在。

    宇文皓是陪著元卿凌來的,阿四,徐一,還有湯陽都來了。

    褚明翠依舊是含笑上前,站在了宇文皓和元卿凌的面前,「皓哥哥,楚王妃,你們來了?」

    這一聲皓哥哥,楚王妃,叫得甚是親暱,就彷彿他們從沒有過任何的嫌隙。

    宇文皓沒做聲,眸光淡淡地看向了別處。

    元卿凌也

    覺得這會兒還虛偽就有些沒必要了,淡淡地道:「嗯,來了,我們先進去給二哥賀壽,失陪了。」

    「楚王妃慢走,仔細路滑。」褚明翠側身避讓,溫柔地道。

323
元卿凌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笑容甜美如同天使一般,可一眼看過去便覺得毛骨悚然,叫元卿凌心底頓時生出寒意來。

    宇文皓沒看她,牽著元卿凌的手便進去。

    孫王身穿一襲湖藍繡蟒袍錦緞衣裳,腰間纏金玉帶,勒住圓圓的肚子,他坐在正座上,聽著孫王妃在說話,眼神有些閃爍。

    孫王妃是站著的,氣場有些強大,相反,孫王顯得弱小,可憐,無辜,而肥胖。

    看到宇文皓和元卿凌進來,他眸子閃了一下,連忙道:「快別說了,客人越來越多了。」

    孫王妃轉身,見是他們,連忙上前拉住元卿凌的手,「怎麼才來?還以為你們早一些過來呢。」

    元卿凌笑道:「拾掇久了,就遲了。」

    孫王妃拉著她到一邊去,壓低聲音道:「這齊王妃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來了?」

    元卿凌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呢?我也不知道她來啊。」

    孫王妃尷尬地道:「我沒想著她來,還跟公主她們說了,齊王府估計來的就是袁側妃,所以齊王府的主座,我就安排了袁側妃。」

    「現在命人再佈置不就成了?」元卿凌道。

    孫王妃訕笑,「可袁側妃也來了。」

    元卿凌想著如果袁詠意和褚明翠坐在一塊,那可真是熱鬧的。

    「算了,別糾結,來了就來了,二哥的壽辰,難道還能鬧起來不成?」元卿凌安慰道。

    孫王妃橫眉豎眼,「這壽宴我花了不少心思,若

    敢鬧事,我第一個饒不了她。」

    元卿凌笑著道:「應該不會……吧,好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我給二哥祝福幾句。」

    「去吧,去吧,說幾句好聽的。」孫王妃眉開眼笑。

    元卿凌看了孫王一眼,小聲問孫王妃,「二哥怎麼比之前還胖了一些?」

    孫王妃沒好氣地道:「你那時候還哄我說他暗地裡發奮,是啊,他暗地裡發奮研究吃的,算了,今天說了不生氣的,他愛吃就吃,今天特殊。」

    孫王妃?了一下她紅色的衣裳,扶了一下髮髻,轉身出去忙活了。

    宇文皓和孫王也在說話,孫王如今特別有地主家的傻兒子的風格,說話慢吞吞,彷彿好久沒回過神的樣子。

    元卿凌含笑上前,「二哥,今天壽宴的菜都有什麼啊?」

    孫王整個人陡然精神了起來,眼神兒能掐出水般的溫柔,「菜單都是本王親自定的,有龍鳳呈祥,鳳凰趴窩,仿膳餑餑,花菇鴨掌,繡球干貝,金絲燒麥,酥卷油手,鳳凰展翅,金錢吐絲,龍井竹笙,羅漢大蝦,至於甜品,有雙色豆糕……」

    元卿凌聽得他還要沒完沒了地數下去,不由得連忙打停,「天啊,您還真是倒背如流。」

    孫王露出王之微笑,「論吃,本王天下無敵。」

    元卿凌豎起大拇指,「您了不得啊。」

    宇文皓神色淡淡地道:「你還沒讚過本王了不得呢。」

    「您自然了不得,娶了好媳婦。」孫王羨慕地道,「

    你二嫂太凶了。」

    宇文皓歎道:「二哥,媳婦這個東西,你看我好,我看你好而已。」

    元卿凌氣得笑了,「不管你們,我出去找一下袁詠意。」

    「我陪你!」宇文皓馬上站起來。

    元卿凌道:「不用,叫阿四陪著我就行,阿四在門口呢,你陪二哥說說話吧。」

    孫王雙手籠在袖袋裡,道:「不用,本王想一個人靜一下。」

    他袖袋裡頭有一個燕窩餑餑,已經藏了許久了。

    宇文皓跟著元卿凌出去,褚明翠在這裡,他就的寸步不離地盯著元卿凌。

    兩人站在廊前,看到幾位公主也來了,而褚明翠上前打招呼。

    這遠距離,元卿凌才打量著褚明翠。

    她身穿一襲玫瑰紅繡折枝堆花襦裙,織錦斗篷,梳著凌雲髻,簪雲鬢花顏金步搖,行動之間,貴氣盡顯,又不失女子風情。

    她再反觀自己,著一襲寬鬆緋色百褶裙,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披風,暖和是暖和了,卻一點美感都沒有,披風張開,能藏兩個老五。

    文敬公主,秦平公主,洛平公主都帶著駙馬來了,宇文齡躲在洛平公主的身後,探出了腦袋,不太喜歡地看了褚明翠一眼,便飛快地朝宇文皓和元卿凌走過來。

    「五哥,五嫂!」宇文齡手裡還提著一個暖手小爐,不過,過來之後隨即就塞給了旁邊的宮女,道:「母妃非得叫我帶,我又不冷。」

    她挽著元卿凌的手,高興地道:「五嫂,我總算能見著

    你了。」

    元卿凌看著她骨膠原滿滿的少女臉,笑道:「你若想見我,可以到府中住一陣子啊。」

    「母妃不給,說我鬧事。」宇文齡早就嘗試過了,她拉著元卿凌,「意兒來了嗎?我們去找意兒。」

    宇文皓咳嗽了一聲,不悅地道:「哪裡都不准去,她必須在本王的視線範圍之內。」

    「為什麼啊?」宇文齡不解,「你還怕別人搶了你媳婦嗎?」

    「你就會搶,你這小強盜,自己去找,不許帶她去。」宇文皓嚴令。

    這些個女人躲在一塊說話,就能說個沒完沒了,他又不好去湊著聽,他看不到的地方,都是危險的。

    宇文齡嗔怒,「五哥您太霸道了。」

    幸好,袁詠意過來了。

    宇文齡和她馬上相擁抱了一下,然後互相牽手對望,神情驚喜,嘰嘰喳喳地就說開了。

    等她們說了一下,元卿凌才道:「齊王現在怎麼樣?」

    袁詠意道:「他還好的,本來我想不過來的,但是他讓我來盯著。」

    袁詠意說著,瞧了褚明翠一眼,她的表現還是很正常的,希望自己擔心多餘的。

    「你方才去哪裡了?」宇文皓忽然出聲問道。

    袁詠意嚇得一個彈跳,躲了兩步遠,方才看到公主,開心過頭,都沒留意到楚王在這裡。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敏,她訕訕地道:「我……我四處巡邏了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

    「你辦事倒是細心。」宇文皓讚賞道。

    袁詠意壓

    低聲音道:「當然了,她都說了那樣的話,能不小心點嗎?」

    「她說了什麼?」元卿凌問道。

    袁詠意不能叫她知道褚明翠說那句話,免得嚇著她,便道:「她說她願意和離,我只是覺得她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所以小心點。」

    她說完,偷偷地看了宇文皓一眼,王爺今天寸步不離地陪著楚王妃姐姐,可見也是警惕了。

324
宇文皓覺得袁詠意的話有些蹊蹺,正欲詢問的時候,卻聽得宇文齡驚呼,「天啊,三哥竟然把那個女人帶來了。」

    眾人連忙看過去。

    只見魏王身穿一襲青色錦緞衣裳,腳蹬黑色靴子,身軀凜凜,相貌不凡。

    他身邊帶著一名女子,身穿織錦軟緞襦裙,狐裘披風,梳著烏蠻髻,簪蝴蝶紋步搖,帶金鑲玉耳環,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成色很好翡翠寶塔珠,粒粒圓潤光滑。

    只是,女子的容貌著實普通,眉毛很短,眉尾是畫上去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扁平鼻子,薄嘴唇,下巴方方,若說唯一出挑的,大概就是那一雙眼睛了。

    眼睛不大,但是眼底泛著水盈,帶著幾分朦朧淒楚,我見猶憐。

    魏王帶著一個名分未定的女子出現,這倒是叫孫王妃好生為難。

    他們夫妻的事情,早就在皇族裡頭傳遍了,想著他也總不該會這麼荒唐真要娶她為側妃。

    沒想到如今直接帶她出席孫王的壽宴了,這是不是等同宣告他要娶她為側妃的決心了?

    他知道旁人側目,女子也顯得有些不安,下意識地往魏王身邊靠攏。

    魏王便執著她的手,目不斜視,大步地走了進去。

    旁人可不理會,但是,元卿凌和宇文皓等人就站在廊前,魏王要進去給孫王祝壽,勢必要碰到。

    若宇文皓和元卿凌退開,就明顯是給魏王難堪了。

    所以,兩人只能站定,衝魏王微笑。

    「三哥!」兩人異口

    同聲地道。

    魏王微微頜首,「你們也來了?」

    他對旁邊那女子道:「故知,這是五弟和五弟妹。」

    宇文皓和元卿凌聞言,皆是一驚。

    她不是正妃,就算娶了入門為側妃,也不好叫一聲五弟無弟妹吧?

    更何況,她還是個名分未定的人呢。

    夫婦二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那女子懂得禮數,福身道:「見過楚王,見過楚王妃。」

    元卿凌只得道:「不必多禮了。」

    魏王有些不高興地看了元卿凌一眼,然後拉著那女子的手進去了。

    片刻,聽到孫王的罵聲,「你胡鬧!」

    然後是魏王義正辭嚴的聲音,「只等七弟和離,本王也會提出和離,到時候會娶故知為正妃,二哥說什麼都好,弟弟絕不會改變主意。」

    元卿凌和宇文皓又對望了一眼,怎麼回事?和離成風了嗎?

    孫王妃快步進去,順帶把元卿凌給拖了進去。

    孫王妃把門關上,瞪了孫王一眼,壓低聲音道:「有什麼不能明日再說?外頭都是賓客,你是要丟自己的臉嗎?」

    孫王氣得哆嗦,指著魏王對孫王妃道:「你不問問這小子乾了什麼好事?他竟然要休妻。」

    孫王妃恨不得摀住他的嘴巴,「別說了,是不是要嚷得人人都知道?」

    孫王妃回頭看著元卿凌,「你勸勸老三。」

    元卿凌啼笑皆非,她怎麼勸?她和魏王一點都不熟啊。

    那位叫故知的女子拉著魏王的手,垂下了盈盈的

    眸子,「我回去請王妃來,王爺別置氣。」

    魏王竟是一手抱著她的腰,倔強地瞪著孫王,「本王今天非得要她在這裡,她懷了本王的孩子,就算不是正妃,也是側妃,你如果容不下她,就別認我這個弟弟。」

    魏王的母妃是第一位賢妃,魏王剛出生沒多久,賢妃就薨了,明元帝便把魏王交給孫王的母妃靜妃娘娘撫養,故此,兄弟二人十分親厚。

    「你……」孫王氣得臉上的肉都在發抖,「你是要氣死母妃。」

    「我自會跟母妃解釋。」魏王撇嘴,「而且,母妃只會高興,因為她很快要抱孫子了,免得她總是羨慕賢母妃。」

    這話說得元卿凌十分尷尬,她如今站在這裡,尷尬程度僅次於那位故知姑娘。

    元卿凌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丁點的尷尬也沒有,只是靜靜地站在魏王的身邊,眸子泛著水霧。

    「你聽聽,像什麼樣?」孫王氣得只拍桌子。

    孫王妃只得去安撫魏王,「好了,今天是你二哥的壽辰,你別在這裡鬧,你堅持帶著她,二嫂不反對,但是,別對外嚷嚷你要休妃。」

    魏王不甘心地道:「這是事實。」

    元卿凌實在也忍不住了,道:「三哥,夫妻縱然反目成仇,也是私下解決即可,給互相留點面子和尊嚴,外頭大庭廣眾的,別弄得太難看,相信三嫂也沒有做太過分的事情。」

    那故知飛快地看了元卿凌一眼,然後垂下不做聲。

    魏王

    看著元卿凌,又看看孫王妃,意興闌珊地道:「罷了,不說便不說。」

    孫王妃輕輕嘆氣,她是恨極了這個故知。

    若是往日,她絕對拿掃帚把她趕出去。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有賓客在,這壽宴她忙活了許久。

    因著魏王的事情,孫王妃也沒了心思,覺得這壽宴的意義大打折扣了。

    今年這般隆重其事,是因為孫王三十壽辰。

    三十,是人生一個很重要的分水嶺。

    越來越多的賓客到來,孫王妃的娘家人也來了,還有朝中一些命官攜帶親眷。

    孫王夫婦帶著府中的人出去招呼,忙得頭昏腦漲。

    魏王便也帶著那故知去幫忙招呼,因大家都知道他和魏王雖不是同胞勝似同胞,他代為招呼也合適。

    只是,大家對他身邊帶的女子用一種「時運高,看不到」的心態去對待。

    紀王府今天是沒有來人的,因為紀王馬上就娶側妃,他有喜事,便不參加任何的宴席。

    宇文皓和元卿凌坐在側廳裡頭的暖閣,外頭人太多,太亂,他們只等吃宴席的時候再出去了。

    「怎麼?心情不好嗎?」宇文皓見她自打進來就臉色沉沉,便握住她的手問道。

    元卿凌看著他,有些費解,「三哥是不是著魔了啊?他怎麼會這樣做呢?」

    宇文皓搖頭,「不知道,之前都沒聽說過這件事情。」

    元卿凌道:「我聽孫王妃說,當年他和魏王妃是經過很多苦難才在一起的,當年到底是怎麼回

    事?」

    宇文皓道:「確實算是經歷了萬苦千辛的,成親之後,他們一直都很恩愛,父皇還稱讚過他們鶼鰈情深,也不知道忽然為什麼就成這樣了。」

325
元卿凌回頭看看沒人進來,便道:「那你跟我說說當年他們的事情。」

    「他們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綠芽這個糊塗蛋。」宇文皓伸手擦了一下她的臉頰,她今天淡施脂粉,但是顯然綠芽沒用心,脂粉都沒暈開。

    「我自己上妝的。」元卿凌看看自己,覺得今天自己很寒酸,不過,大肚子的女人,也沒什麼好看的,「你說吧,我想聽。」

    宇文皓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拿起小几上的核桃捏開,給元卿凌挑核桃肉,道:「當年三嫂本來說了人家的,殊不知三哥見了她一眼,就入迷了,非得纏著靜妃娘娘去求父皇,說要娶崔家小姐為妻,崔家在京中也算是望族,三嫂的未來夫婿又是安郡王府的,怎可作出悔婚的事情來,此事便僵持了許久,三哥竟然去找三嫂的未婚夫挑戰,說誰勝了才可娶三嫂,為了比武,三哥日夜訓練,我那時候也陪著三哥比試,我這輩子從沒見過他這麼認真。最終,他贏了,可這只是他和安郡王世子的私下約定,這個結果,兩家都不認同的,所以,三哥是白忙活了一場。」

    元卿凌問道:「那然後呢? 」

    宇文皓笑了笑,「然後三哥竟然鬧起了絕食 真的是五天都不吃一點東西,只喝水,可父皇沒心軟啊,你想,他最後怎麼做了?」

    「怎麼做?」元卿凌怔怔地問道。

    宇文皓道:「他竟然直接去了崔府,拉著三嫂去私奔。」

    元卿凌咂舌,私奔?

    「三艘竟然同意私奔?」這年代,女子可不容易走出這一步,尤其是世家女子。

    「這我就不知道了。」宇文皓聳聳肩,「反正,被父皇派人追回來之後,打了他三十大板,關在天牢裡頭三個月,暗無天日,出來之後,就如願娶了三嫂。」

    「安郡王家同意嗎?」

    宇文皓道:「能不同意嗎?三嫂都跟三哥私奔了半個月才追回來,人家也不願意娶了,父皇雖然生氣,卻也不能白白叫崔家小姐壞了名聲而置之不理,便叫他們成親了。」

    「他們成親多久了?」元卿凌問道。

    「有四五年了吧。」

    元卿凌苦笑,「四五年?那樣刻骨銘心的愛情,不過四五年便麵目全非了,真是難以想像。」

    宇文皓把核桃肉餵到她的嘴裡,凝望著她篤定地道:「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的。」

    元卿凌望著他,正欲說話,便見阿四飛快地跑進來,臉色駭然蒼白,「王爺,王妃,你們快出來看看。 」

    宇文皓問道:「怎麼了?」

    「您上閣樓,快,看看齊王府是不是走水了?」阿四道。

    宇文皓聞言,臉色微變,大步跑了出去。

    一出到外頭,就嗅到了空氣中似乎有些火燒的味道,他也不爬樓梯,直接輕功飛了上去,站在閣樓頂端眺望齊王府。

    齊王府和孫王府相隔不遠,幾條街之隔,所以站在閣樓上,能眺望到齊王府。

    果然,齊王府的方向捲起了

    一層黑煙,且能看到明火。

    阿四也飛了上來,駭然道:「我一直在這裡盯著四周,沒想到發現齊王府的方向起火,我還沒告訴姐姐。」

    宇文皓臉色發白,急忙叫了徐一:「快叫人去齊王府幫忙滅火,再命人通知衙門,叫軍巡鋪趕過去。」

    他跳了下去,剛好元卿凌也出到來,著急地問道:「怎麼樣?」

    「走水了,火勢很大,濃煙捲起來了,你不要到處亂走,要待在孫王府裡頭,」他回頭叫阿四,「阿四,你務必守著王妃,不能叫她落單。」

    阿四道:「知道了,王爺,我會一直守著王妃的。」

    宇文皓衝了出去直接去找孫王。

    孫王聽得說齊王府走水,且火勢很大,也顧不得什麼壽宴了,敲鑼打鼓聚集了人,在場但凡男丁,全部跟他過去滅火。

    袁詠意聽得說齊王府走水,不等孫王說完,就已經飛撲出門去了。

    齊王府起火,孫王府先亂成了一團。

    諸位親王,駙馬,官員,男丁,都提著可用之物過去。

    剩下一堆女眷,甚是擔心,尤其,幾位公主都有些坐不住了,想跟過去看看。

    孫王妃只得先安撫大家,叫大家進去稍坐。

    她進到內廳堂裡頭,看到褚明翠沒走,還留在這裡,略微詫異。

    褚明翠站在鏤空三腳獸香爐旁邊,淡淡地道:「我免得回去妨礙他們。」

    孫王妃想,她橫豎都是要和離的人了,不回去也正常,難不成現在還盼著她關心

    老七嗎?

    她叫大家進內廳堂裡頭坐下,命人奉茶和點心。

    魏王過去之後,那位故知姑娘也留在了王府,但是她沒有進來坐,而是在外頭站著。

    褚明翠走到元卿凌的身邊慢慢地坐下,側臉看著元卿凌,露出了詭異的神情,「你怕嗎?」

    元卿凌覺得她莫名其妙,「怕什麼?」

    「火啊! 」褚明翠笑了起來,「你不怕火嗎?這火一燒,就什麼都灰飛煙滅了。」

    元卿凌盯著她,慢慢地皺起了眉頭,這火,該不是她命人放的吧?

    宇文齡聞言,怒瞪著她,「你嚇唬我五嫂做什麼?閉嘴。」

    褚明翠哈哈笑了起來,「五嫂,我本該是你的五嫂啊。」

    文敬公主大怒,「褚明翠,你慎言,雖你馬上不是皇家婦,可褚家庭訓甚嚴,也容不得你這般胡言亂語。」

    褚明翠聳聳肩,「好,公主說什麼便是什麼吧,諸位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孫王妃覺得有些不妥當,她擔憂地看了元卿凌一眼,道: 「楚王妃,你過來我這裡坐著。」

    誰知道那女人瘋起來會不會拔下簪子刺傷楚王妃?

    元卿凌站起來,阿四隨即跟著攔開她與褚明翠的距離,免得褚明翠忽然出手。

    褚明翠卻笑了起來,「看到你們這麼忌憚我,真是好笑,你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我嗎?」

    孫王妃淡淡地道:「齊王妃多心了,我只是有些話要問問楚王妃。」

    她上前,一手拉了元卿凌過來,在她的身

    邊坐下來。

    褚明翠一改往日,嬉皮笑臉起來,「是啊,都防備著點兒,搞不好,我會放一把火,把你們全部人都燒了。」

    她說著,便站了起來,雙手撐著腰肢,嘆息道:「多好的風啊,這風一吹,保不準真有火星兒吹了過來,到時候,這孫王府便和齊王府一樣燃燒起來,那就好看了。」

    她喉嚨裡發出咕咕咕的怪異笑聲,慢慢地走了出去,只彷彿已經變了個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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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廳堂裡頭的人都覺得毛骨悚然起來,孫王妃連忙對阿四道:「阿四,你懂武功,快去跟著她,別真叫她去放火了。」

    阿四本想留在這裡看著元卿凌,但是,如果那女人真的放火,那就算貼身護著也是有危險的,便應了一聲出去。

    孫王府府兵本來就不多,如今都傾巢而出去救火了,府中其他下人,都不會武功,如果真的有什麼事,這滿屋子的女眷可就危險了。

    元卿凌心裡忽然突兀地跳了一下,站起來,快步出去對阿四道:「快,先叫人把大門關閉。」

    阿四看到她眼底的危險,連忙就跑了出去要關門。

    孫王妃也陡然站起來,緊張地道:「怎麼了?」

    「有好幾個人速度很快地往我們這邊過來了。」元卿凌沉聲道,她耳朵很靈敏,能聽出這些腳步聲不尋常。

    公主和在場的女眷都驚嚇了,「什麼?」

    孫王妃沉著安撫,「大家稍安勿躁,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了出去,阿四已經關了大門,且吩咐下人去關好後門和側門。

    「阿四,快去好褚明翠,盯著她,如果她有不軌的舉動,先擒住。」

    「好,我知道了。」阿四連忙便去找褚明翠。

    孫王妃警覺地四處看了看,心中很是驚慌,如果賓客在孫王府出事,她背不起這個責任。

    她叫來管家,命他把所有的下人都集中在內廳堂。

    壽宴的賓客,如今來的都是皇室中或者是叫好的親戚官員家眷

    ,還有些賓客要等到晚宴時候才來。

    所以,如今內廳堂裡頭聚了大概三十多個人,其中有五個孩子。

    這些人的安危,她得負責了,想了想,吩咐幾個人到正門那邊守著,以策安全。

    她回頭,就看到魏王的那個女人故知跟在後頭,她沒好氣地道:「你進內廳堂裡頭坐著吧,免得出什麼事,我沒法子跟老三交代。」

    故知問道:「我有什麼能幫忙嗎?」

    「不用。」孫王妃淡淡地說著,便往裡頭走。

    故知追上來,進到了裡頭,不過隨即皺起眉頭,慢慢地走了退了出來。

    大家以為她自知身份尷尬,也就不管她,畢竟,這節骨眼上,誰也沒想著去顧念她的感受。

    倒是秦平公主狠狠地罵了一句,「小蹄子。」

    故知轉頭去看著秦平公主,眸色陰翳。

    秦平公主冷冷地道:「看什麼?說的又不是你。」

    元卿凌正聽著外頭的動靜,聽得秦平公主這慍怒的聲音,便道:「公主,算了,這是魏王的家事,且這裡是孫王府,不好說這些。」

    秦平公主本是打算怒斥故知一頓的,聽了元卿凌這話,想想這也確實不是好時機,便微微點頭,「本宮失態了。」

    元卿凌為故知解圍,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元卿凌一眼,便轉身出去了。

    阿四在院子裡找到了褚明翠。

    褚明翠坐在石凳上,手裡折了一株梅花,那梅花還沒開,全是骨朵兒。

    阿四站在她的身後,盯著她,不

    發一言。

    褚明翠笑著道:「阿四,你怕什麼?怕我真的放火嗎?」

    阿四冷冷地道:「你也放不了。」

    「那你站在這裡做什麼?」褚明翠回頭看她,笑得十分明艷,但是在阿四看來,卻十分癲狂。

    阿四道:「看風景,這裡風景不錯。」

    如今府門關閉,府中就只有褚明翠是要防備的人,盯著她就行。

    褚明翠看著眼前的枯黃的樹木,「是啊,百物凋零,真的很好。」

    她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坐下來吧,站著多累啊。」

    阿四不搭理她,雙手抱胸。

    褚明翠笑笑,也不以為意,「阿四,你知道人在絕望的時候會做什麼嗎?」

    阿四警覺地看著她。

    褚明翠輕輕地嘆氣,伸手扶了一下髮髻,「沒想到我會走到這一步,做夢都沒想過啊,一年前,我還是褚家人人羨慕的千金大小姐,本也可以嫁給楚王為妃,雖然最後選擇了齊王,可齊王也好,他是皇上的嫡子,一旦被冊封為太子,我便是太子妃了,來日,更能榮登後位,尊貴非凡。」

    阿四冷冷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野心太大了。」

    「是啊,野心太大了,」褚明翠側頭想了一下,搖搖頭道:「可其實也不是野心的問題,每個人都應該有野心,元卿凌沒有野心嗎?你阿四沒有野心嗎?你們都有,那不叫野心,叫追求,我失敗,是我選錯了,我看錯了。」

    阿四翻翻白眼,「那也是你自己選的。」

    褚明翠輕輕地揮動手中的折枝梅,骨朵兒掉了兩顆,還沒落地,便被風捲走,她道:「你還沒問答我,一個人絕望的時候,會做什麼?」

    阿四四處瞧了瞧 ,很是擔心元卿凌,但是想著褚明翠在這裡,府中其他人都不是她的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

    而她在這裡和褚明翠說說話,拖延拖延,最好能拖延到王爺回來。

    所以,她淡淡地道:「我不覺得你絕望,即便和離了,你還能回娘家。」

    褚明翠笑了起來,滿眼的苦澀,「是啊,我還能回娘家,可從此之後,我褚明翠是什麼?是棄婦了,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她慢慢地站起來,轉身看著阿四,笑容淒然而悲絕,「所以,一個人絕望的時候,便只有死路一條,如今我與他還沒和離,我還是齊王妃,如果我現在死了,我還是皇家的魂,今日是好日子啊,他死,我也死,剛好給二哥慶祝生辰。」

    她面前,倏然寒芒一閃,竟從袖袋裡取出了一把匕首。

    阿四見狀,驚道:「你想做什麼?」

    褚明翠輕輕地撫摸匕首,然後看著阿四,「替我轉告元卿凌一句話,我不恨她,我今日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我選錯了,做錯了,便要為自己做的這一切付上責任。」

    阿四盯著她,「你放下匕首,你想幹嘛?」

    阿四雖然巴不得她死,但是這裡是孫王府,今天是孫王的生辰,她死在這裡,孫王可真是

    倒大霉了。

    元卿凌幽幽地道:「我知道你們都恨毒了我,我死了,你們也省心了,再給我帶給楚王一句話,今生已經了了,來生,希望我不會再錯。 」

    兩顆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滑落,滑過白皙溫潤的臉,悄然沒入了地上。

    她舉起匕首,緩緩地對著自己的脖子。

327
阿四第一個反應就是不能讓她死在這裡。

    在她舉起匕首的那一瞬間,阿四衝了過去,「你住手,別玷污了人家的地……方!」

    那匕首,迅速地轉了一個方向,匕首尖對準了衝過來的阿四,阿四是急奔過去搶奪匕首的,衝勁很大,在匕首動的那一刻,她已經收勢不及,褚明翠用力一送,把匕首刺進了阿四的腹部,然後迅速退開。

    站在大概五步遠,冷冷地看著阿四倒在血泊之中,阿四摀住腹部,鮮血噴出,她驚怒地看著褚明翠,「你……」

    褚明翠唇瓣揚起了一個冷毒的笑,「人絕望的時候,哪怕是死,也一定得拉墊背的,你愛的人,恨的人,都一定要陪著你死,才不會孤獨。」

    她毅然轉身,走向側門,把門打開。

    她陰沉一笑,「進來吧。」

    幾名身穿苦力衣裳的人進來,貓著腰飛快地跑了進去。

    元卿凌等人坐在內廳堂裡,她聽得外頭的腳步聲已經漸漸遠,心中想著,大概是虛驚一場。

    「本宮怎麼覺得有些頭暈?」文敬公主忽然道。

    秦平公主一怔,「我也是。」

    元卿凌猛地抬頭,能聽到幾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已經進了院子。

    她眸色微寒,腦子裡頓時就通透了起來。

    齊王府走水,壓根就是聲東擊西。

    褚明翠在王府一年,陪嫁進來的丫頭婆子都是為她所用,要在齊王府其他人毫無防備之下放一把火,輕而易舉的事情。

    她轉身進了

    屏風後面,拿出藥箱,想從裡頭取了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備用,卻不妨,看見一瓶辣椒噴霧。

    好,正如那比她晚一百年的晚輩所言,藥箱真的是她控制的。

    她把辣椒噴霧和手術刀放在了袖袋裡,收好藥箱轉出來。

    外頭,已經響起了打鬥的聲音。

    眾人皆是臉色一變,孫王妃衝出去探頭看了一下,見有幾人拿著匕首和府中的下人打了起來。

    這些都不是府兵,打起來哪裡是那幾人的對手,已經有幾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孫王妃幾乎昏過去,驚叫,「來人啊,來人!」

    元卿凌在她後頭扶著她,眸子倏然冷寒,這些人能闖進孫王府殺人,可見是亡命之徒。

    若逼急了他們,這裡的人都逃不了。

    她看到廊前,褚明翠依偎欄杆站著,嘴角噙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眸子涼如水,落在了她的臉上。

    元卿凌回頭對孫王妃道:「她目的在我,我走後,你馬上命人去找阿四。」

    阿四沒跟過來,一定是出事了。

    孫王妃見府中連損幾人性命,嚇得魂飛魄散,裡頭的女眷更是不敢出來。

    她眼睜睜地看著元卿凌走出去,才反應過來,驚道:「不,楚王妃,快回來。」

    宇文齡聞言,猛地衝出去,卻被一名身穿苦力衣裳的漢子攔在了門口,宇文齡雖大膽,但是如今看到他手中鋒利的匕首,嚇得退了回去。

    元卿凌已經走到了褚明翠的面前,淡冷地道:「你的目的是

    我,何必大費周章?你要麼在這裡殺了我,要麼,我跟你走。」

    她料定褚明翠不是要馬上殺了她,否則,有的是機會下手,何必要鬧這麼多事?

    褚明翠可不能叫她輕易死了。

    褚明翠眸子流轉著光芒,溫柔地笑了笑,「楚王妃,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們入室盜竊,搶劫,殺人,並非是我指使,不過,按照楚王妃說的那樣,他們的目的是在你的話,那你就跟他們走,別連累了無辜的人。」

    「別廢話,我說跟你們走!」元卿凌冷道。

    褚明翠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聲道:「楚王妃,你是熟知藥理的人,應該能嗅出裡頭的香爐,我是下了藥的,這一路上,你踏踏實實地到了地方,我自然會給她們解藥,若不聽話,那她們就得給你陪葬了。」

    元卿凌眸子裡騰起一道火焰,回頭看內廳堂裡頭,只見那流金香爐裡頭還散發著縷縷輕煙,而這會兒,站在門口的孫王妃,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

    「帶走!」褚明翠下令。

    元卿凌冷道:「褚明翠,你就算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褚明翠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我早就活不成了,殺了你,殺了齊王,我們三個人,在黃泉地裡再相見吧。」

    「你就不怕禍延家人?」元卿凌如今反而冷靜了下來,齊王府的這場大火,不會那麼快熄滅,而且,她說齊王要死,那麼這場火就定是毀滅的火,要等他們回來救不可能

    了。

    「他們死活,與我何干?」褚明翠陰冷一笑,轉身走了,便有一名苦力抓住她的肩膀,彷彿她也被挾持而去了。

    元卿凌被一大漢拽住手臂,拖著往外走。

    元卿凌掙扎回頭,見孫王妃倒在了地上,她連忙衝府中下人道:「快去找四姑娘,不必追我。」

    她被拖到了側門,馬車停在了巷道裡頭,褚明翠先上了馬車,元卿凌也被推了上去。

    幾名苦力散去,只留下其中兩人趕車。

    馬車經由齊王府而過,經過齊王府的時候,褚明翠特意掀開簾子,讓元卿凌看到裡頭的火光沖天,灰燼四散。

    她癡癡地看著大門口被火焰吞噬,臉上被火光映照得一明一暗,甚是陰森,惻惻地笑起來,「誰想到這齊王府會被一把火燒盡呢?」

    她回頭,看著元卿凌,「你怕嗎?」

    元卿凌看著她,她的臉有偏執的狂意,可見已經癲狂。

    她道:「怕你就會放過我嗎?解藥呢?」

    「你放心,等到了地方,我自然會命人給她們解藥。」褚明翠伸手攏了一下頭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兩人,似乎都沒有好好地坐下來說過話,我想跟你說說話。」

    「有什麼你就說。」元卿凌從落下的簾子裡,看到軍巡舖的救火兵架著雲梯滅火,只是,這麼大的火勢,徒勞罷了,這齊王府勢必是要被燒盡的。

    褚明翠笑了笑,滿眼的得意,「不著急,我們還有時候可以慢慢說,我帶

    你去一個地方,不過,你得合作,否則,她們不可能有解藥,她們全部都得死。 」

    元卿凌閉上眼睛,伸手壓住自己的小腹,盡量讓自己腦子保持足夠的冷靜。

    但是,可能吸入了那些藥,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也有些昏沉。

    她不是很擔心自己,因為,之前老五說過,太上皇派了鬼影衛保護自己,鬼影衛雖不輕易出手,可她若有性命之憂時,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只是這毒,會不會傷到孩子?

    褚明翠道:「你不會有事,你坐的位置,距離香爐很遠,加上你曾服下無憂散,這些毒,傷不了你,我不願意叫你中毒,那樣就不好玩了。」

328
元卿凌略安心了點,除了安心自己,也放心其他人。

    如果因為距離遙遠一些,或者是她曾服下無憂散便可無恙,那這個毒也不霸道,御醫或能解。

    不過,元卿凌也十分配合褚明翠,褚明翠已經偏執,眼下激怒了她,對自己沒有好處。

    而褚明翠大概是不能叫她好死,想找個地方慢慢折磨她,所以才叫用其他人的性命要挾。

    如果這個目的她知道不能達到,保不準現在就會下手。

    她不知道鬼影衛的武功有多高,所以輕易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且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馬車一路到碼頭,褚明翠先下了馬車,伸手去接元卿凌。

    元卿凌就著她的手下來,兩名苦力一左一右地夾著她。

    碼頭有商船在卸貨,力巴們扛著麻包袋飛快地跑著,其中有一人差點撞在了元卿凌的身上,元卿凌下意思地扶了一把,不過,一名苦力隨即上前攔開,厲聲道:「瞎了你的狗眼,差點撞到我家夫人了。」

    那力巴連忙賠不是,聽聲音竟是女子。

    元卿凌被拽著走了,不過,這一次是她第一次表現出不合作來,怒道:「你放開,我自己會走。」

    褚明翠回頭,眸光如刀片一樣剮在她的臉上,冷冷地道:「你最好識時務一些。」

    元卿凌便垂下頭跟著她走,沒有再辯駁。

    船停靠在岸邊,苦力抓住元卿凌的手臂,把她拖上了船上,褚明翠也隨即上了船。

    除了褚明翠之外,

    還要幾名苦力也上了船,這船算大了,需要幾個人開船。

    上了船的元卿凌,是暗暗擔憂的,因為若說之前在陸地上,鬼影衛還能暗暗跟隨,可如今,鬼影衛怎麼跟來?總不能凌空站在上頭飛過來,又或者潛在水底裡頭跟著。

    如果要出手,在上船的之前,就應該要出手了。

    褚明翠這會兒卻十分踏實了,坐在船艙的靠背椅子上,神定氣閒地道:「等著鬼影衛?」

    元卿凌臉色微變,看著她。

    褚明翠眸子如冰,皮笑肉不笑,「你以為鬼影衛跟著你,我會下手嗎?這齊王府剛走水的時候,鬼影衛便已經前往施救,火勢是從齊王的屋中開始蔓延的,齊王生命受到威脅,鬼影衛必定是要過去的,可惜,過去了也無用啊,齊王註定是死。」

    元卿凌看著這個蛇蠍一般的女人,不禁齒寒不已,「你和他夫妻一年,又是你的親表哥,你竟下得了這樣的狠手,褚明翠,你畜生都不如。」

    「儘管罵!」褚明翠半靠在椅子上,整個人是放鬆的狀態,彷彿元卿凌已經無法逃脫,「罵完之後,你就要陪著我一塊死了。」

    船已經在航行,元卿凌走出甲板,看到遠離了碼頭有些距離了,呼救也無用。

    這是一條大江,寬度很廣,她不會游泳,不可能游得回去。

    「我一路挾持你來,就是想讓你陪我死在這裡。」褚明翠忽然顯得很疲憊,「一個人死,太寂寞了,能

    有你陪著,我死也甘願。」

    她慢慢地撐起身子,看著走回來的元卿凌,眸子裡便有了一絲光芒,「我之前問你怕不怕,你還沒說呢。」

    「她們沒有中毒,是嗎?」元卿凌問道。

    褚明翠搖搖頭,「只是一些迷藥,叫她們睡上一陣子,我冤有頭債有主,不濫殺無辜。」

    元卿凌冷笑,「孫王府裡頭幾名下人,已經死在你的手中,這難道不是濫殺無辜嗎?」

    褚明翠笑得不屑,「螻蟻罷了,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元卿凌看著她,「你要怎麼殺我?」

    褚明翠直勾勾地看她,惡意地笑著,「不用著急,這船底是破的,會慢慢進水,到時候船沉下去,你我自然就死了,只是會有些久,你慢慢害怕著就是,叫你死在這裡,屍體也叫人找不到,永久地做個水鬼。」

    元卿凌馬上到處翻找入水的地方,終於從下層發現有一個手臂粗壯的口中,正在汩汩入水。

    她粗略估計了一下,船要沉沒,起碼需要半個小時。

    那幾名苦力是不會死在這裡的,他們想必準備了救生艇,她找到船尾,果然看到有一頁扁舟。

    他們是等船到了距離碼頭遠一些的地方再丟下她們逃生。

    她不會游泳,所以如果要逃生,必須要拿下這扁舟。

    但是,她的辣椒噴霧,未必能拿下這幾個人,就算能拿下,她一個人也沒辦法把扁舟放下水逃生。

    至於進去挾持褚明翠,大概也沒有作用,

    她已經抱著必死的心了。

    她回頭,見褚明翠站在了她的身後。

    褚明翠看著這茫茫地江水,淡淡地道:「你逃不了,只能陪我死在這裡,所以,別徒勞了,為了今日,我已經是傾盡所有,本來我只想殺了你,然後想找皓哥哥重修舊好,可惜我知道他的性子,他不會再看我一眼,那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算是便宜了你,陪著你死吧。」

    她涼涼地看著元卿凌, 「我得不到的人,你也別想得到。」

    元卿凌心底已經有了主意,要逃生,就只能等苦力放下救生艇之後,她用噴霧對付他們,哪怕傷不了他們,也可奪得先機先滑下去。

    機會雖然渺茫,但是眼下看著,是唯一的機會了。

    她沒搭理褚明翠,慢慢地坐下來,養精蓄銳。

    褚明翠見她全然沒露出害怕之色,終於忍不住了,面容扭曲了一下,厲聲道:「你真不怕?」

    元卿凌靜靜地看著她,「褚明翠,還記得太上皇病危那一次嗎?」

    褚明翠眸子鎖緊她,「你想說什麼?」

    元卿凌覺得時日久遠了,「其實,那天我自己也處在瀕死的邊緣,我私自為太上皇治病,治不好,我就是死路一條。」

    褚明翠充滿戾氣地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元卿凌看著她,「我想說,我敬畏死亡,真的要死,我也不怕,可但凡有一線生機,我也會拼盡全力去抓住活命的機會。」

    褚明翠怪笑起來,「可你今天沒

    有活命的機會。」

    元卿凌道:「那你一定會死在我的前面。」

    褚明翠毒笑起來,「不,我要親眼看著你死。」

    元卿凌笑了起來,「所以,其實你是沒打算跟我一塊死,你到時候還是要跟他們一塊逃生,是不是?否則,這船一沉,你是沒辦法看 我死的,因為到時候你都自身難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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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卿凌看著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褚明翠是怕死的。否則,在孫王府的時候,她不會裝作被挾持。

    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裝,即便到了這一刻,也不願意撕下自己的面具,面對自己內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褚明翠猙獰地看著她,「那又如何?我死不死,你也看不見了。」

    元卿凌面容湊近了她,臉上也綻出了一抹邪佞的笑,「所以啊,我說你必須得死在我的前頭,我才安心。」

    「可惜,你殺不了我。」褚明翠冷冷地道。

    「那可未必……」元卿凌的話還沒說完,便取出了手術刀,往她的手腕上一刮。

    她是湊近了褚明翠,下手極準,這一刀子,直接劃在她手腕上的動脈上,血液是噴出來的。

    褚明翠既然不想死,那就必須得回岸邊營救,所以,她要逼著他們提前放下救生艇。

    褚明翠驚怒,一手握住手腕,氣急敗壞地喊道:「來人,來人!」

    有兩名苦力衝了上來,見褚明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不斷地往下淌血,其中一人馬上扯了一根繩子過來,勒住她手腕傷口上部,減緩了出血。

    另外一人,一手抓住元卿凌,且直接一巴掌就扇了過來。

    元卿凌被扇得頭暈眼花,口腔溢血,但是,她還不忘說一句,「她割傷動脈,若不迅速送回去治療,必定會出血過多而死,強行勒住也無用,就算止住了血,這隻手也廢

    了。」

    褚明翠眼底迸發出狠毒的火焰,從牙縫裡頭擠出一句話,「殺了她,馬上送我回去!」

    那苦力一手捏住元卿凌的脖子,元卿凌早有防備,取出了辣椒噴霧,衝那苦力的眼睛就噴過去,苦力不妨,頓時眼睛痛不可當,他雙手摀臉蹲在了地上,使勁地嚎著。

    趁著這當兒,元卿凌已經拿著噴霧對著另外一人噴過去,只是這人卻防備了,起腳踢翻元卿凌手中的噴霧,一巴掌打過去,元卿凌被打翻再地上,苦力匕首一出,便朝元卿凌的胸口送過去。

    水面,倏然有人飛了起來,空中連環腿踢出,直接把那苦力踢倒在地上,那人落下,膝蓋就跪在了那人的肋骨上,只聽得「卡嚓」兩聲,那苦力就痛得張嘴呼不出來。

    那人飛快扶起元卿凌,急問道:「王妃,您有事嗎?」

    元卿凌定睛一看,竟然是碼頭上遇到的蠻兒。

    在碼頭上,她就看到是蠻兒了,所以故意出聲引起蠻兒的注意,是希望她去報信的,殊不知,她竟跟著來了。

    其餘幾名苦力聽得痛叫聲,已經趕到,元卿凌想撲過去拿噴霧,但是褚明翠更快踢開,落在了水裡,陰沉地道:「元卿凌,你今天必須死在這裡。」

    元卿凌看到蠻兒與那三名苦力打了起來,這三人看著不是苦力,功夫很好,蠻兒以一敵三,且對方有匕首,蠻兒應付得十分吃力。

    一不留神,匕首便刺傷了她的手臂,

    蠻兒飛快退後,但是依舊攔在元卿凌的身前,其中一名苦力起腿踢在了蠻兒的腹中,蠻兒彎腰,腿微微彎曲,像豹子一般衝過去,直接就把那人撞落水裡。

    元卿凌知道這會兒不能再拖蠻兒的後腿,她轉身一把扭住褚明翠的衣裳,再用力拽住她的頭髮,拔下她的簪子抵住她的脖子,衝苦力怒道: 「你們退下,否則我殺了她,你們一文錢都拿不到。」

    苦力停了下來,互相對望,都有些遲疑。

    這賣命的活兒,最要緊的就是收錢,若褚明翠死了,他們就白忙活一場了。

    褚明翠尖聲道:「殺了他們,便不說其他,我與她身上所帶的配飾,已經過千兩銀子,還有,她身上有一顆南珠,價值萬兩,不信你們搜。」

    苦力的眼中,頓時露出了貪婪的光芒。

    萬兩,那他們兄弟幾人幹完這一票,便可以收山了,再不必幹著刀口舔血的活。

    元卿凌眸子一暗,抓住褚明翠的頭髮使勁把她的頭往後拽,逼著她的臉抬平,元卿凌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在她臉上畫了幾道,再挖兩個洞。

    褚明翠痛得鬼哭狼嚎,她的臉已經血肉模糊一片,元卿凌抓住她往後拖,給蠻兒空出地方。

    蠻兒武功顯然不及這幾人,但是她有一股蠻勁。

    可這蠻勁也讓她處處掛綵,那幾人貪圖元卿凌身上的南珠,已經喪心病狂,只求盡快殺了蠻兒。

    元卿凌見蠻兒被打得都已經不成人樣了,

    心中焦急,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喊道:「蠻兒,你的**術。」

    蠻兒整個回神,舉起手中的銀鈴,搖晃了幾下。

    那鈴聲很清脆,她從袖袋裡撒出一抓白色的粉末,粉末迎風一吹,那幾人便吸入了部分,再聽這鈴聲,竟一個個癡罔了起來,匕首落地。

    褚明翠像瘋了一樣,撲過來咬住元卿凌的手臂,死活不撒口,想反制元卿凌,元卿凌痛極,拿著簪子刺進了她的腹部,胸口,終於逼得褚明翠鬆了口,緩緩地倒了下去。

    元卿凌累得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緩緩地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呼吸,手臂的地方痛得要緊,痛得讓全身都在顫抖,她摸了一下,估計一塊肉都要掉下來了。

    蠻兒也躺在了甲板上,她筋疲力盡了,渾身是傷。

    至於還在船上的那幾名苦力,還處於**狀態,橫七豎八地躺在甲板上。

    船在繼續進水。

    要活命,還是得逃生。

    元卿凌慢慢地站起來,想走到蠻兒的身邊扶她起來,褚明翠一手拉住她的腳,她渾身顫抖,「元卿凌,救我,我不想死,快救我,救我……」

    元卿凌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剛才被噴了辣椒噴霧的人,已經緩過來了,他直接就拿著匕首朝元卿凌撲過來。

    蠻兒發現了,一手抱住那人的腿,那人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本是對準元卿凌的肚子,被蠻兒這麼一抱一摔,那匕首便插入了元卿凌的小

    腿,頓時鮮血如注。

    蠻兒撿起甲板上的元卿凌的那把手術刀,送進了那名苦力的脖子裡。

    她朝元卿凌爬了過去,想撕下衣衫為元卿凌包紮,元卿凌已經飛快拿出藥箱,取出繃帶消毒水,迅速為自己止血消毒,順便,撕下了袖子,果然看到被褚明翠咬的地方幾乎脫了一塊肉。

    她直接把消毒水倒在上頭,疼得她全身顫抖。

330
元卿凌咬著牙關,忍過一陣疼痛,便為蠻兒初步包紮傷口,不能拖延,水已經漫上來,船在沉沒中。

    蠻兒的傷勢很重,幾乎昏過去,但是疼痛讓她保持清醒,看到漫上來的水,她拉著元卿凌的手,艱難地道:「王妃,您抱著木頭跳下去,會有過往的船隻救您起來。」

    元卿凌試圖扶起她,急道:「蠻兒,你還有力氣嗎?這裡有救生筏,把救生筏放下水,我們就能逃生。」

    蠻兒眼底灌入了一線生機,她爬了一步,試圖站起來,但是,壓根沒辦法能撐起身子,試了幾次,都重重地跌在地上,反而加重了傷勢。

    元卿凌知道她已經到了極限,不可能再幫她放救生筏了。

    她咬著牙站起來,持著匕首艱難地走過去,腳下,已經漫水了,浸到腳裸處,她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一個浪打過來,浪不高,只打到膝蓋上,她腳上有傷,禁不住這拍打,直接就栽倒了。

    她心頭從沒有過這般的絕望,她不想死,她還懷著孩子,她想看到孩子出生。

    她咬著牙關努力往前爬,冰冷的水浸在身上,寒徹骨髓,她全身顫抖,凌亂的髮鬢遮住了視線,救生艇就在她的面前,她觸手可及,但是,她哪裡有力氣翻起救生筏?她甚至無法砍斷捆綁救生筏的纜繩。

    耳邊,是褚明翠尖銳驚恐的喊聲,「我不想死,快救我,快救我啊。」

    元卿凌回頭,只看到褚明翠搖搖晃

    晃地衝過來,她一張臉血污沖刷,像一隻惡鬼般。

    她撲倒在元卿凌的腳下,拖著元卿凌的腳,使勁地扯,「別丟下我,你帶我走,元卿凌,帶我走……」

    元卿凌使勁蹬了她一腳,想把她蹬開,但是褚明翠求生欲很強,死死地抱著,便是元卿凌踹在她的臉上,她也不撒手,眼底灌滿了驚恐。

    元卿凌被她纏得沒有力氣了,沉沉地趴在甲板上,眼睜睜地看著救生艇就在眼前卻不能用。

    她全身又冷又痛,心底又寒又怕,江水的腥味往鼻腔裡頭灌,叫她一陣陣反胃作嘔。

    蠻兒撐著手肘爬了過來,用盡全力一拳打在了褚明翠的頭上,褚明翠吃痛,反而叫她用力往前再爬了一下,身子壓在了元卿凌的腿上。

    元卿凌的小腿有傷,她這一壓,痛得她全身都在打顫,痛楚如閃電一般輻射到全身各處毛孔。

    痛,也是力量。

    她怒吼一聲,彎曲沒有受傷的腿再用力地踹再褚明翠的肩膀上,借力往前一滑,手中的匕首揚起,砍在救生艇的纜繩上。

    這一刀下去,割斷了大半,元卿凌看到了希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地繼續割,這急亂之中動作難免有些偏差,匕首也總是滑落,這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纜繩割斷。

    她推著救生筏往前爬,但是以她現在的力氣,哪裡這麼容易能推動?

    船身發出了轟轟的聲音,江水急速地沒上來,她耳邊嗡嗡作響,

    彷彿塵世間裡所有的囂喧都逼到了跟前來。

    她知道,船一旦沉沒,她和蠻兒都會被拖下去,萬劫不復。

    她回頭,扑打了一下水面,撐起了手肘回頭對蠻兒喊道:「蠻兒,不能死在這裡,起來助我一把!」

    蠻兒已經虛脫,眼前是一陣陣的眩暈漆黑,耳邊卻灌入了元卿凌的這句話,她猛地睜開眼睛,吼了一聲,腳下一蹬便站了起來衝過去把救生筏整個掀翻,推到了邊上,救生筏便整個滑了出去。

    元卿凌踢開褚明翠,掙扎著站起來扶住蠻兒搖搖晃晃地撲上了救生筏,那褚明翠見狀,也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跳上了救生筏。

    三個人,已經渾然沒有力氣了,但是,船在沉沒,如果不盡快劃走,救生筏會被吸進去。

    為了活命,褚明翠趴在邊上使勁划水,方向和力量都是一致,所以使得救生艇能駛離大船吸水範圍。

    元卿凌趴在救生筏裡,看著船慢慢地沉下去,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吸附著周邊的垃圾樹枝。

    蠻兒傷勢過重,已經昏過去了。

    褚明翠大口大口地喘氣,忽地,她站起來朝元卿凌撲過來,元卿凌是趴著的,壓根沒防備她會忽然動手。

    「元卿凌,你去死吧!」褚明翠發出一聲怒吼,面容猙獰,雙手如鬼爪一般壓住元卿凌的脖子。

    她整個人都是癲狂的,幾道血痕就像斷層的地面,滲著微紅的血水,說不出的可怖猙獰。

    元卿凌

    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壓根無法動彈,呼吸在胸腔裡飛快消失,抽離,腦袋一陣陣的眩暈,眼前有無數個黑色的漩渦在飛轉。

    一道暗器,沒入了褚明翠小腹。

    血噴了出來,她半跪著,慢慢地低頭看著那噴薄而出的血液,伸手摸了一下,然後慌亂地用手摀住。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了救生艇上。

    青色袍子,衣角捲起,如死神降臨一般,他渾身裹挾著怒氣與寒氣,俊美的臉上,是近乎扭曲的恨與痛。

    元卿凌看到了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空氣注入,胸腔裡的痛才慢慢地減輕,黑暗席捲而上,她也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冰冷修長的手指,撫摸在元卿凌的臉上,一手抱起了她。

    看到她滿身是傷,幾乎死去,宇文皓就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他冷眼看著褚明翠慢慢倒下來,他陰沉冷狠地道:「褚明翠,今日你若不死,本王好好跟你算這筆賬。」

    褚明翠倒在救生筏上,就那樣癡癡地看著他,嘴角有鮮血溢出,她艱難地撐起頭,想仔細好好地看著他,卻不無遺憾地道:「真可惜,我……還是殺不了她。」

    她冷冷地笑著,笑得無比絕望,淚水從眼角滑落,嘴角的猩紅也蜿蜒下來……

    宇文皓本想直接殺了她,但是懷中的人,氣息已經很微弱。

    大船行駛過來停駐在救生筏旁邊。

    徐一,顧司飛快地掠水而至,宇文皓則抱著元卿凌

    ,施展輕功飛了過去。

    船上,孫王,魏王還有蒙面鬼影衛都在。

    蠻兒和褚明翠也被轉送了過來,褚明翠氣息已經漸漸消散,但是,她使勁地喘著氣,空洞的眼睛尋找著宇文皓的身影,喃喃地道:「皓哥哥,救我,救我…… 」

    鬼影衛隨身帶了傷藥,因褚明翠到底是褚家的人,所以,鬼影衛也先給她用藥治傷,留她一口氣交給褚首輔發落。

331
在抱著元卿凌走回楚王府的時候,宇文皓整個人都還在顫抖的。

    他不敢想,如果來遲一步會有什麼後果。

    當他遠遠地看到褚明翠衝過去掐住元卿凌的脖子時,那一刻絕望充斥著他的心。

    齊王府走水,老七被困火場,火勢燒得很大,很快,隔斷老七逃生的路。

    而最重要的是老七竟是昏迷過去的,他壓根不知道起火。

    鬼影衛是先到的,但是當時火勢已經無法控制,火火勢一旦燒起來,十尺內也感覺烈焰灼身。

    老七素來附庸風雅,屋中多是木製建築,整個門樓都是用櫸木建造,這一旦燒起來,就形成火海,鬼影衛壓根無法靠近,雖冒死衝了進去,卻無法帶著抬著齊王再衝出來。

    他們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徹底失控,往周邊蔓延。

    為了避免往燒到附近的宅子,必須要盡快撲滅火勢。

    他與老三去救老七,水龍灌了許久,才終於把門樓給剿滅,救出了老七。

    可這邊還沒消停,便聽得孫王府的人來報,說有賊人進了府,擄走了楚王府與齊王妃,更重傷了阿四。

    當時的他,是整個慌亂,不知道往哪裡去找,帶著人在京城如蒙頭蒼蠅般亂搜無果,碼頭的苦力來報信,說有人挾持楚王妃下了水,他立刻便帶人去追。

    他現在知道是蠻兒叫苦力來報的,他把元卿凌放在床上,眼底一陣生澀,撫摸著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指端還是顫抖得厲害。

    元卿凌還沒醒來,虛弱得像一隻受傷落地的海燕,毫無生氣。

    喜嬤嬤和其嬤嬤都衝著進來了,抓住徐一便問情況,徐一告知,說王妃受傷,但是沒危及生命,大家才安心。

    宇文皓把眾人關在外頭,為元卿凌換了衣裳,再開門。

    「徐一,給本王端杯酒來。」宇文皓尾音顫抖地下令。

    徐一知道他嚇得要緊,便連忙去倒了一杯酒給他。

    宇文皓握住酒杯的指尖發白,狹長的眸子裡浸著寒意,他仰頭,一口喝盡,才使得呼吸慢慢地暢順起來。

    「王爺,您別擔心,方才在船上,鬼影衛都說王妃沒事的。」徐一安慰道。

    宇文皓眸子是看不到盡頭的沉黑,口氣冷冽地道:「褚明翠送到哪裡了?」

    徐一道:「聽鬼影衛的意思,是送回褚家去。」

    宇文皓眸子越發冷寒,「你去給首輔送句話,這不是家事,希望首輔不要私下處理。」

    徐一一怔,「這……王爺您的意思是?」

    宇文皓面無表情地道:「京兆府負責京師治安,這是蓄意縱火謀殺案,你去京兆府傳本王命令,讓府丞親自帶人到褚家去拿人。」

    湯陽快步進來,道:「王爺,還是讓首輔私下處理吧,這事若鬧到衙門去,京師出了這麼大的案子,京兆府有巡查不力的罪名,到時候,就算能順利治了褚明翠的罪,您也會被問責。」

    宇文皓臉色陰沉,「本王確實有失職,父皇問罪,本王認罪就是

    ,你有什麼好怕的?」

    湯陽道:「王爺,褚首輔想必是會嚴懲的,且褚明翠傷勢很重,就算不處死,怕也是過不了這關,您何必把 己搭進去呢?」

    宇文皓揚起陰鷙的眸子,眸中銳光如那茫茫雪地裡反射的太陽光,叫人不敢直視,他聲音也沒有任何的溫度,「湯陽,她佈置這件事情,不動聲色,先放火引開鬼影衛,再引人進孫王府重傷阿四,擄走王妃,這是她一個人能做到的?她一個女人,便可把當朝這麼多位親王戲弄在掌心之上?你信,本王不信,褚明翠有幾分能力,本王很清楚。「

   湯陽一怔,「這……」

    「齊王府縱火,本王信她勉強可以做到,但其實深究起來,這場火一點都不簡單,再者在孫王府裡頭,憑她一人之力,便可引狼入室,殺人擄劫,再安排逃走路線,定下船隻,這不是她獨力可為。」

    光接觸殺手,便必須有人牽線。

    殺手組織背後都是有統籌的,不會輕易接私單。

    而且,他們也很講究規矩,皇室和官家的人頭,基本是不拿,免得被人連鍋端。

    但是他們是直接進了孫王府,至於齊王府的火,放得十分有技巧,也不是隨便丫鬟婆子可以做的。

    同時兩撥人在進行這個陰謀,會是褚明翠能一手控制的?

    湯陽回過味道來,才白著臉道:「王爺想得周到,卑職欠缺思量了。」

    宇文皓坐在了元卿凌的床邊,冷冷地道:

    「你怕本王得罪褚首輔,怕本王被問失職之罪,可若背後之人不揪查出來,本王寢食難安。」

    湯陽道:「那這事,卑職親自去褚家那邊說一聲,徐一,你到衙門去,傳王爺的命令。」

    兩人分頭行事。

    喜嬤嬤命綠芽去打熱水,為王妃擦臉擦身子。

    熱水端了上來,宇文皓暗聲道:「你們都下去吧,給王妃準備點粥的,等她醒來吃。」

    眾人領命退了下去。

    宇文皓浸濕雙手,用指腹輕輕地在元卿凌的臉上先擦拭,她臉上有很多血污,都已經凝固。

    她臉上無傷,這些血不是她的。

    可當初看到的時候,還是叫他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第二次了,這種驚嚇再多一次,他覺得他會死的。

    今天知道她落在褚明翠的手中,那一刻,他已經絕望到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這些日子裡,對未來的所有預設,憧憬,都轟然倒塌,那種絕望的滋味,便是如今看著她躺在自己的面前,還是沒辦法消除。

    手指是溫熱的,但是她的臉是冰冷的。

    他差一點落下眼淚。

    元卿凌醒來的時候,便看到他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眼底赤紅。

    她全身一點的力氣都沒有了,全身像是被車輪碾過,又痛又酸,連睜開眸子都覺得乏力。

    「醒了?」他癡癡地看著她,唇瓣揚起,一笑,淚水卻竟真落了下來。

    元卿凌望著他,眼底有淚水盈起,慢慢地抬起手,掃去他臉上的淚水,無力啞聲道

    :「我沒事。」

    「知道。」他唇角隱約有顫抖之意,「如果你有事,這天就塌了。」

    元卿凌想轉過來對著他,但是一動彈,就痛得她閉上眼睛輕呼。

332
 他伸手抱著她,輕聲道:「別動,好好地躺著,過一會兒就不痛了。」

    元卿凌望進他深邃痛楚的眸子裡,才忽然想起阿四來,急問道:「阿四呢?」

    宇文皓道:「她傷了腹部,但是情況不算很嚴重,已經送回袁府。」

    「蠻兒呢?」

    宇文皓搖頭,「暫時不知。」

    「盡全力救她,」元卿凌抓住他的手,髮絲散落在枕頭上,髮梢還染了血,「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他眸色加深,啞聲道:「你放心,她不會有事的,她是習武之人,底子比你好,傷的又不是要緊部位,只是體力虛耗而已,歇過來就沒事。」

    元卿凌頭沉沉地枕下去,側頭看他,素淨蒼白的臉上激出一絲猩紅來,「褚明翠呢?」

    他指腹掃過她的唇,眼底凝寒,「她殺了這麼多人,自然是要接受律法的制裁。」

    「那以她的罪,會怎麼判?」元卿凌問道。

    「死是死定了,看怎麼死。」宇文皓說得十分溫柔。

    元卿凌望著他,「你要親審?」

    「京兆府,責無旁貸。」

    「她和你……」元卿凌想了想,還是不說了。

    他眸子寒意不褪,「我和她沒有什麼舊情可以念,旁人若說我兩三句,說便是,嘴巴長在別人的身上,我控制不了。」

    元卿凌搖頭,「我不是怕旁人說你什麼,她罪有應得,我只是怕你自個心裡難受,畢竟,你們有過過往。」

    「我念什麼舊情?我念一絲一毫,都對

    不住你,更何況,早沒有了。」宇文皓壓住被角,柔聲道:「這事你別管,只管安心養傷。」

    元卿凌動了一下手臂,嘆息道:「腿傷倒是不痛,就是這手臂,她咬的地方,鑽心地痛著。」

    宇文皓眸子疼痛地看著她。

    他幫不了她痛,唯有幫她出這口氣。

    褚明翠送回到褚家,已經奄奄一息了。

    鬼影衛親自送回來的,與首輔說了經過,首輔什麼都沒說,只讓人把褚明翠放在院子裡,任其自生自滅。

    府中其他人都不知道褚明翠到底犯什麼事了,只當她在齊王府受了委屈,不過,也很多人知道齊王府被縱火,已經燒得什麼都不剩了。

    便隱隱有人猜測她是縱火之人才會被打傷至此的。

    因此,無人為褚明翠求情。

    尤其,明日的新娘子褚明陽,只是淡淡地走過來瞧了一眼,便走了。

    褚明陽自打母親死後,就一直躲在房間裡頭,嚇得病了一場,好了之後,就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要嫁給紀王為側妃的事實。

    因著馬上便是褚明陽的喜事,所以府中上下張燈結綵,充滿了喜氣,褚明翠躺在院子裡臨時搭建的木床上,只等著斷氣,滿園的殷紅,映照入她空洞 望的眸子裡,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院子裡頭寒冷,有人為褚明翠拿來棉被,若沒有經過醫治,她早就死了。

    如今苟延殘喘,也頂多活個一兩天。

    褚明翠躺在那裡,瑟瑟發抖,她沒有很痛,因為鬼

    影衛給她用了紫金湯,紫金湯能暫時保她的命。

    腦子裡,把前塵往事一遍遍地在腦子裡過著,記憶裡總是那在陽光下斂著袖子的俊美少年,她癡迷神馳,卻也不可追了。

    湯陽來到府中,先與首輔說了話,首輔聽得楚王的要求,揚起銳利的眸子看著湯陽,「他這般,也會惹禍上身,你回去轉告他,此事本官能壓住,滿朝文武,無人會追究此事,但,該死的人也會死。」

  湯陽輕聲道:「首輔,此事您覺得是齊王妃一人可為?」

    首輔微怔,慢慢地垂下眸子,一身清貴的氣息盡斂,「明白了,只管叫人帶走便是。」

    湯陽拱手,退了下去。

    晚些,京兆府的人便過來把褚明翠抬走了。

    京兆府的大牢,陰暗潮濕。

    褚明翠待遇不錯,能攤上一間比較光亮的牢室,因為牢中的燈火,都是在牆上嵌了一個小孔,放置松香木頭做照明用。

    那飄搖的光線,就在褚明翠的牢室對面,能映照她蒼白空洞的面容。

    她自打進了這牢室,便一直睜著眼睛張大嘴巴呼吸,像一條垂死的金魚。

    府丞進來問話,但是,她只是揚起了眸子盯著府丞一下,道:「除了宇文皓親自來,否則我一個字不會說。」

    府丞回了宇文皓。

    宇文皓道:「不著急,先晾她一天。」

    府丞擔心她會死,宇文皓道:「死不了,那紫金湯能撐她兩三天。」

    府丞退了回去。

    徐一不明白宇文皓為什

    麼要晾一天,宇文皓淡淡地道:「紀王娶側妃在即,怎好被這晦氣的事沖淡了喜慶?」

    「紀王府最近倒是安分得很。」徐一說。

    安分?宇文皓嘴角掛了薄薄譏諷的笑意。

    審問褚明翠,就算問得出什麼,也不可能有什麼實證。

    可他就要這口供上呈。

    今晚,許多人都睡不著。

    袁家那邊是窩了一肚子的氣,若不是怕壞了楚王的事,袁老太太早就去找褚家算賬了。

    阿四傷勢比較嚴重,失血過多,人雖然醒來了,但是十分虛弱,起碼得將養個一頭半月。

    老太太心疼孫女差點丟了性命,又心疼那邊的外孫女婿差點被燒死,這晚上就連飯都不吃,連夜叫袁家眾人上了折子。

    齊王府被燒了。

    齊王無處容身,暫時安置在孫王府,他腿燒傷,其他沒有大礙。

    但是齊王府這次死於火災的下人總共有六人,本伺候他的兩名小廝也死在了火場裡頭。

    自小一起長大,從宮裡陪同出來的,感情親厚,齊王看到他們的屍體,忍不住就紅了眼。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袁詠意陪著他住在了孫王府。

    孫王妃自是被嚇了一場,即便如今已經無事,她總覺得心臟還是在亂跳,動不動就心慌。

    如果這次那些人大開殺戒,而再府中的都是公主親貴,加上被擄走的元卿凌,身份都是十分貴重,她不敢想像是什麼後果。

    孫王自問是天塌下來都不能不吃飯的人,但是今天他的

    壽辰,他什麼東西都吃不下,一直坐在廊前,籠著袖子,呆呆地坐著,旁人只道他嚇壞了,他事實上,也真是嚇壞了,任他再能想,也不可能想到一個褚明翠能鬧出這麼大的風波來。

333
 孫王妃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把頭依偎在他的厚實多肉的肩膀上,心尖猶在發抖。

    孫王伸手摟住王妃,輕聲道:「別怕,都過去了,凡事有本王在。」

    素來,孫王都是被安慰的那一位。

    孫王妃很有擔當,府中大小事情,她一個人便可主持得妥妥噹噹。

    如今她怕了,軟弱下來,得了孫王這一句,她便紅了眼圈,鼻音重重地道:「嗯!」

    「老五不會善罷甘休,此事若審起來,你只管如實說,不必為孫王府的名聲著想。」孫王輕聲道。

    「我知道。」孫王妃也心疼死了的丫頭僕人,對褚明翠是恨之入骨了。

    宮中自然因此事也是翻了天的,明元帝聽了之後,只覺得荒誕,一個褚明翠,燒了整個齊王府?重傷袁家的人,再擄走楚王妃?

    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但是底下跪著的那個人告訴他,這不是夢也不是笑話,褚家出能人,這位女能人著實做到了。

    所以,明元帝在瞪著眼睛怔了一下之後,黑沉的臉露出了諷刺之色,「這和離在即,還能生出這般變故,怎能不叫人心悅誠服?」

    話是這樣說,卻嚴旨下去,先責了京兆府一個巡查不力之罪。

    元卿凌也知道宇文皓被責問了,這事在她看來是正常的。

    畢竟,京中出了這麼大的亂子,齊王府被燒,孫王府刺客進入,死傷多人,再一位當朝親王妃被擄走,若是在她那個年代,估計好幾層領導都

    得被問責。

    在這樣陰影的籠罩之下,褚明陽還是出嫁了。

    十里紅妝是沒有了,可褚家的女兒出閣,總不至於寒酸便是。

    嫁妝一箱箱地馱往了紀王府,賓客如約前來,賀一賀紀王娶側妃大喜。

    紀王妃被攙扶出來坐在正座之上,看著褚明陽跪在面前奉茶,她也沒有刁難,喝了茶,說了幾句好話,便推說身子不爽,回了房中。

    紀王心情大好,席間與賓客推杯換盞,不亦樂乎。

    他對這門親事還是很看好的,褚明陽如今至少比紀王妃有用。

    紀王妃本也是一株茂盛的花木,可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樹幹也被蠶食,開始腐爛,不能大用。

    而褚明陽則是原先的紀王妃,枝葉茂盛,植根千里,可以讓他隨意盤剝。

    他意氣風發地進了新房。

    龍鳳花燭在燃燒,納娶側妃本不該燃燒龍鳳燭,但是,他知道怎麼討好一個女子,褚明陽在乎什麼,他便給什麼。

    他要她覺得自己是以正妃的身份入門,他往後的榮耀富貴,都和她是一體的。

    虛榮與實權他都可以給她。

    他屏退伺候的陪嫁與侍女嬤嬤,背著手走了進去。

    新嫁娘坐在床上,蓋頭垂下,流蘇靜止不動,看得出許久她都不曾動彈過,維持著那樣的姿勢,靜坐了許久。

    聽得腳步聲,她身子明顯一僵。

    秤桿伸進來,輕輕地挑開了紅蓋頭一角,褚明陽垂著頭,看到地上一雙錦緞雲海圖案靴子,如一隻

    斑斕的野獸。

    她慢慢地抬起眸,看著眼前這個霸氣清貴的男子。

    她的心臟一緊,那眉目何其相似啊?

    可惜到底不是他。

    大手覆蓋過來她的臉,柔柔地搓了一下,在她的面前攤開,五指修長,骨結分明,「你也餓了,本王陪你吃點。」

    她略一猶豫,把手伸進了他的手中,大手一握,力氣傳遞過來,她便被拉了起身。

    他整個人都是柔和的,並非外間說的這般猙獰霸道。
她心中稍稍鬆弛,陪同入座。

    紀王倒了酒,眸子細細地瞇起,淺然一笑,「能喝酒嗎?」

    褚明陽執住衣角,紅燭映照得她的臉紅彤彤的,眼角染了微紅,「能喝一點。 」

    他笑意盈盈,執住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溫柔地道:「那喝過這杯交杯酒,從今往後,你便是本王的妻了。」

    褚明陽眸子一動,「妻?」

    紀王微笑,眼底斐然,「是的,在本王心裡,你是本王的妻。」

    褚明陽抬頭看他,睫毛飛快地一動,便垂下了眸子,心跳有些急促。

    交杯酒一喝,紀王的眸子便深邃沉暗了起來,一手抱起了她便往床邊走去。

    褚明陽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袖,一動不動。

    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紀王撫摸著她的臉頰,如同撫摸一件珍貴的寶貝,眼底飽含寵溺之情。

    褚明陽看過這種眼神,在宇文皓的眼底裡瞧見過,那時候他在看著元卿凌。

    這一個眼神引

    發了她強烈的嫉妒與不適。

    如今在紀王眼底裡看到,她心尖都在發抖,整個人如在雲端上飄著。

    她開始慢慢地沒有牴觸他的撫摸,身子從開始的僵硬到鬆弛。

    當他的唇覆蓋下來,褚明陽已經閉上眼睛,欣然接受了。

    這種事情出閣之前,便有人專門教過。

    她知道如何屈意承歡,討好夫婿。

    紅燭搖曳,光影迷離,床上嚶嚀微息,攻城掠池,長驅直進。

    茹一閣。

    紀王妃在茹一閣裡頭設下了佛堂,她跪在蒲團上,案上的流金香爐裡點了檀香,香氣絲絲縷縷地從鏤空口子上吐出來,香氣縈繞,叫人心頭安詳。

    她手中轉動念珠,嘴裡念著金剛經,一副潛心向佛的模樣。

    片刻,侍女進門,跪在了旁邊輕聲道:「王妃,王爺已經到那邊歇下了。」

    紀王妃繼續唸經,置若罔聞。

    等一遍金剛經念完,她站起來,佛珠遞給了侍女,侍女擱在了案上,扶著她走了出去。

    「明日若側妃過來請安,便說我身子不爽,免了這規矩。」紀王妃淡淡地道。

    侍女一怔,「王妃,這是何故?」

    「不止明日,接下來幾日都是這般。」紀王妃坐下來,喝了一口茶,眸子淺淡地抬了抬,又道:「明日你叫人燉點東西送過去側妃的屋中。」

    侍女不忿,「王妃何必這般討好?」

    婆子披風進來,怒斥道:「王妃吩咐你,你照做便是,說那麼多話做什麼?」

    侍女委屈地彎下唇

    ,「奴婢只是替王妃不甘心。」

    「娶個側妃而已,」紀王妃沉沉地靠在椅子背上,「有什麼不甘心的?不是褚明陽,也會是其他人。」

    婆子打發了侍女出去,給紀王妃取藥,道:「明日怕是去不了楚王府,楚王府命人報,說楚王妃身子還很虛,起不來。」

    紀王妃吃了藥,道:「不打緊,她會叫人送藥來的。」

    她甚是疲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片刻,復又睜開,眸子裡銳光如刀劍,「我得快些好起來,褚家的人進了府中,就不可大意。」

334
 宇文皓翌日一早便和湯陽回了衙門,聖旨便到了,要令刑部協同會審此案,下午便開堂審理。

    會審之前,他先私下傳召鬼影衛。

    鬼影衛是奉太上皇的旨意去保護元卿凌的,一般不會輕易離開。

    但是,一場火就馬上引得他們離開,丟下元卿凌不顧,這必定也是有內情的。

    果然,細問之下,才知道鬼影衛日前得了密報,有人找上了明月樓,要買齊王的人頭,開價五萬兩。

    但是密報並非鬼影衛傳回來的,真偽不定,太上皇遂命人盯著明月樓和其他殺手組織,至於為什麼會盯明月樓而不是盯著齊王府,是因為太上皇認為,這密報有虛,真正的目的,未必是齊王,大有可能是楚王。

    叫鬼影衛盯著明月樓,不管他們對齊王還是楚王下手,都可以及時干預。

    不過,太上皇也是留了後招,傳旨在外的鬼影衛,多些關注齊王府,一旦發現什麼動靜,附近的鬼影衛必須前往相助。

    這就是為什麼鬼影衛發現齊王府起火,便馬上丟下楚王妃離開,是有太上皇的旨意在前的。

    加上當時宇文皓在楚王妃的身邊,孫王府正值辦壽宴,防守森嚴,出不了什麼大差錯。

    湯陽聽了鬼影衛的話,嚇出了一身冷汗,「王爺,這齊王妃莫不是把太上皇的心思都看透了?」

    先散播消息,叫太上皇得知,太上皇肯定命人嚴密關注齊王府,然後選在孫王的生辰宴會下手,

    是因為兩府相隔不遠,鬼影衛暗中保護元卿凌的時候,能迅速發現齊王府的險情,引開了鬼影衛。

    齊王府大火,燃燒起來必定火光沖天,在孫王府的位置,能迅速且清晰地看到這場火的勢頭,一旦不能遏制火情蔓延,則會燒到附近的宅子,而這一帶,基本都是侯府爵府,如果燒起來,那就是連環火情,死傷無數,鑑於此,所有人必須全力撲救,所以這場火,同樣引開了楚王宇文皓等人。

    孫王府裡頭,只有阿四是懂得武功的。

    其他親貴都不會有危險,誰沒事去刺殺其他公主親貴?

    所以,有危險的只有楚王妃,以阿四的武功,可以保護楚王妃,至少,真出事的時候,阿四拖延著,孫王府的人可以前往齊王府求救。

    偏生,阿四被刺傷,使得歹人進孫王府便如同入無人之境。

    加上內廳堂裡頭的主子都被下藥,楚王妃被帶走的時候,孫王府裡頭還得折騰一會兒才有人去報信。

    這一來一回,足以讓褚明翠帶著元卿凌離開了。

    問了鬼影衛之後,宇文皓再問從船上帶回來那兩個神智已經清醒的苦力。

    他們並非苦力,更不是殺手組織的人,只是曾經落草為寇的強盜土匪。

    這就是為什麼太上皇分明都盯著各大殺手組織,他們依舊可以對孫王府大肆屠殺。

    看似那麼輕易的計策,其實步步都環環相扣,把所有人都算計在了裡頭。

    如今湯陽總算相

    信,這絕不可能是褚明翠獨力可為。

    強盜土匪不會像殺手那麼講究信用,他們落在了宇文皓的手中,為求活命,自然就什麼都招了。

    可惜,在他們身上沒有找到什麼突破口,因為和他們接觸的就是褚明翠,至於褚明翠是怎麼找到他們的,他們也不知道。

    所以,關鍵還是在褚明翠。

    宇文皓提審褚明翠。
褚明翠不可能上得堂前來,她傷勢過重,坐起來都不可能了。

    所以,宇文皓親自到了大牢裡頭。

    大牢裡,依舊陰暗潮濕,微弱的光線照著褚明翠那蒼白的臉,她半躺在稻草上,細瞇著眼睛,看到一襲暗紅袍子在眼前揚了一下,如那日她看到自己血飛濺而出的模樣。

    她唇瓣勾起,笑了,眸子慢慢地睜開一些,那人背光站著,瞧不清面容,可她知道是他來了。

    她啞聲道:「你來了!」

    宇文皓揚袍進來,狹長的鳳眸裡蘊含冷意,「聽說,你要見到本王才願意招供。」

    她笑了,笑得用力,嗓子裡便彷彿堵住了一團棉絮,她用力咳嗽,也沒辦法把那棉絮咳出來。

    「我……」她慢慢地撐起身子,想努力坐得端正一些,可著實也無力,最終徒勞地垂下手,「我本想著,殺了元卿凌,我們便可從頭開始,你為什麼要破壞我的計劃呢?你可知道,你的暗器打在我的身上,我有多痛?」

    她瞳孔放大,染了血色似的發紅,「我那麼努力想回到以前,

    可為什麼你不願意?難道我們的以往,一點都不值得你懷念嗎?我們兒時的感情,豈是你與元卿凌區區一年半載可比?我差一點點就成功了啊,你想,多開心。」

    宇文皓語氣冰冷透骨,「褚明翠,你一個人做不來這些事情,告訴本王,是誰在背後相助你?」

    「我做得來啊,你喜歡有本事的人,我就有這本事。」她怪笑起來。

    宇文皓道:「你不是那麼殘毒的人,本王認識的褚明翠,是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人。」

    褚明翠慘白的臉上染了一絲紅暈,「你還記得麼?我以為你都忘記了。」

    宇文皓坐下來,凝望著她,「以往點滴,本王銘記心頭。」

    她的手慢慢地伸過來,想努力抓住他的手,宇文皓垂眸,看著那手如鬼爪一般伸出,他便想起這雙手曾扼住了元卿凌的喉嚨,殺意頓起卻又旋即斂下。

    「皓哥哥,我知道你,」褚明翠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咳得臉色激紅起來,「你如今是恨死了我,怎麼會記得我們以往點滴?你假意與我好,想為元卿凌除掉後患,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繼續咳嗽,鮮血從嘴角溢出,她眸光迷離,所見如幻似夢,「可即便是假的,我也歡喜得要緊。」

    褚明翠慢慢地抬起手,「你能抱抱我嗎?」

    「不能!」宇文皓淡冷地說。

    褚明翠失望地看著他,隨即又笑了,「好,好,你不抱我也罷,能這樣看著你

    就很好,你告訴我,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宇文皓看著她滿臉的血痕,道:「是的,很醜。」

    褚明翠摸著臉,喃喃地道:「是啊,我也覺得真醜,你告訴我,我活不成了,是嗎?」

    「是!」宇文皓說。

    褚明翠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死亡。」

    她捲縮著身子,微微發抖,望著他,「我死的時候,你能否在我身邊?你若願意,我便告訴你,是誰幫我的。」

335
宇文皓說:「好,本王答應你。」

    「你用元卿凌的性命起誓!」褚明翠不信。

    宇文皓臉上神情淡漠,「本王以楚王妃的性命起誓,你死的時候,本王會在你的身邊。」

    褚明翠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我信你最後這一次。」

    她雙手支地,努力地靠前,那猩紅的血痕如斑駁的城牆裂縫,毫無規則地蜿蜒著,在微弱光芒的映照下,顯得特別的恐怖。

    「是我祖父!」她用力,在他耳邊說出了四個字。

    說完,她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悲怨地看著他。

    宇文皓唇瓣一勾,冷峻一笑,「本王也想到是他,除他之外,誰能有這般周密的計劃?」

    「是啊,除了他,誰能把一切都掌控在手裡呢?」褚明翠眼底茫然,「其實,他是想連我也殺了吧?當初說好的,他會留我一命,只要元卿凌死,他會幫我撇清一切,我依舊是首輔府的大小姐,可事實上,那些人最終肯定會連我也殺了,如果你們不來,我也是會死在船上的。」

    「首輔真狠心。」宇文皓說。

    褚明翠眼底悲憤,「是啊,真狠心,他就這樣殺了我的母親,我恨他入骨,卻無可奈何。」

    宇文皓問道:「那些山賊,也是他找的?」

    「是的。」褚明翠說。

    「他怎麼會認識那些山賊流寇?」

    褚明翠正兀自怔怔,便下意識地道:「自然,他曾帶兵剿匪,匪徒流竄何處,他心裡有數。」

    宇文皓看著她,「他

    曾帶兵剿匪?」

    褚明翠抬起頭看他,「他是這樣說的,自然不會是他親自帶兵,只是他下的命令罷了。」

    宇文皓道:「剿匪?你說的是紀王嗎?」

    她看著他,笑了起來,「你懷疑紀王?不是紀王。」

    「不是老大!」宇文皓眸子漆黑如穹蒼,「他大喜日子在即,自然不是他。」

    褚明翠幽幽地道:「我知道你肯定也恨極了我祖父,你只管放心,到了堂前會審,我會如實招他出來,叫你為那女人報仇。」

    宇文皓說:「是誰跟你說,會有堂前會審?」

    父皇的旨意,下到京兆府不到一個時辰,她卻知道了。

    「沒有麼?」褚明翠怔了怔,「我以為這麼大的案子,必定不能叫京兆府一堂主審。」

    宇文皓道:「是的,確實聖旨下來,叫刑部協同京兆府會審,不過,既然你已經招供,就不必再上堂了。」

    褚明翠看著他,靜靜地道:「也好。」

    宇文皓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眸子一喜,顫聲道:「皓哥哥。」

    宇文皓垂下眸子,斂住眼底的蕭殺之意,溫柔地道:「閉上眼睛。」

    「皓哥哥,你還是忘不了我……」她的尾音倏然帶著莫大的駭然,「你……」

    內力徐徐地傳了過去,她手腕的傷口裂開,血液飛濺出來。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她驚恐慌亂的臉,她用手去摀住手腕,想止住出血,但是,只是徒勞。

    光芒被宇文皓的身影遮蔽

    ,他整個人藏在黑暗裡,聲音冰冷,「你放心地死,本王說過,你死的時候,本王會在這裡陪著你,本王絕不食言,也多謝你的配合,招出了幕後之人。」

    褚明翠全身發抖,迅速的失血讓她渾身冰冷,恐懼像千萬蟲子般注入蠶食她的心,四肢百骸都因此而顫抖,「皓哥哥,救我……」

    她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又慢慢地沉下去,她睜大眼睛,瞳孔在慢慢地放大,裡頭,灌滿了恐懼與絕望。

宇文皓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神色巋然不動。

    他才輕聲道:「你用你祖父混淆視線,可本王也識穿了,本王對他已有防備,你也休想他能為你殺了元卿凌。」

    在她斷氣之前,宇文皓忽然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個名字。

    褚明翠瞪大眼睛,用力地抽搐了身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整個人繃緊,眼底充滿了狂怒與悲憤。

    褚明翠死不瞑目。

    暗紅色的錦袍掃過大牢的鐵柱,宇文皓臉上是淡漠而清冷之色,消失而去。

    下午的刑部會審取消,因為牢中獄卒長來報,說褚明翠自盡,已經死了。

    關鍵人物都死了,那兩名山賊的供詞又沒有特別的指向性,是以,不需要再會審,所有的罪名,皆由褚明翠一力承擔。

    兩名苦力,因夥同殺人及擄走楚王妃,判斬首之刑。

    宇文皓命府丞暗中去調查,今日誰去過大牢,見過褚明翠。

    府丞調查之後,回報導:「是孫捕頭。」

    宇文皓神色淡淡,「此事不必聲張,你只當無事便好。」

    府丞問道:「大人,那褚明翠的招供……」

    「撕掉吧。」今日問話之時,府丞便在隔壁牢室裡頭紀錄。

    「但是,她招出了褚首輔……」府丞猶豫了一下。

    「不是褚首輔。」

    府丞一怔,「王爺心裡有數?」

    「是紀王!」宇文皓看著他,「那孫捕頭,昔日便得過紀王的恩。」

    府丞大吃一驚,「竟然是紀王殿下?」

    宇文皓憤怒,「可惜,本王並無實證,只能先饒過他這一次。」

    府丞看著他,「可王爺今日在牢中,似乎對褚明翠說過,並非是紀王。」

    「那不過是試探之言。」宇文皓道。

    府丞點頭,「原來如此。」

    「你下去吧,此案完結,不得再提。」宇文皓道。

    府丞拱手下去。

    宇文皓盯著他的背影,眸子冷寒。

    他收回眸子,對湯陽道:「派個人盯著府丞。」

    湯陽並未跟著到牢獄裡去,所以並不知道到底問話的過程,方才王爺說是紀王,叫他有些意外。

    「不是紀王,是嗎?」湯陽問道。

    「不是!」宇文皓手指捏著一塊墨硯,指尖發白,墨瞳散發著陣陣的寒氣,「最開始,本王也以為是老大。」

    湯陽道:「紀王若要害王妃,不需要如此,且他好事在即,沒必要這樣給自己倒台,就算要王妃死,他也總有旁的法子,不需要鬧這麼大,對他沒好處。」

    「他,揣測不了皇祖父的心

    思,他也不瞭解鬼影衛,這局,他布不來,而且,此人是臨時找上褚明翠的,褚明翠本不是這樣打算,她原先只想先離間本王與老七的兄弟情,你前後細想便知道。」宇文皓道。

    湯陽點頭,「確實,原先褚明翠想用悅德酒館的事情來離間王爺與齊王,可見計劃是臨時變化的。」

    宇文皓眸子細瞇,光芒灼冷,「能在這麼倉促的時間裡安排得這般周密,還要算計上鬼影衛,皇祖父,那此人就必定熟悉鬼影衛,知道如何放風聲給鬼影衛聽。」

336
 湯陽久久沒有做聲,風從窗口肆意灌進來,吹得桌子上的紙飛亂起來,宇文皓取了白玉紙鎮壓著,沉沉地道:「老元的肚子,惦記的人真多。」

    湯陽道:「當初傳了風聲出去,說王妃服下了紫金湯,自然便有人觀看著,到底這孩兒能不能保住,如今都四個月了,已經進入平穩期了,便再也耐不住了。」

    宇文皓冷笑,「老四隱藏得也太深了。」

    老四,安王,宇文安,貴妃之子,外祖是狄魏明大將軍,鬼影衛主帥。

    宇文安與宇文皓一樣,也是年少便在軍中歷練,宇文安也在戰場上立下過不少汗馬功勞,這些年帶兵剿匪,屢立奇功,他是當朝第一位剛年滿二十,便被賜了寶珠的親王,因此,外頭也有人叫他寶親王。

    湯陽沉聲道:「我們原先一直防備紀王,沒想他暗中籌備策劃,且看吧,隨著王妃的肚子穩定下來,不知道有多少牛鬼蛇神會跳出來呢。」

    宇文皓澹然一笑,「老四一開始,便直衝老元而去,這兄弟情分便算沒了。」

    湯陽惆悵,「太上皇對狄魏明大將軍十分信任,且命他為鬼影衛主帥,這對我們很不利,鬼影衛本來是保護王妃的,如果那邊歹意一起,王妃會很危險。」

    宇文皓斟酌了一下,「不妨,狄魏明不敢直接命令鬼影衛傷害老元,但是,確實老元的一舉一動是瞞不過他,此事本王再想想辦法,不能直接跟皇祖父

    說撤走鬼影衛,如今並無證據指向狄魏明,本王也不能在太上皇面前參他,他畢竟是跟了太上皇多年的人,我們自己小心便是。」

    湯陽道:「知道,對了,王妃身邊是不是該多增加個人了?那蠻兒瞧著不錯,等她好了之後,不如便留在王 身邊吧。」

    宇文皓同意,「這一次多虧了她,你說這事也玄妙得很,老元當初死命要護著她,反而結了一段善緣救了自己一命,看來,傻人有傻福啊。」

    湯陽笑道:「王妃一點都不傻。」

    宇文皓輕輕嘆氣,「傻一點好,可以活得純粹一些,關於老四的事情,別告訴她,這往日少不了我們是要用些骯髒陰暗的手段,她不必知道。」

    湯陽道:「卑職也是這樣認為的。」

    宇文皓心裡還有一絲擔憂,如今老四露了出來,老三素魏王來和他走得近… …

    元卿凌養傷數日,便無大礙了。

    阿四也回來了,元卿凌本來以為袁家不會再讓她回來,殊不知,是袁家老太太親自送阿四回來的。

    袁老太太的意思是,袁家的人不可能被任何人嚇到,只要不死,就總會站起來。

    袁家這樣護著元卿凌,叫她十分感動,好生招呼了老太太一頓。

    阿四的傷勢其實還沒完全好轉,但是她惦記王妃,便死活要來了。

    她見過元卿凌之後,便直奔到了耳房去找蠻兒,她知道這一次多虧了蠻兒,如果不是,王妃真會死在褚明翠的手中。

    蠻兒看著阿四,小聲地問道:「阿四姑娘,您說王妃這一次願意留下我嗎?」

    在碼頭雖然能賺點銀子,可到底沒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且什麼時候說不定就不要她了。

    阿四拍著胸口道:「這件事情包在我的身上,我去跟王妃說。」

    蠻兒忐忑地道:「想來王妃是沒有問題的,就是怕王爺會阻止。」

她還是很懼怕楚王,畢竟,她曾得罪過楚王。

    「王爺很通情達理,他會同意的。」阿四說。

    蠻兒道:「如果王爺能同意,那我請阿四姑娘吃一頓。」

    「好!」阿四率直,得知蠻兒並無其他居心,便要引為知己,在她眼裡,沒有什麼階層之分,只講究本事。

    阿四當天晚上便直奔嘯月閣,跟宇文皓說這事。

    宇文皓正幫元卿凌塗著藥膏,手臂上被咬的傷痕,還是很深,這藥膏可以祛除疤痕。

    聽得阿四說蠻兒的事情,元卿凌也看著宇文皓。

    宇文皓塗好之後,把袖子拉下來,問道:「你怎麼看?」

    元卿凌道:「蠻兒對我有救命之恩。」

    「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宇文皓笑道。

    元卿凌舒了一口氣,一把勾住他的肩頸,笑道:「太好了。」

    宇文皓掐了她的臉頰一下,「為了你這個笑容,本王死也甘願。」

    阿四怔怔道:「王爺怎變得這般油嘴滑舌?」

    宇文皓白了阿四一眼,眉目裡隱隱地藏著笑意,「又不是對你油嘴滑舌,多事,王妃愛聽就行。」

    阿

    四往外走,「可就是覺得油膩了。」

    元卿凌忍不住笑了。

    她看著宇文皓,見他有些心不在焉,問道:「被阿四說了不高興?」

    宇文皓為她收拾著藥箱,漫不經心地道:「沒有的事,對了,這幾天我能留在府中陪你,衙門那邊先不去了。」

    「怎麼了?」元卿凌一怔。

    宇文皓笑笑,「沒什麼,京中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是京兆府尹,父皇自然要做做樣子把我暫時停職。」

    「停職啊!」元卿凌挽著他的手臂,歡喜地道:「那太好了,你可以留在家裡陪我,我就不用每天像望夫石一樣等你回來。」

    宇文皓失笑,「望夫石?」

    心裡微酸,到底也是委屈了她,她孕期,他並未陪伴過她太久,反而叫她終日為皇家的事忙碌。

    翌日,紀王妃過來的時候,給元卿凌帶了一些安胎補身的藥。

    這是她來這麼多次,第一次帶孕期用的藥物。

    她道:「如果你怕我下毒,你可以不吃,我只是聊表心意。」

    元卿凌道:「多謝,有需要的話我會吃的。」

    紀王妃淡淡地道:「我不是關心你,只是怕你因上次的事情,傷了胎氣,不能為我治療,說到底,我也是為自己著想。」

    元卿凌看著她,「不必解釋那麼多,我只當你是好意。 」

    紀王妃便有些訕訕,眼光看向別處。

    不過,她馬上就轉移了話題,「聽說褚明翠死的時候,非得要見老五才願意招供,不知道她招

    了什麼?」

    元卿凌搖頭,「不知道,老五沒跟我說。」

    「你不問?」紀王妃有些不信,這麼大的事情,她怎麼會不問呢?

    「有什麼好問的?如今時過境遷,我活著,她死了,結局顯而易見。」

    「我只是覺得,這麼大的計劃,不可能是褚明翠一個人可以做到,她這個人有幾斤幾兩,我心裡有數。」紀王妃道。

    元卿凌淡淡地道:「嗯,是的。」

337
孫王妃很難接受她這種態度,「你可知道,你差點死在她的手裡?你難道就不該仔細問問嗎?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知道了,也可以防備。」

    元卿凌為她注射,眸色也不抬,「我相信老五,這案子是他審的,他心裡有數。」

    「相信男人?」紀王妃嗤之以鼻,「他如今是對你好,可以後呢?當你們都有危險的時候呢?你敢肯定他會挺身而出救你?你別太天真了,這世間最信不過的就是男人。」

    宇文皓剛好轉出來,聽到了這句話,便跨步進來,「大嫂,這天底下作惡的莫非都是男人嗎?」

    紀王妃沒想到他在,往日她慣會在所有人面前做好人,不說這麼尖銳的話,只是對元卿凌久了,才掏心挖肺說幾句肺腑之言,卻不妨叫宇文皓聽了,一時,臉色訕訕,卻也只能懟了回去,「女子都是迫不得已為惡。」

    宇文皓坐下來 溫潤的眉目裡含著幾分諷刺,「迫不得已?若有私心野心也叫迫不得已,那確實很多迫不得已。」

    紀王妃猛地抬頭,「你說我嗎?」

    「大嫂何必對號入座?」

    紀王妃看著他,蒼白瘦削的面容有隱隱的苦氣,「我如今有求於你們,你們說什麼便是什麼吧,我今日提醒她,是出於好意,放心,我以後不會這麼好心。」

    宇文皓靜靜地道:「如果是好心,本王替老元謝過,但是,本王不想聽到有人挑撥我們夫妻感情,什麼

    男人信不過之類的,你是一棍子打死一群人。」

    「我原沒這個意思。」紀王妃顯得有些激動。

    元卿凌輕嗔,「好了,都閉嘴。」

    她抬頭看了紀王妃一眼,「夫妻之間,若能推心置腹,互相信任,也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紀王妃不甘心地道:「自然,可總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他為我能做到什麼地步,我心裡頭清楚。」

    「可誰又知道,這裡頭有幾分真幾分假?」她看著宇文皓,道:「老五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我只是覺得,沒有人可以推心置腹地相信另外一個人,這對自己太危險了,不管我承認不承認,楚王妃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有時候,我也不忍心她受傷害。」

    元卿凌有些詫異,沒想到紀王妃會說這句話。

    她回頭看了宇文皓一眼,宇文皓也幾乎呈面癱狀態,詫異得很。

    紀王妃惱羞成怒,「你們不愛聽便罷,不說了。」

    元卿凌為她掛好點滴,道:「不管如何,謝謝你的這份好意。」

    紀王妃木然著臉,只是眸色動了動。

    過了兩天,天氣越發寒冷了些。

    一早起來推開窗戶,便見外頭滿地雪白,映著光芒。

    喜嬤嬤推門進來,便有冷風嗖嗖倒灌,她抖了抖肩膀上的雪,道:「王爺,首輔來了。」

    自案子一事,褚家那邊從沒問過,宇文皓也只按照宗卷所寫,遞呈明元帝,算是做了一個結案。

    他以為首輔不會問,沒想到,今天

    卻來了。

    「你帶他到書房裡頭稍等片刻,本王馬上就出去。」宇文皓道。

    元卿凌手肘裡搭著一件披風走過來,為他係好,整理立領和髮冠,輕聲道:「好好說話。」

    「我不至於會遷怒他。」宇文皓道。

    「嗯!」元卿凌踮腳親了他一下,「你官復原職的事情,還需要他為你在父皇面前說話,所以,必要時候,多說幾句好話。」

宇文皓笑了,「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奉承?」

    元卿凌輕輕嘆息,「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惦記衙門,我知道。反正說幾句好話自己也沒損失,別人愛聽,還能哄哄人家高興。」

    「你倒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了。」宇文皓確實是放不下衙門,倒不是說多敬業,而是衙門裡頭,有需要提防的人。

    元卿凌站在門口目送他離去,他白色的披風幾乎與這雪地形成一色,她抬頭看天,雪花還在紛紛揚揚,煞是好看,只是,到底遮蔽了日光,便叫人心頭莫名的陰翳。

    書房裡頭點了爐子,十分暖和。

    褚首輔身穿一襲黑色暗雲海圖案的團花袍子,黑色的大氅擱在了羅漢床旁邊的扶手上,腳蹬同是雲海圖案的錦緞靴子,手裡捧著一杯方才喜嬤嬤端上來的薑汁紅棗茶,吹著吹著,便慢慢地飲了一口,熱氣縈繞而上,朦朧了他瘦削的臉,把他眼底的銳光也遮擋起來。

    喜嬤嬤本來是出去外頭伺候的,但是褚首輔說外頭風

    大,叫她在旁邊坐著,說只是簡單敘話,不存在誰聽不得的情況。

    宇文皓進來之後,喜嬤嬤便起來給他倒薑汁紅棗茶。

    褚首輔看看自己杯子裡頭的,再看看宇文皓杯子裡那滿滿一大杯,遂也顧不得燙,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杯,道:「再給老夫一些。」

    喜嬤嬤端過去,把他的杯子續滿,他一手便拿了茶壺,放置在旁邊的小几上,道:「擱著。」

    宇文皓道:「首輔今日過來是要問案子的事情?」

    褚首輔放下杯子,雙手籠在寬袖裡頭,眼皮微抬,光芒若有若無地飛了過去,「嗯,她死前,可曾招了什麼?」

    宇文皓沒隱瞞,道:「招了,說一切是首輔指使。」

    首輔神色不動,喜嬤嬤卻整個震驚,定定地看著宇文皓,「她這樣說?」

    宇文皓道:「沒錯,府丞在旁邊紀錄。」

    「但是老夫沒有看到這份口供。」首輔淡淡地道。

    「本王叫府丞撕掉了。」宇文皓說。

    首輔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道:「為什麼?」

    宇文皓說:「口供不實。」

    首輔問道:「王爺憑什麼判斷為口供不實?人品推斷嗎?老夫似乎沒什麼人品。 」

    宇文皓反唇相譏,「首輔有自知之明,不過,倒是和人品無關,她的口供有錯誤引導之嫌,本王不採信,是基於本王斷案的經驗,和其他無關。」

    褚首輔點點頭, 「你這話,雖然不足以讓人信服,但是,在老夫的立場看,對老夫是

    有利的,除了指認老夫,她沒說旁的?」

    宇文皓搖頭,「案子的事情,她只說了這麼多。」

    「換言之,王爺對於幕後之人,一點頭緒都沒有?」

    宇文皓清雋的面容染了一絲深思,「倒不是,頭緒是有的,證據沒有。」

338
   褚首輔也不問下去了,彷彿他說有頭緒就行。

    他喝了一口紅棗茶,抬起頭對喜嬤嬤道:「光喫茶,肚子會空,不如你做點吃的?」

    喜嬤嬤道:「那好,你跟王爺說話,我下去做點吃的。」

    褚首輔道:「說完了。」

    他拿起杯子和茶壺走了出去,「做吃的去。」

    喜嬤嬤一怔,這就說完了?

    宇文皓本以為還要問一些褚明翠的事情,沒想到他就這樣不說了,也有些意外的。

    喜嬤嬤和褚首輔走出去,褚首輔低聲道:「你家王爺要倒霉了。」

    喜嬤嬤嚇了一跳,「倒霉?倒什麼黴啊?你可別嚇唬我。」

    褚首輔道:「不是嚇唬,是真的。」

    「你快說,倒什麼黴。」喜嬤嬤攔住他。

    褚首輔眸子深邃如無邊穹蒼,「會包餃子嗎?」

    「會啊!」

    「那你先包頓餃子,我吃好了跟你說,肚子餓,說不出話來。」

    喜嬤嬤沒好氣地道:「包好餃子你不說,你以後就別來了。」

    說完,大步就往廚房去。

    餃子吃好,褚首輔放下筷子,喜嬤嬤便急聲問:「怎麼樣?」

    褚首輔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道:「還行,就是鹹了點兒。」

    喜嬤嬤氣得發怔,「問你王爺的事情呢,你說王爺倒霉,倒什麼黴啊?」

    「皇上要把他停職啊。」

    喜嬤嬤道:「這事知道啊,現在不是停職了嗎?」

    褚首輔啊了一聲,震驚地道:「你知道了?」

    喜嬤嬤白了他一眼,「你這是騙吃騙喝來了!」

    褚首輔得意地走了。

    不過,走的時候,卻又嘀咕了一句,楚王確實是要倒霉了。

    宇文皓和元卿凌去了孫王府探望齊王。

    齊王府已經在清理了,但是重新建造,就算日夜趕工,起碼也要一年才能竣工。

    所以,齊王要麼是在孫王府住一年,要麼,是搬到楚王府裡頭住一年。

    成年的皇子,是不得住在宮裡頭的,因此他也不能回去宮中,除非,他被冊封為太子,則可以住在東宮。

    明元帝的意思是讓他在孫王府住或者是暫時尋個別院在外頭住,最好就不要去楚王府。

    明元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如今楚王府本來就是引人注目,再多一個皇帝嫡子過去住,只怕會更不得安寧。

    齊王的腿燒傷了,袁詠意在照顧他。

    齊王的情緒很不好,宇文皓來的時候,他便拉著宇文皓問,「她死之前,可曾有說過什麼?」

    宇文皓道:「死不悔改。」

    「一點都沒說起過我?」齊王顯得有些猙獰。

    「沒說。」宇文皓看著他,「你希望她說什麼?對你愧疚?」

    齊王搖頭,眸子裡沉沉地籠了一層憤怒,「我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要置我於死地。」

    「這不顯而易見嗎?你休她啊。」袁詠意在旁邊搭話。

    齊王抬頭看了袁詠意一眼,很是頹然,「和離。」

    「對她而言就是休,這般絕情也是好的,至少你會忘了她。」袁詠意道。

    齊王垂下眸子,「早忘記了。」

    袁詠

    意不想識穿他,如果他是那麼容易放下這段感情的,也不是齊王了。

    齊王知道袁詠意不信,他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弄成恨不得對方死的地步,這實在是太殘酷了,所有的東西可以殘酷,唯獨感情,我認為不該如此。」

    袁詠意安慰道:「你就當時做了一場噩夢,誰年少的時候沒遇上那麼一兩個渣人?」

    齊王覺得也是,就當時做了一場噩夢,但是這場噩夢著實太恐怖了。

 當他從火場裡頭逃出來,醒來之後袁詠意告訴他,是褚明翠縱火要殺死他的時候,他覺得很驚悚。

    他覺得夫妻之間,若無殺父母大仇,都不該這樣。

    宇文皓知道他肯定要過一段時間才會不繼續神神叨叨,如今便讓他繼續哀悼那段死了的感情吧。

    元卿凌在外頭與孫王府和魏王妃說話。

    是孫王妃見元卿凌來了,才命人去接魏王妃過來的,因為魏王妃的身子一直都不是很好,想著叫元卿凌看看。

    元卿凌為她檢查了一下,血壓偏低,看著有貧血,且她的情緒很低落,從進門到現在,她從沒主動說過一句話,只是手裡端著一杯茶在出神,元卿凌問她一句,她便說一句。

    孫王妃知道是因為魏王和那個故知的事情,便寬慰道:「天塌下來也好,你都得顧著你自己的身體,沒什麼比自己的身體更重要,知道嗎?」

    魏王妃勉強一笑,「我知道,多謝二嫂。」

    她的

    臉色比較蒼白,眼神也比較疲憊。

    魏王妃長得很漂亮,不是傾國傾城的那種絕艷,是如一朵悄然綻放在山間的百合,高潔,清純,帶著幾分楚楚,看著她,讓元卿凌想起一位女明星陳紅,她就是陳紅這種古典美人類型的。

    只稍稍顰眉,便叫人無比心動心疼的那種。

    可惜,魏王不心疼,他曾經心疼過,如今為另外一個女人心疼。

    從外表看,魏王妃要比那故知美麗許多許多,基本就不在一個等級上的。

    孫王妃拉著她的手,很是心疼地道:「你別總是這副模樣啊,男人就不喜歡看女人總是皺眉嘆氣。」

    魏王妃搖搖頭,「他喜歡看不喜歡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哭不是給他看,笑也不是給他看。」

    孫王妃一怔,「那你這般是為何啊?」

    魏王妃抬眸,那眼底便似乎盈了一層水霧,「我只是為我那死去的孩兒傷心,如今閉上眼睛,就能聽見他在哭。」

    孫王妃嘆氣,「你跟這孩子沒緣分,等你養好了身體,你有的是機會。」

    「不會是那一個。」魏王妃輕輕嘆氣,強自撐出了笑臉,「算了,今天難得楚王妃在這裡,咱妯娌幾個說說話,不要說這些不開心的。」

    她伸手攏了一下頭髮,袖子滑後,露出手腕的幾道傷疤。

    她自己意識到,連忙就放下了手。

    孫王妃一怔,猛地拉住她的手,拉開袖子,那手腕上竟是有三四道傷疤,其中一道還是

    新的,看著止血沒多久。

    「怎麼回事?你是瘋了嗎?」孫王妃看到,大為震驚,怒斥道。

    魏王妃抽回手,唇角浮起一朵蒼白的笑,「不礙事,隻流了點兒血。」

    孫王妃J見她竟還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不禁氣得跳腳,「這不是礙事不礙事的問題,為了一個小妾,你至於嗎?剛跟你說了,這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還不愛惜了?不行,我去找老三,什麼東西啊?」

    說完,就要往外走。

    魏王妃猛地起身攔住了她,「二嫂,不能去。」

339
孫王妃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氣不打一處來,「你怕什麼啊?你就跟那個女人競爭一次怎麼了?你就知道尋死嗎?你當初的勇氣呢?當初死活要嫁給老三,如今怎麼變成這麼軟弱了?」

    孫王妃說著,回頭對元卿凌道:「你過來勸勸她,這樣下去,難保有一天就真的死在自己的手裡了,不值得。」

    其實這幾道疤痕,元卿凌在方才為她檢查的時候就看到了。

    只是當時她飛快地就掩飾住,顯然不想讓人知道,她便不說了。

    如今被孫王妃識穿,且孫王妃直接就開罵了,她便道:「二嫂你先別激動,我覺得三嫂未必是為了那故知自盡的。」

    孫王妃生氣地道:「不為她就是為了老三,還能有誰?」

    元卿凌上前,拉了魏王妃坐下,孫王妃見狀,也慢慢地過來坐下。

    魏王妃眸色低沉,唇角下彎,黑眼圈很重,臉色白透,整個人是沒有生氣的。

    她便問道:「晚上一直都失眠?」

    魏王妃點頭,「是的,睡不好。」

    「除了睡不好呢?」元卿凌問。

    魏王妃看著她,嫻靜地問道:「楚王妃想問什麼?」

    「心慌,頭痛,呼吸困難,幻覺,或者是感覺哪裡不舒服,這裡痛哪裡痛這樣的。」

    魏王妃一怔,眼睛有些發直,「你怎麼知道?」

    孫王妃聞言,嚇了一跳,「該不是被下毒了吧?」

    元卿凌沒搭理孫王妃,繼續問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魏王妃想了

    一下,「小產之後,養了有一個多月,總是養不好,總覺得頭痛頭暈,之後便覺得耳朵痛,腰痛,可叫了大夫看,大夫說沒事,近些日子,便總是出現幻覺,閉上眼睛能聽到孩兒在哭。」

    「割腕的時候,是不是出現幻覺的時候?」元卿凌問道。

    魏王妃苦笑,「是的,就看見他在我面前哭,我一時忍不住,反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忽然下手了。」

    孫王妃目瞪口呆,「天啊,你這是被下降頭了嗎?」

    魏王妃自己也嚇了一跳,「不會吧?我得罪過誰?」

    「那故知啊,你救了她回來,我看她就不是什麼好人,一定是她害你的。」孫王妃哼道。

    魏王妃擺擺手,「和她沒有關係的,她幾乎不來我屋中,我和她鮮少能見面。」

    「你還為她說話,你真是沒出息。」孫王妃氣呼呼地道,「你男人都被她搶走了,你還說她是好人。」

    魏王妃無奈地道:「我沒說她是好人,只是這事真未必是她做的,至少我們也沒有證據,至於她和王爺的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怨她一個人不公平。」

    元卿凌有些意外,之前聽孫王妃說她為了故知懷孕的事情很傷心,一直哭哭啼啼,本以為她鑽牛角尖了,沒想到她還挺看得開,至少她能說出怨她一個人不公平這句話。

    孫王妃別過臉,氣呼呼地道:「我沒辦法跟你說,你就是這個性子,人家都騎在你的頭上拉屎了

    ,你還說不怨人家。」

    魏王妃哭笑不得,「二嫂,行了,你怎麼比我還生氣啊?都粗言爛語了。」

    孫王妃道:「我這般還不是為了你?你但凡爭氣點兒,都不會叫我這麼焦心,哎,不行,氣得我屁股痛,真是沒出息。」

    「怎麼又痛了?之前叫大夫開了藥不是都好了嗎?」魏王妃問道。
孫王妃側身坐著,皺著眉頭彷彿真的挺痛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地又犯了,自打楚王妃被擄走第二天就開始痛,許是著急上火了。」

    元卿凌看著她一臉糾結的樣子,「哪裡痛?」

    孫王妃臉色紅了紅,「就是屁股。」

    「坐骨神經?是坐著就痛嗎?是不是這裡?」元卿凌伸手過去壓了一下她的坐骨神經,「這裡痛是嗎?」

    孫王妃搖搖頭,「不是,不過有時候痛起來的話,整個都痛,痛得胸口都漲。」

    元卿凌詫異,「怎地還能痛到胸口去?你具體是哪裡痛?你跟我說一下。」

    孫王妃飛快地瞧了瞧外頭,打發了丫頭出去,然後紅著臉訕訕地道:「就是那地方痛。」

    「哪地方啊?」元卿凌奇異,孫王妃竟然還會臉紅?太陽打西邊出了。

    孫王妃囁嚅道:「就是那眼……」

    「眼睛?眼睛痛怎麼會……」元卿凌頓時明白過來了,笑著問道:「便血嗎?」

    「這兩天還真是。」孫王妃小聲地說,「找大夫了,大夫說裡頭長了疔子,吃過去火去毒的藥了,可過一陣

    子還是會痛,就是不能久坐。」

    元卿凌想起那管靜靜地躺在她藥箱裡頭的痔瘡膏,看來,今天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竟是為孫王妃準備的。

    當時懷孕,她還想著孕婦容易得痔瘡,是為自己準備的,所以,她總是計較著自己什麼時候生痔瘡,這一直沒長,便覺得有什麼事還沒完成似的。

    她笑著道:「我有一管藥,對你這疔子有奇效,我找給你。」

    剛才給魏王妃檢查的時候,她的藥箱便拿了出來沒放回去。

    她找了一下,痔瘡膏放在底下,笑著遞給了孫王妃,「往裡頭擠壓,這管可以用五天,五天之後,估計就沒什麼事了,如果再犯,你找我要藥。」

    孫王妃大喜,「真的有奇效?那可真是太好了,這折磨了我許久。」

    魏王妃笑了起來。

    元卿凌剛好看過去,頓時覺得她的笑使得滿屋生輝。

    總有一種人的笑容是特別的有感染力,她不經常笑,可一旦笑起來,就容易迷了人的眼睛,醉了人的心。

    魏王妃顯然是這種人。

    魏王妃是一個特別有感染力和魅力的人,雖然聊天不是很久,但是從她言談舉止可以看出,她很有修養,很有想法,屬於是那種有靈魂的女人。

    且她的長相也很好,美人在骨不在皮,她是那種美到骨子裡去的類型。

    相反那天看到的故知,實在是沒什麼可取之處。

    當然,也不是說男人就一定得看什麼皮相或者是有趣的靈魂

    ,如果說故知讓魏王沉迷,那就肯定有一樣優勝於別人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是魏王喜歡的。

    元卿凌不由得想起那天孫王妃說的話,活兒好唄。

    她深思,或許對男人來說,活兒好也很有吸引力,畢竟,很多時候男人都不是用腦袋思考問題的。

    至於魏王妃,猜測應該是患了抑鬱症。

    這種病,在這個時代必定不會被重視,甚至,有很多人認為是矯情。

340

    看得出,魏王妃其實是一個很積極的人。

    她身邊沒人支持,甚至生活上還要不斷面對打擊,卻能用這麼理智的心態去看待魏王和故知的事情。

    這是典型的外表柔弱內心強大的人。

    很多人都認為,內心強大的人不會得情緒病,但是其實不是這樣,抑鬱症的成因有多種,像她這樣,忽然受到打擊發病的很常見,但是,她得病之後,並沒有任由病情發展,而是極力掙扎。

    不過,到底是不是抑鬱症,還要進一步的檢查。

    所以,她臨走的時候,對魏王妃道:「明日我在府中設宴賞雪,希望你來。」

    魏王妃看向孫王妃,孫王妃立馬就道:「我肯定去。」

    魏王妃便微笑道:「好,我一定來。」

    元卿凌走後,命人給孫王妃送了一封信,叫她明日不要來,她想私下跟魏王妃談談。

    孫王妃是個知趣的,便回了信說知道怎麼做了。

    宇文皓不太想元卿凌這會兒乾涉老三家的破事,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老三這樣做固然是不對,但是,他執意如此,咱也管不了。」

    元卿凌道:「我不是管他們的家事,只是想和魏王妃說說話,她情緒不好,我做妯娌的,寬慰寬慰還是可以的。」

    宇文皓如今倒是有些草木皆兵,「老三和老四來往甚密,盡可能地你就別管了,不過既然這一次約了,就招呼吧,下次不要再約。」

    元卿凌奇怪地問道:「老三和老四來往甚

    密,那又怎麼樣?」

    宇文皓摟著她的肩膀往前走,「老三和老四走得近,如果我們也跟他們走得近的話,父皇會說我們結黨營私,避嫌嘛。」

    元卿凌覺得避嫌還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老五這話,顯然是有內情的。

    不過,如今她已經學會不刨根問底了。

    下午的時候,太上皇命人送來了安胎藥,其中好些方子和紀王妃送過來的是重合的,宇文皓也叫曹御醫看了一下孫王妃送過來的那些安胎補品,曹禦醫一一查驗之後,確定沒有問題,可以服用。

    宇文皓對元卿凌道:「倒是新鮮,紀王妃竟然還真做好心了。」

    「其實不必查驗,她的命還在我手上呢,如今她是求神拜服都得求我好好的,我有個感冒咳嗽她大概都要擔心上兩三天。」元卿凌笑道。

    宇文皓也笑了,「那倒是,只是,紀王府怕也不安寧啊,這褚明陽嫁過去了,以她的性子,頂多就安分個一頭半月。」

    兩人進了房間,多寶也跟著溜進來,躲在角落裡。

    元卿凌道:「那依你看,紀王妃和褚明陽到底誰勝誰敗?」

    宇文皓扶著她坐下來,「論手段,褚明陽不是紀王妃的對手,但是,新人得寵,如果老大干涉偏幫,那紀王妃暫時也討不到好處,可絕不落敗就是了。」

    元卿凌想起各大王府裡頭的那些糟心事,可真是夠煩的,不得不慶幸一下自己至少還落得清靜。

    因翌日魏王妃要來

    ,宇文皓便早早出門去找冷靜言了。

    元卿凌叫人在暖閣裡頭備下了茶點,沒一會兒,便聽得綠芽說魏王妃來了。

    魏王妃今日一身素白,緞子做的夾棉外裳厚厚地包裹著纖弱的身軀,緞子是繡雲紋的,除此之外,便無其他顏色妝點。

    綰著高髻,以一根白玉簪子壓髻,因是出門探訪,又添了一根步搖,頸脖上掛了一串燦若紅霞的珊瑚項鍊,垂在那素白衣裳上,便為蒼白的臉色添了幾分明艷。
 她只帶了一名丫鬟,不算十分出挑,但是規矩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教養極好。

    元卿凌站起來迎接,魏王妃瞧了瞧,臉上含著得體的微笑,「二嫂還沒到嗎?」

    元卿凌不無遺憾地道:「方纔她命人來信,說身體有些不適,今日就不來了。」

    魏王妃噢了一聲,坐了下來,「許是著涼了,昨天便說了她屋中爐子點得少,她還偏逞強說不冷。」

    元卿凌看著她,見她的臉色比昨天還要更差一點,便問道:「昨晚又沒睡好了?」

    魏王妃伸手揉了一下額頭,「頭痛得很,幾乎一宿沒睡,到了天亮,才瞇了一會兒。」

    元卿凌見她舉起的手,似乎又添了新傷,便問道:「是不是昨晚出了什麼事?」

    魏王妃手頓了頓,勉強一笑,「怎麼會這樣問?沒出什麼事啊。」

    元卿凌看著她的手腕,「你的手……又傷了。」

    魏王妃拉了一下衣袖,輕嘆一口氣,「最近越發無

    法控制自己了,明知道活著是好的,可偏就生出了許多無謂的念頭來,已經叫侍女們盯 了,沒想還是差點出事。」

    元卿凌輕聲道:「我昨天問過你,除了我問的那些,可還有什麼症狀嗎?」

    魏王妃抬眸看著她,「我若說出來,只怕你會笑話我。」

    元卿凌搖搖頭,「不會,你若信得過我,便告訴我。」

    魏王妃想了想,還是微笑著搖頭,「也沒什麼,只是睡不好罷了。」

    元卿凌不勉強,如果她要說,必定是要在自願或者想傾訴的時候說,強行問下去,是有反效果的,對她的病情只有害處沒有好處。

    且說到底她和魏王妃沒有太熟悉,對一個還算是陌生的人,她選擇有所保留是對的。

    元卿凌給她拿了點藥,道:「這些是有助於睡眠的,你在睡前半個時辰左右服下一顆,這些藥會有些副作用,例如明日起床的時候,你會覺得睏倦,乏力,但是至少能讓你睡一個好覺。」

    魏王妃顯然是不太相信,但是她沒有拂逆元卿凌的好意,叫侍女接過來道謝。

    元卿凌道:「你記住吃,這藥有用,我知道你興許不信我,可試試沒有壞處,人如果總是睡不著,身體各項機能都會出現問題。」

    她微笑道:「自打睡不著,試過許多偏方,總沒療效,久而久之,便也不信藥了,晚上吃點酒,叫自己放鬆一些,反而能睡一會兒,不過,楚王妃這樣說,我今

    晚定會服藥,若能睡著,明日再來多謝你。」

    她一直這樣客套,倒是叫元卿凌沒辦法說下去了,想必因為孫王妃不在場,魏王妃也是沒話題的,胡亂扯了幾句,最終是坐不下去了,魏王妃起身告辭。

    翌日,魏王妃沒來。

    不知道是藥沒用,還是因為她沒吃。

    倒是聽得紀王妃說,褚明翠今日出殯。

341
元卿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真有種彷若隔世的感覺。

    褚明翠帶給她近乎死亡的陰影,至今未散。

    只是,人死如燈滅,恩怨應該煙消雲散了。

    褚明翠的喪禮很簡單,本來就不該有這個喪禮,但是因為和離的事情沒辦,且皇上到底是給了褚家面子,所以才會默許給她一個喪禮。

    白髮人送黑髮人,褚家那邊自然是一片愁雲慘淡。

    紀王妃走後,宇文皓見她在府中鬱悶了多日,且傷勢已經無礙,便帶她出去走走。

    沿著長街走著,阿四和蠻兒徐一跟在後面,冬日裡陰寒,長風席捲空蕩蕩的大街,便添了幾分冬日的蕭瑟。

    「今日怎地無人?」阿四覺得奇怪,來往的人,都是形色匆匆的,就算天寒,也不至於這般寂靜。

    徐一道:「褚家那邊出殯,不想沾染晦氣,所以,便都躲開了吧?」

    阿四道:「出殯也不經這裡啊,不是往城外去嗎?」

    「不知道葬哪裡,估計是進不了褚家的祖墳,畢竟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了。」徐一說。

    宇文皓不想聽到這個名字,也不想繼續往前走怕碰到出殯隊伍,便對元卿凌道:「你餓了嗎?我們尋個地方坐下來吧。」

    剛好旁邊有個茶樓,他便帶著元卿凌上了二樓,點了一壺壽眉,再叫小二給元卿凌泡一杯紅棗茶,上幾樣點心。

    元卿凌其實沒有不開心,但是天氣寒冷,加上人沒有運動,總會顯得意興闌珊。

    她振作了

    一下,道:「?父皇那邊還沒什麼旨意回來嗎」他都停職好些日子了,本該只是做做樣子,想到沒還真停職這麼久

    宇文皓斜靠在椅子上,青色寬袖搭在椅子扶手上,狹長的鳳眸暗了暗,卻故作懶洋洋地道:「沒,沒有旨意,我還樂得清閒呢,正好多陪陪你」

    元卿凌笑了,「別對太久,「夫妻之間也要有點自由的空間。」

    「什麼鬼空間?不需要。」宇文皓不贊成,若不是有威脅在,他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粘著元卿凌。

    元卿凌拿著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糕點,眸色籠煙,「案子的事情,我沒問過你,不過,褚明翠真的是自盡的?」

    宇文皓眸色不抬,「不是自盡的還能是什麼呢?她下

    凌道:「她是上吊還是撞牆?」

    「割腕。」

    「倒是奇怪,牢裡哪裡來的刀子呢?「元卿凌看著他問道。

    宇文皓 聳肩,吃著糕點道:「這就不知道了,興許牢裡有她的朋友,知道她要尋死,助她一臂之力吧」 「

    褚明翠不會尋死,她很想活命,我見過很多人,求生欲像她這麼旺盛的也少見,雖然她一直在作死。「她卿凌想起她毫無尊嚴地求救的樣子,真不像往日高高在上的她。

    」她不是只想活命,她還想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宇文皓俊美的容顏籠著一層陰翳,」好了,不說她,她已經。

    淡出我們的生命「。

    元卿凌輕聲道:」嗯,是的「

    元卿凌看得出,他心裡是有些鬱結的。

    如果褚明翠不是自盡,殺她的人就是他。

    要殺一個自己曾經喜歡過的女人,這種滋味不好受。

但是老五其實沒必要殺她,因為她看著是活不了了。

    除非,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迫使他不得不在牢裡殺了褚明翠。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她心裡忽然狂跳了一下,心底有些不祥的預感。

    悲絕高亢的嗩吶聲,忽然傳來。

    這是出殯的嗩吶樂。

    阿四趴在欄杆上極目看去,看到出殯隊伍徐徐地走來,她呸了一聲,「怎是往這邊來?不是要出城嗎?」

    宇文皓站起來,「我們走吧。」

    他伸手去拉元卿凌。

    元卿凌卻抬著頭看他,「不礙事,好歹一場相識,我們就在這裡送她一程吧。」

    宇文皓道:「送她一程?她原本是想送你一程的。 」

    「那實在是抱歉了,現在是我送她。」元卿凌站起來走到欄杆旁邊,看著出殯隊伍慢慢地過來,說是隊伍,著實也寒酸,只有十幾個人,前面一個吹嗩吶的,後面四人抬著紅色的薄棺,再有幾個人跟著,撒著紙錢,很是冷清。

    誰又能想到,那紅色薄棺裡頭躺著的是尊貴的齊王妃呢?

    「咦?那不是齊王嗎?」阿四忽然說了一聲。

    元卿凌順著阿四的眸光看過去,只見空寂的長街盡頭,站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衣衫有些

    單薄,被長風撩起了衣襟,雙袖鼓滿了風,顯得形銷骨立。

    他的身後,站著袁詠意,她牽著馬,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

    然後,他慢慢地走過來,漸行漸近,元卿凌看到他的神情,他臉上籠著一層悲傷,茫然,還有恨意。

    他的腳傷還沒完全好,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十分緩慢。

    出殯隊伍,停在了茶樓底下,齊王也站在五步之外,算是攔下了出殯隊伍。

    嗩吶聲停下來,後面撒著紙錢的年輕人上前,阿四輕聲對元卿凌道:「這個是褚明翠的庶弟,叫褚復。」

    褚復走到齊王的面前,拱手行禮,「參見齊王!」

    齊王整個人有些怔惘,看了褚復一眼,眸光慢慢地落在了棺木上。

    他唇角彎了彎,算是扯出了一個勉強的笑,「本王來送送她。」

    褚復往後壓手,叫抬棺的人停下來,便有人高聲喊道:「齊王殿下路祭褚大小姐!」

    棺木穩穩地停在了地面上,有落葉被大風席捲過來,從棺木上頭掠過,打了個璇兒,又飛回去,最後落在地上。

    天空灰沉沉,今日一早的冬陽已經被雲層遮蔽,天地黯淡。

    袁詠意牽馬走來,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袱,遞給齊王。

    齊王輕聲道:「勞煩你替本王擺下。」

    袁詠意搖頭,「我只負責幫你帶來這些東西,至於擺放拜祭,我不會做,她不值得。」

    齊王看著她,眸子裡有些悲哀,「是的,她不值得,本王不知道

    為什麼要來。」

    「來來也好,算是做個了結,到底夫妻一場,她對不住你,你卻盡了該盡的情分。」袁詠意說。

342
 齊王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取出酒壺,一個小小的食盒,還有一炷香。

    他打開食盒,食盒裡頭有包子,還有一碗看著應該是燕窩的東西,黏糊糊的,已經冷成一團。

    褚復為他點了香,他便把香擱在棺材上頭,風一吹,那一炷香被被吹落,吹得香頭的火星滾了幾下,熄滅在齊王的腳下。

    他站在棺槨前,靜靜地凝望了片刻,輕聲道:「我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燕窩往日見你總喝,覺得你應該是喜歡的,你就將就著用點吧。」

    「夫妻一年了,雖算不得極是恩愛,卻從沒紅過臉,至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這樣了,我更不明白,為什麼你要置我於死地,你到底恨我什麼?」

    「事到如今,我是該恨你的,心裡確實也恨,午夜夢迴,我總見到那場大火,總見到你拿簪子捅我,我不明白,看著那麼溫婉和善的一個人,會忽然變得這麼窮凶極惡。」

    他靜靜地說著,袁詠意便靜靜地聽,她從沒在他的臉上看到過這麼濃的悲傷,真這麼愛她嗎?不值得啊。

    所以,她輕聲安慰道:「好了,拜祭過就算了,別再為傷心。」

    齊王搖搖頭,他自打被刺傷之後就很瘦弱,如今瘦削的臉更是蒼白不已,高瘦的身材,反而看著弱不禁風。

    他說:「不為她傷心,本王只是哀悼那曾經的美好,雖然我知道只是我自己認為的美好,她從不這麼認為過,和

    我在一起,她是將就委屈了,我寧可她不要委屈自己嫁給我,倒是沒今日的傷害了。」

    風灌過來,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像是誰在哭泣。

    元卿凌在上頭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很酸。

    齊王無疑是真的喜歡褚明翠的,或者說愛,當初齊王有多護著褚明翠,她是親身經歷。

    但是,這段在他看來是愛情的婚姻,其實只是褚明翠的一場欺騙,甚至到最後,她不願意欺騙了,掀開血淋淋的真相給他看不止,還要取他性命來做個了斷。

    褚明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有這麼一個純淨的人,死心塌地地愛著自己,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

    為何要追求那些虛妄而不可得的?

    高高在上身邊卻虛空的日子,有什麼好追求的?

    一個太子妃之位,尚且如此,若是帝位呢?

    元卿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回頭看著宇文皓。

    宇文皓還坐在椅子上,神情寂寥冷漠。

    他沒有出去看,對他而言,是袁詠意所說的不值得追憶的過往,太醜陋了。

    袁詠意伸手去拉齊王,齊王慢慢地轉身,頓了頓,他又回過頭去看棺槨,道:「你上路吧,你最後所做,也掐斷了我對你的念想,從今往後,不管是黃泉路上,還是來生再世為人,只求不相遇了。」

    他退到一邊去,讓出殯隊伍繼續上路。

    褚復顯然也有些動容的,沉默了片刻,才叫人起棺走。

    隊伍慢慢地淡出大家的視線。

    袁詠

    意牽馬回走的時候,阿四喊道:「大姐,我們在這裡。」

    袁詠意抬頭,看到元卿凌和阿四她們,便把馬兒拴在外頭,對齊王道:「上去坐坐?」

    齊王彷彿已經耗盡了力氣,顯得虛弱不已,一陣大點的風吹過來都能把他刮走。
袁詠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胡亂地點了個頭,兩人進入茶樓上了二層。

    徐一搬來兩張椅子,讓他們坐下來。

    齊王還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但是因著宇文皓的臉色沉著嚴峻,他也沒好太失神,只是勉強笑了笑,「五哥也在呢。」

    「嗯!」宇文皓淡淡地應了一聲。

    「五嫂也在呢。」齊王飛快地看了元卿凌一眼,顯得有些心虛。

    害她的人是褚明翠,其實他不該對元卿凌抱有心虛和愧疚。

    元卿凌看著他,見他了無生氣的樣子,便寬慰道:「過去了,也該放下了。」

    他咳嗽了一聲,不太自然地道:「放下了,再也不想了。」

    元卿凌親自為他和袁詠意倒茶,「你們應該還沒吃吧?先吃點東西。」

    袁詠意倒是真餓了,道:「多謝楚王妃姐姐。」

    她拿起筷子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宇文皓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吃了起來。

    齊王不吃,他只是端著一杯壽眉,也不喝,只是捧在手裡,從左手轉到右手,再從右手轉回左手,整個人彷彿是三魂不見了七魄。

    他忽然就抬起頭看著宇文皓,他這輩子,腦子從沒有過現在這麼清醒

    ,「五哥,她真是自盡嗎?」

    宇文皓看著他,「想說什麼?」

    齊王也有些無措,「我只是想知道她的死因。」

    「有意義嗎?人死了就成。」宇文皓喝著茶,淡淡地道。

    欄杆外的簾子已經落了下來,遮蔽了寒風,但是,到底關得不嚴實,風從裂縫裡鑽進來,更顯得凌厲,呼呼作響。

    彷彿鬼哭狼嚎一般。

    齊王道:「我只是覺得,她不會自盡。」

    「你倒是瞭解她。」宇文皓道。

    風灌入,吹得旁邊站立的徐一衣裳獵獵作響,徐一上前倒茶,輕聲道:「齊王殿下,人死了就算了,不必再問。」

    齊王抬頭看著徐一,道:「本王只是想一切明明白白。」

    他厭倦了糊里糊塗的日子。

    袁詠意聽了這話,放下筷子,道:「為什麼你不信她自盡?那時候的她,自知必死了,自盡還能痛快。」

    「在京兆府的大牢裡頭,要自盡,談何容易?」齊王輕嘆,「她做任何的事情都有魄力,但是唯獨在傷害自己這一件事情上,她沒有膽量。」

    所以,她不會撞牆,以她當時的傷勢,撞牆也撞不死,她力氣都不夠。

    宇文皓重重地放下茶盞,口氣冷寒地道:「我殺了她,怎麼?你要為她報仇鳴冤嗎?」

    元卿凌迅速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別冒火。

    宇文皓生氣,「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她要燒死你,你還來拜祭她,為她的死不甘?你不願意糊塗,可你現在做的就是

    糊塗事。」

    齊王被斥責一頓,更顯得無措,喃喃地道:「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想來,知道她今天出殯,我就坐不住,想來送她一程。」

343
他抬起頭看著宇文皓,眼底充滿了迷惑,「五哥,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可以下手殺她,你是怎麼做得出的?你們曾經……」

    他說著,飛快地看了元卿凌一眼,沒再說下去了。

    他不是要為褚明翠鳴冤,或者覺得五哥殺了她有所錯,以褚明翠所犯的罪,就這樣輕易地死在牢裡,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了。

    至少,她甚至連上堂受審都不需要,算是周全了她的面子和尊嚴。

    他心裡也很恨這個人,但是,他太想知道,怎麼樣才能迅速地把這個人從心裡頭剔除,他不願意自己在記起她,本以為來送她一程,便算是一種告別,可顯然他的心現在還是定不下來。

    宇文皓沒回答他這個問題,站起來拉著元卿凌走。

    「五哥……」齊王猛地站起來,「我不是說你薄情,或者是冷血,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為什麼可以這麼快就忘掉一個人。」

    宇文皓頭拉著元卿凌頭也不回地走。

    上了馬車,宇文皓的氣息明顯地急促起來,他很生氣。

    「別氣,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辦。」元卿凌撫著他的後背,安慰道。

    宇文皓執住她的手,墨瞳透著疲憊,問道:「我殺了她,你會否也覺得我薄情冷血?不顧昔日情分?」

    元卿凌望著他,輕聲道:「不會,我差點死在她的手裡,如果你再跟她顧念情分,那才是真的薄情冷血。」

    宇

    文皓攥緊了她的手,心有餘悸地道:「這是你第二次差點有性命之憂了,但是,這不是我非殺她不可的理由,就算我不殺她,她也不過多撐一兩天,可她竟然招認褚首輔是背後策劃之人,到了堂上,與刑部會審,這份口供就會上達聖聽,所以,她不能上堂。「

    元卿凌雖然想過很多種可能,但是真沒想過褚明翠會拉褚首輔出來做墊背。

    「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啊?這件事情,明顯不是褚首輔策劃的,他要殺我,還用得著這樣?」元卿凌道。

    「因為她要隱藏真正幫她策劃的人,這個人招出來,我便會防備,那便不可能繼續幫她殺了你。「

    元卿凌目瞪口呆,」誰啊?「

    宇文皓看著她,輕輕嘆氣,看著平平無奇的面容,看著倔強又傻氣的性子,怎麼就有這麼多人惦記她的性命呢?

    他搖頭,「不知道,她不願意說,但是估計是老大。」

    她已經連番遭難,實 不想再告訴她,還有一個老四時刻惦記她的腦袋。

    橫豎老大已經是人人得而誅之,就讓老大背鍋吧。

    元卿凌怔怔無語。

    紀王竟然還能跟褚明翠搭上,真是合作無間啊。

    她也不禁覺得自己窩囊的,身邊那麼多人護著她,她還是總受傷,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看來,她也得為自己做幾件武器了,不可一直依靠藥箱。

    齊王和袁詠意還在二樓上坐著。

    袁詠意吃好了之後,放下便筷子看著他

    說:「你如今住在孫王府,傷勢幾乎也好了,我回頭收拾收拾,就回娘家去了。「

    齊王一怔,抬頭看她,」回娘家?「

    「是的,到時候還煩請你給我一封休書。」袁詠意道。

    齊王苦笑,「連你也要走麼?」
袁詠意道:「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著你了,本來嫁給你為側妃,我就不太同意的,我還不想嫁人,但是,祖母跟我說,褚明翠有傷人意,祖母怕你出事,才叫我到王府裡頭看著褚明翠,如今褚明翠死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齊王沒想到是這樣,怔怔地看著袁詠意,「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傷害本王的意圖?本王卻不知。」「

    袁詠意笑笑,「你心思單純,這是好事。」

    其實,袁詠意知道祖母當時是勸說之詞,褚明翠有野心是真,可祖母也真希望她嫁給齊王。

    齊王確實是很溫潤單純的。

    可經過褚明翠的這個事情,她覺得皇家的事波雲詭譎,不願意摻和。

    她也實在不願意過一種以男人為天的生活,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齊王心頭很失落,空蕩蕩的,比褚明翠死了還更難受,「回娘家,你打算怎麼辦?繼續嫁人嗎?」

    袁詠意聳聳肩,「不呢,我還不想嫁人,我想到處去走走,見過我們北唐的大好河山,等我走累了,走不動了,我便回來。」

    「你要離開京城?」齊王大受打擊。

    「是啊,這是我年少的夢。」袁詠意說。

    齊王心裡一

    下子很慌。

    那是她年少的夢,年少自然是沒有他的。

    他看著袁詠意,想指責她冷血殘忍,在這個時候丟下他。

    但是,他卻說不出口,自打她嫁過來,他可曾給過她一絲溫暖?

    反而是她一直在保護他。

    但是,他的生活不能一直有這麼大的變化。

    「現在褚明翠已經無法傷害你了,我也放心了,算是交代了對祖母的任務。」袁詠意笑著道。

    齊王噗通一聲,倒了下去,整個人抽搐。

    袁詠意嚇了一跳,猛地跑過去扶他,「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齊王歪嘴斜眼,口齒都不伶俐了,「本王……本王不能再瞞你……本王有暗病……快死了。」

    「暗病?」袁詠意駭然,「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她伸手拉他,但是他抽搐著死沉死沉,愣是拉不動,倒是把她給拽倒下來,她腳腕一扣,把椅子扣倒了,砸在他的傷腿上。

    他整個一陣哆嗦,顫抖,腳上的疼痛如閃電般貫徹全身,「痛……」

    嘴巴歪著,痛楚傳來的時候咬了舌頭,便有血絲滲出。

    袁詠意見狀,這不得了,太嚴重了。

    「別怕,我帶你去找楚王妃姐姐,她醫術高明,可以治你。」袁詠意說著,便蹲下來,「你爬上我背上,我背你去,你可以的,慢慢站起來。」

    齊王吸著絲絲涼氣,充滿絕望地道:「別,別去找五嫂,我不想讓人知道我這個病,御醫說我只有一年活了,找大羅神仙都無用

    ,我自己知道就好,別叫其他人知道一起難過。」

    袁詠意坐在地上,回頭看他嘴角滲出的血,還有他一直蒼白的臉,不禁難過地道:「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什麼病?」

344
齊王「好不容易」才緩過去,慢慢地坐起來,伸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眸子揚起悲哀之色,看著袁詠意,「這是個罕見的病,如今只有父皇和母后知道,一直當是個秘密般守著,本來也不該告訴你的,可在你面前發病,也瞞不過去了。」

    袁詠意扶著他坐在椅子上,蹙眉道:「御醫說沒辦法治嗎?」

    「沒有。」齊王沉沉地搖頭,他苦笑,「你方才說,想走遍大江南北,真好啊,本王也想去的,可本王這身子……算了,以後你如果回京,便把本王的牌位也一塊帶去吧,讓本王也好好看看著北唐錦繡河山。」

    袁詠意見他這樣悲觀,心裡頭也很是難受,寬慰道:「興許還有希望的,你別灰心,這天下間名醫這麼多,一定有辦法的。」

    「父皇這兩年也在廣尋名醫,可惜都沒有找到,算了,不說這些了,免得叫你臨走還傷感一場。」齊王真誠地看著袁詠意。

    袁詠意有些猶豫,輕聲問道:「那府中的人都知道你得病嗎?」

    「沒有人知道,父皇不許說,你知道,」齊王聳肩,裝作毫不在意卻隱隱流露了眼底的脆弱,「本王是皇家嫡子,如果本王死了,許多人都會支持大哥,沒了嫡子當立長子。」

    袁詠意明白,雖然她對這些不關心,但是祖母會說。

    如今,其實就是長嫡之爭。

    當然,這長嫡之爭只是某些人一廂情願,是表面而已。

    這個

    表面,是褚首輔營造出來的。

    他把孫女嫁給了自己的外孫子齊王,大家便覺得褚首輔是要扶持齊王了。

    這才造成了長嫡之爭的錯覺。

    但是,慢慢地,大家想必也看清楚,褚首輔並不一定是這個心思的。

    她想了想,道:「那要不我就先不走了。」

    齊王心底一喜,但是面上卻十分抗拒這種同情,「你別,你該走還是走吧,這是你少年的夢想,你應該去追夢的,不必可憐本王,本王希望你開心。」

    袁詠意道:「不礙事,反正就一年的功夫,等你死了我再去。」

    她這般說著,又覺得不妥,道:「我的意思是,一年之後,興許有可以治你的人出現呢?這說不定的。」

    她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手,給他鼓舞。

    齊王看著那雙白皙修長的手,她的手指和褚明翠的不一樣,不太柔軟,手指關節分明。

    再看著那張大圓臉上寫滿的殷殷關切,他頓時覺得自己很卑劣。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阻礙她去尋找自己快活的人生。

    但是,聽到她要走,他很難受,第一個反應就是不能讓她走。

    如今倒是順遂了,可他心裡卻很不安。

    萬一被識穿,她一定會覺得他很有心機吧?

    他想坦白,但是,看著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傳來的絲絲溫暖,他覺得,明天再說不遲。

    褚明翠出殯之後,明元帝命人傳楚王妃元卿凌入宮。

    宇文皓想跟著去,但是穆如公公特別強調了旨意,

    只傳楚王妃,而不是楚王。

    宇文皓眼皮子跳了一下,「公公,父皇說什麼事沒有?」

    「說了,想請王妃用膳!」穆如公公道。

    宇文皓笑了笑,眼皮子跳得更厲害,無端請吃飯,這頓飯有毒。

    父皇只自己用膳,上一次和元卿凌吃飯,已經叫元卿凌備受各方「關注」了,如今再吃一頓,不知道要生出什麼風浪來。

元卿凌在裡頭妝身,他跟著進來,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元卿凌笑道:「放心吧,父皇總不能要了我的命。」

    「不是擔心這個,如今是怕他的過分恩寵。」宇文皓道,如今局勢越發不明朗,他認為,一動不如一靜,希望父皇就不要再把老元推到風口浪尖上去了。

    元卿凌換了一襲青色緙絲繡石榴花圖案對襟長裙,外披織錦緞面披風,綠芽巧手,給她挽了個凌雲髻,兩邊對嵌步搖,其嬤嬤再往她手裡塞了個銀質暖手小爐。

    因是入宮,不能再素面朝天,所以,其嬤嬤給她盤了一個淡淡的妝容,眉若遠山,唇點朱紅,稍稍地妝整,人的氣色便勾了出來,十分好看。

    宇文皓抱著親了一下,還是喋喋不休,「他問你什麼,你別回答得太清晰,模稜兩可就好,大費周章地傳你入宮吃頓飯,肯定沒安什麼好心,你得防備。」

    元卿凌笑了,「他是你爹,你這樣說他合適嗎?」

    宇文皓鬱悶地道:「如果沒什麼企圖,為什麼不許我進去?反

    正小心點是沒錯了。」

    元卿凌勾住他的肩頸,親了一下,「好,我知道了,放心吧。」

    宇文皓巴巴地看著她,「真不放心,叫蠻兒和阿四跟著吧。」

    「好,好!」元卿凌覺得他有創傷後遺症了,回來得給他開幾顆藥。

    帶著阿四和蠻兒,元卿凌出門了。

    小雪飄揚,漫天像織成雪網,籠罩著整片大地。

    車鸞噠噠噠地往前走,蠻兒第一次進宮,顯得很緊張,倒是阿四安撫了她,「不要怕,你不要說話,規矩地跟著就行。」

    「知道!」蠻兒大氣不敢出一口,肌肉僵硬。

    「以前褚明陽沒帶你出去見過大場面嗎?」阿四找話題,讓她輕鬆下來。

    蠻兒搖頭,「奴婢是南疆人,一般大場合,二小姐不帶奴婢的。」

    「不用叫她二小姐,叫她褚二豬!」阿四對褚明陽是厭惡得很。

    蠻兒訕訕,「這個……不好的。」

    阿四哼道:「跟那種人不用客氣,她對你也不好。」

    蠻兒沒做聲,還是十分緊張。

    元卿凌沒認真聽兩人說話,她心裡也有疑問。

    老五如今還在停職當中,皇上叫她入宮去吃這頓飯,到底有什麼用意呢?

    總不能說想兒媳婦了,所以大雪天找兒媳婦入宮吃頓飯。

    最近她總覺得心頭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和這一次有關。

    想了想,她掀開簾子,問外頭的穆如公公,「公公,皇上沒說叫我到底什麼事嗎?」

    「說了,叫王妃用膳。」穆如公公道。

    「公公給我點心理準備吧,免得我到時候說錯話。」元卿凌道。

    穆如公公稍稍坐偏一些,側身看著元卿凌,道:「王妃,咱家也不知道,但是,估計是和楚王有關的。」

345
元卿凌伸手輕輕地扯了一下穆如公公的衣袖,輕聲道:「公公,是不是和褚明翠的案子有關?」

    穆如公公道:「王妃,您別擔心,不管是什麼事,皇上總會先詢問過您的意思,如果您真的強烈反對,皇上會知道分寸的。」

    這話,更是讓元卿凌忐忑。

    是什麼事必須得問過她的意思?公事是不必的,除非是府中的事情。

    而府中的事情,要問過她的且她有可能會強烈反對的,大概只有側妃一事。

    元卿凌哭笑不得,這消停才多久啊?褚明陽才嫁過去,算是喘了半口氣,如今又來一個?

    這頓飯,怕是吃不下去了。

    入了宮,穆如公公帶著他到了雲龍閣。

    雲龍閣位於皇城東面,和東宮交界。

    雲龍閣旁邊,是雲龍殿,皇帝冬天的寢殿。

    這雲龍閣高三層,不大,外頭有樓梯盤旋而上,用膳就在第二層。

    蠻兒和阿四都在底下等著,元卿凌跟著穆如公公上去。

    明元帝還沒到,但是桌子已經擺好,兩名宮女在旁邊伺候。

    這裡分外殿和內殿,吃飯是在外殿吃,佈置得很簡潔,東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五穀豐登」四個字,倒是代表了明元帝最美好的願望。

    西面有一扇屏風,裡頭就是直通內殿。

    南面上樓梯,北面放置了一張書桌,書桌上擺放著幾本書,還有些文房四寶,桌子上最醒目的是一尊玉石獅子,雕刻精緻,栩栩如生。

    屋中生著爐子,很

    是暖和,南面的門一關,就沒寒風進來,倒是聽到外頭呼呼的風聲。

    「王妃先坐下,皇上稍候便到。」穆如公公說。

    元卿凌入座,宮女端上熱水給她洗手,然後再上了一杯枸杞菊子茶。

    元卿凌喝了一口,菊香的味道很濃,有點苦,枸杞的甜味都沒能衝散這種苦澀味道。

    入口之後,倒是香得很。

    一杯茶喝完,就聽到腳步聲響起。

    元卿凌站起來,退到一邊去,等著拜見明元帝。

    腳步聲停在了外頭,門打開,冷風嗖嗖灌入,吹得殿中桌布頓時揚起,元卿凌也覺得寒氣陡然襲來,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一抹明黃衣裳閃動,元卿凌便跪下,「兒媳參見父皇。」

    溫和且略帶威嚴的聲音傳來,「起來!」

    元卿凌謝恩站起來,拘謹地站在一旁。

    明元帝大步先走了過去,揚袍坐下,看著元卿凌,「過來坐!」

    元卿凌哦了一聲,走過去坐在了方纔的位子上。

    穆如公公上前問道:「皇上,是否傳膳?」

    「傳吧!」明元帝道。

    這裡距離御膳房很遠,但是,菜餚很快就到了,元卿凌估摸這裡有小廚房。

    菜式擺放上來,都是一些家常小菜,沒有御膳的大氣磅礡,顯得精緻小巧。

    五道菜,一道湯,冒著熱氣。

    明元帝沒說話,元卿凌自然也沒說,看著宮女在旁邊布菜,明元帝說一聲起筷,她就吃起來了。

    到底心中不安,所以吃得不多。

    雖然不是第一次和明

    元帝吃飯,但是元卿凌還是比較拘謹,不敢多吃,反觀上次,倒是隨意許多。

    她心底暗自苦笑,果然是不知無畏。

    明元帝是習慣了吃飯不說話,自然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用膳,無人說話。

五道菜,幾乎都吃完,這倒不是兩人有多能吃,而是本來一道菜就幾塊,特別的精緻。

    剩了點湯,明元帝便賜給了穆如公公。

    穆如公公謝恩,端起來放置在一旁,便叫人撤下殘羹碗碟。

    撤下之後,又給兩人各上了一杯茶,元卿凌喝了一口,是山楂麥芽茶水,用於消化消滯。

    喝過山楂水,穆如公公便清場叫宮女全部下去,他則站在南邊的門口前。

    元卿凌雙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動作其實有些艱難了,因為她的腹部隆起比較大,這使得她看起來在搓腿。

    明元帝看著她,問道:「老五每日在府中做什麼?」

    元卿凌清清嗓子,道:「回父皇的話,王爺每日在府中練劍,練字,日子倒也充實。」

    「沒罵朕?」

    元卿凌一怔,忠厚老實地道:「這絕對不可能,王爺對父皇那是萬二分的尊敬。」

    明元帝嗤笑,「尊敬?那小子心裡沒少罵朕,朕就是要收拾收拾他,挫他的銳氣。」

    元卿凌眸色輕輕動了動,道:「父皇,他還真沒什麼銳氣了,您仔細挫過了頭,連所有的稜角都磨平,那可不好,人和石頭一樣,若都磨平了稜角圓潤起來,就只能被人

    坐著。」

    明元帝哼道:「你倒是挺會護著他。」

    「回父皇,護著夫君,這是妻子的本分。」元卿凌心裡琢磨這開場白可真是普通啊,普通到就是嘮嗑一下家常。

    明元帝嗯了一聲,眸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嗯,今日傳你入宮,是有一事要問問你,你可知道褚明翠是怎麼死的?」

    元卿凌眉頭跳了一下,「這事,聽說過,說是在牢中自盡的。」

    明元帝哼了一聲,「大牢之內,任由犯人自盡,是為失職。」

    「是失職!」元卿凌連忙說,「父皇如今不是把他停職調查了嗎?」

    明元帝看著她,眸子如深潭一般,瞧不見底,「若失職還好辦,頂多是撤他的京兆府尹一職,可昨天有人上了折子,有人親眼看到他殺了褚明翠,褚明翠雖嫌疑犯,但是未曾審理,沒有定罪便不算有罪,且她與老七還沒和離,所以,你可知道,老五是犯下了殺人之罪?且殺的還是當朝親王妃。」

    元卿凌臉色煞白,怔怔地看著明元帝。

    明元帝沉聲道:「當朝律法,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殺了親王妃,罪該問斬!」

    元卿凌心底震駭,但是,她面上依舊鎮定,分辨道:「父皇,上奏之人說的是有人親眼看見,這個親眼看見的證人也有可能是誣陷,請您明察。」

    明元帝臉色沉沉地道:「朕自然會明察,所以這不傳你入宮問話了嗎?」

    元卿凌慢慢地呼吸一口,心懸在

    了嗓子眼上,嗓子眼是直冒火,她道:「媳婦只知道,褚明翠是在牢中自盡,沒有人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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